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于是罗兰开始讲述。
从他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再次醒来开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被高高的穹顶吸收、折射,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在教堂中讲述圣诗般的回响。阳光从天窗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那是一种混合了回忆的温柔、疼痛的隐忍、以及某种……罗兰式的、对自己“居然能活下来”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的恍惚。
他讲到那张床。那张正经的、铺着亚麻床单的、有枕头有被子的、甚至床头还放着一盏点亮的煤油灯的床。他讲到自己的裤子被换了新的——那不是他原来那条,而是一条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甚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的麻布长裤,尺寸比他原来穿的大了一些,腰围松垮垮的,裤腿长出一截,被整齐地折了两道,用针线粗粗地缝了固定。他讲到自己的腰没那么疼了,因为被缠上了干净的绷带——那绷带缠得很紧,却不会勒得难受,每一圈都叠压着前一圈的一半,在伤处形成一个均匀的、稳定的压力层,末端被仔细地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没有打结,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那是只有天生手巧、或者经过长期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近乎完美的包扎。
煤油灯。两张纸条。纸条被压在灯下面,边缘被灯火烤得微微卷起,纸张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如刻。
第一张:‘别跑,需要治疗,我去找药’
第二张:‘如果有人靠近,把这个握在手里’。
纸条下,压着一小块透明的布料。那布料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衣物上撕下来的。罗兰将那块布料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煤油灯的光——那光透过布料,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朦胧的、如同月光透过薄云般的色调。布料摸起来难以置信地柔顺,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却比丝绸更薄、更轻、更透气。带着一丝微凉的、如同晨露般的触感。
他隐约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从她面纱上撕下来的。
他把布片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没有气味。或者说,只有一种极其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她本人的、如同雪落在松枝上时、那种清冽而干净的、带着一丝金属冷香的气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重物坠地的、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咚”的一声,然后是一阵金属物品在地面滑动、摩擦的“刺啦”声,再然后是液体洒出来的“哗啦”声,湿润的、扩散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声响。
有人在外面。而且,那个人似乎摔倒了——或者至少,手中的东西没拿稳。
罗兰的动作在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他将煤油灯吹灭——不是猛地吹,而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均匀地、持续地、将气流从嘴唇间压出,将那小小的火苗平稳地、没有余烬地、彻底熄灭。他按照纸条上说的,把那一小块布料紧握在手里,掌心收紧,五指合拢,将那柔软而坚韧的织物,紧紧地、如同握着护身符般,贴在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看向门口。
那门是向内开的,没有铰链的吱呀声—也许上过油,也许只是这栋废弃宅邸的门本身质量就很好,这么久没人使用,依然能安静地工作。月光从门缝中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
银白色的光带。门缝很窄,窄到只能容一张纸片通过,但罗兰依然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门外走廊的一部分——那是一段铺着石板、两侧堆着一些杂物和木箱的、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的走廊。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很高——至少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女人。到后来,罗兰才知道黑刀刺客的真实身高,但在当时,在月光下,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她兜帽的顶端。
她穿着一身极其修身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铠甲。铠甲的主体是深蓝色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秘银鳞片,一片片如同鱼鳞般紧密排列,随着她弯腰捡拾物品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如同溪水流动般的“哗啦”声。铠甲的胸部区域有两块明显的、符合女性胸部轮廓的凸起——那不会是男性甲胃的设计,这是专属于女性战士的定制铠甲。她的腰部收得很细,腰线下方的裙甲却如同花瓣般向外张开,露出其下穿着银鳞裤的双腿。银鳞裤同样是秘银材质,但比铠甲的鳞片更小、更密、更柔软,紧紧地贴着她的大腿和小腿,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线条—那线条不是女性常见的、柔和的曲线,而是属于长期训练、无数次奔跑、跳跃、征战后才能拥有的、充满爆发力的、如同猎豹般的肌肉轮廓。
