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灵体特有的、如同隔了一层水的微凉质感,“把头冠戴上。”

艾莉亚听到了她的话。那声音隔着耳膜的轰鸣和眼球灼烧的剧痛,如同一根细针,刺入她混乱的意识。头冠。她的头冠。那顶高耸的、由厚重白布精心折叠而成的、象征诺克斯贵族身份的、她每次出门都会戴上的头冠——在离开宅邸前往温泉时,她戴了。在离开温泉、走在回宅邸的路上时,她也戴了。然后,在奔跑向罗兰的时候……头冠还在。没有被遗忘,没有被丢弃。它依然稳稳地戴在她头上,那宽大的、如同遮阳篷般的布质结构,此刻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边缘柔和的阴影。

她抬起手,颤抖着,摸索着自己的头部。指尖触到了布质头冠硬挺的边缘。她将它微微向下拉,调整角度,让那白布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在眉骨和颧骨上方,让那精心设计的、如同百叶窗般层层叠叠的褶皱,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几乎无法穿透的光束。她的世界从一片白茫茫,变成了深沉的、带着暗红色调的阴暗——那是光线透过布料在视网膜上留下的、被过滤后的色彩。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眼球里的灼烧感从“剧痛”降级为“钝痛”,再到“麻痒”,最后变成一种疲惫的酸痛。泪水——那被阳光强行逼出的、酸涩的、带着灼烧感的液体——还在从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皮甲的金属搭扣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眨了几次眼,每一次眨眼都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不是因为视力恢复了,而是因为她的眼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陌生的、充满阳光的世界。

她的呼吸也从急促的、如同被追赶猎物般的喘息,逐渐平稳下来,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那头冠厚重布料的、被无数细小褶皱过滤后的、如同透过深色墨镜般的视野——第一次开始真正地“看”这个世界。

天空。蓝色的。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被神话夸大了的、如同蓝宝石般不真实的蓝,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一点灰白调的、如同褪了色的蓝。阳光在其中刺眼地亮着,那是一个圆形的、边缘模糊的、无法直视的、灼热的光斑。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是头冠的过滤不够强,而是那光斑本身就不应该被人类的眼睛直视,这是地上世界所有生物都知道的常识,只是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向周围。

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永恒之城任何一处她熟悉的废墟。

他们所在的石制阳台很宽敞,目测至少有五十平方米,呈长方形,长约十米,宽约五米。地面铺着巨大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灰色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中长着几株枯黄的、不知名的杂草,还有一些被风吹来的、干枯的落叶。阳台的边缘是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上雕刻着精美的、已经有些风化模糊的纹饰——那是某种藤蔓与花朵缠绕的图案,与永恒之城那些冰冷的、充满几何美感的星辰蛇纹截然不同,更加柔美,更加……世俗。

阳台有两层——不,准确地说,是他们在上层。他们的头顶,还有一个由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的、部分残破的顶

棚。顶棚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深深的、油亮的绿。阳光从藤蔓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小的、如同碎金般的光斑。

阳台的背面——也就是他们身后的方向——是一扇巨大的、双开的、由深色硬木雕琢而成的大门。门扉半掩着,露出其内昏暗的、似乎很少有人涉足的室内空间。门楣上方雕刻着一行字,字迹是某种艾莉亚从未见过的、笔画繁复的古老文字。

自己的身体——除了那些日常穿着的皮甲、裙摆、黑丝袜和皮鞋之外,她的身体,此刻正在散发出一种……淡金色的、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与罗兰身上那种明亮的、如同小太阳般的金光不同,更加柔和,更加透明,更像是……某种附着的、外在的能量场。它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她周身的空气中形成一个模糊的、淡金色的光晕,和‘米莉森’地红色灵体不太一样,但……性质上,似乎又有某种相似之处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发光的手——那只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指尖的光芒透过薄薄的蕾丝,形成一种朦胧的、如同透过毛玻璃般的光晕。她缓缓翻过手掌,手背朝上,看着那金色的微光在指间流转,如同细小的、拥有生命的金色萤火虫。

她也变成……灵体了?和‘米莉森’一样?

