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第二卷第五十四节到第六十四节

仙姿第二卷第五十四节到第六十四节

作者:夕听雪

第五十四节 三家夺棠

怀川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司徒家的明晶工厂照常运转,收容仓里的少女们依然在呜咽,暴露在外的肉丝玉足依然在颤抖。

一切如常,只是主人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司徒涵是第三天的深夜走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工厂的值班保安都没有察觉。

三辆黑色商务车从地下车库的隐秘通道驶出,穿过半个京城,直奔郊外的私人机场。

车上装着十二个密封的恒温箱,里面是司徒家几十年积累的核心技术资料,以及近半的明晶储备。

司徒涵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而跟在后面的还有两辆车。

车窗外,京城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同一时刻,彦家老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彦国韬坐在太师椅上,烟斗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对面站着彦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走了?”彦国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走了,三辆车,十二个恒温箱。具体内容还在核实,但可以肯定技术资料和准备好的明晶,至少六成。”彦希将报告放在桌子上后,恭敬的退了回来。

彦国韬没有立刻说话,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工厂呢?”

“工厂还在,设备、人员、收容仓里的伪天使,一样不少。司徒涵走之前签了转让协议,把工厂的运营权转给了我们。条件是,不追究司徒家核心成员的刑事责任。”

“协议呢?”

“法务正在审。条款对我们有利,司徒家没有提额外要求。”彦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爷爷,司徒家这是在断臂求生,我们为什么不追?”

彦国韬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耐心。

“追?追到欧联去?司徒家在欧联布局了至少五年,我们去多少人,他们就能藏多少人。”他磕了磕烟斗里的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何况,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司徒家。他们自己退出了棋局,这是最好的结果。与其追一只逃走的狐狸,不如把棋盘上剩下的棋子全部吃掉。”

彦希垂首,没有再接话。

他明白爷爷的意思,司徒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兰家,是那些在中立摇摆的中小家族,是即将到来的权力真空。

天亮的时候,彦氏能源的法务团队已经出现在了司徒家工厂的门口。

他们带着合同,公章和一份由世家联合会议出具的“临时接管授权书”,正式接管了这座京城最大的明晶转化工厂。

工厂的保安没有阻拦,管理层没有异议,甚至连生产线上的工人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对他们来说,只是头顶管事的人换了,从“司徒”变成了“彦”。

至于那些收容仓里的少女,她们甚至不知道主人已经换了,只是继续在收容仓里呜咽,继续为这座城市的灯火提供能源。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公众看到的是“司徒家因违规经营被责令整改”的简讯。

没有人知道那些少女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司徒家的“损失”被媒体渲染得极其惨烈,工厂被查、资产被冻结、多名核心成员被带走调查。

但真正的核心人物早已在欧联落地,司徒老爷子在飞往欧联的私人飞机上,对司徒

涵说了一句话:“等他们斗累了,我们再回来。”

司徒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陆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窗外是茫茫云海,脚下是正在远去的东方。

与此同时,兰家也开始了反击。

兰馨儿在家族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以“共同监管”为名,争取卿棠的部分控制权。她的理由很充分。

怀川遗藏是兰家的地盘,卿棠是在那里被带走的,兰家有权利参与后续处置。

元老们犹豫了很久,他们不信任彦家,也不信任兰馨儿,但他们更害怕失去卿棠这张牌。

最终,兰家通过世家联合会议向彦家施压,获得了“每周可探视一次”的权利。

这就是为什么兰馨儿能在第四天走进那间密室,能坐在足盒前,能把意面和蛋糕摆在卿棠的足底,能一口一口地舔干净那双短肉丝玉足上的奶油。

她不只是在享受,还是在向彦家示威:兰家还没有出局。

但示威终究只是示威,兰家在经济战和政治战上同时失利。

彦家控制的三条明晶原石进口渠道对兰家断供,兰家旗下的两家上市子公司股价在三天内跌去四成。

更致命的是,彦家通过昆仑的关系,在世家联合会议上推动了一份“关于规范纯血天使管理的临时决议”,将卿棠的归属权定性为“战略资源调配问题”,而非“家族财产纠纷”。

这一招釜底抽薪,让兰家失去了谈判的法理基础。

……

清洗是在司徒家出局后的第五天正式开始的。

彦家以“配合调查”为名,对曾经与兰家、司徒家交好的中小家族展开了全面清算。名单是提前拟好的,每一家都有对应的罪名。

违规开采明晶、勾结境外势力、参与非法明晶交易。

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彦家需要这些家族让出位置。

有的家族选择妥协,交出明晶处置权,换取核心成员的全身而退。

有的家族试图反抗,但第二天就有一队“调查组”进驻公司总部,查封账目,冻结资产。

有的家族核心成员连夜飞往海外,留下的产业被彦家以“托管”的名义全盘接收。

短短数日,京城世家格局剧变。

原本依附于彦家的势力更加紧密地靠拢,原本中立的家族纷纷递上投名状,原本与兰家交好的家族则在一夜之间噤声。

彦家一家独大,如日中天。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就是世家的游戏规则,赢家通吃,输家出局。

司徒家输了,所以他们退场;兰家输了,所以他们割肉;那些中小家族输了,所以他们被吞并。

至于那些在收容仓里呜咽的少女,那些在颤抖的玉足,没有人关心。

半个月后,彦家对外宣布:纯血天使卿棠将正式归属彦家,并与彦家新一代领军人物彦希订婚。

订婚宴定于半月之后,广邀天下豪杰。

请柬印着烫金的字体,送到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手中。

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敢拒绝。

京城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那座明晶工厂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生产线上的机器嗡嗡作响,收容仓里的少女们还在呜咽。

一切如常。

只是足盒里那双短肉丝玉足的主人,已经不再等那个人了。

或者说,她不敢再等了。

密室里,卿棠蜷缩在软垫上,脚上的短肉丝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足底。

窗外,京城的第一场雪

落了下来。

第五十五节 怀河水,入世心

怀水东流,越是下游,水流越是舒缓。

进入鲁省地界后,河面宽阔起来,水流也不再像上游那般湍急。

冬日里,两岸枯草连天,偶有几棵老柳树垂着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被水流推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个季节,很少有人会在河边久留。

芊久梦裹紧棉袄,提着袋子,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她其实不必走这条路。从镇上回家,走大路更近,也更暖和。

但今天不知怎的,她忽然想绕到河边来看看。

“前几天就听说了,豫省那边怀川起了好大的雷,把整座怀山都给削平了。”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很快散尽:“怀水就是从那边流过来的,一路流到咱这儿,说不定能看见什么痕迹呢。”

她步子轻快,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显得颇为俏皮。

袋子里装的是刚从镇上买的几本书和一小袋糕点,还有新鲜的蔬菜果肉,准备带回去给小区里的弟弟妹妹。

走到横跨怀水的大桥附近时,桥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快看!你们快看!”

“有人!江上有人!”

“还真是个人!天哪,这大冬天的……”

几个行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纷纷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

芊久梦停下脚步,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

河面上,一团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漂来。

那人衣衫褴褛,长发散乱,身体半浸在冰冷的河水里,顺着水流一路向下。

看方向,迟早要撞上东岸的浅滩。

“这……这能活吗?”

“谁知道呢,怀水上游那么急,前些天还打雷把山都劈塌了,水比平时湍了好几倍,这人能从上面漂下来,怕是……”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芊久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多想,转身就往桥下跑。

棉袄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差点甩脱。

她跑下河堤,踩着枯草和碎石,一路小跑到离那人最近的岸边。

近了,更近了。

那人漂得不快,但水很凉。冬日的怀水,冷得刺骨。

芊久梦站在岸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急得直跺脚。

她想救人,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不会水,也没力气。

这大冬天的,别说下水,就是在岸边站久了,脚都冻得发麻。

“怎么办……怎么办……”

她四处张望,想找根长竿或绳子,可河岸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桥上那几个行人还在看,却没有人下来帮忙。

芊久梦咬了咬牙,蹲下身,朝水里伸出手。

够不着。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踩进浅水里,冰凉的河水瞬间浸湿了鞋面,冻得她一哆嗦。

还是够不着。

那道身影正从她面前缓缓漂过。

她看清了那人的脸,苍白,没有血色,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白干裂,像是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

“喂!你听得见吗!”她大声喊。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桥上行人压低的议论声。

那道身影正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再不出手,就要错过这个浅滩,漂向更深的河段。到时候,就算她跳下去也够不着了。

不能等了。

芊久梦咬咬牙,把袋子和棉袄往岸上一扔,只穿着毛衣跑向水边。

冰凉的河水漫过她的布鞋,刺骨的寒意顺

着脚底板往上蹿,冻得她直打哆嗦。

但芊久梦顾不上了,淌进水里,水深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她离那人还有几步远:“喂!你听得见吗!往这边漂啊!”

水声太大了,她的声音被吞没了大半。

那人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截漂在水面上的枯木。

芊久梦又往前走了两步,水已经没到大腿根。

棉裤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伸出手,拼命往前够,指尖碰到了那人的衣领。

“抓住了!”

芊久梦猛地攥紧,往后一拽。

那人被她拉过来一截,可水的阻力太大,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

芊久梦慌忙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死死揪住那人的肩膀。

“你……你可真沉啊……”芊久梦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岸边拖。

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体被水泡得沉甸甸的,像一袋湿透的水泥。

芊久梦的力气本就不大,此刻被冻得手脚发僵,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她拖了几步,歇一下,又拖几步,又歇一下。

毛衣被水浸湿,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这人就被水冲走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她给自己鼓劲,声音却在发抖。

终于,她的脚踩上了浅滩的沙石地。

水从大腿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

芊久梦踉跄着把那人拖上岸,自己也没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冷,太冷了。

芊久梦的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湿透的裤腿粘在腿上,寒风一吹,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骨头。

但她顾不上自己,翻身去看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年。

长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双眼紧闭。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过,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最吓人的是他的左手。手掌上有一个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能看见里面断裂的骨头。

他的身上、腿上、胸口,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组织。

“天哪……你……你这是经历了什么?”