她的脚上,那双精工铁靴,此刻沾着些许泥土和不知从哪个潮湿角落踩到的水渍,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铁灰色光泽。靴底的纹路里,似乎还嵌着一些细小的、干枯的草叶或苔藓——那说明她刚才去的地方,不是石板铺就的街道或建筑内,而是某片有泥土、有植被的、露天的、也许是在城墙根下、也许是在某座荒废花园中的区域。靴筒的边缘,与银鳞裤的裤脚接缝处,露出一小截被包裹在某种深色织物中的、纤细的小腿肌肤——那是在之前的近距离接触中,罗兰从未有机会看到的、隐秘的风景。他不敢多看——他怕自己又会有那种不该有的、生理性的反应——但他还是看到了,那截小腿的皮肤很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几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脚踝内侧若隐若现。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与铠甲同风格的、同样由秘银鳞片编织而成的兜帽,没有装饰。兜帽的边缘紧贴着她的额头和脸颊,将她的发际线和耳朵完全遮盖,只露出额前一小缕垂落的、颜色极淡的、几乎是银白色的发丝,那发丝很细,很软,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面甲的位置是一片半透明的、灰暗色的薄纱。那薄纱将她的面容完全遮蔽,只留下模糊的、如同隔着毛玻璃般的轮廓。透过薄纱,罗兰几乎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隐约看到一双颜色极淡的、如同冬日的天空般的眼眸。那眼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蓝色的光泽,瞳孔的颜色更浅,几乎是银白的,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水晶,镶嵌在那片模糊的面容上。
还有两道修长的、微微上挑的眉。那眉毛的颜色比她额前那缕发丝要深一些,是淡淡的、如同冬日枯草般的浅棕色,在灰暗的薄纱后面,几乎与兜帽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在她微微蹙眉时,才能在薄纱的褶皱中隐约看到那弯曲的、担忧的弧线。
她腰间插着那把异形匕首。匕首的柄尾挂在她腰带的金属环上,刀
身斜斜地垂在大腿外侧,秘银鳞甲与匕首的金属护手在月光下发出同样冷冽的、银蓝色的光泽。那匕首没有鞘,也不需要鞘。它的刃身——那些扭曲的、如同火焰、闪电或者卢恩般的异形曲线——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月光下,表面那些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沉睡的、随时会苏醒的生命体。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那托盘很大,大到她需要双手捧着,边缘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干净。托盘里,叠放着全新的绷带——白色的、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卷,有几卷旁边还放着几块同样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来固定绷带的医用胶带。还有一些罗兰能叫出名字的草药——止血的车前草、消炎的金银花、促进愈合的芦荟叶——以及更多他说不出名字的黑色块状物。那些块状物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则,有的像是被捏成团的草药,有的像是某种矿物的碎屑,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黑乎乎的一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如同木炭般的光泽。
一大壶水——陶制的壶,壶口有塞子,壶身上还有水珠,似乎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凉的泉水。
一小碟蜂蜜——金黄色的、粘稠的、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的蜜,旁边放着一把小小的木勺。
但整个托盘的内容物,显然在进门的过程中遭遇了不幸。那个之前罗兰听到的、金属物品在地面滑动的“刺啦”声的根源,就是托盘里一个原本盖着盖子的、可能装着某种草药汤剂的金属小锅,在进门时从托盘里滑了出去,锅盖摔开,深绿色的、带着浓重药草味的液体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汇成一摊暗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湿痕。另外几个小瓶小罐也歪倒了,有粉末状的药物洒了出来,混进了那摊药汤里,颜色变得更加浑浊,像是什么诡异的、冒着泡的沼泽水。那壶水倒是没洒,但壶身的水珠表明它也经历了一番剧烈的颠簸,里面的水可能依然在里面晃荡,只是没有洒出来。
她显然不是个熟练的“护士”。或者说,她是个熟练的战士和刺客,但她不熟练“一手托着托盘、一手开门、还要在天黑之后不发出声音”这套日常动作。
她的战斗技巧近乎完美,她的潜行技巧更是登峰造极,但当她手里拿着托盘、上面堆满瓶瓶罐罐、需要在黑暗中找到门缝、避开地上可能存在的障碍物、同时保持安静、同时不把托盘里的东西洒出来——她就会像现在这样,狼狈地蹲在地上,用一种自己也觉得有些丢脸、却不知道该向谁抱怨的姿态,默默地收拾着残局。
罗兰看着她有些狼狈地、用一种他从未在“黑刀刺客”身上见过的、带着一丝笨拙的姿态,用脚尖将那个滚远了的金属小锅勾回来。她的脚尖——那只穿着精工铁靴的、曾经在他下身夹出一个新世界的脚——此刻正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温柔的、如同母亲将孩子从危险边缘拨开般的方式,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那还在冒着热气的小锅,从墙角勾回托盘旁边。
她蹲下身,将洒落的东西重新归拢到托盘里。动作很慢,很仔细,秘银鳞甲在弯腰时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是鱼群在水下转身时鳞片摩擦的声响。她的手指——那戴着修长金属手甲的
、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手指——小心地将那些歪倒的小瓶小罐扶正,用指尖将洒出来的药粉拢成一堆,然后轻轻地将它们拨回瓶口。那动作太过精细,与自己印象里黑刀刺客杀伐果断的形象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反差。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走廊的暗角、堆积的木箱、以及虚掩的门缝。月光从门缝中渗出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斑。
灯已经熄灭了。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聚焦,只是如同月光本身一样,淡淡地、均匀地流过床铺、墙壁、地板,最后落在床脚那张小木桌上,落在那盏已经熄灭的煤油灯上。
她好像真的没看见罗兰。那面纱,能让她对世人隐藏身形,也能让褪色者对她隐藏身形。
在黑暗中,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织物,不仅是她对外界的屏障,也是外界对她的屏障。她看着那张床上本应躺着的、此刻却空无一人的位置,看不见那个正坐在床上、手握着她留下的面纱碎片、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的男人。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