不对。她用手指捏了一下自己的另一只手背——痛。真实的、属于肉体的痛。她不是灵体。她的身体还在,血肉还在,骨骼还在。但那金色的光芒……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是阳光照射后的残留,还是……

对了。罗兰。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布质头冠的帽檐,她的视野变得有些狭窄,但还是足以看清的。

然后,她听到了罗兰的声音。又惊又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某种……试图平息争端(他似乎总是被夹在中间)的、可怜的、卑微的恳求。

“等等!米莉森!黑刀小姐!大家都是朋友!是朋友!”

黑刀小姐?

艾莉亚的思绪——那还在因阳光和天空而微微涣散的思绪——被这个陌生的称呼猛地拽了回来。黑刀……什么黑刀?黑刀刺客?那些个由稀人女性组成的、传说中为其永恒女王服务至高权力的、拥有能杀死神祇的、形似死亡卢恩的异形匕首的顶尖刺客?和地上世界那个名为“黑刀之夜”的、导致黄金王朝政权更迭的、众说纷纭的重大历史事件有关的……那些存在?

她猛地转过头,隔着布质头冠的帽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很高——至少比艾莉亚高出大半个头——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极其修身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铠甲。铠甲的主体是深蓝色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秘银鳞片,一片片如同鱼鳞般紧密排列,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微的、如同溪水流动般的“哗啦”声。铠甲的胸部区域有两块明显的、符合女性胸部轮廓的凸起——那不会是男性甲胄的设计,这是专属于女性战士的定制铠甲。她的腰部收得很细,但腰线下方的裙甲(如果可以叫裙甲的话)却如同花瓣般向外张开,露出其下穿着银鳞裤的双腿。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与铠甲同风格的、同样由秘银鳞片编织而成的兜帽,面甲的位置是一片半透明的、灰暗色的薄纱。那薄纱将她的面容完全遮蔽,只留下模糊的、如同

隔着毛玻璃般的轮廓。透过薄纱,艾莉亚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颜色极淡的、如同冬日的天空般的眼眸,以及两道修长的、微微上挑的眉。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身高,不是她的铠甲,不是她的面纱,而是她手中握着的那把匕首。那匕首——如果“匕首”这个词还足以形容它的话——形状极其诡异。它的长度约成人小臂,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刀柄或者握把,刃身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不规则的、如同火焰或闪电般的异形曲线,刃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那是黑刀。黑刀刺客的标志性武器——据说由“永恒女王”玛莉卡亲自赐下的、蕴含着“死亡卢恩”力量的异形匕首。在黑刀之夜,正是这些匕首,刺杀了“黄金”葛德文,拉开了破碎战争的序幕。

艾莉亚从没有亲眼见过黑刀,但她从永恒之城的古老卷轴中读到过关于它们的描述。那些描述大多模糊而充满恐惧——“她们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只留下被死亡烙印的尸体。”“她们的匕首不是金属锻造的,而是从死亡卢恩中直接提炼的、凝固的死神之息。”“没有人见过她们的脸,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但这些描述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是女人,是稀人的后裔,是顶尖的、从出生就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刺客。

她猛地转过头,隔着布质头冠的帽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离她大概十米远的地方,阳台的另一端,正上演着一场无声却张力绷紧到极致的对峙。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黑刀刺客,就站在她面前。站在罗德尔的阳光下。

此刻,这名黑刀刺客的右手——那只戴着同样由秘银鳞片覆盖的手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将那柄标志性的、形似死亡卢恩的黑色异形金属匕首,稳稳地、毫不颤抖地,架在了灵体“米莉森”的修长脖颈上。匕首的锋刃紧贴着米莉森(灵体)颈侧那由灵光构成的、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暗红色的光芒。只要再用力一分,那蕴含着杀死神祇之诅咒的锋刃,就能将米莉森(灵体)的脖子切割、撕裂、湮灭。

