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罗兰在讲述这段的时候,裤子湿着,手指还在发抖,嘴唇干裂,眼眶发红。他说:“我没射几轮。真的没射几轮。”

艾莉亚就站在那里,听着他苍白的辩解。白布头冠在惨白的微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没有光泽的白,皮甲上还沾着王城罗德尔的阳光和食物的香气。那些香气在地下世界的冰冷空气中迅速冷却、消散,变成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异质的、陌生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她的手指还插在皮甲内侧的口袋里,那里面还放着黑刀刺客给的种子,纸包的边缘在她指尖微微发烫。然后她开口了。

“能做到这么远距离的灵魂转移,”她的声音从白布头冠下传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合了敬佩、好奇和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酸涩,“她一定使用了上很多很多,只有在地上世界的王城才能找到的珍贵原料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她在地下世界生活了一百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远距离”“灵魂转移”“跨越高墙与地底的召唤”——这些概念,在永恒之城的古老卷轴中,是属于“神”的领域。

是能够直接与“无上意志”沟通的、传说中的存在,才能触碰的禁忌。

她认定,那个黑刀刺客,那个赐福王的传谕使,一定是动用了某种只有王城最核心的宝库中才能找到的、被黄金律法祝福过的、在地面上也极其稀有的、需要无数人花费无数心血才能收集到的——珍贵原料,海量的名贵宝石,百年难结的果实,乃至从黄金树流出的原浆,才能做到将罗兰的灵体,从地下深处的永恒之城,召唤到地上高原的王城罗德尔。

罗兰看着艾莉亚,看着她那副“我懂,我都懂,你不用解释”的、笃定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的表情。

“制作唤勾指药的流程和原料,都不复杂。”

艾莉亚的手指停在了口袋里的纸包上。停在了那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纸包的折痕里。她的目光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落在罗兰的脸上。

罗兰在她的注视下,将那在魔法学院的初等炼金课上、从一个老褪色者那里学来的、在他的游历生活中反复实践过的、在每一次与黑刀刺客的相遇中都会用到的——唤勾指药的配方和制作流程——用他那磕磕绊绊的、连基础化学名词都经常说错的、却在此刻显得异常笃定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艾莉亚听他说完。站在那里,白布头冠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她意识到——有些事,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她预想中,黑刀刺客是那个“施予者”。她拥有罗兰没有的、王城特有的、珍贵的、可以跨越时空边界的原料,所以她能召唤他。

罗兰是那个“被施予者”。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她的召唤,在每一次药效结束后,回到那个没有她的地下世界,继续他一个人的、被追杀的、饥一顿饱一顿的、卑微而狼狈的旅行。

但罗兰刚才说了什么?他说,那药的配方,是他教给她的。他说,原料——新鲜花瓣、树汁露滴、花粉粉末——都不难找,在地上世界,甚至可以说是“常见”。他说她是在他离开王城后才真正学会配药的,在他离开后的第一个月,他才第一次收到她用唤勾指药

发来的召唤。

“在整个交界地,”艾莉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的、紧绷的、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般的音色,“究竟还有谁能做到召唤你?”

罗兰正在用袖子擦自己裤子的湿痕——那动作很徒劳,麻布长裤的布料已经被体液浸透,怎么可能擦得干——听到这个问题,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艾莉亚,看着她那双从头冠阴影下射出来的、冰蓝色的、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眸。他想了想。然后开始数。

第一位。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的学长。他在学院的时候,那位学长已经是高年级生了,戴着受赐的双贤辉石头罩——那石质头罩在魔法学院的走廊里泛着暗沉的、如同古旧石雕般的光泽,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却依然整洁的灰色袍子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优等生的自信和从容。

学长和他不一样。他连基础魔法都施放不好,学长已经是导师们眼中的“未来之星”——不仅精通辉石魔法的多种变体,还涉猎了卡利亚的剑术、塞尔维亚的诅咒术、甚至那些已经失传的、只在古老卷轴中记载的、属于永恒之城的星辰魔法。学长现在应该在格密尔火山。和其他高年级学长们一起,由导师带领,进行学术考察。

那鬼地方是交界地最危险的地带之一,终年被灰烬和毒雾笼罩,地热活动频繁,如果不是为了带菈雅回家,罗兰绝对不会去到那种鬼地方。但学长不怕。他会很多强力的法术,还有一些罗兰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很贵、应该是在学院的高阶藏书馆里才能借来的、散发着强大魔力波动的护符。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来着?毕业成品。罗兰听学长提过一次。学长说,他们的导师——那位传说中的大魔导师亚兹勒大师,整个学院里能被他看上的学生总共也就十几号人——正在指导他们做一个关于“品种改良”的项目。具体改良什么……学长当时好像说了,罗兰努力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教会亚人女王“真正施展魔法”,而不是只会把纤细的石头棒子(法杖)扔出去砸人来着。

