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风车村。亚坛高原。

风车村的名字来自于那些建在山坡上的、巨大的、木制的、风车。不只是一座,是很多座,它们高高低低地排列在山坡的向阳面,风车的叶片在亚坛高原那常年不断的风中缓缓旋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如同古老的、已经沙哑了却还在坚持歌唱的喉咙般的声音。

黑刀刺客和罗兰说过,那里每年总是会有那么几起旅人失踪的现象。但无论是派遣大树守卫,还是黑刀刺客本人亲自前往调查,那里都一切如常,只不过那里庆典游行举行得有点频繁而已。但那属于本体的风土人情,黑刀刺客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风车村的空气、灰蒙蒙的、带着麦秸和面粉的气息。她第一次闻到那空气时正在村外的土路上走着,脚下的路从黄褐色变成灰白色,那是被风吹散的麦秸灰和磨坊里飘出的面粉尘共同覆盖的痕迹。她的靴底踩在那灰白色的粉尘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边缘模糊的、很快被风吹散的脚印。

村民们穿着白色的、用粗麻布缝制的、长及脚踝的袍子,头上戴着用麦秸编制的、插着各种野花的花环。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风车下,有的在磨面,有的在筛粉,有的一边哼着歌一边将那些白色的面粉装进麻袋,用推车运往山下的集市。

她们看到米莉森时都停下来,那些正在磨面的、正在筛粉的、正在哼歌的村民们,将手中的活计都放下了。她们的目光落在那位从村外走来的、穿着战裙、背着长刀、右臂是黄铜义手、左臂完好却握紧刀柄、赤红长发被亚坛高原的灰白色风吹得向一侧飘扬的红发女人身上。那目光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审视与好奇的、兴奋。

他们在兴奋什么?米莉森不知道。她只是继续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被麦秸灰和面粉尘覆盖的土路向村里走,靴底每一步都踩出“噗”的、如同踩在厚棉絮上的闷响。她的右手——那只黄铜义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亮;她的左手——那只还戴着白蕾丝手套的、完好的、还能握刀的手——轻轻搭在腰间赛施尔长刀的刀柄上。

她在经过那些村民时,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温暖”,从“温暖”变成了“热切”。她们开始向她微笑,那些穿着白袍、戴着麦秸帽的村民们裂开嘴,露出被面粉糊和烟渍染黄的牙齿。她们的眼睛因为笑而眯成一条缝,那缝中透出的光在亚坛高原灰蒙蒙的天色下如同两颗微弱的、即将燃尽的炭火。那笑不是虚伪的,不是做作的,那笑像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迎”。

米莉森被那些笑容包围着,她的手在刀柄上握得更紧了。她不是害怕,而是困惑。如果只是当地村民热情好客的话,这里未免也有点过于热情了。

然后她被村民们簇拥加入了庆典游行,穿过村子的主街,来到山坡上最大的一座风车下面。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用原木和麦秸搭建的舞台。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用白布缝制的幕布,幕布上用黑色的、粗犷的线条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图案——那图案看起来像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火焰中,双手向上举着。她的脚下是一圈扭曲的、如同蛇

般盘绕的线条,那线条的末端消失在幕布的边缘。

米莉森被村民们领到了舞台中央。他们给她戴上了一顶用新鲜麦秸和红色羽毛编织的、比村民们戴的更高、更华丽、更重的头冠。那头冠压在她赤红的长发上,很重,重到她的脖子需要微微用力才能保持头部正直。她被披上了一件同样是白色粗麻布、但比村民们的袍子更厚、更长、下摆拖到地面的披风。那披风上有用红线绣出的、和幕布上那个图案相似的、穿着长袍的人站在火焰中的图腾。她被推到舞台最前方的边缘,面朝山坡下方,面对着那些从各个风车下、从村子的各条小巷中、从山坡上下的磨坊里涌来的、越来越多的、穿着白袍、戴着麦秸冠的村民们。

