魔女的日常

魔女的日常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这丫

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血有肉了?”

艾拉记得刚把小梅带回来的时候,那丫头动不动就跪,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讨好。现在,居然会为了别人跟她顶嘴,会因为她做的不对而生气。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算了。”

艾拉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小梅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

“我把她们复活就是了。”

小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艾拉:“……真的?”

“嗯。”

艾拉站起来,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魔力从她掌心涌出,然后,奇迹发生了。

一个接一个。

那些在试炼中死去的魔女们,都在光晕的笼罩下重新站了起来,并恢复到了原来的大小。

她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看着身边那些同样死而复生的同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我不是死了吗?”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我的魔力居然翻倍了”

“是梦吗?”

“不,不是梦。你们看——”

有人指向天空,指向那团还在缓缓旋转的翠绿色光晕,指向光晕中心那个银发的少女。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安静了。

她们看着艾拉,看着这个刚刚把她们当成玩具一样玩弄、现在又把她们从死亡中拉回来的存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艾拉收回了手。转过身,看着小梅。

“满意了吗?”

小梅看着那些复活的魔女们,莉娜正扶着千代站起来,朝雾在检查自己的身体,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站在人群的最边缘,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身体完好无损,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战斗和死亡。

她看着小梅,小梅张了张嘴,想对伊莎贝拉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伊莎贝拉就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转身,走向她的学徒们。莉娜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千代也走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小梅看着那一幕,鼻子又酸了。

“……满意了。”

她的声音很小

“那就走吧。”

艾拉抬手划开空间裂口。

“等……等一下。”

小梅转过身,朝着伊莎贝拉的方向跑了过去。

伊莎贝拉看到她跑过来,微微一愣。

小梅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色的细链,伊莎贝拉之前系在她手腕上、后来在试炼中掉落的通讯魔法器。将它递还给伊莎贝拉。

“这个……还给你。”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那条细链,然后伸出手,却没有接。

“你留着吧。”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对着它说话,我能听到。”

小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

她把细链重新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确保它不会掉。

“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

“伊莎贝拉大人,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以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再见。”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梅的头,转身走了。

小梅站在原地,看着伊莎贝拉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跑回艾拉身边。

“走吧,主人。”

艾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传送门。淡蓝色的光芒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当光芒

消散时,传送门也消失了。

魔女们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过了很久,伊莎贝拉才开口。

“……大会,还没结束呢。”

“还有资源分配,还有闭幕式。”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魔女的日常 第五章

艾拉窝在懒人沙发里,手指机械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但她的目光是涣散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小梅离开家去参加魔女大会已经三天了。

三天。听起来不长,但艾拉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客厅太安静了,没有小梅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也没有她拿着拖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更没有她对着手机皱眉辨认那些她还在慢慢学的字时发出的轻声嘟囔。

艾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烦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烦。以前她一个人住得好好的,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打游戏就打一整天,没人管她……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艾拉从抱枕里抬起头,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啧。”

艾拉把抱枕扔到一边,坐起来,拿起手机。

她习惯性地打开二次元论坛,首页最热门的帖子是:

【速报】佐仓玲奈宣布将举办线下粉丝见面会!地点:海城!时间:下周六!

艾拉的手指顿住了。

佐仓玲奈。

她最喜欢的声优,她配过的每一个角色艾拉都抽满了命座,她唱过的每一首歌艾拉都循环了无数遍,番剧广播更是一集不落。

但线下见面会,她从来没去过。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算了,理由很多。门票太难抢,她懒得跟人挤,她社恐,她觉得自己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上去就说“玲奈酱我爱你请跟我结婚”吧,那也太变态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海城。就在她住的城市。

毫不犹豫,手指点进了购票链接。

页面加载。

加载。

加载。

然后——

【门票已售罄】

艾拉:“…………”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字,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她刷新了一下页面,还是售罄。再刷新,还是售罄。她退出链接重新进,售罄。她换了个浏览器,售罄。

“不是,这才开售多久啊?就没了?”

她愤怒地翻到帖子下面,看到已经有无数人在哀嚎。

【手慢党哭晕在厕所,我明明掐着秒表点的,进去就没了!】

【黄牛司马,票全被黄牛抢了,现在二手市场已经炒到原价十倍了】

【见面会场馆太小了,才五百个座位,根本不够分】

【算了,等下次吧】

“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年?后年?玲奈酱能来海城几次啊!”

