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你……” 他斟酌着用词,生怕吓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女孩,“你不怕吗?这附近有骷髅兵,还有大龙虾,还有……”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然后,她慢吞吞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软绵绵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蜜糖浸泡过的棉花球,轻轻落在空气里,要过一会儿才能完全化开。
“不怕呀。” 她说。“它们又不咬我。”
罗兰:“……”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不咬你?它们咬我啊!追着我跑了好几条路啊!法杖都跑断了一截啊!
但看着少女那张天真无邪的、理所当然的脸,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在亭子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告诉自己,就休息一下,等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这孩子的家人,实在不行就送到附近的镇子上交给治安官。他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见习法师,总不可能一直带着个孩子到处跑吧?
少女对他坐下来这件事似乎很高兴。她慢吞吞地揭开竹篮上的白布,从里面拿出两个小杯子,一壶茶,还有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点心。她倒茶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茶水溅出来弄脏桌布。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金色的阳光中画出细细的、弯曲的线条。
“请用。” 她把其中一杯茶推到罗兰面前,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柔,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罗兰接过茶杯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紧张。他这辈子,好像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在盖丽德,他是被巨犬追着咬的猎物;在利耶尼亚,他是被骷髅兵追着跑的流浪汉;在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他都是那个被人嫌弃的、连基础魔法都施放不好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怪味的褪色者。
而这个少女,这个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连说话都慢吞吞的、对他一无所知的少女,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给他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和他平时喝的那些又苦又涩的草药水完全不同。
“好喝吗?” 少女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好喝。” 罗兰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嗓子进了风。
少女满意地笑了。她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又飘向了湖面上那些跳跃的光斑。阳光落在她的发辫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落在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罗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安静、最干净的画面。
当然,这种文艺的念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喝茶吃点心。他得找水草,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最重要的是,他得想办法把这个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的少女,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个……” 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你知不知道你家里人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女转过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呀。” 她说,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罗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那你……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走来的。”
“从哪走来的?”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她说。然后,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了,又补充道:“走了好久好久。鞋子都走脏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依然干干净净的软靴,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她没有纠正,只是又抬起头,对罗兰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天真的笑容。
罗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急,这姑娘一看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他得慢慢来,先取得她的信任,再想办法套出她家里的信息。
“那……” 他又想了想,“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不害怕吗?”
少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为什么要害怕呀?路上遇到的那些东西,都不咬我。”
罗兰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才被骷髅兵追着跑的狼狈样子,又看了看少女那双干干净净的软靴,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猜测。
但他没有深想。他只是又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这样吧,” 他说,“我先帮你弄点吃的。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
“我跟你一起去。” 少女立刻接口,速度快得和她之前慢吞吞的语调完全不匹配。
罗兰愣了一下。“可是那边可能有危险……”
“不怕呀。” 少女又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它们不咬我。”
罗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少女那双亮晶晶的、毫无防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为你好”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叹了口气——今天已经叹了不知多少次了——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但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从石凳上站起来,拎起她的小竹篮,跟在了罗兰身后。
于是,见习法师罗兰,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说话慢吞吞的、对全世界都没有任何防备之心的少女,开始了他们在利耶尼亚大湖南侧的“觅食之旅”。
罗兰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弄点好弄的、容易烹饪的、两个人能吃好几天的东西。他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好——在盖丽德那种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讲究味道?但他至少知道怎么把东西弄熟,怎么把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分开。
他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浅滩区那些半埋在泥沙里的、偶尔会喷出一小股水柱的隆起物上。
龙虾。
利耶尼亚大湖的特产。他以前听人说过,这些龙虾的肉质鲜美,尤其是用湖边的香草烤过之后,那味道……他咽了咽口水。虽然他从来没亲自抓过——以前是没能力,后来是没机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身边有个需要照顾的小姑娘,他得拿出点样子来。
他带着少女小心翼翼地靠近浅滩区。根据他的观察和以前听来的经验,这些龙虾在白天大多处于休眠状态,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不踩到它们的触须,应该不会主动攻击。而且他只需要抓一只小的就行,够两个人吃一周——不,一周可能有点夸张,但三四天应该没问题。
他选了
一只看起来最小的、独自窝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的龙虾。那只龙虾的身体大半埋在泥沙里,只露出半截布满瘤节的背甲和两只高高竖起的眼睛。从露出的部分估算,它的体长大概在十米左右,身高……不,它趴着的时候身高大概三米,如果站起来可能会更高。
罗兰咽了咽口水。比他想象的大。但……应该没问题吧?他只要在它醒来之前,用辉石魔砾攻击它头部和背甲连接的薄弱处,一击毙命,就不会惊动其他龙虾。
他这样想着,已经举起了那根断了一截的法杖。少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手里还拎着她的小竹篮,表情依然那么恬静,仿佛罗兰要做的不是去杀一只比房子还大的龙虾,而是去摘一朵花。
“你退后一点。” 罗兰压低声音说。
少女听话地退了两步。
罗兰深吸一口气,开始吟唱。他的魔力在杖尖凝聚,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闪烁着不稳定靛蓝色光芒的辉石能量块。他瞄准那只龙虾头甲与背甲之间的缝隙——那是他以前听一个老猎人说的,龙虾的弱点就在那里。
“辉石魔砾!”