芊久梦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被吓到,她把手指探到那人鼻下。

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芊久梦赶紧把手缩回来,在那人身上摸了摸,想找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任何能表明他身份的物品。

只有一柄剑被牢牢的握在手里,剑身黑红交织,裂纹密布,黯淡无光,像是一块废铁。

但芊久梦看了一眼,总觉得那剑不太对劲。

她顾不上细想,把自己的棉袄捡回来,裹在那人身上。

棉袄湿了一半,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等着,我……我去叫人帮忙。”

芊久梦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冻得太久了,肌肉都在发僵。

芊久梦扶着岸边的石头,慢慢往桥上走。

桥上那几个行人还在看热闹,见她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有人递过来一件旧大衣,有人帮忙拨了急救电话。

芊久梦道了谢,回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个少年的身影。

他躺在碎石滩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你一定要撑住啊,我都把你

捞上来了,你可别死在我手里。”

第五十六节 送去医院

芊久梦站在岸边,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僵硬,按了几次才解开锁屏。

“喂,急救中心吗?怀水大桥东岸,有人溺水……不,不是溺水,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浑身都是血……”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对,就在桥东边的河滩上,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让她保持手机畅通,不要随意移动伤者。

芊久梦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又走回那人身边蹲下。

河滩上的风很大,吹得芊久梦头发乱飞。

把自己那件半湿的棉袄重新裹紧在那人身上,芊久梦又把路人递来的旧大衣盖在上面。

芊久梦小声说:“你得撑住,我叫了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桥上那几个行人渐渐散了,就剩下芊久梦还在寒风中发抖。

冬日天黑得早,天色开始发灰,河面上的风越来越冷。

芊久梦蹲在那人身侧,抱着自己的膝盖,牙齿打颤,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看着比自己都要小。

这么年轻,要是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从桥上驶过,又在桥头调了头,最后停在了河堤上面。两个抬着担架的急救人员跳下来,一路小跑到河滩。

“伤者在哪?”

“这里!”芊久梦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急救人员看到那人的瞬间,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老练些的蹲下来,翻开那人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眉头皱得很紧。

“全身多处外伤,左手贯穿伤,胸部疑似肋骨骨折,失血过多,体温过低……”他一边检查一边报,声音越来越沉:“这伤怎么来的?被什么东西炸过?”

芊久梦摇头:“我不知道,他从上游漂下来的。”

另一名急救人员已经把担架铺好,两人合力将那少年抬上去。

那人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被抬起来时,垂落的手臂上那些伤痕在昏黄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急救人员问。

“我……”芊久梦愣了一下,摇摇头继续道:“我不认识他,是我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的。”

那急救人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没有再多问,只说了句:“那你跟车来吧。”

芊久梦点点头,爬上车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袋子还丢在岸边。

探出头看了一眼,袋子还在,但来不及捡了。

车已经发动,鸣笛声再次响起,驶离了怀水东岸。

车内的空间狭窄,那少年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保温毯,面色依旧苍白如纸。

芊久梦缩在角落里,湿透的裤腿在车座上留下一片水渍。

她看着那人的脸,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急救人员给那少年接上了心电监护,机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证明那颗心脏还在跳。

他们剪开他身上破烂的衣物,露出下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胸口到腹部,从手臂到腿,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混合着河水的腥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

“这伤不像是普通的意外。”那名老急救员低声对同事说:“你看

这道剑伤,切口整齐,深度一致,是利器造成的。还有这些……像是被雷劈过?”

同事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芊久梦听到“剑伤”两个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那柄剑,黑红交织,裂纹密布。

当时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剑不太寻常。

但她没有说,只是看着遗弃在一旁的长剑,偷偷地伸手拿起。

长剑轻的宛若一张纸,芊久梦感觉比玩具还要轻。

我先替你拿着吧!

芊久梦一边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车子停在了东阳第一明晶联合医院的急诊楼前。

这所医院是鲁省规模最大的明晶相关医疗机构,专门收治与明晶产业相关的伤病员。

白色的楼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楼顶的红色十字标志亮着灯,远远就能看见。

少年被推进急诊室,一群医生护士围了上来。

芊久梦被拦在门外,只能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看见护士剪开那人的衣服,看见医生拿手电照他的瞳孔,看见有人给他插上输液管,看见心电监护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

她靠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

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芊久梦嘴唇发紫。一

个路过的护士看见她这副模样,走过来问:“姑娘,你是伤者家属?”

芊久梦摇头:“不是,我是把他从河里救上来的人。”

护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也冻得不轻,先跟我来,换身干衣服。”

芊久梦跟着护士去了更衣室,借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换上。

她的布鞋还湿着,护士又找了一双拖鞋给她。

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芊久梦看着自己那双被冻得发红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沙,掌心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一碰就疼。

她把手伸到暖气片旁边烤着,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开始发痒。

那是冻伤后回暖的感觉,又疼又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

过了不知道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约莫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表情却有些恍惚,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你是送他来的人?”医生问。

芊久梦点点头。

“他的伤……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怀水河滩,他从上游漂下来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命保住了。但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多处骨折,脏器受损,失血量几乎达到了人体的极限。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而且他的左手……贯穿伤,伤及骨骼和神经。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能不能恢复功能,还要看后续的康复情况。”

芊久梦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但她发现这些问题,医生一个也回答不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察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等他的情况稳定一些,会有人来问询。如果你有什么线索,也请告诉我们。”

芊久梦摇头,什么线索也没有。

她只是恰好走了那条路,恰好听见了那些惊呼,恰好把少年从水里捞了上来。

……

少年被转入住院部,安排在六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左手的伤处打着

石膏,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

心电监护的线从他衣领里伸出来,连到床头的机器上,绿色的曲线一跳一跳的,在这间白色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芊久梦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头发被护士剪短了一些,露出额角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是个睡着的普通人,看不出那些谜一样的过往。

芊久梦忽然想起自己掉在河滩上的袋子。

里面有刚买的书,有给弟弟妹妹的糕点,还有她攒了好久才舍得买的那支护手霜。

算了,袋子可以再买,书可以再买,护手霜也可以再买。

但这人的命,只有一条。

芊久梦这么想着,没有回家。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医院陪一个病人,今晚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父亲追问了半天,芊久梦只说一个朋友,父亲便没再多问。

芊久梦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把借来的病号服裹紧了些。

暖气片烘得房间很暖和,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然后她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七节 就叫你小夕好了

第二天一早,芊久梦被一阵粗重的呼吸声惊醒。

趴在床边睡了一夜,芊久梦脖子酸得厉害,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睛。

少年醒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嘴唇干裂起皮,脸色依旧苍白。

芊久梦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你……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她跑出病房,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主治医生带着护士匆匆赶来。

医生翻开少年的眼皮照了照,又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一边看一边皱眉,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难以置信。

喃喃道,指着少年左手那道贯穿伤:“这不对劲!昨天还是骨头外露,今天已经开始长肉芽了。还有胸口的肋骨骨折,移位程度明显减轻了。”

医生抬起头,看着少年:“你……是不是修炼过?”

少年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答案。

医生没有追问,只是开了新的检查单,让护士推着少年去做CT。

结果出来时,整个科室都震惊了。

多处骨折的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内脏出血基本停止,各项指标从昨天的“濒死”跃升到了“重伤”。

虽然离康复还很远,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又摇了摇头:“这简直是奇迹!不过住院观察还是必要的,至少再住一周。”

芊久梦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护士送来的一张费用清单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串数字,脸色微微发白。

ICU的费用、急诊手术的费用、各种检查费、药费……加起来是个她根本不敢想的数目。

芊久梦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姑娘,在镇上开个照相馆,这钱的数额足足够她一个月的收入了。

芊久梦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不想让让少年看见。

但少年看见了。

躺在病床上,少年偏着头,目光落在那张被匆忙塞进口袋的纸上。

纸折起来的瞬间,他瞥见了几个数字。

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但他认得那些数字。

那是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要出院。”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

芊久梦一愣:“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今天。”少年打断她,撑

着床沿试图坐起来。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

医生被叫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坐在床边了。

只是腿还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的伤势虽然好转,但贸然出院风险很大。而且你的身份不明,炎黄那边还没有……”

“会好的,我自己能好。”

医生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CT片上那些正在加速愈合的骨骼,想起那道在体内缓缓流转的能量波动。

大概猜到了眼前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那超乎常理的自愈能力,指向一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群体。

修真者。

“你能站着走出医院吗?”医生问。

少年试着把脚放到地上,撑了一下,腿一软,差点栽倒。

芊久梦赶紧扶住他:“你这显然还站不住,就不要勉强了。”

医生叹了口气:“那就等你能站起来了再走。不是明天,是能站起来了,自己站着,不需要人扶。”

少年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护士查房时发现病床上是空的。

走廊尽头,一个缠着绷带的少年正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但确实在走。

芊久梦拎着从医院门口买来的粥,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愣住了。

“你……你怎么起来了?”

少年回头看她,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笑容有点笨拙:“能站了。”

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少年腿一软,身体往前倾。

芊久梦冲过去扶住他,被带着踉跄了一下。

“你疯了!你才刚醒两天!”芊久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少年靠着她的肩膀,大口喘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出院。”

芊久梦张了张嘴,想骂他,可看着那副浑身是伤还倔得要命的样子,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芊久梦咬了咬嘴唇,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撑着他慢慢往前走。

“行,出院。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我家养好伤之前,不许乱跑。”

少年沉默了一下。

“好。”

……

芊久梦回到病房顺便把捡到少年时捡到的那把剑带上,接着就去办出院手续。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前台护士看了他们好几眼。

一个浑身绷带的少年,一个穿着借来病号服的姑娘,两个人站都站不太稳,却坚持要走。

芊久梦付了钱,余额瞬间少了一大截。

走出医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少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忽然问。

芊久梦侧头看他:“我?我叫芊久梦。草字头的芊,天长地久的久,做梦的梦。”

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记忆里寻找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呢?你想起自己叫什么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

“那我总不能一直‘喂’啊,‘你’啊地叫你吧。”芊久梦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你和我是在傍晚遇到的,那要不就叫你……小夕?”

少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任由那个陌生的名字落在身上,像一片轻轻的落叶。

小夕。

也好。

至少比“喂”强。

至少总不能告诉她,我是当世魔神子夕吧?