艾拉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她想毁掉什么东西。想踩碎什么东西。想把那个抢了她票的家伙从屏幕里揪出来碾成肉酱。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

冷静。

你是魔女,你不能因为没抢到一张见面会门票就毁灭世界。那也太丢人了。

但是……

好气啊。

真的好气啊。

艾拉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放弃了。她拿起手机,打开二手交易平台,果然看到有人在卖见面会的票,价格已经炒到了原价的十五倍。

十五倍。

她不是买不起,金库里堆着的黄金够她买下整个地球。

但是——

“凭什么啊!”她把

手机又摔了,“凭什么我要花十五倍的钱去买一个本来只要几百块的票?我又不是冤大头!”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那个青铜邮箱上。

绿色的荧光一闪一闪。

有新委托。

艾拉烦躁地走过去,取出里面的羊皮纸,展开。是一个很普通的委托,报酬也不高,大概又是哪个小国之间的破事。她懒得看,随手丢在了矮桌上。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

又站起来。

走到冰箱前,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罐可乐和一包过期的面包。小梅走之前明明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这三天她一个人居然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她拿出可乐,喝了一口,觉得没什么味道。

她又走回沙发边,坐下。

拿起手机。

打开二手平台。

盯着那张十五倍价格的见面会门票。

“……算了。”她嘟囔了一声,“反正也不差这点钱。”

她的手指移向“立即购买”的按钮。

然后停住了。

“不行。不能惯着黄牛。这是原则问题。”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不行。”她摇了摇头,“这是地球,不能随便把人抓到家里来。那是不对的。”

她坐回沙发上。

“但她是声优啊。”她自言自语,“声优……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粉丝见面会不就是让人去看的吗?”

“我只是……我只是没抢到票而已。我又不是不付钱。我可以付钱。我有很多钱。我可以给她一块金砖,就当是门票钱了。她一定没见过金砖。声优的工资好像也不高吧?一块金砖够她工作好几年的了。她应该会高兴的。这不是绑架,这是……这是商业合作。对,商业合作。”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算了,太麻烦了。”

她放弃了这个念头,拿起手机,打算随便找个游戏刷刷日常。

她打开《星界幻想》,看到活动页面挂着佐仓玲奈配音的新角色“星之巫女·诺亚”的立绘。那头飘逸的银发,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那个温柔的笑容……

她关掉了游戏。

手指在面前画了一个圈。

圈的另一边是某个宽敞明亮的房间,米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台本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孩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似乎正在看着什么文件。

她的背影很纤细,浅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就是佐仓玲奈。

她看了无数遍照片和视频,听了无数次声音和歌声,在游戏里抽了无数个她配音的角色。

此刻,她就在一臂之外。

艾拉的手在颤抖,她伸出手,穿过传送门,然后——

抓住了佐仓玲奈的肩膀。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佐仓玲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了过来。

天旋地转。

然后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陌生的,堆满了抱枕的沙发上。面前是一个穿着大码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少女,正蹲在她面前,用一种狂热眼神盯着她。

佐仓玲奈的大脑宕机了约三秒钟。

她环顾四周,这应该是某人的客厅。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矮桌上堆着零食袋和游戏手柄,地上散落着几个抱枕,墙上挂着一面巨

大的屏幕,旁边是几台游戏主机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角落里有一个摆满了手办的玻璃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放着的都是她配音的角色。

然后是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黑发黑瞳,长相清秀,穿着一件印着“老子天下第一”字样的宽大T恤。

佐仓玲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疯狂的粉丝。握手会上有人抓着她的手不放,签名会上有人拿着她的照片哭,甚至有人在她的公寓楼下蹲守。但那些都是正常的,在她的认知范围内的事情。

现在这个,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她明明前一秒还在家里看台本,下一秒就被抓到了这里,没有任何预兆。

“你……你是什么人?”佐仓玲奈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也许是因为过于震惊,大脑来不及处理恐惧,只能本能地进行信息收集。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打量着玲奈p。

“本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真的是本人。”

“什么?”

“声音也一样。”少女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是本人,这句话,和广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佐仓玲奈的后背开始发凉。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某种非常不妙的状况。这个少女看起来不太正常。

“那个……”佐仓玲奈试图站起来,“我好像走错地方了,我……”

“你没走错。”少女说,“是我把你带来的。”

佐仓玲奈的动作顿住了:“什么?”

“我把你从你家带过来的。”少女指了指刚才佐仓玲奈坐着的位置,“就是通过那个。”

佐仓玲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壁。

“就是传送门。”少女说,“手掌大小。我把手伸过去,抓住你,把你拉过来。就是这样。”

沉默。

佐仓玲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得出的结论是:要么这个少女在胡说八道,要么她自己疯了,要么……

要么这个少女说的是真的。

“你……想干什么?”佐仓玲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绑架?要赎金?我……我没有多少钱的,我是声优,工资不高,真的……”

“我不要钱。”少女打断了她,“我有的是钱。”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矮桌边,从一堆杂物下面翻出一个东西,随手丢在佐仓玲奈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块金砖。

巴掌大小,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佐仓玲奈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也能看出那东西的分量和质感不像是假的。

“这是……?”

