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葛德文,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认识他。她从未见过他。在她侍奉玛丽卡的时代,葛德文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见过葛德文一次——也许两次。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在一次庆典上,玛丽卡和葛弗雷站在高台上,接受万民朝拜。葛德文站在他们身侧,那时他还很小,不到十岁,穿着一身金色的、绣着黄金树纹饰的小礼服,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金黄色的果实。他看着台下的人山人海,看着那些挥舞着金色旗帜、高呼“葛德文王子千岁”的平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被万人瞩目时的、既害羞又骄傲的笑。她站在人群中——不,她没有在“人群中”,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不会出现在任何记载中。她只是在那次庆典的某个阴暗角落,作为一个“应该在场”的护卫,无声地站着。她看着那个孩子,她想:他会成为王。他会成为黄金树的、交界地的、所有在黄金树光辉照耀下的生命的王。他会比他父亲更出色,比他母亲更出色,比历史上任何一位王都出色。因为他是被所有人爱着的。
那为什么...自己杀了他呢?
她不知道葛德文是不是英雄。他当然是英雄——他击退了古龙,为黄金树与龙建立了联盟。但英雄就不会死吗?玛丽卡也是英雄,她如今失踪了。葛弗雷也是英雄,他已经被放逐。拉达冈也是英雄,他也消失在黄金树内。英雄的结局,似乎总是这样。
那么,“英雄”是什么?是被“无上意志”选中的、用来完成某种计划、然后被丢弃的工具吗?和她一样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她只是在为那个被所有人爱着的男人的死——找一个理由。找一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的理由。但也许根本就没有理由。也许“黑刀之夜”只是一个命令。一个不需要理由的、只需要被执行的任务。
那么,为什么要死的是他呢?
她在那个废弃仓库的黑暗中,无声地问。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月光,从破损窗户洒进来,落在她手中的黑刀上,将刃身上那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照得微微发亮。像是在饮血。
是……自己造成的这一切吗?当然了,是自己造成的一切,一切的战争与混乱,一切的流离失所,一切的崩坏的开始,都是‘黑刀之夜’,是自己和自己的同僚们杀死了葛德文导致的......
那场刺杀,就是这一切走向燃烧的开始。
那是她第一次有了“心”的一天,而黑刀刺客本该是没有“心”的。
很痛,很糟糕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自己至今遇到的凡人都这么脆弱,这么容易杀的理由吗?
她以为她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作为一把武器,作为一件工具,作为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毕竟一把‘武器’是无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但一个‘人’需要......
那一夜,是黑刀刺客第一次在得到命令之前,想要杀死一个“非目标的存在”。不是目标,不是任务,不是任何人的命令。那存在,是她自己。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那把黑色的异形匕首抵在自己喉咙前,刃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凝固的血脉,在月光下
微微搏动。
她记得那天的月光。不是王城罗德尔那种被黄金树的光辉稀释过的、温暖而朦胧的月色,而是雪山之巅那种冷冽到几乎能割伤皮肤的、如同冰刃般锋利的月光。那月光从破碎的云层中倾泻下来,落在她秘银鳞甲上,将那些细密的鳞片染成银白色,每一片都像是刚刚从冰河中打捞出来的、还带着寒意的鱼鳞。她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那种冷透过铠甲、透过皮肤、透过肌肉,一直渗进骨头里,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在雪山与巨人的战争中,她曾经也是这样跪在雪地里,将匕首从巨人的喉咙里拔出来。那巨人的血是温热的,溅在她脸上时,她甚至没有眨眼。
她曾以为自己不会“想”。黑刀刺客不需要“想”。她们只需要“做”。接到命令,执行命令,回报命令。然后等待下一个命令。周而复始,如同某种精密的、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重复的机械。她曾以为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她以为她会这样一直“存在”下去,直到某一天,在某一场战争的某个角落,被某个比她更强的敌人杀死,或者在某一次任务中失手,被目标反杀,或者在更久远的未来,在某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被时间和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慢慢地、无声地、如同生锈的兵器腐朽。
但现在她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她“想”。她“想”杀死自己。