第五十八节 浮生未歇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子夕身上的伤势恢复了大半。

随着记忆回流,少年想起来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左手的贯穿伤还在,但已经能握拳了。

胸口那些狰狞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翻身时不再疼得冒冷汗。

芊久梦每天早上换药时都要愣一下,盯着那些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发呆,然后小声嘟囔一句:“你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子夕自然知道原因,先前整座怀川遗藏的明晶全部被自己吸纳,加上丹田被一剑捅穿,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了。

只是不知怎的,在昏迷的期间,他隐约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温热而缓慢,把断裂的骨骼一根根接回去,把撕裂的皮肉一寸寸合拢。

丹田也奇迹般的恢复了,重新被仙元填满。

……

第五天傍晚,夕阳从窗外斜斜的照进来,整个房间都被晕染呈温暖的橘黄色。

芊久梦坐在床边,正给他换左手的绷带。

子夕的手搁在她膝头,指尖微微发凉。

她把旧绷带一圈圈拆下来,露出下面那道已经结痂的贯穿伤,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还是有点肿,你别乱动。”

芊久梦从药箱里拿出新绷带,低着头仔细缠绕。手法还是不太熟练,缠得松紧不一,但芊久梦很认真,每绕一圈都要用手指轻轻按一下,确认不会勒得太紧。

子夕看着那只缠了一半的手,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芊久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看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可你把我带回家,花了那么多钱。”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的语气:“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芊久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样?你总得有个地方养伤吧。”

“你是,在可怜我吗?”

子夕心中一沉,旋即自嘲一笑。那双眼眸毫无生气,仿佛丢掉了魂魄一般,那本就幽幽如古谭的瞳孔显得更加渗人。

但是芊久梦却毫不在意,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一边给子夕包扎着手臂,一边摆出一出说教的语气:“你呀,就你现在这个情况,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想着去照顾别人呢?虽然我和你非亲非故,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呢,有些担心你。”

听着那既无奈又俏皮的声音,子夕难得的把眼神移过,静静的看着芊久梦帮她包扎手臂的伤势。

虽然他的左手在之前的行动中断掉了,可他的体魄却极为强悍,如今早已好的七七八八。

但一个普通人哪懂这些?

这股温柔的感觉……

子夕眼神里的怀恋一闪即逝,他的语气变得不再那么僵硬,脸上也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

“我这么来历不明,又一身血迹的,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嗯……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呀,有些同情你吧。”

芊久梦并不是护士,她只知道用绷带将子夕的手臂缠好,然后绑上一个丑萌丑萌的蝴蝶结。

随一股清风扑来,芊久梦的青丝与子夕手上的蝴蝶结不断的飘动,带去一阵淡淡的清香。

子夕的神情呆滞,窗外的夕阳洒落在她的侧颜,有股异样的光辉。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知道是因为芊久梦的温柔,还是陷入了曾经的回忆。

“谢谢了,既然我已然醒来且能够自理,就不劳烦姑娘照顾了。”

说罢便要起身。

可不待子

夕起身,芊久梦连忙一把揪住子夕的耳朵。

“你呀你,我说了几遍了,不准走!你手上的伤还没好!你难道想再伤着一次嘛!”

芊久梦瞪着眼睛,一把拉住子夕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示意子夕回到床上坐着。

“你呀你,什么事情都勉强自己,什么事情都不顾身体。你身体垮了的话,你还谈什么你想做的事情呢?”

说着,芊久梦将脑袋上的青玉发簪摘下,然后恶狠狠的对着子夕说着:“诺,拿着!”

子夕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顿生疑虑。

“我……这是什么意思?”

“笨蛋,你不会以为我要给你定情信物吧?”

看着子夕明显一愣,她一把敲了敲子夕的脑袋瓜:“你不要想歪了!我的意思是你把你的头发打起来,现在这么散着会很累的。”

“哦,哦哦——”

子夕连忙应了一句,然后将头发绑好。见到子夕这么乖,她轻轻的拍了拍子夕的手,此时晚霞泛起,一股橙黄韵光落入房内。

芊久梦直视夕阳,转过视线问着:“我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夕,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我啊,我叫小夕。”

子夕应了一句,然后也顺着视线一同看向远处的天边。

夕阳美轮美奂,他转过头来,刹那间便与芊久梦对视。

俩人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的望着。

默契的不说话。

直到夕阳落下,一轮明月挂上枝头,芊久梦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道:“好了,既然我决定照顾你,自然还要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的,所以我先给你做饭了!”

“那个……”

“嗯?”

少女回眸,只见眼前的少年双眸微眨,嘴角扯出一股自然的笑意。扯出是因为少年自然的笑意与他的身份所不符合,自然却又偏偏合适少年此刻气宇。

不骄不躁,干净却又暗藏锐气。在她眼里,子夕醒来的这段时间里,总是一副颓废模样,毫无生气毫无活力。

旋即她也嘴角勾起,明明不算漂亮的容颜,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娇俏。仿佛整个晚霞都是少女的陪衬,是整片天地的主角。

一时间,子夕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眼前的女孩。

青丝如絮,容颜娇俏,秋水剪瞳,倾国倾城?

不不不,这些似乎都不能说出他心中的感受,那副容颜就如同按下快门的照片,在子夕的心头久久不散,仿佛定格在他的心田。

屋外车水马龙,嗡鸣不停。

屋内少女轻轻切着蔬菜,温婉如水。

“我……多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温馨了呢?”

子夕问着自己,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曾经的艰苦,行动的苦难,身上的伤势,在现在的他看来早已不算阻碍。这些完全无法让他的心里涟漪不断,他根本不可能在乎这些磨难。

真正让他内心风起云涌的,却是此刻恰如其分的温馨。

他的心里不再是感动,不再是难过亦不再是悲天悯人,他只是静静的坐着。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他嘴角无声的笑意。

放眼一望,窗外的夕阳把整片路面映的金黄熠熠,少年双眼微闭,勾起的嘴角并未落下,鼻尖呼出一气轻轻的吟道:“此间皎白明月,当真是那般纯粹啊……”

屋外北风吹的他发丝荡漾,像是找到了家的方向。

第五十九节 此间明月

晚上,芊久梦将一桌丰盛的晚饭端上桌。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菜色算不上多精致,但热气腾腾的

,透着家常的暖意。

其中一道干瘪的面饼引起了子夕的注意。

那饼薄薄的,烙得微微焦黄,叠在盘子里,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让他莫名地多看了两眼。

芊久梦将额前的长发挽到耳后,拿起一张饼,抹上肉酱,卷好了递到他面前。

“你还是第一次吃这个吧?来,张嘴,姐姐喂你。”

子夕眉眼弯弯,身子微微前倾:“姐姐?”

芊久梦傲娇的哼了一声:“你看着比我小呀,而且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了,听声姐姐不过分吧?”

“好,好姐姐,谢谢姐姐照顾我,一直照顾了这么久。”

子夕突然的热情顿时让芊久梦手上的动作一滞,这是她第一次听子夕这般热情。

“切,嘴贫!”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芊久梦的嘴角却没有下来过。

子夕接过那张饼,咬了一口。

肉酱的咸香和面饼的焦脆在舌尖化开,不算什么山珍海味,却让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

雪地中,一个少年手握邪歌,喊着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大剑修。

山林中,道道剑光闪耀,少年的小手全是茧子。

但是他却不嫌苦,甚至还带着干瘪的面饼,混着肉酱咽下肚子,填饱肚子后就继续练剑。

他记得山中练剑的苦,记得雪中练剑的寒;更记得那年,某位绝色的大美女一口一个“小梓夕”的叫他。

记得第一次熟练挥出邪歌十六剑诀的兴奋,记得那个绝色的大美女让自己不要上山背柴时的心疼,记得自己一口一个妈妈对那个绝色的大美女喊着要玩翘板的任性。

……

见子夕吃饭还在分神,芊久梦不禁挥挥手,在子夕眼前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怎么吃饭还能发呆呢?是想起来了什么吗?”

此话一出,子夕的意识瞬间回笼,呵呵一笑道:“呵呵,姐姐真是冰雪聪明,我……想起来了。”

“啊?真想起来了!”芊久梦的语气先是带着疑问,旋即就是欣喜与惊讶,她继续道:“想起来了什么?来让姐姐听听,我的弟弟是什么来历呀?”

“我要是说出我的来历,梦姐怕不是要吓一跳呀?”子夕语气故作轻松,似玩笑似认真的试探道:“其实啊,我是覆灭了前文明的魔神!我之所以重伤,其实是因为我被许多许多人围攻,最后引动天劫,这才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势。”

子夕话落,一时间空气静了几秒。

芊久梦咬着筷子,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你这孩子是不是摔坏脑子了”的无奈。

“行了行了,魔神大人,先把这张饼吃了。”她把卷好的面饼塞进子夕手里,又倒了一杯温水推过来:“就算是魔神,也得吃饭吧?”

子夕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嘴角那点窘迫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故意说的。

那些记忆里,有剑光,有血,有雷劫,有一个他还不完全认得清的自己。

魔神也好,前文明也罢,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不确定该不该让眼前这个人知道。

梦姐的世界很单纯。

朝九晚五,柴米油盐,偶尔绕路去河边散步,捡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回家,替他垫医药费,给他做饭,还帮他束头发。

她不该被卷入那些破事里。

“小夕。”芊久梦忽然叫他。

“嗯?”

“你刚才说想起来了——除了魔神那段,别的呢?真的想起来了吗?”

子夕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芊久梦来了兴致,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小时候?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子夕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雪地里挥剑的小小身影。

“很倔,练剑练到手流血也不肯停。饿了就啃干饼,渴了就捧着雪吃了。嗯……我记得有一天还有一个女孩子来了,在山上嘲讽我不可能成为剑修的。”

“那现在呢?”芊久梦也不怀疑,继续问道。

子夕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的他,连剑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连饼都要人喂。”

芊久梦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月光。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收拾碗筷,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以后就好好吃饭,别总想着走。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等养好了,想走我也不拦你。”

子夕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屋内,少女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哗哗的,伴着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第六十节 这个世界原来真有仙人啊

转眼间,距离怀川那场惊天雷劫,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日。

冬日的凉意越发浓重,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近乎凋零,剩下的几片枯黄在风中摇摇欲坠。

子夕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身上其余地方的伤势,早已好得七七八八。

芊久梦每次给他换药时,都要盯着那些愈合的伤口看上好几秒。

昨天还是血肉模糊的,今天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

芊久梦见过伤口愈合,没见过愈合得这么快的。

“你真的是正常人吗?正常人哪里好得这么快?”芊久梦一边拆绷带一边嘟囔,语气里是无奈,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调侃。

芊久梦托起子夕的左手,仔细端详那道贯穿伤的创口。

掌心那一面已经基本合拢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手背那一面的愈合稍慢些,但也不再往外渗血,新生的肉芽密密实实地填满了伤口。

轻轻翻过子夕的手,芊久梦的指尖触碰那些新生的皮肤,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这种伤真的有可能修复成这个样子吗?”