“给你的。”少女说,“见面会的门票钱。我没抢到票,所以直接把你叫来了。这样就不用经过黄牛了全都给你。”

佐仓玲奈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这是在做梦。一定是做梦。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比如被一个奇怪的少女抓到家里,比如一块真的金砖被随手丢在茶几上,比如“我没抢到票所以把你本人叫来了”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理由。

对,一定是做梦。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

少女还蹲在她面前。金砖还在茶几上。她还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

不是梦。

“那个……”佐仓玲奈艰难地组织语言,“你说的见面会,该不

会是下周六那个……”

“对,就是那个。”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果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见面会。”佐仓玲奈说完这句话,觉得更荒谬了,“等等,你说你没抢到票,所以把我本人从家里抓来了?你……你这不是比黄牛还过分吗?”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好像也是。”她摸了摸下巴,“但我给你金砖了。一块金砖换一张见面会门票,你不亏吧?”

“这不是亏不亏的问题!”佐仓玲奈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是……是犯罪!”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犯罪”这个词的含义。

“也许吧。”她最终说,“但你喊也没用。这里是隔音的。”

佐仓玲奈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声优,她处理过各种棘手的情况,她一定能找到办法应对眼前这个……

算了,她没处理过这种。

“你……”佐仓玲奈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你叫什么名字?”

“艾拉。”

“艾拉小姐,对吧?”佐仓玲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首先,谢谢你喜欢我。你能为了我花这么多心思,说明你是真的很喜欢我的作品。这一点我很感激。但是,你不能随便把人从家里抓过来。这是不对的。你能理解吗?”

艾拉看着她,表情有些微妙。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到佐仓玲奈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二次元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佐仓玲奈新番《死亡万花筒》声线转型是否彻底失败?棒读?毁角色?江郎才尽?

页面往下翻,是一连串的回复。

【老司机带带我】:粉丝滤镜厚得能防弹,明明就是棒读

【孙笑川至尊PLUS】:佐仓玲奈就是过气了,只能靠这种噱头博眼球,早点退休吧大妈

【匿名用户】:她的声音本来就不适合这种角色,硬撑着配,听得我尴尬癌都犯了

艾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每一条恶评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佐仓玲奈的眼睛上。

佐仓玲奈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评论。每一次尝试新的声线,每一次挑战不同类型的角色,都会有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无视那些声音。

但当面被展示出来,是另一回事。

“你也看到了。”艾拉的声音闷闷的,“你在网上被骂成那样。我作为你的粉丝,看着很生气。但我又不能在现实里找到那些人,把他们一个个踩死。所以我只能……”

“只能把我本人抓来?”佐仓玲奈接过话,语气有些无奈,“你这逻辑也太奇怪了吧?”

艾拉不说话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佐仓玲奈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遇到什么非正常事件了,这个叫艾拉的少女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而且她说的“传送门”什么的,虽然听起来离谱,但自己确实是被凭空抓来的。

硬碰硬肯定不行。只能先顺着她的意思,等找到机会再说。

“好吧。”佐仓玲奈说,“你说你没抢到票,想见我。现在你见到我了。然后呢

?你想干什么?”

艾拉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

艾拉发现自己其实没想好“然后”。

她把佐仓玲奈抓来,纯粹是因为没抢到票的愤怒和冲动。现在人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说话会呼吸会皱眉的佐仓玲奈,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请给我签个名”?太普通了。她花一块金砖把人抓来,就为了一个签名?

说“请跟我合个影”?更普通了。

说“请嫁给我”?艾拉的脸红了一下,不不不,太变态了。

“那个……”艾拉的声音有些飘,“你能……用诺亚的声音说句话吗?”

“诺亚?《星界幻想》里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星之巫女·诺亚’!你配的那个角色!”艾拉激动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我抽了满命的!武器也是拉满的,圣痕也是毕业的!伤害拉满了!”

佐仓玲奈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兴奋起来的少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刚才那种危险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

“所以……你是我的粉丝?”佐仓玲奈试探着问。

“当然!我从你配的第一个角色就开始追了!《魔法少女小夜》里的美咲!《恋如雨止》里的诗织!《深渊传说》里的莉亚!还有《星界幻想》里的诺亚!《幻境物语》里的艾米莉亚!《深空旅人》里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佐仓玲奈连忙打断她,再这样下去她能报出一整年的番剧列表。

“所以你能说吗?用诺亚的声音?就一句?”艾拉眼巴巴地看着她。

佐仓玲奈看着她那双发亮的黑色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把她从家里抓过来,来历不明疑似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少女,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阿宅。会因为想听一句台词而眼巴巴等待的普通阿宅。

“好吧。”佐仓玲奈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声线。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略带疲惫和警惕的成年女性的声音,清澈、空灵、带着一丝神秘感的少女音从她的嘴里发出。

“星之巫女·诺亚,为您指引前路。愿星光永远照耀您的旅程。”

这是诺亚的经典台词。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佐仓玲奈的脸,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佐仓玲奈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有事!!!”艾拉躺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死了!!!我圆满了!!!我这辈子值了!!!”

佐仓玲奈:“……”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人物。虽然目前来看这个少女除了狂热一点之外没什么攻击性,但谁能保证她一会儿不会突然发疯?

