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一直走在前面的黑刀刺客,能听到他们三人之间的全部对话。她一直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牵着罗兰的手(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步伐轻盈无声,仿佛那些关于“七次射精”的、被罗兰以“回忆”形式缓缓道来的、充满荒诞和猥亵意味的叙述,对她而言只是风吹过耳边的、无关紧要的杂音。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改变牵着罗兰的手的姿势。秘银鳞片在阳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她的背影如同一位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沉默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女武神。

但她那握着罗兰的、戴着金属手甲的手指,却似乎——艾莉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微微收紧了一丝。只是极轻微的一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黑刀刺客一直都走在最前面,秘银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如同深海鱼鳞般的冷光。她牵着罗兰的手——不是虚握,不是礼貌性的、指尖对指尖的矜持接触,而是整个手掌覆盖上去,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紧贴掌心,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

罗兰的手在她的掌心中显得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年握法杖和攀爬绳索而布满老茧,那老茧在她光滑的金属手甲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如同沙粒在丝绸上滑过的沙沙声。她的手甲很薄,薄到罗兰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不高,带着一种常年生活在阴影中的人特有的、如同月光般的微凉,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骨骼被轻轻挤压,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根手指的存在——拇指压在他的虎口,食指和中指绕过他的手背,无名指和小指扣住他的掌缘,每一根手指都带着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她的步伐很轻,轻到那双精工铁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猫足落地的“沙沙”声。罗兰跟在她身后,步伐依然蹒跚,却比平时多了一种奇异的、近乎依赖的稳定——不是因为他走稳了,而是因为那只手,在每一个他即将踉跄的瞬间,都会微微收紧,无声地、却坚定地,将他拽回平衡的轨道。

艾莉亚走在队伍最后面,冰蓝色的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扫过那只交握的手,又迅速移开,落在走廊两侧那些斑驳的墙壁和残破的浮雕上。淡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此刻散发金光的灵体身份倒是很相衬。

她怀里抱着那盆艾奥尼亚花,花盆的灰石边缘在她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掌心中显得格外沉重。猩红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抖,仿佛也在适应这陌生的、充满光的世界。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那两只交握的手——罗兰那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永恒之城黑色尘埃的手,和黑刀刺客那被秘银鳞甲包裹的、修长的、每一根手指都如同艺术品般精致的手。那头冠阴影下的冰蓝色眼眸看不出情绪,只有那抱花的姿势,从最初的“捧”变成了“箍”,力道大得花盆边缘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头被挤压般的咯吱声。

米莉森走在艾莉亚身侧,赤红的长发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猩红的眼眸不时扫过周围的环境——那些半塌的石墙,那些爬满藤蔓的石柱,那些被时光和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古老浮雕。她的脚步很轻,灵光在皮靴上微微流转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随时可以战斗的警惕。

但她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前面那两只交握的手上。那只属于黑刀刺客的手,那只握着罗兰的手,那只在她和艾莉亚面前,如此自然地、毫不掩饰地宣告着某种“特殊关系”的手。她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向下撇了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不屑的轻哼。

当然,那不屑不是针对黑刀刺客——她还没有资格对一个能和自己战力不相上下的强者表示不屑。

那不屑是针对罗兰的。这个变态,这个渣滓,这个脑子里只有女人脚的、无可救药的白痴——他凭什么?凭什么能被这样的女人从铁处女战车的电锯下救出来?凭什么能被这样的女人牵着手?

她猩红的眼眸中,那不屑渐渐变成了某种……她也说不清的、复杂的、混合着嫉妒和一丝……羡慕的暗流。但她很快将那暗流压了下去。她是米莉森。她是尊腐骑士米莉森。她是那个在盖丽德的血色荒原上,用一双皮靴踢碎过无数魔物头颅的战士。她不需要羡慕任何人。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将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重新投向周围的环境,用战士的警惕,将那些儿女情长的、软弱的、属于“活人”的情绪,压回灵光深处。

宅邸的内部比从阳台上看起来更加宽敞,也更加破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曾经精美的壁纸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裂缝的灰泥。每隔几步,墙上就有一个原本应该悬挂画作或壁灯的金属挂钩,此刻那些挂钩上大多空空如也,只有少数几个还残留着半截锈蚀的铁链,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脚下的石板有的开裂,有的翘起,缝隙里长着一些细小的、不知名的野草,在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倔强的、鲜嫩的绿。

黑刀刺客显然对这条路极其熟悉。她牵着罗兰,绕过一处塌陷的地面,侧身穿过一扇半掩的、门轴已经锈死的拱门,然后拐进一条更加宽阔的、挑高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空气中开始飘散着一种混合了食物香气、旧木气息和阳光味道的、令人放松的暖意。

餐厅很大,比两人想象的要大。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穹顶很高,上面绘着褪色的、描绘着黄金树与各种神圣生物的天顶画,虽然颜料已经剥落、变色,但仍能看出当年的恢弘与精致。