子夕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一直在流转,日夜不停地修补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子夕不清楚那股气息是什么,也不清楚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芊久梦见他不答,也不追问。

把旧绷带收好,芊久梦正要起身去拿药箱,子夕忽然开口。

“梦姐,我那把血红长剑,你放在哪里了?”

芊久梦愣了一下,眨眨眼:“你要干什么?”

顿了顿,芊久梦又自己接上:“那把剑对你很重要吧?说不定能帮你想起点什么。你等着,我去拿。”

芊久梦转身去了隔壁房间。

子夕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自言自语。

“放到哪里去了。”

“明明记得就在这儿的。”

不一会儿,芊久梦抱着一柄被旧布裹着的长剑回来了,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子夕接过邪歌。

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回体内。

那股

力量涌向两眉之间,然后有什么东西被那股力量猛地聚拢,轰然炸开。

顿时,子夕身上升腾起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推开,光和风一起涌进来。

那里,一个新的空间缓缓成形。

温润,圆滑,如同一颗刚刚孕育出的明珠。

元窍。

修行者的根本之窍,真元聚拢之地,也是承载元神的地方。

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不再无序地冲撞,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块一块地归位。

虽然离完整还差得远,但至少,子夕不再是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子夕这才回过神来。

睁开眼,看向一旁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芊久梦,子夕顿时嘴角勾起:“梦姐,是不是吓到你了?”

芊久梦歪着头:“有点儿,刚刚叫你都没反应……不过看样子,你应该是恢复记忆不少了吧?”

子夕点点头,开口道:“是的,不过说来话长,梦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仙人吗?”

芊久梦摇摇头,语气笃定:“你是不是傻了呀?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仙人呢?”

子夕没有反驳,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想看我舞剑吗?”

芊久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那双还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看他眼里那簇她从未见过的光。

“想!”

子夕站起身,握紧邪歌,踏入院中。

晚风从院墙外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火气。

子夕起手,剑锋斜指地面,长发被风拂起。

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也没有什么章法可循,只是随心而舞。

剑光流转,衣袂飘飘,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与无形的对手低语。

他仿佛不是在舞剑,而是在与风对话,与这片天地对话。

体内的真元随之被调动,那股沉寂许久的暖流从元窍中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唤醒每一寸沉睡的肌肉,每一根僵硬的骨骼。

记忆的碎片再次涌来。

想起来曾经在开窍大典时的那片血池。

想起来曾经一个翩若惊鸿的白色身影。

想起来曾经一个羞怯柔弱的兔耳少女。

想起来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魔女卿棠。

她的嘴唇软软的,声音糯糯的,哭起来的时候睫毛会一颤一颤的。

她说:夕宝最好了……

她说:棠宝才不会走……

她说要等自己回去……

子夕的剑势骤然凌厉。

剑锋猛然上挑!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裹挟着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郁结、不甘,直直斩向天际。

头顶那朵慵懒的白云被齐刷刷劈开,裂成两半,露出后面那片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穹。

子夕伸手一指,邪歌脱手飞出。

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然后子夕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剑身上,黑发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袍翻飞。

子夕回头,看了芊久梦一眼。

夕阳从西边斜斜照过来,给芊久梦的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芊久梦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刚拆下来的旧绷带,仰着头,嘴巴微张,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梦姐,谢谢你照顾我!”

话音刚落,邪歌剑身一震,化作一道黑红流光,载着子夕朝远方飞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丝线,行人变成看不清的点。

那柄剑带着他穿过云层

,穿过晚霞,穿过漫天的橙红与金黄,朝着那个他记起的方向疾驰。

芊久梦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红影子。

风从院中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落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

芊久梦手里还攥着那团旧绷带,指尖微微发凉。

良久,她眨了眨眼,喃喃道:“还真有仙人啊……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

第六十一节 卿棠卿棠,倾国倾城

距离订婚宴还有三天。

彦家控股的某家酒店,顶层套房里。

卿棠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精细的链子锁着,链子不长,恰好够她在房间里走动,却不足以让她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

每走一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就在地毯上闷闷地响起。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繁华得刺眼。她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门开了。

而在卿棠眼前,则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女人,名叫叶思。

她是彦希霆的母亲,彦家的大伯母。

一个保养得宜眉眼凌厉的中年女人,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恨子夕,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彦希霆被停职调查,前途尽毁,从此与家族核心权力无缘,背后推手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魔神”。

子夕死了,她的恨无处安放,便落在了卿棠身上。

她是主动要求来“照顾”卿棠。

此事没有人反对,一个即将嫁入彦家的纯血天使,由长辈照看,合情合理。

至于照看的内容是什么……没有人问。

叶思把礼服丢在床上,礼服摊开,看起来十分漂亮。

“哎呀呀,小宝贝,还在难受呢?”叶思拍了拍手,走到卿棠面前。

卿棠低着头,不说话。

叶思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叶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要难受了,过几天呀,可就是你和彦希那小子的大喜日子了。可得高兴点。魔神叫子夕,我的侄子叫彦希,嫁谁不是嫁呢?反正啊,你等的那个人,又不会到了。”

卿棠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呜呜……你不准侮辱他!”她的声音细弱,却带着哭腔:“我……我恨你们!呜呜……你们……你们……”

叶思轻笑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呵呵,侮辱?一个死人,侮辱了又能如何?”

卿棠摇着头,泪珠甩落在裙摆上:“不……不会的!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会回来找我的呜呜……”

“哎呀,难得见你说话能连贯点。”叶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怜悯的恶意:“怎么?你到现在还相信他没死?”

她凑近卿棠,声音压低:“我告诉你,他要是没死,他早就来救你了。哼,什么魔神,我看就是活该。死个千八百回都不够。”

卿棠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想反驳,想骂回去,想大声说夕宝会来的。

可话到嘴边,声音却碎成了哽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信什么了。

那些信念,那些等待,那些执念,在这一刻被叶思轻飘飘的几句话捅了个对穿。

她还能信什么?

订婚宴的消息已经过了十几天了。

他要是活着,早就来了。

卿棠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叶思看着那颗垂下去的头,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转身

走到门口。

“好好休息,别哭肿了眼睛。订婚宴上,得漂漂亮亮的。”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卿棠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夜风从紧闭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窗外,那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而她心里最后那盏灯,也快要灭了。

三日后……

天刚麻麻亮,彦家庄园的中心别墅中,彦国韬的书房。

由于彦希的婚礼,彦家的核心成员起来的都很早。

彦国韬在书房中的椅子上优哉游哉的坐着,而彦希则在对面,表情恭敬,恭敬之余还有隐隐的激动。

因为……在他看来,三小时后他就会在京城饭店牵起卿棠的手,和卿棠订婚,彻底确立彦家如日中天的地位。

“彦希啊,你看起来太激动了。你的仕途才刚刚开始,如果能娶了卿棠的确是你的一个独特的优势,但是你要是因此而自傲,可就没有权利冲击更高的位置了。”

彦希这才连忙一收,表情重新变为那个儒雅沉静的彦家年轻一辈领军人物。

彦国韬见彦希一点就通,这才挥挥手,表示彦希可以走了。

……

九点钟,京城饭店外大雪纷飞。

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整座城市裹进一层薄薄的银白。

百名昆仑修士封锁在饭店周围,气息沉凝,如临大敌。

为首之人正是彦司规,昆仑之主,渡劫中期。

这是昆仑如今能够出动的全部力量,若是魔神真的未死,那便格杀勿论。

九点三十分,一辆辆黑色轿车组成的长龙缓缓驶入停车场,车灯在雪幕中亮起又熄灭。

车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下来的人个个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辆车里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女。

卿棠被扶下车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卿棠站在车门边,看着眼前陌生的人群。

那些陪同她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卿棠形单影只地站在那一片喧嚣之中,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找不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无助的抽泣被咽回喉咙里,眼泪却止不住地涌上来。

卿棠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叶思站在她身后,冷笑一声:“你是要自己走,还是我拉着你走?”

“我……我自己走!”

卿棠弯腰,伸手褪去脚上的高跟鞋。

那双鞋是订婚宴准备的,鞋面镶着细碎的珍珠,鞋跟很高,硌得脚生疼。

短肉丝玉足触到冰面的瞬间,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刺骨的冷。

卿棠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丝袜包裹的脚,心想如果我没有这双脚,是不是就不用被关在展台里?

如果我的脚再坚强些,是不是就能跑得更快跑得更远,跑出这座囚笼?

若不是有这双小脚,自己就不会成为纯血天使了;若是没有这双小脚,自己就不会失去自由了。

雪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

卿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惊。

就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朵未落的花,明知要凋零,却偏要在雪中绽开。

众人望着她,一时失语。

一笑倾城……

第六十二节 只做你的媳妇

短暂的愣神后,叶思冷笑出声。

卿棠那点小女生心思,她怎么可能不懂?

但也没有阻止,任由卿棠任性这一回。

叶思心里清楚,如今卿棠越是坚守,等会儿订婚宴上所承受的苦痛就越厉害。

几

分钟后,叶思带着卿棠进入京城饭店一间临时充当化妆间的房间,两名娱乐圈最顶尖的化妆师早已等候多时。

“卿棠小姐,距离订婚仪式开始只剩一小时二十分钟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领头的那位姓李,业内都叫她李姨。

李姨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不是为卿棠,是为她自己。

彦家这场订婚宴,半个神州的大人物都会到场,若是不能把卿棠打扮成最美丽的未婚妻,就算她手艺再好,日后也别想在京城混下去。

卿棠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短肉丝玉足缩在凳子下面,竟意外地配合,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叶思呵呵一笑,假惺惺地关心道:“刚刚在雪地里走了一遭,脚凉不凉?要不要伯母给你揉揉?”