“你……你先起来。”佐仓玲奈说。

艾拉从地上爬起来,脸还是红的。她坐在佐仓玲奈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笔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班主任面前。

“那个……能再说一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把我抓来就是为了这个?”佐仓玲奈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全是…”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小,“主要还是想看看你。”

“看我?”

“就是……”艾拉比划了一下,“看你本人”我在

视频里看了无数次,但我想看真的你。”

佐仓玲奈看着她,沉默了。

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在握手会上,在签名会上,在见面会的互动环节。粉丝们会对她说“我喜欢你”“你的声音给了我力量”“我一直在追你的作品”。她每次都会微笑着回应,说“谢谢你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但那些话都是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氛围下说的。

而现在,这个叫艾拉的少女,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不是场面话,不是粉丝对偶像的例行表白。

佐仓玲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吧。”她说,“你想看什么?”

艾拉的眼睛又亮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艾拉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小时。

她问了佐仓玲奈一百个问题。最喜欢的角色?诺亚和艾米莉亚都喜欢,非要选的话……艾米莉亚吧,因为配音的时候加了很多即兴发挥,导演都夸她了。最难的配音经历?《死亡万花筒》里那个低沉声线,确实很难,录了好几天才找到感觉。被骂“棒读”的时候怎么想?一开始很在意,后来想通了,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做好自己就行……

艾拉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嗯嗯”地附和。

“你……”佐仓玲奈忽然问,“你一个人住?”

“嗯。”艾拉点头。

又忽然摇头,“我有个小女仆,不过出门办事去了,过几天才回来。”

“平时都干什么?”

“打游戏。看番。逛论坛。偶尔……”她顿了顿,“偶尔工作。”

“工作?”

“嗯。”艾拉没有细说,“远程办公的那种。不用出门。”

佐仓玲奈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工作”不太像是普通的工作。但她没有追问。

“你呢?”艾拉反问,“你平时都干什么?”

“工作。”佐仓玲奈苦笑了一下,“配音,录音,参加活动,录广播,偶尔直播。基本上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

“不累吗?”

“累啊。但也挺开心的。”她顿了顿,“能用自己的声音给别人带去快乐,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艾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她用力量给别人带去的是什么?是毁灭和死亡。她没有给任何人带去快乐。

但此刻,看着佐仓玲奈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她忽然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玲奈酱。”艾拉忽然叫了一声。

佐仓玲奈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玲奈酱。”艾拉重复了一遍,然后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叫得这么亲密的,就是……就是听习惯了,在广播里你都是被这么叫的,我——”

“没关系。”佐仓玲奈笑了,“你是我粉丝嘛,这样叫很正常。”

艾拉看着她笑,心脏跳得厉害。

她觉得这一刻,她愿意用金库里所有的黄金,来换佐仓玲奈多笑几次。

时间过得很快。

艾拉还沉浸在这段奇妙的时光中,佐仓玲奈的手机响了,她随手接起来,是经纪人打来的,问她明天的工作安排。

挂断电话后佐仓玲奈抬头看了看窗外。

“艾拉。”她说,“我该回去了。”

艾拉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她低下头,“好。”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抬起手。

佐仓玲奈屏住呼吸,看着她。

艾拉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一道边缘闪烁着淡蓝色

光芒的裂口在空中张开,裂口的另一边,是佐仓玲奈熟悉的房间。

玲奈看着裂口对面自己熟悉的房间,心里松了口气,正准备迈步过去,手腕却被艾拉轻轻拉住了。

“等等,”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玲奈酱,难得见面,就这么回去太可惜了。带你去个更有趣的地方!”

“诶?等等,艾拉,我明天还有工——”

玲奈的话音未落,艾拉已经拉着她,一步跨进了那道虚空裂口。

下一秒,脚踏实地。

但脚下的地,松松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般,空气骤然变得喧嚣,无数种声音涌入耳中,却又因为过于渺小而显得模糊不清。

玲奈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瞳孔瞬间收缩到!

脚下,是一片由无数微规则或不规则的几何色块组成的“平原”。平原上,无数更微小的黑点在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这……这是哪里?”玲奈抬头看向艾拉。

艾拉正叉着腰,脸上带着炫耀的得意笑容。

“哎呀,玲奈酱不认识自己居住的城市了吗?”艾拉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嗡鸣。

“玲奈酱,看看我们脚下!看看这些渺小的存在!”

轰!

少女似乎只是兴奋地跺了跺脚。

脚下的“平原”瞬间剧烈震动,就在艾拉那只巨大拖鞋落下的地方,一片密集的“黑点”区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清晰深陷下去的鞋印轮廓!鞋印底部是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暗红色污渍以及被彻底压扁的“色块”和“结构”。

“看!就像这样!”艾拉指着那个巨大的鞋印,“这些低贱的人类,他们的城市,在我脚下,连一块地板都不如!踩死他们,就像踩死虫子一样简单!你看,这些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惨叫都传不到我们的耳朵里呢!”

玲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得益于巨大化后更敏锐的感官,脚下是东京!那些移动的“黑点”就是行人!那些“光带”是车流!