她们的目光从“热切”变成了“狂热”。

米莉森站在那舞台的边缘,风吹着她的战裙边缘和那件白色的、绣着红色图腾的披风。她的头发被吹向一侧,麦秸帽上的鸡毛在风中剧烈抖动。她的左手还搭在刀柄上,但她在那一刻没有拔刀,因为还没有人攻击她,她不能因为“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就拔刀砍人。

然后,从远处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传来了一声她从未听过的、却让她体内的金针微微发热的、让她断臂处那被金针压制的腐败气息骚动了一下的声音——那声音如同老树根在泥土深处缓慢生长的“嘎吱”声,又如同蛇蜕皮时与地面摩擦的“嘶嘶”声。

她转头。人群的缝隙中她看到一个人影正从那山坡上走下来。那人影很高,比在场的任何一个村民都高,至少有两人高。它的身体——不,它的身体被一件宽大的、白色的、连帽披风从头到脚地包裹着。那披风很大,大到它在下坡时那披风的下摆像一片乌云般在地面上拖行,将那些灰白色的麦秸灰和面粉尘卷起,在它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的、如同彗尾般的痕迹。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得不小。它在舞台前站定,它的兜帽很深,深到米莉森完全看不到它的脸。脖子上戴的黑曜石项链远超过了一般珠宝的大小,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枷锁,贵族的枷锁......

它伸出手,那只手从披风的袖口伸出,和人类的手很像,但有些细节不太一样,五根手指被灰白色鳞片覆盖着,那指甲不是人类的指甲,而是一种暗黄色的、弯曲的、尖端发黑的角质层。

它将它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伸向米莉森的方向。

人群在那一刻欢呼声震耳欲聋,那些穿着白袍的村民们挥舞着手中的麦秸冠,将它们抛向天空,那些帽子在空中旋转着落下,如同无数只被惊飞的白色蝴蝶。他们喊着米莉森听不懂的词——也许是这村里的古老方言,又或者这压根不是方言,也许只是某种没有意义的、表达狂喜的音节。

米莉森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看着那只手那灰白色的鳞片、暗黄色的角质层、以及从披风袖口深处传来的、如同蛇腹在沙地上缓慢爬行的“嘶嘶”声。她体内的金针在那一刻变得更热了,那热度从断臂处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心脏,从心脏蔓延到全身。

然后她知道了。她不是被当成“贵客”请来的,她是被当成“祭品”献给来了——献给他们游行的“男主角”,一位藏匿至今的神皮使徒,让他生吞活剥。

她拔

刀。

赛施尔长刀的刀锋在亚坛高原灰蒙蒙的天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如同新月般的弧光。那弧光将那只伸向她的、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手从手腕处齐齐斩。

至少本该是如此......

如果不是对方以非人的姿势及时将手抽回。

那柔韧到难以置信的动作,简直像是手臂里没有骨头,跟某种软体动物一样,以人类的身体结构,绝无可能做到......

就结果而言,米莉森只砍断了对方的两截手指。

手指掉落在地,在灰白色的麦秸灰和面粉尘中抽搐着,在地面上抓挠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暗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将那片灰白色的地面染成不祥的黄绿。

人群的欢呼声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那些正在挥舞麦秸帽的手臂停在半空,那些正在抛向天空的帽子失去动力从半空坠落,落在人群中落在舞台上落在米莉森的脚边。村民们张着嘴,眼睛瞪大,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还僵在那张被面粉糊和烟渍染黄的脸上形成了极其诡异的表情。

那只断手还在抽搐。黑色的血液还在流。

米莉森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那披风的袖口——那袖口深处,那团比黑夜还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虚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移动不是“人”的移动,而是“蛇”的移动。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只有肌肉和鳞片与未被满足的远古饥饿的爬行动物的蠕动。

“嘶嘶嘶嘶嘶——”从那漆黑的兜帽深处传来蛇腹在沙地上快速爬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如同无数条蛇同时在蜕皮、在交配、在分娩、在吞噬。

那‘人’白色披风上的眼睛全部睁开了,和它本人的瞳色完全一样!是蛇眼的澄黄色!