卿棠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却还在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不……不用,我呜呜我可以直接……直接化妆的。”

卿棠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幼兔。

叶思摆摆手,起身往外走:“好,你们两个,可得给卿棠小姐化上历来最美的妆造。要是做不到,且不说你们有没有背景,就算有,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彦家的怒火。”

门关上了,化妆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卿棠看着两位化妆师,眼角那滴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缓缓滑落。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叶思走了,这两个化妆师不是彦家的人,她们……也许愿意听她说几句话。

“两……两位姐姐……”卿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呜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往外挤:“呜呜卿棠乖乖的……不调皮,你们呜呜……你们化完妆……能不能……能不能给卿棠一点点时间?”

她抽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像是怕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了,就又补充道。

“就……就一点点呜呜……让卿棠去后院……去后院立个碑……好嘛……好不好嘛……”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把刚涂上的粉底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一直在强装坚强,在叶思面前,在那些看守面前,在每一个把她当成“物品”的人面前。

可眼前这两个姐姐,和她一样没有背景,一样是被人使唤的普通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可以倾诉的人了。

李姨的手顿住了。

她从业二十年,给无数新娘子化过妆。

有的喜悦,有的紧张,有的害羞,有的焦虑。

但从来没有见过卿棠这样的,委屈得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白兔,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李姨看了一眼旁边的助手,助手眼眶也红了。

李姨弯下腰,握住卿棠冰凉的手:“好,姐姐答应你。”

“谢……谢谢呜呜……谢谢姐姐……”卿棠的眼泪更凶了,但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全是绝望,而是感动,是感激。

李姨连忙起身,和助手配合着开始化妆。

粉底液涂上去,轻轻拍开。

可卿棠的泪水总是止不住,刚涂好一层,眼泪一冲,又花了。

她们只好卸掉,重新涂。

涂完又花,花了又卸。

一来二去,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卿棠脸上愣是一点妆都没化上。

“卿棠小姐,不是姐姐不愿意,是你总是哭,这妆上不去啊……”李姨拿着粉扑,手足无措。

“对……对不起,卿棠……卿棠忍不住……呜呜……忍不住……”卿棠咬着嘴

唇,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不想哭的,她答应了夕宝要坚强。

可她真的忍不住了。

李姨叹了口气,放下粉扑:“别哭,别哭。我们先做点别的,来,先戴发饰,修修眉毛……这些边角先弄,等你情绪稳定了再上妆。”

她和助手连忙给卿棠换上那件月白色的礼服,把头发盘起来,别上发饰,又细细地修了眉。

卿棠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可泪水还是时不时地滑落。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妆终于勉强化上了。

不是李姨手艺好,是卿棠已经哭到没有眼泪了。

李姨看了看表,脸色一变。

“只剩十分钟了!”她匆匆收拾工具,拉着助手往外走:“卿棠小姐,我们先去汇报了。你……你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会儿有人来接你。”

门关上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卿棠一个人。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月白礼服,妆容精致却双眼红肿的陌生女孩。

那是她吗?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连妆都化不上。

连这点小小的事情……都做不好,只是想给夕宝立个碑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卿棠低下头,伸手摸向发间。

那里有着一支簪子,尾端雕着一朵小花,正是刚刚李姨为她束发束上的。

卿棠把簪子轻轻抽出来,握在掌心。

“夕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花。

“棠宝没有用呜呜,不能帮夕宝报仇,连……呜呜连立碑都做不到。”

泪水再一次涌出来,无声地滑过那张化了很久才勉强化好的脸。

卿棠把簪子攥紧,抵在脖颈。

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茫茫一片。

“不过……没关系的,棠宝……准备来找你了,棠宝呀……只做夕宝的媳妇……”

第六十三节 妆,化不上了

卿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雪花,带着哭腔,握紧簪子,青玉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

镜中的自己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闭上眼睛,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脑海里,是那道背影,走入石门的背影,答应过会回来的背影。

再见了……夕宝。

她用力将簪子刺向自己的咽喉。

就在这一刹那——

“砰!”

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

卿棠愣在原地。

簪子的尖端停在卿棠颈前,距离皮肤不过一寸。

持簪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颤抖着,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卿棠抬起头,泪水模糊中,她看见一张脸。

苍白,消瘦,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间还带着伤后未褪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那双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夕宝。

卿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模糊了整个世界。

簪子从她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地毯的绒面里。

卿棠的娇躯止不住地颤抖,被少年握着的那只小手,下意识地微微挣了一下。

少年似有所感,轻轻松开了手。

下一瞬,卿棠的手指便扣进了少年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紧得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卿棠感受到少年掌心的温度,感受到那实实在在属

于活人的体温。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临死前最后的奢望。

是夕宝。

他真的回来了。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声嘶力竭。卿棠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用自己这具柔弱易碎的身体,去护住眼前这个比她还要伤痕累累的人。

她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碎掉,又会消失,又会留下她一个人。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一边哭,一边却窘迫地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一点点小女孩做错事般的羞赧。

“妆……妆化不上了。”卿棠抽噎着,声音又软又哑,还带着点小委屈。

少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朵将落未落的花。

“没关系,我的妻子,不化妆就是最美的。”

“嗯……棠宝是夕宝的,是夕宝最美的新娘。”

卿棠抽噎着吸了吸鼻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满脸泪痕,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她慌忙低下头,想找纸巾,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摸索。

少年却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住她的手。

然后捧起卿棠的小脸,指腹隔着柔软的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纵横的泪痕。

“棠宝,我最美丽的妻子……我来帮你揉揉小脚吧?”

卿棠小脸一红,裹着短肉丝的玉足轻轻地抬起,放在少年的腿上。

时光轻轻而温柔,谁也没有再说话,唯有卿棠时不时发出一阵羞怯的笑声。

窗外是京城的车水马龙,门外是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可在这间小小的化妆间里,时间仿佛停住了。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明晶争夺,只有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彼此,仿佛要把这些天丢失的时光,一次看个够。

过了许久,少年察觉到她仍怯怯地攥着自己的衣角,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怕一松手就会再次消失。

少年的心口隐隐发疼。

“棠宝,你知道吗?我这次……想起来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嗯……”卿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想起来……我叫子夕,龙子夕。可无论我叫什么,我都是你的夕宝。一直都是。”见卿棠一直没有说话,龙子夕继续开口道:“怀川那次的事情之后啊,我漂流到了鲁省,被人救起,养好伤后我就赶来这边了。”

当然,他省略了很多。

没有说那几天他几乎是个死人,没有说左手差点废掉,没有说他是怎么在浑身骨头还没长好的时候就强行御剑飞了四百里。

也没有说,他在进京之前见了一个人,一个能替他在彦家这场订婚宴上“压阵”的大人物。

而代价……自然就是自己要去保卫神州的安全,同时炎黄的最高权限,也会在这次事情过后移交到自己手上。

卿棠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听着,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那……那之前……”卿棠结结巴巴的,声音又细又碎,那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就是不肯出来,“他们都说你……说你……”

龙子夕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轻轻道:“先前是因为吞噬的明晶太多了,身体一下子承受不住,力量过载,这才……”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词:“这才假死了。”

卿棠的睫毛颤了颤,小嘴一瘪,声音闷闷的:“能不能……不说那个词呀……”

龙子夕怔了一下,随

即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卿棠的小嘴。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融雪渗进泥土里。

卿棠的眼泪还挂在腮边,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吻落在唇间。

化妆间的灯光柔软,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片刻,龙子夕微微退开些许,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哑:“以后,不说那个词了。”

卿棠红着脸,轻轻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下,龙子夕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来了。

昆仑,至少百人。

为首的那道气息厚重如山,是渡劫中期的彦司规。

除此之外,还有三道合体期的剑意,以及数十道出窍境弟子,层层叠叠,将整座饭店围得水泄不通。

不止昆仑,饭店外围的几条街道上,还潜伏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众神教派出足足两大队的人马,气息沉稳老练,其中不乏序列四的好手。

他们与昆仑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既像是彼此配合,又像是互相防备。

两股力量,一百余道气息。

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龙子夕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一小团宛若小白兔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第六十四节 渡劫境,天阶初期,成!

周围的伏兵,龙子夕并非不知。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足以力敌的底气,他才敢如此大胆地孤身潜入。

至于昆仑与众神教为何放任他走进来,无非是想瓮中捉鳖,将所有力量聚拢一处,毕其功于一役。

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龙子夕低头看向怀里那团白色的柔弱姑娘,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棠宝乖,等我打败坏人,就带你去看阳光,好不好?”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卿棠的发顶,动作温柔。

卿棠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棠宝要和夕宝一起。”

龙子夕叹了口气,知道她怕,怕自己再次消失,怕这一别又是生死两隔。

但更清楚的是,接下来的战场不是卿棠能踏足的地方。

“棠宝,就在这里看着好吗?我就在高空上,你能看见我的。”龙子夕的指尖拂过卿棠的脸颊,拭去残留的泪痕:“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卿棠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那双红肿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终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好……那夕宝……一定要回来……”

龙子夕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转身,挥剑。

一剑劈开落地窗,他纵身跃出,黑发在风中猎猎飞舞。

窗外,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昆仑百名修士悬立半空,剑阵森严,杀气凛然。

众神教两大队人马分列两侧,圣光交织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封死了所有退路。

密密麻麻的气息如蝇虫般涌来,将他的每一个逃跑方位都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战,他们准备得太久了。

龙子夕悬在空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三道气息最为扎眼,两道序列三,一道渡劫中期。

三位世俗顶尖的强者,今日齐聚于此,只为取他一人性命。

若放在怀川之前,他或许真的会死。

但是现在……

龙子夕随手一招。

“嗡——”

一道黑红

流光从元窍中激射而出,落入手心。

邪歌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又像是在向世人宣告,魔神回来了。

剑在手,风猎猎。

龙子夕握剑悬空,意念一动。

引动了那尚未劈落的雷劫,乌云翻涌,雷光在云层深处隐隐闪烁,沉闷的轰鸣从天际尽头滚滚而来。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不屑的嗤笑。

又是雷劫?

这一招,魔神怀川就用过了。

上一次,魔神吞噬整座遗藏的明晶,引来九万道天雷,拼了个同归于尽。

可这一次,雷劫的威力早已大打折扣,更何况这一次的阵容,远非怀川可比。

“黔驴技穷。”有人冷笑。

“同样的招数,还想用第二次?”