而艾拉刚才那随意的一脚,已经不知道将多少街道,多少建筑,多少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正在进行的一切日常,瞬间碾成了混合着血肉的鞋底污迹!

血肉和钢铁的、粘在鞋底的污迹!

“不……不……”玲奈摇着头。

“艾拉!你做了什么?!快停下!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人?”艾拉歪了歪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被兴奋取代,“玲奈酱,你太认真了!你看下面,多有趣!”

艾拉指向下方。在她们巨大身影的笼罩下,整个东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无数微小的“黑点”在街道上疯狂地奔逃推搡,刺耳的警报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

更远处,几架战斗机就像小飞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她们飞来,几枚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艾拉巨大的身躯射来。

“哦?反应还挺快嘛。”艾拉轻笑一声,甚至懒得抬手。在距离她身体还有数百米,相对她们体型而言只是几厘米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有序地爆炸开来,化作几团转瞬即逝的微小火花和烟雾,连她T恤的纤维都没能擦到。

“看到了吗?玲奈酱?”艾拉的声音充满了傲慢,“这就是凡人的挣扎,多么可笑,他们的武器,在我们面前,连玩具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玲奈敏锐地捕捉到下方城市中,一些巨大的屏幕上,正疯狂切换

着画面。画面里,赫然是她们两人巨大的身影!镜头似乎是从极远处的高空拍摄的,清晰地捕捉到了艾拉那身醒目的装扮。

“快看!那个穿短裤的……是佐仓玲奈小姐吗?!”

“声优佐仓玲奈?!她怎么会……和那个巨人在一起?!”

“天啊!是玲奈酱!她变成巨人了?!”

“玲奈酱!救救我们!”

“怪物!她们是怪物!”

各种声音混杂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玲奈只觉得浑身冰冷,巨大的羞耻感和负罪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成了这场灭世灾难的一部分,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张嘴议论着!

“哎呀,被认出来了呢。”艾拉似乎觉得更有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玲奈,“玲奈酱,你这身打扮太普通了,配不上现在的场面。”

她打了个响指。玲奈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进四肢百骸。光芒散去,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由星光编织而成的可爱衣裙,裙摆点缀着闪烁的星尘。她的双脚包裹在一双精致的白色短靴里。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发,原本的浅棕色长发变成了如瀑般垂至腰际的银色长发!脸庞似乎也瘦了一些,整个人的身材缩了一圈。

她变成了“星之巫女·诺亚”!这不是拙劣的COS,从身材脸蛋到气质,都完美复刻了那个游戏角色!喉咙里像藏了一个声卡一般连声音都似乎都带上了空灵。

“这……这是……”玲奈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身体,震惊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却又如此陌生。

“怎么样?玲奈酱,不,现在该叫你诺亚酱了!”艾拉开心地拍着手,眼里满是期待,“这样才配嘛!我可爱的诺亚酱!”

艾拉蹦跳了一下,然后撒娇般地抱住玲奈的手臂摇晃着:

“诺亚!我最喜欢诺亚了!诺亚毁灭世界的样子一定超——级可爱!让这些低贱的人类和他们的破铜烂铁一起,死在你漂亮的靴子底下吧!”

“就像这样!”

艾拉说着,为了示范,随意地抬起脚在地上轻轻一踩,然后像蹭掉鞋底脏东西一样,随意地左右抹了抹。

轰隆!咔嚓!

那栋象征着人类工业文明的钢铁森林,连同里面可能还未来得及逃生的数百上千人,在艾拉的鞋底摩擦下,变成一片废墟,牢牢地粘附在她巨大的拖鞋底纹里。

“你看!就像这样!”艾拉抬起脚,展示着鞋底那团触目惊心的“污渍”,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多简单!多有趣!我想看可爱的诺亚把这些人碾死!让这一块地方直接从东京消失!好不好嘛,”

“诺亚酱,我保证,玩完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复原的!不用担心后果的!”

玲奈看着少女鞋底那团象征着无数生命瞬间消逝的恐怖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崭新的白色短靴。强烈的罪恶感再次袭来。

“不!!!”玲奈猛地甩开艾拉的手,“艾拉!你疯了吗?!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再小,也是完整的生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管你说什么后果不后果,我绝对!绝对不要做这种事情!这太残忍了!!”

她看着艾拉,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置信:“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人类的生命当成玩具一样践踏?!”

艾拉被玲奈激烈的反应和严厉的斥责弄得愣了一下。但出乎玲奈意料的是,艾拉的脸上

并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愤怒,反而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啊……”艾拉翠绿的眸子紧紧盯着玲奈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生动的脸庞,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笑容,“诺亚酱……在说对我说教……”

“被喜欢的诺亚说教了……”艾拉喃喃自语,然后,她突然张开双臂,带着巨大的喜悦,猛地抱住眼前这个可爱的少女!

“好开心!!!”

玲奈本能地想要挣脱,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退——

轰!!!!!!咔嚓嚓嚓——!!!