能量块呼啸着射出,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砰!”
一声闷响。碎石和泥沙溅起。罗兰屏住呼吸,等着龙虾倒下。
然而,那只被他击中的龙虾,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它背甲上被击中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点。连壳都没刮花。
罗兰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那只龙虾的眼睛,缓缓地、如同两盏被点亮的灯笼般,从泥沙中升了起来。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龙虾眼睛——它们泛着一种不祥的、猩红色的光芒,是被腐败能量侵蚀过的、狂化的标志。
它醒了。
而且,它很愤怒。
它从泥沙中猛地站了起来——身高三米,体长超过十米,两只巨大的螯钳高高举起,甲壳上布满了狰狞的瘤节和裂痕,口器开合间喷出一股腥臭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水雾。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生锈铁门被强行推开般的嘶鸣,那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那声嘶鸣,如同一个信号,唤醒了浅滩区更多的“沉睡者”。一只,两只,五只,十只……泥沙中不断有隆起的背甲破土而出,那些巨大的、泛着红光的眼睛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地狱中点燃的灯笼。最小的个体,身高三米,体长十米往上;最大的个头,能有这一倍还多。它们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如同生锈铁块般的光泽,螯钳开合间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罗兰站在浅滩边缘,双腿发软,手心全是冷汗。他刚才那一击,不仅没杀死目标,还把整群龙虾都惊醒了。它们正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不是围过来,是包围。它们迈着那八条粗壮的、覆盖着倒刺的步足,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将他和身后那个少女,围在了浅滩区的一块相对较高的、还没被水淹没的岩石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小竹篮,裙摆在湖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歪着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小山般的巨物,仿佛在动物园里看什么新奇的展品。
“你……” 罗兰想让她快跑,但他知道跑不掉了。他们被包
围了。四面八方都是龙虾,最近的一只已经离他不到十步远,那巨大的螯钳高高举起,锋利的锯齿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闭上了眼睛。完了。他想。他这辈子,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快忘记的褪色者开始,到被巨犬追,被骷髅兵追,被各种怪物追,最后,死在一群龙虾的螯钳之下。说不上多惨,反正他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龙虾的嘶鸣,不是螯钳的碰撞,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厚重的、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坠落,砸在了某种坚硬物体上,将其彻底击碎的声音。
“砰——!!!”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罗兰的耳膜都嗡嗡作响。他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糊状物,如同被高压水枪喷射般,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脸。
他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脑浆。龙虾的脑浆。灰白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脑浆,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淌,滴进他的眼睛里,嘴角边,下巴上,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那只原本要攻击他的、离他最近的龙虾,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僵在原地。它那巨大的、布满瘤节的头部顶端,现在多出了一个爆碎的血腥大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甲壳碎片向四周翻卷,露出下面还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色的脑组织。更多的脑浆和体液正从那洞里汩汩地、如同喷泉般涌出来,顺着甲壳的纹路往下流,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珍珠般的光泽。
而那个洞的正上方——
少女菈雅,整个人都“站”在那只龙虾的头颅里。
她的浅绿色长袍裙的下摆,有一部分陷进了那个血肉模糊的洞里,被脑浆和体液浸湿了一大片,变成了深沉的、近乎墨绿的颜色。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拎竹篮的姿势——不知何时,那个小竹篮已经被她挂在了手肘上,稳稳当当,里面的茶壶和点心甚至没有晃动。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仿佛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那只已经死透了的龙虾,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脑浆和血污的裙摆末端,微微蹙了蹙眉。那蹙眉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点嫌弃,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罗兰当时无法理解,但事后反复回忆时越来越确信的——习以为常。
她小心地把裙摆末端从那个肉洞里拔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裙子弄破似的。裙摆从血肉中剥离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更多的脑浆顺着撕裂的纤维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滩小小的、灰白色的水洼。
然后是双脚。
罗兰看着那双脚从龙虾头颅的创口中缓缓抬出。它们穿着那双装饰着金线刺绣的平底软靴,靴面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浅褐色光泽,靴口的金色珠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靴底沾满了脑浆和血污,但靴面却奇迹般地保持着相对的洁净,只有几滴零星的血珠溅在上面,像是白色画布上不小心点上的朱砂。
那双脚,那双看似柔若无骨的、纤细小巧的、被柔软软靴精心包裹着的脚——就在刚才,刚刚踩爆了一只身高三米、体长十米的巨型龙虾的头颅。用“踩”这个词可能不够准确。更准确的说法
是:她从高处坠落,双脚并拢,以全身的重量和某种罗兰完全无法理解的、远超物理常识的力量,将那只龙虾坚硬到连辉石魔砾都刮不花的头壳,如同踩碎一颗鸡蛋般,彻底击穿、碾碎、踩爆。
菈雅站在那只龙虾的尸体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底的污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首领的突然死亡而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又重新围拢过来的龙虾群。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柔,带着一点软绵绵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蜜糖浸泡过的棉花球,轻轻地、不慌不忙地,从她沾着几点血珠的唇间飘出来。
“这些,都需要处理掉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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