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她走过利耶尼亚大湖。她坐在湖边的亭子里,那是罗兰曾对红灵‘米莉森’说过的“他第一次见到菈雅的地方”——那个说话慢吞吞的、对外人没有防备之心的、穿着浅绿色长袍裙的少女,在那亭子里一个人喝茶等风来。她不知道菈雅有没有在那亭子的石凳上留下过什么印记,也许只是少女的体温,也许只是那身浅绿色长袍裙边缘被湖风吹拂时不小心蹭到石面上的花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石凳的表面,那石头是凉的,带着利耶尼亚大湖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微凉。
她将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她摸到了。
之后她又走过了格密尔火山。
那里的空气是灰白色的,混合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闷热而压抑。灰白色的火山灰如同细雪般从天空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甲上、靴面上,将她的战裙染成斑驳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她的靴底踩在那被灰烬覆盖的、温度比她体温还高的岩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灰白色的、如同幽灵般向上飘升的烟雾。她在那片灰烬中行走着,呼吸着那带火星和硫磺气息的空气,肺腔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微微痉挛,提醒她这里不适合人类生存。
一路上,她每个月都会召唤罗兰、艾莉亚和红灵“米莉森”的灵体,一个月一次,准时得如同钟表。
有时候她真的是需要帮助。比如在格密尔火山下那座被强盗占领的、名叫“日荫城”的废墟里。
她穿过那片被火山灰覆盖的、焦黑的、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荒原,来到了山脚下的小城“日荫城”。她来的那天,太阳即将从天空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座城市的废墟染成了暗沉的、如同烧焦陶器般的深褐色。城墙上到处都是被投石器砸出的凹坑,和被火焰烧灼过的焦痕,城门歪斜着,门板上还有好几处被利器刺穿的洞,风从那些洞里灌进去,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呜”声。
罗兰记得那天的灰烬。不是盖丽德那种暗红色的、混合着腐败甜腥味的灰烬,而是格密尔火山特有的、浅灰色的、如同被烧焦的骨头碾碎后撒在空气中的粉末。那灰烬无孔不入,钻进衣领、袖口、靴筒,粘在皮肤上,混进汗液里,形成一层薄薄的、令人发痒的灰色膜。日荫城的城墙在灰烬中若隐若现,那些曾经华丽的、雕刻着花卉与藤蔓纹饰的白色石墙,被火山灰覆盖成了统一的、死寂的灰色,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灰烬露出墙皮一角的底色。
城堡的主人,至少是曾经的主人名叫玛雷玛雷。他蜷缩在城外一顶比他身体大不了多少的帐篷里,脸上写满了“我终于等到救星了”的感激。
罗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在心里默默地给他起了个外号——“那个很爱哭的城主”。因为玛雷玛雷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抱着米莉森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玛雷玛雷给米莉森——以及她通过唤勾指药召唤来的罗兰、艾莉亚、红灵‘米莉森’——讲了那座被“铁棘”艾尔梅隆霸占的日荫城的故事,讲了那座城市曾经多么繁华、如何在他的家族手中繁荣了数代、如何在他父亲那一代开始衰落、如何在他这一代被强盗攻破、如何将他从城主的宝座上赶下来
、如何让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城墙脚下这顶破旧的帐篷里,看着那强盗在他祖先的城堡里肆意妄为、吃喝玩乐、将他的家族几代人珍藏的宝物一件一件地搬走、砸碎、烧毁,更别提那强盗是怎么对他家族的传家宝剑的了,简直像是垃圾一样被扔来扔去!
他讲得很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从他那缺了好几颗牙齿的嘴里喷出来,差一点就溅到艾莉亚的金口皮鞋上,那一刻罗兰发誓——他看到了艾莉亚的眉头在白布头冠下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
米莉森(本体)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推开他。她只是将左手轻轻放在他头顶,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用力了他就会碎掉。“别哭了,”她说。“我们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玛雷玛雷抬起头,那张被火山灰和泪水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脸上,眼睛红肿着,鼻尖泛红,鼻涕还在往下流。