那是米莉森第一次见到神皮使徒,第一次见到那种可能是超长的双头弯刀的武器(神皮剥制剑),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曾经弑神的黑焰。

她的瞳孔在那怪物的身影从披风下完全显露的瞬间猛地收缩——那不是人的身体,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修长的、没有性别特征的躯干;它的腹部没有肚脐,只有一层层如同蛇腹般的、横向的、收叠的鳞片。那鳞片随着呼吸微微张开又合拢,带着暗黄色斑点的背部到柔软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腹部。它的脖子很长,长到从躯干到头部之间有一段多余的、如同蛇颈般的距离,长到米莉森觉得这家伙随时可能会伸长脖子咬过来。

它看着自己被斩断的食指和中指。那断口处,暗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液还在往外涌。它没有叫,没有疼,它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歪头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条蛇在观察它无法理解的猎物为什么会突然反抗,它抬起左手,用那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还完整的左手,从地上捡起那两节手指。它将它们举到眼前,看着那两根还在微微抽搐的利爪,然后将它按在断口处。没有缝合,没有包扎,它只是将它们按上去,然后松开手——手指没有掉下来,它们粘在了那里,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和血管如同活物般,自断口两侧伸出了细小的、粉红色的、如同触手般的肉芽,它们相互缠绕、拉扯、融合。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那手指已经重新长

回了它的手腕上。

它活动了一下五指,“嘎吱、嘎吱”,完好无损。

它看着米莉森那双猩红色的、燃烧着战意与怒火的眼睛,然后它将那只刚刚重新接好的、还沾着自己血液的手,伸向她的方向。

黑焰。

从它掌心涌出的火焰不是红色,不是金色,不是橙黄,而是黑色。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比黑夜更黑,却比火焰更亮。它不发光,只吞噬,将周围一切可以被燃烧的东西吸入其中,将那些穿着白袍、还站在舞台周围的、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村民们点燃。那些村民们甚至没有发出惨叫,他们在接触到黑焰的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米莉森庆幸自己的身法还没有退步,不然自己绝对已经死了。她只记得热,不是火焰的热,不是太阳的热,不是黄金树的热,而是“被死亡舔舐”的热。那热从她的皮肤渗入她的肌肉,从肌肉渗入她的骨骼,从骨骼渗入她的骨髓,在那骨髓的深处那道被金针压制的腐败气息再次骚动起来。

它想要出来——不是因为它害怕黑焰,而是因为它觉得自己与那黑焰是同一种东西,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古老力量”,是“被黄金树排斥的异端”,是“只能在地下或遗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的残党”。

她无视了这种感觉,用金针的力量将它压了回去。然后在黑焰的间隙中,喝下了唤勾指药,她看到了艾莉亚的金口皮鞋从虚空中踏出——鞋底先出现,然后是鞋面,然后是鞋口的金环,最后是那只穿着黑丝袜的、纤细而有力的足踝。

艾莉亚的灵体从那金色的、旋转的、如同星云般的召唤符中走出,她的白布头冠在黑色的火焰中泛着惨白的、如同死人骨头般的光泽,她的冰蓝色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在那片黑暗的火中是两团凝固的、冰冷的、不会被任何火焰吞噬的光。她没有看米莉森,也没有看罗兰和红灵‘米莉森’——他们的灵体也在她身后出现,罗兰的双手还保持双手抱头的姿势,红灵‘米莉森’的右腿已经抬起来,皮靴的足尖泛着猩红的灵光。

艾莉亚的目光从召唤符出现的第一刻就锁定在那个巨大的、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正在从掌心涌出黑色火焰的半蛇怪物身上。不用米莉森开口,她就知道那东西绝非善类。

艾莉亚的脚在空中一蹬,足弓在虚空中绷紧,鞋底的纹路与那层无形的空气摩擦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如同金属在玻璃上刮擦的“刺啦”声。她的身体如同一支被射出的箭,从那团还在旋转的、金色的、星云般的召唤符中激射而出。右脚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致命的弧线,金口皮鞋的鞋尖指向神皮使徒那灰白色的蛇颈。

“砰!”