“困兽犹斗罢了。”

彦司规悬于半空,作为昆仑之主,渡劫中期的强者,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魔神不是傻子,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敢引雷,必然有所依仗。

“结阵。”彦司规沉声下令。

百名昆仑修士齐齐运转真元,剑阵光芒大盛,将整片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众神教两大队人马也随之收紧包围圈,金色圣光与青色剑芒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囚笼。

龙子夕嘴角翘起,畅快大笑,顿时撤去掩息衣的掩藏。

下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龙子夕的气息,开始飞速攀升。

圣者境初期一路到巅峰。

合体境初期一路到巅峰。

最后卡在半步渡劫境。

气息还在涨。

彦司规的瞳孔猛地收缩,在他身后,百名昆仑修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不屑的嗤笑,轻蔑的眼神,在一瞬间凝固成惊骇。

“这……这不可能!”

“他之前……一直是装的?”

“从圣者境直接跳到半步渡劫?横跨整整一个半大境界?!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龙子夕的攀升,停了。

半步渡劫境。

但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魔神的半步渡劫境,和真正的渡劫初期,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

因为他手里还有邪歌。

彦司规的脸色铁青,终于明白魔神为什么要引动雷劫。

不是用雷劫杀人,这一次,就是完全为了渡劫!

“原来如此。”彦司规一字一句,声音冰冷:“怀川那一战,你根本不是被逼到绝境才吞噬明晶,你是故意的。”

龙子夕没有否认,低头看着掌心的黑红长剑,平静道:“怀川遗藏里的明晶,够我突破到合体巅峰。剩下的那些,是留给今天的。”

乌云越压越低,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顿时被黑暗笼罩。

雷光在云层中游走,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几道天雷正在酝酿,那将是这场雷劫的尾声,也将是这场战斗的序章。

龙子夕抬起头,目光越过百名修士、两大队骑士,落在那道最前方的身影上。

“良机至矣,你们想以人数压我,却不知是自找死路!”

话音未落,剑光已落。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黑红剑芒从邪歌剑尖炸开,如一道弯月横扫而出!

一名众神教骑士甚至来不及撑起圣光,剑芒便已掠过他的脖颈。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直到这时,在场之人才如梦初醒。

“动手!”

“杀了他!”

百道术法,数十道圣光同时亮起,铺天盖地地朝那道黑红色的身影轰去。

然而龙子夕的动作远比他们快得多。

他的身形在夜空中化作一道残影,每

一步都恰好踏在攻势最薄弱的间隙上。

剑气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圣光在他身后炸开,没有一道能触到他的身体。

因为此刻,他的修为已恢复至半步渡劫。

邪歌三十六剑诀的威力,终于不再反噬。

“邪歌三十六剑诀!”

霎时,剑光四射,齐齐向周遭斩出。

第六十五节 天劫大战第一回合

面对铺天盖地连绵不绝的攻势,龙子夕的身影宛如一片轻盈的蝴蝶,在剑光与术法的缝隙间婉转穿行。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旋步,都恰到好处地让致命攻击擦肩而过。

长发在劲风中猎猎飞扬,衣袂翻卷如墨色流云。

“邪歌三十六剑诀!”

在攻势那转瞬即逝的间隙里,龙子夕猛地催动剑诀,怀川大战中便已展露锋芒的黑红剑芒再次炸开。

剑光如瀑,横扫四方。

昆仑修士的术法,众神教骑士的圣光,在这道剑光面前纷纷碎裂崩解,数十道攻势被一剑斩破,残存的余波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焰。

但不等他收剑喘息,异变骤起。

“轰隆隆——”

众神教方向,金色光芒骤然汇聚!

两位序列三的强者一左一右,将体内圣光疯狂灌入同一道非凡技能。

其余骑士同时举枪,三十道金色光柱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两人身前交汇凝聚,直至升华。

一条巨大的金色巨蟒凭空凝成,鳞片栩栩如生,双眼如炬,张开足以吞下山岳的血盆大口,朝龙子夕呼啸扑来!

非凡技能——圣枪洗礼。

蓄力已久,雷霆万钧。

巨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焦灼的裂痕,腥风扑面,杀意凛然。

那金色大口越张越大,仿佛下一瞬就要将龙子夕连人带剑,一口吞没。

面对那条张牙舞爪扑来的金色巨蟒,龙子夕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足以吞没山岳的庞然大物,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身形轻飘飘地向后一荡,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暴退的速度看似不快,却总与巨蟒的血盆大口保持着恰好一线之隔。

巨蟒追,他退;巨蟒加速,他亦加速。

那画面诡异至极,仿佛龙子夕身后长着眼睛。

就在退至五百米的刹那,龙子夕的身形在空中轻轻一翻,身后顿时金光乍现!

一头金色巨龙正在缓缓成形。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但随着龙子夕暴退的五百米,那轮廓迅速凝实。

龙鳞片片分明,龙须飘摇如丝,龙目之中仿佛燃烧着实质的火焰。

与对面那条巨蟒相比,这条龙才是真正的霸主。

“让你们领教一下玄域龙家的招牌杀招吧,龙道杀招——如龙!”

龙子夕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漫天雷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落下,他右手紧握成拳,猛地向身后一拉,如同拉开一张无形的巨弓。

他停顿了不到半息,然后一拳轰出!

“轰——”

金色巨龙脱拳而出,龙吟声震彻九霄!

拳头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空间被碾碎,形成一条漆黑如墨的真空地带。

巨龙张开金口,朝迎面扑来的金色巨蟒直直撞去。

两头庞然巨兽在半空中即将相撞,远远望去,宛如上古神话中才有的画面。

巨蟒狰狞,巨龙威严;一个凶残嗜血,一个君临天下。

但那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就在二者即将接触的瞬间,如龙猛地张开大口,那口张得比巨蟒大了

整整一倍有余!

锐利的龙齿泛着金光,上下颚之间的空隙足以吞下一座小山。

一口吞下。

干净利落。

金色巨蟒甚至来不及挣扎,那道蓄力已久的圣枪洗礼,被如龙整个囫囵吞入腹中。

龙嘴合拢,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众神教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心神一震,那道与非凡技能紧密相连的圣光纽带……断了。

“噗……”

二十余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护体圣光剧烈闪烁,像是风中残烛。

他们互相搀扶着勉强浮在半空,摇摇欲坠,若非序列等级摆在那里,此刻早已摔成肉泥。

一招。

仅仅一招。

完整建制的众神教骑士团,半残。

而如龙余威不减,吞下巨蟒后仍去势汹汹,直直撞向那群已经失去战斗力的众神教众人。

“轰!轰!轰!”

巨龙撞入人群,金光炸裂,血肉横飞!

断肢在夜空中抛飞,血雾弥漫成一片猩红的云。

那些曾经在欧联叱咤风云的骑士,此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断肢残尸。

龙子夕悬浮于血雾之中,黑发飞舞,衣袍上未沾一滴鲜血。

他只是大开元窍,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爆发。

那些残尸,那些断肢,那些尚未消散的血雾,被鲸吞般吸入元窍之中。

金色的圣光在他周身流转一瞬,随即汇入元窍。

魔头。

这是毫无疑问的魔修行径。

昆仑百名修士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骇。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斩妖除魔,却从未见过杀人之后连尸体都不放过,将敌人的一切都化为己用。

“这……这哪里还是修士……”

“这分明是邪魔外道!”

有人声音发颤,有人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想起宗门典籍中关于“魔神”的记载。

灭世,吞噬,不留活口。

那些文字今日终于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画面。

而彦司规悬于阵中,一言不发。

他望着那道在血雾中缓缓转身的身影,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忌惮。

魔神之威,终于体现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魔神,这才是真正的魔神风采!

第六十六节 天劫大战第二回合

这才是真正的魔神,这才是真正的魔神风采!

血雾尚未散尽,天劫已然成形。

“轰!”

那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百里乌云终于积蓄到了顶点。

天道法则的金光在云层中游走交织,像是天地本身睁开了眼睛,冷冷俯瞰着这场人间厮杀。

恐怖的天劫威压如山岳倾覆,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京城今夜无眠。

无数市民推开窗户,抬头仰望。他们看见百道身影悬于夜空,看见金芒与黑红剑光交织,看见乌云中翻涌的雷光将整片天穹映得忽明忽暗。

有人惊呼,有人跪拜,有人颤抖着按下快门。

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

怀川那次雷劫,真的是有人在渡劫!

京城饭店,那间被劈开窗的化妆间里,卿棠紧紧攥着窗帘的布边,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踮着脚尖,把自己缩在窗框后面,只露出一双红肿却明亮的眼睛,望着夜空中那道最醒目的身影。

夕宝……

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尽是担忧的神色,嘴角却倔强地抿着,像在说:你说过要回来的,我信你。

“轰隆隆!!!”

第一道天雷终于劈下!

那雷光带着金色的天道纹

路,划破夜空,直直劈向那道黑红色的身影!

龙子夕抬头,眼中映出漫天雷光。

他没有躲。

邪歌扬起,剑身震颤,黑红剑芒与金色雷光在空中相撞。

“斩!”

一声低喝,剑落。

那道足以劈死渡劫初期的天雷,竟被他一道硬生生劈开!

雷光从剑尖处一分为二,朝两侧炸裂开去,化作两团刺目的光球。

但天雷的余威并未消散。

那分裂的金色雷光以更快的速度向两侧激射,不偏不倚,正正劈入昆仑修士的阵中!

“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名金丹期的弟子如同纸糊,雷光穿透他们的身体,从背后炸开,血肉横飞,连灰烬都没留下。

秒杀,甚至不是龙子夕出的手,只是他劈开的天雷余波。

“散开!别靠太近!”

有人厉声喝道,但话音未落,第二道天雷已至。

龙子夕依旧不闪不避,依旧是抬手一剑。

又是两道余威劈入人群,这一次是一名金丹后期、一名元婴初期。

前者当场毙命,后者被劈得护体罡气碎裂,大口吐血,被身边的同门拽着往后拖。

“他……他在用天雷杀我们!”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不是天雷不长眼,是魔神在借刀杀人。

他每一次劈开雷劫,都精准地将余威导向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那些天雷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他劈开后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方向。

而方向,由他决定。

彦司规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魔神不是在被动渡劫,他是在主动操控雷劫,将天地的力量化为己用。

这是何等疯狂的战斗方式,旁人避之不及的雷劫,他倒是利用了两次?

“众弟子听令!分散站位!拉开距离!不要聚在一起!”