然后他们进了城。四个人的身影——米莉森(本体)在前,艾莉亚和红灵‘米莉’森分居两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罗兰被三人夹在中间,既是“需要保护的后排施法者”,也是“如果情况危急可以被三人同时一脚踹开腾出空间的活体障碍物”。
他们走过那些被强盗用各种垃圾堵死的狭窄巷弄,翻过那些被推倒的、砸碎的、倒塌的、变成一堆碎石瓦砾的石墙,从那些被强盗们当成厕所和垃圾堆的、前贵族花园的边缘小心绕过。他们终于在那座城市最高的建筑——日荫城的领主大厅中,见到了那个“铁棘”艾尔梅隆。
他是个巨人。不是‘山妖’那种高达八九米的巨型生物,也不是‘南瓜头士兵’那样的畸形怪物,而是“人类中的巨人”,两米五?还是两米八?罗兰说不准,因为当时他正趴在地上,多亏艾莉亚一脚踹过去,他才侥幸躲过了那把斩首大剑的第一击。
“铁棘”艾尔梅隆,他的外号来自于他的铠甲——那是一件布满铁质尖刺的、从肩甲到臂甲、从胸甲到裙甲、从护膝到靴尖的、密密麻麻、如同刺猬般的全身重甲。他就穿着那身铠甲,在那座被他霸占的领主大厅里,在他们四人踏进大厅的瞬间,他从那被抢来的、铺着动物皮毛的巨大座椅上站起来。那把斩首大剑——一把比他的身高还长出三分之一、剑身宽如门板、剑刃厚重得可以用“铁块”来形容的巨型双手剑——在他手中被他单手握持,如同举起一根木棍。
他记得艾莉亚从“站在他左侧”移动到“出现在艾尔梅隆背后”那不到一次呼吸的速度,金口皮鞋的鞋跟在那巨人的后颈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带着魔力残留的、冰蓝色的踢痕。
他亲眼看见那一脚的力量被那巨人用手臂格挡住,罗兰听到艾莉亚的闷哼,看到她的身体向后滑退了半步,金口皮鞋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壑。
他记得红灵‘米莉森’的“水鸟乱舞”在那巨人的胸口炸开的瞬间,那件布满铁棘的厚重胸甲被她的皮靴踢得微微向内凹陷,那凹陷的弧度与她靴底的纹路完全吻合,如同被精密的金属模具压印过一样。
他记得米莉森本体的赛施尔长刀同时从那巨人的右膝窝划过,那铠甲下还有锁甲,锁甲下还有着远比钢铁坚硬的肌肉,根本没法破防。
罗兰记得自己在裤子里射了两次
。第一次是艾莉亚的脚踩在艾尔梅隆后颈上的那一瞬间,第二次是红灵‘米莉森’的“水鸟乱舞”最后一下——那一记将艾尔梅隆的胸甲踢得向内凹陷的重踢——结束的瞬间。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领主大厅那油腻湿滑的石板地面,感觉那滚烫的、粘稠的液体从他的下身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裆,将那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麻布长裤又添上一层潮湿的、温热的、带着他自己体味的浊液。他又射了,在战场上,在同伴们正在与那巨人死斗的时候,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他又被打晕了,而是因为他硬得根本无法站起来。如果他站起来,他的裤子会暴露他裤裆前那顶起的、湿透的、随着他身体的移动会像旗帜一样晃来晃去的帐篷。
那两次射精的间隔不到三次呼吸。第二次射完后他下身还在抽搐,那抽搐持续了很久,久到米莉森(本体)的赛施尔长刀被艾尔梅隆的斩首大剑击飞,正巧落在罗兰的头旁边不到一尺的位置。刀身还在嗡鸣,那是金属与金属碰撞后残余的震颤,那震颤通过石板传到他的颅骨,让他从那种恍惚的、半昏半醒的、下身还在抽搐的状态中猛地回过神来。
艾莉亚的评价是,“铁棘——艾尔梅隆”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强到完全不像是人类。他的速度、力量、反应、耐力,都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不,甚至超出了“强大战士”的极限。
他可以同时应对四个人的攻击,将罗兰从背后射来的辉石魔砾用剑身弹开,用肘部将“米莉森”(红灵)踢来的皮靴格挡,侧身闪开米莉森(本体)砍向他脖颈的长刀,同时一脚踹向艾莉亚的腹部。
如果不是自己找机会踢碎了他手里那把大剑,这家伙的战斗力绝对在一头小型坠星兽物之上!
最后的最后,是艾莉亚硬造出了那个机会。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在艾尔梅隆的斩首大剑向她劈下的瞬间,她没有后退,而是迎着那剑锋向前迈出了一步。那一步跨了很大,大到她的金口皮鞋的鞋底,在领主大厅的石板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尖锐的、如同金属在玻璃上刮擦的“刺啦”声。
她的身体从那巨人的剑锋与地面之间那不到一尺的空隙中穿梭过去,出现在他的身侧,就在他的右手——那只握着斩首大剑剑柄、被铁棘覆盖的手——下方。
接着,她一脚踢在了那把剑的剑身上。碎片爆裂,那巨人有着铁甲护身,并没有遭受任何伤害。反倒是艾莉亚被爆开的碎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但现在...这家伙手里没武器了!