那把异形匕首的刃身抵在她喉咙前,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被她握了无数个日夜、沾过无数敌人与无辜者鲜血、带着死亡卢恩气息的金属,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织物,贴合着她颈侧的皮肤。那接触点的位置很精准——不是她刻意选择的,而是她的身体自动找到的。那是她最熟悉的,也是她最擅长的,就是“找到目标最脆弱的位置,然后用这把匕首,将命定之死刺入那里”。她在无数个目标身上重复过这个动作——从雪山的巨人,到宁姆格福的风暴王骑士,到利耶尼亚的卡利亚魔法师,再到那一天的葛德文。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冰冷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完成”。
只需要轻轻一划,命定之死就会入侵她的身体,如同多年前入侵葛德文的身体那样,将她的灵魂从这具被罪孽浸透的、疲惫的、再也无法作为“武器”活下去的躯壳中,强行剥离。她闭上眼,将刀锋向内推进了一寸,准备划下去。
她等待那个“结束”。她等待着“命定之死”侵蚀她,从喉咙开始,蔓延到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从内到外、从“存在”到“不存在”——彻底抹去。她等待着黑暗中那道更深的、永恒的、没有月光、没有风、没有呼吸、没有任何伤口需要被填补的——虚无。她等了。她没有等到。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如果现在就死了的话,就真的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那声音来自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声波在空气中传播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她后颈。她第一时间判断出那声音的来源——声源在七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五步,高度比她跪着时高出约六十厘米——那是站立时的、略高于成年男性的、胸部共鸣腔的声音高度。
她不用回头也知
道那是谁。整个王城,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这种声调、这种压得极低极低、仿佛怕声音太大就会震碎这座好不容易才勉强维持住和平的王城——说话。赐福王。
那声音很老。不是那种七十岁的、经历过漫长岁月沉淀的、带着智慧和沧桑感的“老”,而是那种三十岁的人被生活和痛苦折磨成七十岁的、每一道皱纹都比实际年龄深、每一次呼吸都比实际年龄沉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从岩石中凿出刻痕般的“老”。
她听赐福王的声音听过很多次——在他颁布法令时,在他接见外使时,在他与王城将领们商议军务时——但那声音总是被黄金树的光辉和“王”的身份过滤、修饰、放大,带着一种庄重的、不容置疑的、如同黄金律法本身般冰冷而坚实的质感。而现在,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没有那些修饰。
她没有动。那把匕首还抵在自己喉咙前,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月光还在她的秘银鳞甲上流淌,将那暗沉的蓝灰色金属染成银白。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害怕——她对赐福王的忠诚毋庸置疑,只要他下令让她立刻自尽,她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喉咙。她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她刚刚试图自杀。她是一个“黑刀刺客”。一个“黑刀刺客”不应该有这种“软弱”的、玷污了“兵器”之名的行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回头。
她感觉到那个声音在向她靠近。不是“走”,是“挪”。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脚下的路是否坚实。她能听到那根拐杖——那根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就从未离过手的、被磨得光滑油亮的、木质暗沉的拐杖——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点触的声音。“嗒”,一步。“嗒”,又一步。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是的,想要自杀的话什么时候都行,但自己现在必须立刻回应王的话语。
她的手指从刀柄上滑开,让那把刃身泛着暗红光芒的异形匕首,从她无力维持握持的掌心中滑落。“叮——”匕首的刃身与石板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它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她跪着的膝盖旁边。月光落在它暗红色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正在缓缓流动的、被冰封的河流。
她低下头,掏出了自己的本子。那皮质的封面在她指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她翻开本子,找到一处空白的、还没有被她的字迹填满的页面。然后握住笔,在纸上写字。
‘明明身手没有变差。但有了心之后,很多事情,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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