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她对我好吧。”罗兰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将一勺浓汤送到艾莉亚嘴边,汤勺在阳光中微微倾斜,奶白色的汤汁在勺面上形成一个圆润的、微微晃动的半球形。“好到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好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艾莉亚一边嚼着罗兰喂来的蟹肉——那块肉在罗兰叙述的间隔中已经被她嚼了很久,久到肉质从鲜嫩变成了无味的纤维,她也忘了咽下去——一边用一种“你脑子没问题吧”的眼神看着罗兰。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视,只是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仿佛在看一个从悬崖上摔下去、摔断了全身骨头、却依然坚持说“我只是在练习跳伞”的蠢货的、超越了一切情感层面的、清澈的困惑。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平静,但罗兰从那平静中听出了一丝——他不敢说是“嘲讽”,但至少是“你脑子到底有多少问题?”的疑惑。

“她对你那么好,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把你当什么?”

罗兰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看着艾莉亚,看着她那头冠阴影下依然看不清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此刻正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的锋利的眼眸。然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罗兰最终选择放下汤勺,拿起叉子,插起最后一块蟹肉——那块肉不大,是蟹钳根部的、肉质最紧实、也最难剥的那一块,他一直留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递到艾莉亚嘴边。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很少流露的、近乎脆弱的真诚。“我觉得……她可能是把我当伴侣。但她从来没说过。”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我又觉得,她可能是把我当宠物。因为她总是抱着我,喂我吃东西,在我睡觉的时候用脚夹着我……那感觉,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认为最贴切的比喻,“就像人抱着自己最喜欢的毛绒玩具睡觉一样。”

他看着艾莉亚把那块蟹肉咬走,看着她咀嚼,看着她咽下。她的嘴唇在咀嚼时微微抿起又松开,嘴角有些许酱汁残留,被她用舌尖轻轻舔去。

“而且,”罗兰又开口了,“她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说过‘我想和你在一起’。从来没说过‘你不要走’。她只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叉子,齿间还卡着一小丝蟹肉的纤维,“她只是做那些事。做完了,就走了。下次见面,再做。做完了,又走了。从来不说更多,也从来不写更多。”他抬起头,看着艾莉亚。

“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给她什么。”

他看着艾莉亚,看着她被头冠阴影遮蔽大半的脸,看着她那双在阴影下依然明亮如星的、冰蓝色的眼眸。

“你这个白痴。”艾莉亚说话时语气很平静。这些话她说得出口。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你。她想给你什么?她能给的一切。她为什么不让你留下?因为她不想让你死。她为什么从不表白?因为她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和我一样介意她的身份!’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罗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真的

不知道。”

艾莉亚看着他那个表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她早就知道罗兰在感情方面迟钝,从他之前讲述与菈雅相处时那种“她在屠杀龙虾,我在裤子里射了,然后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的、将“性冲动”和“感情”完全剥离的、如同两个平行世界般的叙事方式,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在“理解他人对自己的情感”这件事上,可能还不如一只猫——猫至少知道谁给它喂食、谁给它挠下巴。

但他的迟钝还是刷新了艾莉亚的认知极限。他居然不知道。这个“在他被铁处女战车追着跑的时候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在他摔断骨头后深夜为他找药为他接骨为他包扎、在他睡着后用脚夹着他的下身让他射了无数次却从不嫌弃从不抱怨、在他离开后学会了做菜只为了在每一次重逢时能喂他吃一顿热饭”的女人——她对他有好感。非常明显的好感。明显到艾莉亚只听了不到二十分钟的叙述,就从那些“她写在本子上的字迹”、“她喂他食物时叉子停留的角度”、“她在月光下叹息时肩膀微微耷拉的弧度”这些最细微的、最容易被忽略的、却最能暴露一个人真实情感的细节中,读出了那个沉默不语的黑刀刺客,那颗被秘银鳞甲和灰暗薄纱包裹的、柔软的、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

艾莉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微微张了张嘴,示意他继续喂自己。

只是这一小段时间,艾莉亚就从罗兰那颠三倒四的、充满细节却缺乏逻辑的叙述中,轻而易举听出了那个黑刀刺客对褪色者的感情。

不是因为她比罗兰更懂感情——她在永恒之城孤独了一百年,她懂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她懂得一个女人在看一个男人时,那种眼神的温度、触感的轻重、距离的远近,以及那些“做了就走”的、看似随意却精心设计的行为模式。

黑刀刺客喜欢罗兰。她只是不会说,或者说,说不出来。她用行动替代语言,用陪伴替代表白,用那双精工铁靴的每一次收拢和松开,替代“我在”和“我想你”。

她很腼腆。即使她是一个穿着秘银鳞甲的、手持异形匕首的、让整个交界地都闻风丧胆的黑刀刺客,在面对感情时,她依然腼腆。

她只敢做一些她确认罗兰不会拒绝的事——近距离看他,喂他吃东西,牵他的手,抱着他一起休息。她不敢做那些可能让他害怕、让他退缩、让他感到压力的事——比如表白,比如其他什么。

艾莉亚咽下最后一口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膜,但味道依然鲜美——然后示意罗兰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罗兰。

“所以,你为什么要离开王城?离开她?”她问。不是质问,不是审问,只是纯粹的、带着一丝好奇和困惑的疑问。“她对你那么好。你又不是那种对‘成为艾尔登之王’特别有执念的人。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罗兰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将它轻轻放在盘子边缘。叉子的齿间还卡着一小丝蟹肉的纤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的光。他靠在椅背上,天鹅绒的坐垫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仰起头,看着天窗。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凹陷的、此刻却因为吃饱了而泛着红

润光泽的脸颊,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那层金色的光,看向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遥远的、过去的画面。

“是她带我离开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艾莉亚没有插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