那副画散发着某种艾莉亚从未闻过的、如同松脂和蜂蜜混合的、甜蜜而温暖的气息。那是黄金树的气息,是王城罗德尔特有的、被黄金树的恩泽笼罩的地方才会有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某种深色硬木制成的圆桌。圆桌很大,大到可以坐十二个人,桌面是厚重的、深色的硬木,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花朵纹饰,桌腿被雕成四只蹲伏的雄狮形态,狮首昂起,口中各衔一个铜环。

圆桌上,此刻已经盛满了热腾腾的食物。

不是那种简单的、旅途中凑合吃的干粮或烤肉。那是真正的、摆盘精美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的正餐。

主菜是煎炸螃蟹和鳌虾。螃蟹被敲开了壳,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肉,外壳炸得金黄酥脆,撒着切碎的欧芹和红色的辣椒碎。鳌虾被开背去线,虾肉卷曲成环状,在

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虾壳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焦化的蒜末和面包糠。新鲜果树——那是一个巨大的、藤编的果篮,里面堆着紫的葡萄、红的苹果、黄的梨、橙色的柑橘,以及一些罗兰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鲜艳的异域水果。调味酱汁——三只小巧的、银质的壶,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盛着不同风味的酱汁:一壶是融化的黄油,表面漂浮着切碎的莳萝;一壶是深红色的、如同浆果汁液般的甜辣酱;还有一壶是乳白色的、带着浓郁蒜香和柠檬酸味的蛋黄酱。

餐具——银质的叉子、勺子、刀,在盘子旁边摆放得整整齐齐,餐巾叠成了精致的扇形,放在每个盘子的左侧。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炸蟹的焦香,煎虾的鲜香,香草清新的芬芳,以及那酱汁浓烈而复杂的酸甜气息。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任何饥肠辘辘的人(尤其是那个在地下世界吃了一百年夜露赫帕草和黏稠蘑菇的诺克斯女剑士)瞬间口水直流的、致命的诱惑。

圆桌旁,椅子很多,至少有十几把,每一把都是高背的、同样由深色硬木雕琢而成的、坐垫和靠背都覆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带着几分庄严和几分陈旧的贵族气息的椅子。有些椅子上落了灰,有些椅子的天鹅绒面已经磨得发白,有些椅子的扶手上有细小的、如同刀砍斧劈般的裂痕——那裂痕很深,深到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拔刀相向,刀锋划过扶手,留下这永久的、沉默的伤痕。

但中央的几把椅子,是干净的。不是“相对干净”,而是明显被擦拭过、被整理过的干净。坐垫上的天鹅绒虽然旧,但没有灰尘;扶手上的裂痕虽然还在,但裂痕的边缘被仔细地打磨过,不再锋利,不会划伤人的手。那是一种带着耐心的、带着温柔的、带着“这里有人在等”的暗示的干净。

黑刀刺客牵着罗兰的手,将他——那个浑身湿透的、散发着精液腥膻气味的、狼狈不堪的褪色者——带到了主座前。绕过那些空着的、落满灰尘的椅子,径直走向圆桌的主座。那主座在圆桌的正北方,椅背比其他椅子高出一截,顶端正中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宝石,宝石两侧是两只展翅的、银质的鹰雕。椅子的坐垫比其他椅子更厚,天鹅绒的颜色更深,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深红。就连坐垫也比其他的更厚、更软。

黑刀刺客轻轻松开罗兰的手,然后,她用戴着秘银手甲的双手——那只刚才一直牵着他、另一只刚才一直握着本子的手——同时按在了罗兰的肩膀上,温柔地、却不容拒绝地,将他按进了那把主座的椅子里。

动作很轻,但她那戴着金属手甲的、修长的手指,在罗兰肩头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关注,根本不会察觉。但艾莉亚看到了。米莉森也看到了。那停留,是确认,是“你坐在这里,这是你的位置”的无声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罗兰的后背陷入柔软的、带着天鹅绒触感的坐垫,椅背的弧形恰好贴合他的脊柱曲线,扶手的高度刚好能让他的双手自然地搭在上面。这个位置,这个姿势,让他有一种……被强行塞进“主人”身份的、微妙的、不自在感。

但他还没

来得及说“我不应该坐这里”,就看到黑刀刺客已经放开了他的肩膀,退后一步,然后,她退开一步,转过身,环视圆桌上的食物。

食物的量,恰好够一个人吃到饱,再稍微多出一些。那多出的一些,不是“备着给别人”,而是“怕他吃不饱”的、带着一丝笨拙的、不善于计算却尽力去计算的、属于“一个人等待另一个人”的食物的量。

她从腰间掏出那个小本子,开始写字。这次她的笔速很快——也许是因为要写的内容不多,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厨房了。几秒钟后,她将本子递到罗兰眼前。

‘菜是为一个人准备的,可能不够。我再去做。’。。。。。。。。。。。。。。。。。。。。。。。。。。。。。。。。。。。。。。。。。。。。。。。。。。。。。。。。。。。。。。。。。。。。。。。。。。。。。。。。(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