鞋尖与蛇颈的撞击声,那撞击不像是肉与肉的碰撞,而像是金属与金属的碰撞。神皮使徒那修长的、如同蛇颈般的脖子在艾莉亚的踢击下向一侧猛地弯折,角度大到了人类颈椎无法承受的程度。它的头随着脖子向一侧歪倒,澄黄色的、竖直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放大,像是在“惊讶”——这个从金色光圈中走出的、穿着皮甲和黑丝袜的、戴着白布头冠的、只有它一半高的女人,她的脚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快到让自己来不及挥剑格挡?怎么会在它的黑焰风暴中冲过来了?怎么会踢得这么重,重到

它的脖子发出“嘎吱”的、如同树干被巨力折断前的声音?

它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是抬起左手那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不久前刚被米莉森砍断又接上的手,将那还在涌出黑焰的掌心对准艾莉亚。黑焰从它的掌心喷涌而出。那火焰不是“射”向她的,而是“炸”开的。

它不向前,也不向后,而是向四面八方、没有差别地、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扩散。那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艾莉亚甚至来不及收腿,她的金口皮鞋还在那怪物的蛇颈上,鞋底的纹路还嵌在它那柔软的、灰白色的颈部皮肤里。

红灵米莉森没有来得及思考。她的大腿已经将那记“水鸟乱舞”的第一式踢了出去——那腿法不需要启动,不需要蓄力,不需要任何“准备”的动作。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猩红色的灵光在她的皮靴上炸开,那光不是黑焰的那种吞噬一切的黑,而是燃烧一切的猩红。

它撞入黑焰的缝隙中,在神皮使徒的左臂与躯干连接处炸开——“砰!”那怪物的左手在那踢击下向一侧偏了几寸,那几寸的角度让那从掌心喷涌的黑焰偏离了艾莉亚所在的方向,将它身后那座巨大的木制风车点燃。那风车的叶片在黑色的火焰中迅速卷曲、断裂、崩塌,发出如同受伤巨兽临死前的惨叫般的“嘎吱、嘎吱”声。

罗兰呢?罗兰也在那里,在那片被黑焰、猩红灵光、冰蓝色魔力共同填充的、混乱的、灼热的、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战场上。这一次他没带法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攻击或防御的武器,在被召唤来之前,艾莉亚原本要准备惩罚他忘了给作物浇水来着。

他现在只有一个金色的、半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灵体,一双被灌了铅般沉重的腿,以及一个在他每一次呼吸时都会插播、重播、反复播放的念头“我又要在裤子里射了是吗?”

他趴在地上。不是他自己趴的,是艾莉亚在踢出那第一脚的同时,顺便用另一只脚的足尖将他从召唤符中挑了出来,然后像踢皮球一样将他踢到了舞台边缘一根倒塌的原木后面。他的后背撞上那根原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震动从脊椎传递到下身。

他知道艾莉亚是在保护他。所以他硬了。在艾莉亚用金口皮鞋的鞋尖将他从召唤符中挑出的那一瞬间,在她那穿着黑丝袜的足踝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的瞬间,他虽然还没来得及射,但他觉得快了。