玲奈只是后退了一小步。

但这一步,对于她此刻那万倍于常人的巨大体型来说,却是灾难性的!

白色短靴的后跟,如同天降的陨石,重重地砸在了东京湾边缘的一片密集港口工业区上!

刹那间,巨大的集装箱如同乐高积木般被轻易压扁,钢铁的龙门吊发出刺耳的呻吟,然后扭曲断裂,数万吨级的货轮被硬生生踩入海底,激起滔天的巨浪,油罐破裂,燃起冲天的火光。

而在这片区域内工作、生活的成千上万人,连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在这无意识的一退之下,被碾成了靴底与大地之间薄薄的一层肉泥!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一切,都在玲奈这无心的退避动作中,化为了最残酷的牺牲品!

“啊!”玲奈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异样触感惊叫出声,脸色惨白如雪。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再踩死更多的人,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将她彻底淹没。她只是……只是退了一步啊!

在她们脚下,在那些尚未被波及的区域,混乱和恐惧达到了顶点。

在玲奈白色短靴附近的一片相对完好的广场上,一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似乎认出了这身装扮。他没有逃跑,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巨大到遮蔽天空的星之巫女疯狂地磕头!

“请踩死我吧!诺亚大人!!”

“能死在您这样美丽、神圣的少女脚下,是我卑微生命最大的荣耀!!”

“请用您高贵的靴底,将我踩死吧!!”

玲奈看着脚下那些如同朝圣般跪拜、主动求死的渺小身影,听着那些疯狂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无法理解这种扭曲的狂热。

艾拉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身边因为震惊、恐惧和厌恶而微微发抖的玲奈,脸上的兴奋终于慢慢褪去。

“啧,没意思了。”艾拉撇了撇嘴,似乎觉得玲奈的反应和那些狂热者的表现都让她失去了兴致,“玲奈酱被吓坏了,这些虫子也变得不好玩了。”

她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嗡——

一道无形的强大的波动,以她们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东京,扫过整个地球。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倒带键。

被踩碎的街道、化为齑粉的高楼、粘在鞋底的血肉废墟…

所有被破坏的一切,都如同倒放的电影般飞速复原。街道上行人依旧匆匆,仿佛刚才那灭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或继续着被打断的动作,只觉得刚才似乎恍惚了一下,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却又想不起任何缘由。

两人恢复了正常大小,站在玲奈家客厅的中央,仿佛一开始跨入的就是这里,只有玲奈那惨白的脸色,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超越认知的恐怖经历。

艾拉看着惊魂未定的玲奈,挠了挠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宅女腔调,带着点不

好意思:“那个……玲奈酱,抱歉啊,好像玩过头了。吓到你了?”

“玩过头了?”玲奈的声音干涩。

“你管那叫‘玩’?!”玲奈的声音拔高,“你……你刚才差点毁掉整个东京!你知道你踩死了多少人?”

艾拉低下头,“我……”她的声音很小,“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玲奈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很厉害。厉害到可以把全世界踩在脚底下碾来碾去。然后呢?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更喜欢你吗?你觉得我会说‘哇艾拉好棒好强大’吗?”

艾拉没有说话,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你走吧。”

“请你……不,求你走吧。”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玲奈酱……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吗?”

玲奈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少女抬起手,准备画传送门,手指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玲奈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是我想知道。”

“我真的……可以和别人正常相处吗?”

玲奈抬起头,看向艾拉。

她愣住了。

艾拉站在那里,垂着手,弓着肩,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T恤领口歪到一边,嘴角还挂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

但是她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狂热,现在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茫然,像是个迷路的小孩,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哪条路能回家。

玲奈见过很多双眼睛。握手会上兴奋的粉丝的眼睛,录音棚里疲惫的同事的眼睛,签售会上排在队伍里耐心等待的孩子的眼睛。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玲奈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是的,你走吧”。她本来想从此跟这个危险到不可理喻,把屠杀当游戏的女孩彻底划清界限。

但那双眼睛让她说不出口。

玲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走过去,拉起了艾拉的手。

“过来,坐这边。”

她拉着艾拉走到沙发边,把她按下去坐下。然后她自己也坐下来,面对着艾拉,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你说你是我粉丝,你说你从第一个角色就开始追我。”玲奈看着艾拉的眼睛,“你了解我的一切。但是——”

“我完全不了解艾拉酱哦!!!”

艾拉怔怔地看着玲奈握着她的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按地球的时间来算的话,大约一万年前吧!”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我从一出生就很强,别的魔女花很多年才能掌握的法术,我看一遍就会。魔力天生就比同龄人高出一个量级。第一次参加魔女大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新人,然后我就把所有对手都打得认输求饶。”

“我当时很骄傲,因为我确实是最强的。但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不是赢。”

“是赢完之后的事。”

艾拉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握紧。

“我喜欢把输给我的对手变小。变得很小,放在手心里,看她们那种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表情。看着她们在我的手指之间挣扎,在我的脚边东躲西藏。那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到的。”

“你……”玲奈的声音有些僵硬,“你会

杀了她们吗?”