倒也不是说把石头棒子扔出去有什么不好。就学长他自己说,亚人女王把石头棒子(后来罗兰知道那其实是某种古老的法杖,亚人女王杖,只是形状确实和普通的细石头棒子没啥区别)以超高速扔出去,以达到毙敌于百米之外的效果——这到底该不该算是种“挥石魔法”,现在在学院各派系里,目前还在争论中。

反正就那帮一样喜欢拿石头棒子砸人的海德学派法师看来,这才是魔法的最高体现。

第二位。石肤的白王。那是罗兰的魔法老师——魔法没教会多少,因为他自己的施法方式太过独特,罗兰根本无法模仿;剑术老师——比起魔法,罗兰的剑术略强一些,至少能自保(如果他身上有把好剑的话);还有一种罗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关系。某种意义上,也算他半个老爹了。

白王不是人类。他和那位“红鬃的英雄”“红狮子之王”拉塔恩的白王导师——应该是同一物种。有类人的外貌和消瘦体态,皮肤白得像雪,在阳光下有时会反射出如同石英般的、细碎的、闪烁的光,摸起来也确实像石头。

有关于他们到底是不是传说中“星

间种族”的后裔,罗兰不清楚——他问过白王,白王只是用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是竖线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眼睛看着他,他不懂罗兰的语言,罗兰也不懂他的语言。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多是靠比划和猜测,还有那种——相处久了以后自然会有的、无需语言的默契。

那位白王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在宁姆格福悬崖下的一处海滩,隐居避世,不问世事。平时就在海边钓钓鱼,打打螃蟹和龙虾什么的(每一只都是体型超过十米的超级个体)。

罗兰和他相遇,是在一次坠崖事件中。他看到海边的悬崖上有一个鸟窝——那鸟窝很大,大到他能看到窝的边缘有羽毛在风中飘动,那羽毛颜色艳丽,不像是普通海鸟,也许是什么稀有品种的巢穴。他想爬上去掏鸟蛋,倒不是因为他想吃,而是因为他听说某些稀有鸟类的蛋可以在魔法学院换取不少钱。

那悬崖很陡,岩石风化严重,他爬到一半就踩空了一块突出的石尖,整个人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了下去,砸在了白王用海草和藤蔓编织的捕鱼陷阱上。万幸没直接摔死。

罗兰还说到,他在另一片海滩,也因为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坠崖意外,结识了一位流浪民族商人和一位凯丹佣兵。那是更后来的事了。

艾莉亚没有听罗兰说完。她的声音——在那位“石肤的白王”的描述中、在那些关于“坠崖”和“鸟窝”的、充满罗兰式荒谬和狼狈的细节中——突然炸开。

“为什么?”那声音不再平静,不再是诺克斯贵族特有的、矜持的、冰封的、带着距离感的清冷。那声音是破碎的,是撕裂的,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某种巨大的、压抑了太久的、如同火山岩浆般灼热的情绪——强行挤出来的嘶哑的、尖锐的、颤抖的质问。

“为什么……不给我姐姐?”罗兰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艾莉亚。那头冠遮住了她的眉眼,他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那纸包被她无意识地攥紧,纸角陷进她的手心,发出细微的、如同被揉碎般的“沙沙”声。

“为什么不教她?”她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罗兰从未听过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失控的尖锐。“什么不给她留一份原料?不教她同样的唤勾指药配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尖锐,却更加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断裂、崩碎、碾成粉末。她猛地把手里的花盆和果篮都塞进‘米莉森’怀里。

“我的姐姐……艾菈。她对你不好吗?”罗兰听到这句话,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地揪紧了一下。

“你不把她当朋友吗?”艾莉亚继续开口。她的嘴唇在发抖,那从白布头冠下露出之前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此刻却变得苍白、干裂的嘴唇。

“如果都不是的话……”她的声音终于无法维持那最后的、脆弱的、即将彻底粉碎的平静。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一行一行地、如同决堤的河水般、无声地、却不可阻挡地从那双从头冠阴影下露出的、冰蓝色的眼眸中滑落。

“啪嗒”,滴落声在空旷的黑曜石大道上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姐妹……阴阳两隔?自己明明知道姐姐还活着!却无法和她哪怕以灵体的

形式见面!” 艾莉亚已经是在吼了,“罗兰你这变态混蛋!你对此很开心吗!你就这么喜欢看我被近乎和自己寿命同样永恒的孤独折磨吗?!”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