彦司规话音未落,第三道天雷劈下。

龙子夕这一次没有劈向昆仑弟子,而是劈向众神教方向。

那些已经受了重伤的骑士哪里还躲得开?

雷光扫过,又是两具焦尸坠落,赫然是众神教那两位序列三的骑士领队。

血雾未散,雷云翻涌。

龙子屹立于漫天雷光之中,黑发飞舞,衣袍猎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忽然扬声吟道——

三千紫雷云漫漫,怀水滔滔劫海天。

只身转战四百里,还看今朝清人间!

吟罢,龙子夕不再等待雷劫劈落。

他握紧邪歌,剑身黑红光芒暴涨,竟迎着那尚未降下的天雷,主动挥剑!

“邪歌——六十四剑诀!”

剑光冲天而起,它们如同六十四条咆哮的蛟龙,从邪歌剑尖激射而出,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直直劈向头顶那片百里雷云!

“轰——”

剑气撞入云层,天地为之失色。

那覆盖整座京城的雷云剧烈翻涌,天道法则的金光与黑红剑芒交织。

整片雷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拼命揉搓。

雷云从正中央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绵延数十里的裂口!

被劈开的雷云向两侧翻涌,残余的雷光在云层边缘闪烁,像是还在不甘心地挣扎,却再也无法合拢。

“这……这怎么可能……”

昆仑阵中,一名合体期长老瞪大眼睛,声音发颤。

他修行数十年,见过无数渡劫场景,却从未见过有人一剑劈开天劫雷云。

天道法则垂落,无声无息地没入龙子夕身上。

元窍之中,剑道法则骤然暴涨数百条剑道法则增添。

天阶初期,成!

与此同时,龙子夕体内真元流转,那深邃浩

瀚的气息再也无法遮掩,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开去。

昆仑众人面色骤变,他们清楚感应到,眼前这道气息,确凿无疑,是渡劫境!

“出窍境横跨合体境,直达渡劫境……”

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没有人接话。

百余道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复杂、惊骇、难以置信,最终统统化为一种难言的苦涩。

以出窍境,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直登渡劫境。

试问世间,谁人有这番本事?

第六十七节 天劫大战第三回合

彦司规看着近乎全灭的众神教,再不敢大意,手中长剑遥遥一指:“昆仑弟子听令!紧握手中凡器,力斩魔神!”

昆仑众人连忙把仙元尽数灌入凡剑,剑阵变换,青光流转,原本散乱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凝聚。

百道剑意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汇入彦司规那道渡劫中期的磅礴剑意之中。

“以我为锋,剑阵合一!”

彦司规长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手中三尺青锋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百丈剑罡。

身后百名修士同时催动真元,无数道剑光自他们剑尖激射而出,如同百条溪流汇入大江,尽数融入那道百丈剑罡之中。

剑罡愈发凝实,青光愈发刺目,最后竟如同一轮青色的太阳悬于夜空。

“剑道杀招——青光月锋!”

随着彦司规高声一喝,诸如李墨等先前伏击过龙子夕的核心成员迅速响应,各自在空中形成包围圈。

月牙般的剑光飞速斩来。

龙子夕却不闪不避,反而手腕一转,右手再次摆出一个向后拉弓的姿势。

与此同时,他的记忆中闪过一道亮丽的身影。

龙仙璃那雪白的长发飘扬,在他的记忆中一脚踢出。

记忆与现实融合,龙道杀招再度成型,原本还是薄薄金光笼罩的金龙轮廓,在这一刻居然得到了天道的响应!

天道法则开始汇入龙子夕的身体,随着龙道凡器——龙符在元窍调动。

下一刻,龙子夕一拳打出!

“龙道杀招——奔龙!”

有着天道法则的加持,奔龙的威势远远胜过如龙,而彦司规此刻也是彻底的慌了神!

“什么!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这道杀招!!”

金龙脱拳而出,裹挟着天道法则的威压,直直撞向那道百丈剑罡。

“轰……”

二者相撞,天崩地裂。

青色的剑光与金色的龙影在半空中炸裂。

气浪翻涌,余波横扫,几十名靠得太近的昆仑弟子被掀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两息。

金龙猛地一挣,那道百丈剑罡寸寸碎裂,青色光芒如琉璃般四散飞溅。

剑阵反噬之力沿着百道剑光倒灌而回,昆仑众人齐齐闷哼,修为稍弱者当场喷血。

“这……这不可能!”彦司规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但奔龙比他更快,金龙掠过他身侧,直直撞入身后的剑阵之中。

“轰隆隆!”

金光炸裂,百道剑光瞬间黯淡。

昆仑修士们被气浪掀得四散纷飞,剑阵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有人从半空坠落,有人勉强稳住身形却已气息萎靡,还有几个修为最低的弟子当场昏死过去,被同门拖着往后撤。

完整剑阵,一刀两断。

龙子夕收拳而立,他扫了一眼那些狼狈的身影,淡淡道:“这阵法……未免太过羸弱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彦司规身上。

“毫无章法,破绽百出。想来不是昆仑传承下来的,是

你自己创的。”

彦司规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没有反驳。

魔神说的没错,这套剑阵确实不是昆仑流传下来的古阵。

不是他不想用,是根本用不了。

昆仑真正的传承阵法,每一套都需要“仙器”作为核心。

它们本质上承载天道法则,种类繁多,功能各异。

而如今的昆仑,哪里还有那么多仙器?

那些仙器,有的在漫长的岁月中损毁,有的在历代大战中遗失,有的被各大家族以各种名义借走便再未归还。

剩下的那几件,被当作镇山之宝供奉在祖殿深处,轻易不可动用。

他只能带着一群手持凡器的弟子,硬生生拼凑出一套似是而非的“剑阵”。

在寻常修士眼中,这套阵法已是精妙绝伦。

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它如同纸糊。

彦司规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龙子夕悬于半空,目光扫过那些四散溃逃的昆仑弟子,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平伸,掌心朝下。

然后,猛握成拳。

“龙道杀招——龙出元窍。”

话音落下的一瞬,那些被奔龙重伤后正仓皇后撤的昆仑弟子齐齐僵住了。

他们的丹田在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壳而出,从最深处向外钻,血肉、骨骼、真元都在那一瞬间被搅乱。

“啊……”

第一声惨叫划破雪幕。

一名元婴弟子的丹田处骤然炸开一道金光,一条拇指粗的金色小龙从他腹部破体而出!

那龙极小,鳞片须角却一应俱全,腾空而起时甩落一串金色的血珠。

“轰!”

而那名弟子的丹田炸开,血雾混入漫天大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轰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如同雪地里的鞭炮被一一点燃。

那些昆仑弟子,一个接一个地丹田炸裂,一条又一条金色小龙从他们的尸体中飞出,腾空盘旋。

雪花被气浪卷起,血雾与金光盘旋交织。

短短数息之间,三十余名昆仑弟子当场毙命,残肢断臂散落,被龙子夕尽数吸纳入元窍。

爆炸的余波并未止步。

那些距离稍近的弟子被气浪掀飞,炸死炸伤的不计其数。

整片昆仑阵型彻底崩坏,悲鸣与惨叫声被风雪吞没又吐出。

彦司规悬在阵心,目眦欲裂。

他看着自己的弟子像韭菜一样被一茬一茬收割,看着那些金色小龙在雪空中盘旋汇聚,看着那道黑红色的身影在漫天血雾中纹丝不动。

恐惧如冰水浇头。

不是对手,绝不是对手!

从龙子夕踏入渡劫境的那一刻起,这场围杀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但他是昆仑之主。

他可以输,可以死,不能被俘。

彦司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长剑嗡鸣,剑身泛起妖异的血光。

“魔神!一起死吧!”

彦司规一把引燃丹田,丹田深处,那股狂暴的力量即将引爆。

就在他将要引燃的最后半息,那些盘旋在半空的金色小龙动了。

三十余条小龙,如同接到了统一的号令,齐齐调转方向,朝彦司规汇聚而来。

它们在半空中融合,鳞片层层叠叠,龙角如古木参天,龙须飘摇如雪。

一条金色巨龙,在彦司规眼前成形。

奔龙!

龙出元窍的终点不是自爆,是再化奔龙!

彦司规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说出最后一个字,金龙已经张开巨口,将他连人

带剑一口吞没。

“轰!”

金光炸裂,天穹震颤。

百丈高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漫天雪幕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光柱消散后,彦司规消失了。

连同他那柄长剑,那身道袍,那数百年的修行与野心,一并消失在风雪之中,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雪花重新飘落。

天地归于寂静。

龙子夕缓缓收回拳头,黑发在风中缓缓垂落。

看着那片白茫茫一片的雪地。

风雪呼啸,满目疮痍。

这一刻,才是真正的魔神风采。

第六十八节 名动京华

漫天大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却仍在簌簌地落着,将整座京城饭店裹进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

龙子夕从半空缓缓飘落,黑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落在卿棠身前,龙子夕身前是这个哭红了眼眶却倔强地站在窗边的少女。

卿棠怔怔地望着他,小嘴微张,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惧与无助。

像一只被暴风雪困了太久的小白兔,终于等来了那个说好会回来的人,却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龙子夕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从交握处缓缓传递过去。

“我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卿棠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小拇指,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嗯……拉钩。”

龙子夕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掌心覆上那头柔软的紫发,动作轻柔而宠溺,一如怀川大战前夕揉她的脑袋时那样。

“呵,好……和棠宝拉钩。”

龙子夕伸出手,小指勾住卿棠的小指,轻轻摇了摇。

卿棠也跟着摇了摇小手,摇着摇着,眼角的泪花再一次无声滑落。

卿棠吸着鼻子,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笃定:“棠宝……棠宝是夕宝的,一直都是。”

龙子夕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模样,心口顿感堵塞。

他反手一转,五指扣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夕宝也是棠宝的,一直都是。”

说完,龙子夕揽住卿棠的腰,带着她从破碎的窗口飘然而出,稳稳落在京城饭店的正门前。

门前那架巨大的红色牌子上,烫金的“恭贺彦希公子与卿棠小姐订婚之喜”几个大字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龙子夕侧头看了一眼,抬手轻轻一挥。

一团黑红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落在牌子上。

那火瞬间将整面牌子吞没,烫金的大字在烈焰中化作一蓬细碎的灰烬,被北风卷起,散入漫天飞雪之中。

火光映在卿棠的脸上,她睫毛轻颤,看着那块牌子化为乌有,像是看着自己身上最后一道枷锁被卸下。

龙子夕收回手,重新握紧她的掌心,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雪还在落,落在两人肩头,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

“嘎吱。”

京城饭店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十二名彦家贴身侍卫与二十名兰家天罗成员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举着枪械,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可每个人的手都在抖。

三十二人,为首的正是枫叶。

他看清了来人,那个紧紧护着卿棠的少年,那个刚刚在漫天大雪中以一敌百,剑破雷劫的魔神。

枫叶握枪的手颤得厉害,声音也在发抖:“夕……夕先生……”

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可眼前这个人,刚刚斩杀的是昆仑百名修士、众神教两大队骑士。

若真的动手,自己这边怕是连灰都不会剩。

“夕先生,卿棠小姐与彦希公子的婚事早已敲定……”枫叶咽了口唾沫,然后硬着头皮往下说:“您……您不能……”

话未说完,龙子夕淡淡地打断了他:“枫叶,我记得牛首山那次,是我救了你吧?”