“没有。”艾拉摇了摇头,“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只是把她们的体型锁定,让她们维持那种渺小的状态一年或者两年。对魔女来说这点不算什么,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但在这期间她们必须接受我的‘照顾’,不能参加魔女大会,不能修炼,不能跟别的魔女进行任何魔法交流。只能待在我给她们安排的空间里,就用那么小的身体活着。”

玲奈沉默了。

她想起艾拉带她巨大化时说的话,这些低贱的人类,踩死他们就像踩死虫子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根本不是突然产生的想法,那是延续了上万年的习惯。

“所以,”玲奈说,“你被她们讨厌了。”

“被讨厌是轻的。”艾拉笑了一下,“她们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但我不在乎,她们恨我又能怎样?敢对我出手吗?他们不敢。所以我就继续玩。每一次魔女大会,只要我参加,冠军就一定是我的。每一场赢完我都会把对手变小。这成了我的招牌,我的个人风格,我的——”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的乐趣。我唯一的乐趣。”

“然后呢?”

“然后有一届,我师父也参加了。”

艾拉说到“师父”这两个字时,声音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我师父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女,但她从来不把对手变小,从来不像我那样玩弄败者。她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正经的人。赢了就是赢了,点到为止,还会把对手扶起来。”

“她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她总跟我说,艾拉,力量不是全部。艾拉,你要学会尊重对手。艾拉,你这样下去会没有朋友的。”

艾拉重复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我当时听了就烦。朋友?我不需要朋友。我有力量就够了。有力量就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可以碾压任何人。朋友是什么?弱者抱团取暖的借口罢了。”

“直到那一届决赛,我的对手正好是她。”

“我兴奋得整晚没睡着。打败师父,把师父变小,看着那个永远一本正经教训我的人在掌心里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让我激动得要命。”

“我躺在床上,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演明天的战斗了。然后——”

“然后我感受到了魔力涌动。”

“好几股恐怖的魔力波动,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把我包围在中间。”

“我冲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我师父。还有另外几个白天已经被我淘汰的魔女。她们在对我施法。是联合施放的高级禁锢,就算是我也没办法瞬间挣脱。”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我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们。我只是恶作剧而已。两年而已。对魔女的寿命来说两年算什么?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连师父也——”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像是某种她压制了太久的东西要从胸口挣脱出来。

“她们偷袭我。堂堂正正地围攻我。七八个人一起对我施法。我被轰飞了几千米,砸穿了不知道多少层结界。浑身都疼。”

“然后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生气到忘了什么分寸。我巨化了十万倍。十万倍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我站起来的瞬间,那么巨大的城堡只到我的脚背。所有人,包括我师父都小得跟灰尘一样。”

玲奈屏住了呼吸。

“我把脚放在城堡旁边。像这样。就放在那里。”艾拉用脚比划着,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对她们说,闻吧!”

玲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让她们……你让你师父……”

“所有人。”艾拉说,“包括我师父。我对她们说,你们就是不如我,你们就是嫉妒我,所有人都在嫉妒我,连师父也不例外。我让她们承认。谁不承认,我就踩死谁。”

“然后……”玲奈的声音很轻,“师父她承认了吗?”

艾拉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没有。她没有承认。”

“她用上了全部的魔力,”艾拉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她用所有的魔力组成了一个防御阵,挡在城堡上方。为了保护城堡里其他人。然后——”

“然后我踩下去了。”艾拉说,“我以为她会躲的。我以为她最终会认输的。我以为,我以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为什么不躲?她为什么不认输?她明明知道挡不住我的,她明明知道那会死的,她为什么……”

声音玲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艾拉的手,静静地等她哭完。

“然后我就跑了,再也没有参加过魔女大会,再也没有关心过魔女界的事情。”

“后来她们给我起了一个【终焉魔女】的代号。”

“因为我杀了自己的师父。在魔女的世界里,欺师灭祖是最不能容忍的罪。没有人关心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故意的,没有人关心我跑掉之后一个人在虚空里待了多少年,她们只记得,艾尔薇拉杀了她师父。她是怪物。”

玲奈沉默了。

客厅里的空气很沉。

“艾拉,”玲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柔和,跟刚才骂她“怪物”时的尖锐完全不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觉得,你师父嫉妒你吗?”

艾拉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一万年来,每一次回忆那场战斗,每一次梦到师父最后的表情,她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对,她们就是嫉妒我,她也不例外,不然她为什么要联合别人来偷袭我?她一直找不到别的答案。

但今天,面对玲奈温柔而认真的眼睛,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也许……”艾拉的声音很小。

玲奈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一直在跟我说,力量不是全部,要学会尊重对手,这样下去会没有朋友的。”艾拉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成了耳旁风。她觉得我太强了所以担心我,她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迷失,她觉得我会变成一个真正恶劣的——”

她说不下去了。

玲奈替她说完了。

“她觉得你可能会变成一个真正恶劣的怪物。因为害怕,害怕她最喜欢的弟子在力量里迷失了自我。”

艾拉哭了。

这一万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嫉妒过她。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担心她,在关心她,在想办法把她从歧途上拉回来。哪怕被她碾死的前一刻,那个人还在保护别人。

那个人是她的师父,真正把她当弟子的师父。

玲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纸巾盒递给她。艾拉抽了几张,捂着整张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

“你现在还在做那些事情吗?”玲奈问,“缩小对手,放在脚边

,看她们挣扎?”