而红灵“米莉森”——那个在面对艾莉亚时恭敬温顺、在面对罗兰时狂暴残虐、在面对蜘蛛蝎时如同复仇女神般的灵体女子——此刻,正以一毫不逊于黑刀刺客的、紧绷到极致的姿态,与对方对峙着。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她的右脚——那只穿着厚重长筒皮靴的、靴底沾满了永恒之城尘埃和温泉池水渍的脚——已经如闪电般抬起,足尖绷直如枪,那燃烧着猩红灵光的、坚硬的皮靴尖,精准无比地、毫不退让地顶住了黑刀刺客被银鳞护甲包裹的咽喉。靴尖的猩红灵光与黑刀刺客咽喉处的银色鳞片交相辉映,两种不同性质、同样致命的力量,在毫厘之间对峙着。

至于罗兰——那个总是被夹在中间、总是处于风暴眼却总是无力左右风暴方向的褪色者——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尴尬、极其狼狈、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和谐?的姿态,被两位女性就这样夹在中间。

米莉森(灵体)的右腿——那只踢出凌厉攻势的腿——正好搭在罗兰的右肩上。她的皮靴侧面抵着他的耳廓,靴底的纹路在他脸上投下

细碎的阴影。罗兰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那微小的起伏会触发米莉森(灵体)那已经绷紧到极限的腿部肌肉,让那足以踢爆蜘蛛蝎头颅的一脚,改踢到他脸上。

而黑刀刺客的右臂——那只握着黑刀、架在米莉森(灵体)脖子上的手臂——则从罗兰的左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半抱半挟持的姿态,固定在她身侧。她的手肘抵着他的后腰,前臂横过他的胸腹,手腕灵活地翻转,将匕首稳定在米莉森(灵体)颈侧。

他被两条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致命的女性肢体,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他咽了一口唾沫。很响。

“罗兰,首先,我不是你的朋友,硬要说的话,‘监护人’这个词更合适一点;其次,这家伙绝不是你能对付的敌人,快闪开!跑得越远越好!” 艾莉亚很少看到‘米莉森’这么紧张。

至于黑刀刺客,她并没有开口,隔着灰暗而透明的头纱,再加上角度问题,艾莉亚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但艾莉亚很确定,对方并没有开口,只是稍微歪了歪头。

罗兰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两块巨大的、互相对抗的磁铁夹在中间的铁屑,两边都是足以将他碾成粉末的力量,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他那可怜的、颤抖的、试图平息一切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米莉森!我告诉你了!这位不是敌人!黑刀小姐,非常抱歉,我没想到她们会跟来。总之大家都先冷静点!”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行动。他的右手——那只刚才被艾莉亚握过、还残留着她掌心温度的手——伸向米莉森(灵体)的右腿。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米莉森(灵体)小腿外侧那被厚实皮靴包裹的部位。他的掌心隔着皮靴坚硬的皮革,感受着米莉森(灵体)小腿肌肉那因紧张而绷紧的、如同钢铁般的硬度。那拍打很轻,力度介于安抚和催促之间,每一次轻拍,都带着一种“没事的、放松、相信我”的卑微恳求。

同时,他的左手,缓慢地、带着明显的颤抖,伸向了黑刀刺客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他的指尖触到了冰冷的、覆盖着秘银鳞片的手甲。那手甲很薄,很贴合,他能感觉到其下那纤细却坚韧的、属于女性的手腕骨骼。他没有用力——他不敢用力,他知道自己这点力气对黑刀刺客来说和蚂蚁没什么区别——他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将手掌覆盖上去,然后缓缓地、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般,向后拉。

“黑刀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熟悉到有些不可思议的亲昵,“这两位是,在永恒之城收留了我的……嗯……两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朋友。是朋友。不是坏人。”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