神皮使徒挥动神皮剥制剑将最麻烦的艾莉亚逼退,继而将武器高举过头顶高速旋转。恐怖的黑焰再次升腾,将他本人,米莉森,和‘米莉森’,连同那座倒下的风车一起裹入其中。

一对三,胜负难分;只是一对二的话,容易解决得多。

艾莉亚想要再次突入,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机会。那怪物的黑焰太密了。它不像是从掌心涌出的,而像是从它的身体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的,那黑色的、不反光的、吞噬一切的火焰。将它那巨细长的、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躯干包裹在其中。那不像是“攻击”,更像是“蛋壳”,是一个由曾经弑神的远古火焰铸成的、无法被任何物理攻击穿透的、绝对防御的茧。

任何靠近它、试图攻击它的物体,无论向内还是向外——无论是艾莉亚的金口皮鞋,红灵米莉森的皮靴,米莉森(本体)赛施

尔长刀,甚至是罗兰在混乱中从地上捡起、朝它扔过去的一块碎石头——都会在接触到那层黑焰的瞬间被点燃、吞噬、化为虚无。

风车村的战斗在那黑焰茧的笼罩下陷入了僵局。艾莉亚当然知道自己不能硬闯,但自己的冰魔法并不能做到熄灭黑焰。她现在能听到内部的兵刃碰撞声,以及其中时不时窜出的,温度高到不自然的热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是谁先发现了黑焰的缝隙?是罗兰。

他不是看到的,是闻到的。

他在那根原木后面趴了很久,久到他的下身硬了又软,软了又硬,他数不清自己在裤子里射了几次,只记得裤裆那片被体液浸透的湿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湿、越来越重,重到他的麻布长裤从大腿根部到膝盖都湿透了。

他闻到那气味不是从自己裤裆里飘来的,而是从那怪物的黑焰茧中飘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黑焰的焦灼和腐败的恶臭掩盖的、属于“木头燃烧”的味道。那味道不是黑焰燃烧时、瞬间的“化为灰烬”,而是普通的、橙红色的、带着火星和烟雾的火焰燃烧木头时发出的。那意味着黑焰茧出现了缝隙,有空气进入了茧的内部,在木梁表面引起了普通火焰的燃烧。

他不知道那缝隙具体在哪里,他只是继续趴在那根原木后面,将脸埋在手臂里从那汗水和血与精液混合的气味中屏蔽掉那黑焰的焦灼和腐败的恶臭,告诉了艾莉亚他的发现。

然后他听到了艾莉亚的声音——“那里!”

她踢了。那一脚是她在这场战斗中踢出的最后一脚,也是她踢得最重的一脚。她的金口皮鞋在那黑焰茧的缝隙处狠狠踹入——鞋底先接触黑焰,即便已经事先附着了冰霜,可鞋底的皮革在那黑色的火焰中迅速卷曲、焦化、化为灰烬。

黑丝袜的足底暴露在黑焰中,那薄薄的、黑色尼龙纤维在接触到黑焰的瞬间便熔化,粘在她脚底的皮肤上发出“嗤嗤”的、如同烤肉般的声响。

“呀——!”

那是罗兰第一次听到艾莉亚发出这样尖锐的、近乎嘶吼的战声。她的脚在那黑焰的缝隙中找到了目标——那怪物的躯干,把柔软的、绝不可能从容延展或闪开的腹部——用力踩了下去!

神皮使徒终于动了。不是向后退,不是向前倒,而是“缩”。它的腹部在那只赤裸的、被黑焰灼伤的、还在渗血的脚的踩踏下,猛地向内凹陷,灰白色的鳞片在那踩踏下向四周炸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蠕动的、如同蛇腹般的肌肉组织!那些组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开始疯狂生长、增殖、试图覆盖被踩碎的鳞片。

米莉森的本体冲了上去。她的赛施尔长刀从那怪物的腹部被艾莉亚踩出的伤口处刺入,刀锋穿过肌肉、穿过脂肪、穿过内脏,最后从它的后背穿出——“噗嗤!”刀身在黑焰的灼烧下剧烈发烫,将那滚烫的温度自握刀的黄铜义手传递到四肢百骸。她握着刀用力一拧,将那怪物的内脏在腹腔中搅碎。暗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液从那被撕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红灵‘米莉森’也冲了上去,她踩着那怪物的后腰借力跃起,猩红的灵光在她的右脚炸开。单论纯粹的暴力,‘米莉森’的脚力比艾莉亚更大!她的“水鸟乱舞”最后一下在那怪物的后颈上炸开,将那蛇颈踢得

