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艾莉亚的眉头——那头冠阴影下的、别人看不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黑刀刺客,这个她刚才还在阳台上面、和‘米莉森’正面对峙、差点刀剑相向的女人——她在喂罗兰。喂那个让艾莉亚又踹又踩又踢了无数遍的、用她姐姐送的杯子当飞机杯的、对着未成年少女的屠杀过程射了一遍又一遍的、不可救药的变态。而且罗兰居然还张了嘴,而且居然还吃得那么理所当然,而且居然还露出那种表情——那种混合了幸福与恍惚的、像是在吃妈妈做的饭的孩子般的表情。
她的目光从罗兰那张欠揍的脸上移开,落在黑刀刺客身上。薄纱遮蔽了一切,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颜色极淡的、如同冬日天空般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罗兰咀嚼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不是冷漠,不是温柔,不是关切,只是安静。像是在看一朵花开,像是在听一场雨落,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人。
米莉森(灵体)也坐到了圆桌旁。她不需要进食,但她依然拿起了一把叉子,插起一块蔬菜叶,举到嘴边。猩红的灵光微微波动,那蔬菜叶便在她唇间化作了几点微小的、红色的光尘,被她的灵体所“吸收”。她微微点了点头,猩红的眼眸看向黑刀刺客,用罗兰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郑重和感激的语气说道:“很好吃。谢谢你。”
黑刀刺客也对她微微点头回礼。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向下移动了一寸,但其中蕴含的、对她厨艺的肯定以及对灵体的尊重,却清晰而明确。
艾莉亚实在受不了这气氛了,她也决定开吃。
然后,艾莉亚——那个平时总是保持着诺克斯贵族优雅体面的、即使在温泉中也从不大声喧哗的、吃饭时总是小口慢咽、姿态无可挑剔的女剑士——此刻,正以一种让罗兰和米莉森都目瞪口呆的速度和姿态,狼吞虎咽。
她甚至没有用叉子。她直接上手了。
她那只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直接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巨大的、煎炸得金黄酥脆的蟹腿肉。那蟹腿肉还在冒着热气,表面滚烫,油脂滋滋作响。她不顾那滚烫的温度,也不顾那油腻的酱汁沾满了她的手套和指尖——那酱汁浓稠而粘腻,混合着融化的黄油和蒜末,在阳光下定会反射着油腻的、诱人的光泽。她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咀嚼的速度极快,仿佛有人在跟她抢似的。她的头冠因为之前低头猛吃而微微歪了,露出其下一小截淡金色的、被汗水浸湿的、贴在额头上的发丝。
——虽然圆桌上除了她,别人都是吃得很斯文。米莉森严格意义上不需要进食;黑刀刺客正在专心喂罗兰;罗兰被喂得已经有些噎着了,正伸长脖子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根本顾不上抢。咀嚼声清脆而急促,啃得咔嚓作响。嘴角溢出一些酱汁,她也顾不上擦,只是用舌头一舔,继续咬下一口。
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同时抓起一只煎得通红的鳌虾,用牙齿咬开虾壳。那虾壳被炸得酥脆,在她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如同踩碎薄冰般的脆响。她将里面白嫩的虾肉囫囵吞下,虾壳被她随手扔在盘子边缘,堆成了一座小山。
餐厅里,一时间安静了
下来。只有叉子碰到盘子的叮当声,只有牙齿咀嚼食物的咔嚓声,只有偶尔汤勺碰到碗壁的钝响,只有窗外传来的、在远处守望黄金树、那些英雄石像鬼永恒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
阳光从圆形的天窗倾泻下来,照在那张巨大的、铺满食物的圆桌上,照在金黄的蟹肉和白嫩的虾肉上,照在银质的叉子和叠成扇形的餐巾上,照在四位(虽然其中三位现在都是灵体)来自不同世界、有着不同经历、此刻却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人们身上。
艾莉亚...她吃东西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诺克斯贵族,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永恒之城上层区孤独守望了百年的、冷静而克制的女剑士,更像是盖丽德那些饿了三天的、终于逮到一只巨犬尸体的巨犬。
她在吃完了第三只螃蟹、第五只鳌虾、大半盘煎鱼和一整碗浓汤之后,进食速度完全没慢下来哪怕一点。
这个念头在罗兰的脑中闪过,他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巨犬?这个比喻太失礼了。她只是太久没吃到正常的、美味的、充满热量和质量的食物了。一百年。夜露赫帕草和黏稠蘑菇。一百年。那些东西,他吃过——在永恒之城的那些日子,艾莉亚给他端来的“沙拉”,他尝过。那味道,说“味同嚼蜡”都是侮辱了蜡。蜡至少没有味道。夜露赫帕草的苦涩和麻痹感,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的味蕾在接触的瞬间彻底投降,而黏稠蘑菇那滑腻的、如同腐烂组织般的口感和淡淡的腥味,则是对食道的二次折磨。能活着吃完那东西而不吐,已经是意志力超强的表现了,更别提“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营养”。她吃了一百年。