艾拉摇了摇头。“自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过,我没有再去参加过魔女大会,我一直在虚宇宙中独自生活,直到这些年才跑到地球上……”

“那你在地球上有朋友吗?”

艾拉想了想。

“最近捡到小女仆,叫小梅,不知道算不算”

“你现在还不是怪物。”玲奈说,“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个活了一万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学过怎么跟别人相处的笨蛋。”

艾拉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鼻涕泡都破了。

“一万多岁了还被人说成笨蛋,真丢人啊。”她嘟囔着。

“但是,”玲奈放慢了语气,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斟酌清楚才说出口,“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愿意听吗?”

艾拉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把同辈变小、踩在脚底下、逼她们去闻你的脚,逼她们承认不如你,这些事情,你觉得只是恶作剧,对吧?”

艾拉迟疑地点了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对你来说是恶作剧,对她们来说是什么呢?你很强,强到可以轻易把她们变小,可以把她们变成虫子,关在鞋底里半年。她们能做的是什么?”

艾拉没有说话。

“只能接受。”玲奈替她回答了,“她们没有反抗你的能力,所以只能接受。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在你的力量阴影之下,不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兴起把她们变得更惨。那种感觉,你想过吗?”

艾拉低下了头。

“我知道。”玲奈忽然说,“这种感觉我知道。”

艾拉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是声优。在这个行业里,我遇到过很多比我强的人。制作人的一句话就可以换掉我,导演的一个皱眉就可以让我重录十遍。我只能接受,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玲奈笑了一下,“当然,跟你对别人做的事情比,这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那种感觉我是知道的,当你面对一个完全掌控你的人时,那种恐惧。”

艾拉沉默了很久。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过。”玲奈说,“因为你太强了。强者不会去想弱者的感受。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得学会去想。如果你想和别人正常相处的话,这是第一步。”

艾拉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我还能学吗?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杀了自己的师父。”

“一万多岁还能被说教的,说明还有救。”玲奈弯起嘴角,“你刚才不是挺享受被我说教的吗?”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玲奈笑了,笑声轻快,冲淡了客厅里沉甸甸的气氛。

“好了,”玲奈站起来,整了整被坐皱的护垫,“天都黑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艾拉站起来,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

“玲奈酱。”

“嗯?”

“谢谢你。”

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玲奈站在原地,看着传送门消失的地方,她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  ——  ——

“然后呢?”小梅问,“你就这么回来了?”

“嗯。”艾拉闭着眼睛,享受着自家女仆的膝枕,“她说我是笨蛋。”

“倒也没说错。”

“喂。”

小梅笑了,手指从艾拉的头发滑到她的耳垂,轻轻捏了捏:“所以,主人您那几天就是这么过的?绑架玲

奈小姐,毁灭东京,然后被说教了一顿?”

“没有毁灭,最后不是复原了么。”艾拉闷闷地说,“而且也不是绑架,我留了金砖的。”

“那就是绑架。”

“……你也觉得是绑架吗。”

“废话,”

少女低头看着那张难得安静的脸。跟了她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分辨主人什么时候是在嘴硬,什么时候是真的在问问题。

“主人,您带那个玲奈小姐去踩踏东京,是想让她夸您吗?”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是想让她看看我平时能看到的东西。让她知道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是什么感觉。我以为她会觉得有趣。”

“结果被人骂是怪物,嘿嘿!”

“对了,”小梅忽然想起什么,“主人是怎么知道我在魔女大会上被欺负的?”

“你的护盾上有记录。”艾拉说,“我一过去就能看到,谁攻击了你,用什么方式攻击的,我都能看到。”

“所以主人后来设置的那些试炼……”

“嗯。”艾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加倍奉还。”

“主人,你真的是……”

“不过,”小梅的声音又闷了下去,“主人最后还是把她们复活了。”

艾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梅的腿侧。

“那是因为你哭得太难看了。”艾拉的语气带着嫌弃,“鼻涕眼泪糊一脸,脏死了。”

“我才没有!”

小梅涨红了脸。

“所以主人是听进去了玲奈小姐的话才复活她们的?”

“不全是。”艾拉顿了顿,“主要还是是你哭得太惨了,我要是再不收手我家小女仆怕不是要被泪水淹了哦。”

“不过那些魔女也不亏。”艾拉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我把她们的魔力都翻了一倍。说不定她们现在正躲在被窝里偷着笑呢。”

“噗嗤——”

小梅忍不住笑了出来。

“主人,你真的是——”

“性格恶劣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