向前猛地一弯——角度大到了它的头从躯干上彻底脱离。

那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暗黄色的、竖直的瞳孔还在微睁着,那嘴巴还在张合着,舌头还在舔舐着剑刃上新鲜的血液。那是神皮使徒的最后一餐。

风车村的战斗结束了。那细长的、没有头颅的躯干在舞台上站立了片刻,然后向前扑倒。它的后背那被红灵‘米莉森’踢断的蛇颈断口处喷涌出大量的、暗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液,那血液将舞台上的白布幕布染成黄绿色,将那‘穿着长袍的人站在火焰中’的图案浸透,让它看起来像是在血中重生的恶神。

永不停歇的黑焰很快消散了,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正如这火被神皮使徒唤起时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米莉森(本体)从怪物的尸体旁退开。她的赛施尔长刀还插在那怪物的腹部刀尖从后背穿出,那暗黄色的血液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她的黄铜义手上,将那藤蔓花纹染成不祥的黄绿色。现在她需要关心的是这些脏血会不会把义手里那些精妙的机械结构弄生锈了。

村民们早已跑光了。那些穿着白袍、在几个小时前还热情地将她推选为游行女主角的村民们,在第一个黑焰将他们的同伴烧成灰烬的瞬间便尖叫着四散奔逃。那些被风吹散的麦秸灰和面粉尘在他们的奔跑中被卷起,在风车村灰蒙蒙的天空中形成一片片灰白色的、如同幽灵般的云雾。

艾莉亚坐在舞台边缘。她脱下右脚那只被黑焰烧得面目全非的金口皮鞋——那鞋面的皮革已经卷曲、焦化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被熔化的黑丝袜和焦化的皮革粘在一起。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烧得模糊,鞋口那圈华丽的金环也被黑焰熏黑,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深沉的、如同被埋在地下很久很久后出土的暗金色。

她将那只鞋放在身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那只脚被黑焰灼伤了,脚底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透明的、边缘泛红的水泡,有的水泡已经破裂、渗出的组织液,将那些还没完全脱落的黑丝袜碎片粘在她的皮肤上。

罗兰从原木后面爬出来,他的裤子湿得不能再湿了。他踉跄着走到艾莉亚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站在这里,在她受伤的时候,在她脱下那只被黑焰烧毁的金口皮鞋、低头看着自己被灼伤的脚、沉默不语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脚,发情。

“过来。帮我揉揉脚”艾莉亚说。

罗兰猛地抬起头,目光在那一瞬间从“紧张”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渴望”。她看着艾莉亚,看着她那被白布头冠遮住的、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嘴唇微微弯起、那弯起的弧度是“笑”的表情。

‘米莉森’看着艾莉亚那只被黑焰灼伤的、脚背上水泡破裂、组织液渗出、黑丝袜碎片粘在皮肤上、狼狈不堪的赤脚。再看着自己那只穿着厚实皮靴的、鞋底还沾着神皮使徒暗黄色血液的、刚才还用来踢爆那怪物后颈的脚。

她将那只脚收回来,在地上蹭了蹭把靴底的血液蹭掉,然后又蹭了蹭,又蹭了蹭,将那已经干涸的、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怎么蹭都蹭不掉的污渍蹭得模糊了一些。

后来,黑刀刺客派人来善后了,对于邪教徒的后续清剿工作。

他们将那头神皮使徒的尸体

用粗麻绳捆住四肢拖到山坡上,浇上油点燃。蛇并不容易死,哪怕是尸体也一样。那火烧了很久,烧了至少能有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