枫叶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与龙子夕对视:“可是……命令难违。”

恰在这时,彦家第二代领军人物——彦舒洪缓缓从门内走出,身边跟着兰家第二代领军人物兰迅。

两人皆是西装革履,面色沉凝,却掩不住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彦舒洪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哼,你无需威胁枫叶。是我们下令,把你拦在门外的。”

兰迅也沉声附和:“在这样的地方,你若敢乱来,后果不堪设想。我劝你立刻离开——这对你,对卿棠小姐,都好。”

龙子夕没有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两人神色微变,相顾无言,似还在斟酌权衡。

龙子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不急不缓地续道:“我能以一敌百,斩杀昆仑与众神教的围剿。你们觉得你们带出来的这些人是我的对手吗?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不是不敢动手,只是不想。”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

彦舒洪脸色青白交替,目光慌乱地四下扫视,忽然落在卿棠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礼服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魔神,卿棠小脚穿着订婚礼服,摆明是要和你撇清关系!你还要纠缠什么?”

兰迅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心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可碍于立场,他只能沉默。

然而,那只一向柔弱怯懦的小兔子,此刻却用力摇了摇头。

卿棠攥紧龙子夕的手,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不……才不是。棠宝……棠宝是为了夕宝,才穿上的。”

“嘶……”

彦舒洪和兰迅只觉一阵肝疼。

两人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龙子夕淡淡一笑,牵着卿棠的手,大步朝饭店内走去。

从三十二名持枪侍卫中间穿过,从两位世家领军人物身侧走过。

没有一个人敢拦。

第六十九节 抱得美人归

龙子夕牵着卿棠踏入京城饭店的大门,脚步不疾不徐。

大堂内灯火辉煌,原本为订婚宴布置的鲜花与绸缎尚未撤去,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与酒水。

数十位宾客正襟危坐,有京城各大家族的话事人,有明晶产业的巨头,有官场上的熟面孔。

他们看着那道牵着新娘走进来的身影,神色各异。

有人惊惧,有人愤懑,有人躲闪,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最前方的主桌上,彦希坐在那里,面色铁青。他身旁是兰馨儿,月白色的礼裙衬得她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

再旁边,是兰家家主兰红山,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的老者,此刻正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紧。

几人见到龙子夕进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彦希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龙子夕,今日是我与卿棠的订婚宴,你……”

龙子夕脚步未停,牵着卿棠径直走向主桌:“是你的?谁定的?”

彦希一噎。

兰馨儿轻轻吸了口气,上前半步,语气尽可能平和:“子夕,我们知道你与卿棠的情谊。但这事关两家联姻,早已昭告

天下,你若强行带走她,让彦家与兰家颜面何存?不如我们坐下来谈——”

“不坐。”龙子夕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兰红山身上:“兰老爷子,你也是这个意思?”

兰红山放下茶杯,缓缓站起。

他比龙子夕矮了半个头,腰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精光:“魔神,老夫敬你是条汉子。但婚姻大事,不是靠拳头定的。卿棠与彦希的婚约,有媒妁之言,有父母之命,有天下人见证。你就算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龙子夕没有接话。

低头看向卿棠,卿棠正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

龙子夕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不要怕,然后抬起头,正要开口——

“谁说改不了?”

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齐齐回头。

京城饭店的大门再次被推开,风雪裹挟着两道身影大步而入。

为首之人白发苍苍,面容清瘦,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衬得他精神矍铄。正是苏家老爷子——苏景和。

他身后跟着另一道同样苍老却魁梧的身影,周家家主——周天祥。

再往后,是数十名气息沉稳的年轻弟子,身着苏、周两家的族服,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那阵仗不大,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

彦舒洪和兰迅刚从门外进来,还没来得及坐下,见到这两位老爷子,连忙打招呼。

“苏老,周老……”彦舒洪强挤出笑容:“二位怎么来了?我们可没给二老发请柬啊。”

苏景和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没发请柬就不能来?老夫活了八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订婚宴,想来见识见识。”

他边说边往里走,目光越过彦舒洪,落在龙子夕身上,微微颔首。

周天祥则要直接得多,他大步走到主桌前,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响:“什么订婚宴?老夫只看见强抢民女!魔神与这丫头两情相悦,你们倒好,趁人家受了伤,把人家的媳妇硬抢来订婚,这叫什么?这叫趁火打劫!”

“周老,话不能这么说……”兰红山皱眉。

“怎么不能说?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事!你们彦家兰家要是真有本事,去跟魔神打啊,打不过就跑来欺负人家小姑娘,丢不丢人?”

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苏景和咳嗽一声,示意周天祥稍安勿躁。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文件封皮烫金,盖着鲜红的神州印章,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这是炎黄最高权限的转让协议,”苏景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及炎黄领袖的任命书。已经征得了最高层面的同意,从今日起,炎黄的一切事务,由龙子夕全权负责。”

满座哗然。

炎黄可是神州最顶层的权力机构之一,掌控着明晶资源的调配、修真界的秩序、以及对外非凡势力的防御。

炎黄的最高权限,竟然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彦舒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兰迅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

兰红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彦希紧握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龙子夕不再只是一个孤身奋战的“魔神”,他有了官方的身份,有了合法的权柄,有了与任何世家叫板的底气。

苏景和转向龙子夕,双手将文件递上:“

龙先生,请过目。”

龙子夕接过,随手翻了翻,点头:“辛苦苏老了。”

苏景和笑道:“老夫只是跑跑腿,不辛苦。真正为你说话的,是上面那位。他说,神州需要一把刀,而你是最合适的那把。”

龙子夕自然知道“上面那位”是谁。

他收起文件,重新牵起卿棠的手,看向彦希与兰红山:“现在,这个婚约,还作数吗?”

没有人回答。

死一般的沉默。

兰馨儿最先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然苏老和周老都出面了,我们兰家……认了。爷爷,我们走吧。”

兰红山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朝苏景和与周天祥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兰迅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彦舒洪还想说什么,彦希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爸,走。”

彦家众人也鱼贯而出。

原本觥筹交错宾朋满座的订婚宴,瞬间走了大半。

只剩苏家与周家的弟子们,以及几个与两家交好的宾客,面面相觑。

苏景和呵呵一笑,招呼众人坐下:“都站着干什么?这么多菜,不吃岂不是浪费?来,魔神,卿棠小姐,请上座。”

龙子夕没有推辞,牵着卿棠在主位坐下。

卿棠仍有些恍惚,紧紧挨着他,小手一直没松开。

这时,一道倩影款步走来,正是苏狸。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金发披肩,妆容精致,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走到龙子夕面前,苏狸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夕先生,恭喜你。”

龙子夕看了她一眼:“缓好了?”

“早就好了,”苏狸抿了抿唇:“还要多谢你……在之前救了我。还有,这段时间,我用你的名义,整合了东南面胡雄留下的所有势力。加上我们苏家的运作,现在那边的明晶贸易、地下产业、物流运输,基本都在我们手里了。等全部忙完,应该就是民企第一龙头。”

“所以这杯酒,敬你。”

龙子夕端起面前的杯子,与她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卿棠也端起果汁,怯生生地碰了碰杯,小声说了句:“谢谢苏狸姐姐。”

苏狸笑了,那笑容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这时,周天祥身后走出一个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龙子夕,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压低声音对周天祥说:“爷爷,就是他?”

周天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叫龙先生!没大没小!”

年轻人揉了揉后脑勺,走到龙子夕面前,抱拳躬身:“龙先生,我叫周云天,先天境。听说您剑法通神,我想……拜您为师!”

龙子夕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天祥。

周天祥笑道:“这小子是个武痴,打小就痴迷修行。我们周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法,他练到现在全靠自己蛮干。魔神若是不嫌弃,就收下他,当个跑腿的也行。”

龙子夕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不过,我不收徒弟。”

周云天的脸色一僵。

“我打算把炎黄改建为夕府,你若愿意,便做我的大弟子。是府主与弟子的关系,你可愿意?”

周云天愣了愣,随即大喜,单膝跪地:“弟子周云天,拜见府主!”

龙子夕伸手扶起他,点头道:“起来吧。从今以后,夕府的大门,为你敞开。”

周天祥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苏景和也捋着

胡子,眼中透着欣慰。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苏家的弟子、周家的弟子纷纷上前敬酒,龙子夕一一应了,卿棠坐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全是安心。

窗外,雪还在落。

京城饭店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晚宴,也是属于新势力的开端。

——

晚上,京城北郊,彦家庄园。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的火光映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

彦家老爷子彦国韬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彦希。

老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爷爷,我们输了,兰家已经被苏家和周家联合打击,快要从四大豪门中跌落下来了。”彦希低着头,声音沙哑。

“输了?呵呵,未必。”彦国韬呵呵笑道。

彦希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知道炎黄的最高权限为什么会交给魔神吗?”

彦希想了想:“国之大事?”

“不错,能让上面点头的,只有真正的国之大事。”

彦希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可这和魔神有什么关系?”

“神州之内,没有人能收拾他了,但若是全世界的势力联手呢?若是海外众神教的主力……再加上我们这些‘内应’呢?”

他转过身,看着彦希,眼底映着壁炉的火光。

“别忘了,他可是灭世的魔神。这个名头,全球都会同仇敌忾。”

彦希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京城。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漫天飞雪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