艾莉亚似乎感觉到了罗兰的目光——那道带着一丝“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的、惊讶的目光。她嘴里还含着食物,鼓着腮帮子,用一种“你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的凶狠眼神,瞪了罗兰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如同两把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的眼眶。她的脚——那只包裹在褐色皮鞋里的、鞋口金环在阳光下闪烁的黑丝脚——在圆桌下,精准地、狠狠地、带着她百年孤寂积攒的所有不满、以及被他看到她如此不体面吃相的羞愤,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唔!”罗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像被一把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虽然她的鞋底是皮革的、她的脚是黑丝包裹的,但那力量——那是属于诺克斯剑士的、可以将岩石踏碎的力量,即使她只用了十分之一,也足以让罗兰的脚骨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艾莉亚立刻收回了脚,动作之快、之隐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继续吃。用手抓,用牙咬,用舌头舔。酱汁沾满了她的下巴和脸颊,白蕾丝手套已经被油渍浸透了,从纯白变成了油亮的淡黄色。
她的咀嚼速度终于是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饱了,而是因为她的胃,那个被夜露赫帕草和黏稠蘑菇折磨了一百年的器官,正在疯狂地、贪婪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消化着这来之不易的、真正的食物。食物在胃里化作温暖的、滋养的、带着生命能量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流向那些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变得干枯的肌肉和骨骼,流向那颗被孤寂冰封了一百年的、干涸的
心脏。她感觉到了。那暖流,像是春天第一缕阳光融化了冰封的河流,带着细微的、如同冰层断裂般的“咔嚓”声,在她体内缓缓流动。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红了。那红不是悲伤,不是感动,不是任何一种能用语言描述的情绪,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如同被阳光刺痛了太久未曾见光的皮肤般的、疼痛而温暖的热。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将手中那块还没吃完的蟹腿肉,塞进嘴里,用力地、慢慢地、像是在咀嚼一百年的时光。酱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滴落在她那身还带着永恒之城尘埃的、紧致的黑色皮甲上。
黑刀刺客轻轻地、微微地笑了。罗兰看不见她面纱下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握叉子的手从“稳定”变成了“柔和”,她朝向艾莉亚的方向微微偏头,然后,从圆桌中央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煎炸螃蟹中,挑了一块最大、最饱满、裹满酱汁的蟹肉。那是整盘螃蟹中最好的一块——腿肉,肉质最紧实,外壳炸得最酥脆,酱汁裹得最均匀。她用叉子插起那块肉,没有递给罗兰,而是起身,绕过圆桌,走到艾莉亚身边,将叉子,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艾莉亚面前的盘子里。
艾莉亚看着那块蟹肉,然后抬头,看向黑刀刺客那隔着薄纱的、依然看不清表情的脸。隔着那头冠厚重的白布阴影,隔着那层灰暗的半透明的薄纱,透过从天窗倾泻下来的、金色的阳光,和圆桌上袅袅升起的、食物的热气,两位女性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触碰了一下。
然后,艾莉亚又猛踩了罗兰一脚。罗兰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生气,是因为自己看到了她不体面的吃相?还是因为看到她喂自己吃螃蟹?还是因为看到她和黑刀刺客眼神交汇时的微妙气氛?是两个都有,还是三个都有。
他不敢问。怕再被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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