最后也多亏是城主玛雷玛雷一直在等待机会,抓住了“铁棘——艾尔梅隆”破开城堡顶层,希望转战室外战场的机会,操纵熔炉魔像一戟当头劈下,将对方整个人,连人带盾一劈两半。不然天知道这场战斗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在那巨人被四人围攻的整个战斗中,一直压根就没有进城,他在等待着属于他的机会。
他操纵的熔炉魔像挥动巨戟,从领主大厅的穹顶上砸了下来。
那巨大的、由熔炉和钢铁铸就的熔炉魔像,其手中的巨戟如陨石般轰然坠落,正正砸向那刚举盾破开屋顶的巨人。魔像巨戟从艾尔梅隆的头顶劈下,将他那布满铁棘的、穿着厚重铠甲的巨大的身体,
连人带盾,连同城主大厅的天花板一起,劈成两半。
然后笔直砸向四人脚下的、被无数代城主登基的、见证过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衰落、见证过他的家族数代人的荣光与屈辱、此刻被这强盗的血浸透的、暗红色的、温热的石板地面。
只是很不巧,那被一劈两半的铁棘大盾坠落的角度欠佳,正好砸向了一旁的罗兰,虽然褪色者有做出抱头防护的动作,但那力度还是太大了。
褪色者在头部遭受重创的那一刻彻底昏过去了。
后来。玛雷玛雷继续操纵熔炉魔像将大厅的残骸清理干净,从废墟中将昏迷的罗兰挖出来,“醒醒,醒醒!”他的声音在罗兰耳边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你可千万别死在这里不然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个人情了’的焦急。
罗兰睁开眼。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玛雷玛雷那缺了牙的笑脸,不是那具被劈成两半的艾尔梅隆的尸体,不是领主大厅那被破坏的穹顶。
他看到的是一只手。一只黄铜的、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每一个关节处都雕刻着细密藤蔓花纹的、五根手指自然弯曲着、指尖的弧度刚好够握紧一把赛施尔长刀刀柄的义手。
接着他看见的是米莉森的微笑。
据艾莉亚所说,玛雷玛雷从他那被抢空的、被砸烂的、被烧毁的城主宝座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了他家族珍藏的最后一样宝物。
玛雷玛雷将那只义手从暗格中取出来时双手捧着,那动作很轻,相当崇敬的感觉。义手的黄铜表面在从穹顶漏下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如同蜂蜜般的琥珀色光泽。它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着相当繁复的藤蔓花纹,以及用于传导魔力的古老符文。当义手与佩戴者的断臂紧密结合时,那些符文会被激活,将这义手从一件“金属假肢”变成佩戴者身体的一部分,变成可以握刀、可以挥剑、可以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时毫不逊色于真手的“传说中的武器”。
他将义手递给米莉森。她接过,低头,看着那只黄铜铸造的、沉默的、冰冷的金属假肢。然后用左手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藤蔓花纹,那触感不是她想象中的“光滑金属”,而是一种微涩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如同老树皮般的质感。然后她将那义手翻过来,看着它的掌心。那掌心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如同砂纸般的防滑纹路。
玛雷玛雷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米莉森那看够了之后,然后将那只义手从她手中轻轻拿回来。他将它的接口对准米莉森断臂处那被金针压制腐败后、已经结痂、不再流脓的伤口边缘,将那些皮质束带一条一条地穿过她上臂的固定环,拉紧,系牢。专门用来加固残缺肢体的金属卡扣和皮质束带将那只黄铜义手与米莉森的断臂牢牢固定在一起。束带从她的上臂绕过腋下,又从腋下绕过肩膀,从肩膀绕过后背与左臂的固定带相连接,那是一个复杂的、精密的、本该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完成的“安装”过程。
米莉森全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左眼闭着,右眼微睁,目光落在领主大厅那被破坏的穹顶上。落日前的余晖从那里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次没有麻药的、将金属与骨骼连接的“手术”。当束带被拉到最紧、义手的金属接口与米莉森的断骨末端开始接触、摩擦、挤压时米莉森
咬紧了牙。她的左拳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义手装好了。它安静地待在米莉森的右臂断口处,那黄铜的表面在她的体温下慢慢变暖,藤蔓花纹在阳光中微微发亮,五根手指自然弯曲着垂在身侧。米莉森看着那只义手,看着自己右臂末端那不再是“缺失”而是“完整”的轮廓。她试着活动了一下义手的五指——“嘎吱……”黄铜关节在她意识的驱动下微微弯曲。那弯曲的角度比她预期的小了点,速度比她预期的慢了些,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它的存在。
但它在动。它是她的手了。
除了屋顶的修缮工作,日荫城的领主大厅没花多久就被玛雷玛雷的熔炉魔像清理干净了。艾尔梅隆那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和他的铁棘铠甲、他那些被强盗们抢来又在他死后匆匆丢弃的赃物——一起被堆在领主大厅外的广场上,浇上火油点燃。火焰很高,在日荫城那‘无比正常’的夜空下(与盖丽德相比)如同一个巨大的、跳动着的、不规则的火炬,那烟被风吹散,飘向亚坛高原的方向。
玛雷玛雷站在城主大厅的门口,看着那堆燃烧的火,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空虚。米莉森站在他身后。她已经将赛施尔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那只黄铜义手安静地垂在她身侧,五根金属手指自然弯曲着,指尖微微发亮。罗兰和艾莉亚站在更远处,看着那堆火,看着那升起的烟,看着那个缺了牙的、瘦弱的、蜷缩了很久很久的老城主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老泪纵横的脸。
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玛雷玛雷为什么会送给米莉森那只黄铜义手,为什么会在义手的每一处关节都刻上细密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祝福铭文,为什么会在她离开日荫城时站在城墙上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灰烬中,然后一个人坐在城墙头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很久很久。
直到一切结束之后,罗兰才逐渐想明白,玛雷玛雷为什么会对米莉森那样殷勤。
玛丽卡在上,谁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