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当金色的灵光再次在视网膜上凝聚成模糊的、带着温度的光斑时,罗兰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我醒了”,而是“为什么我还在地面上”。
这不是永恒之城那种被尘埃和岩石过滤了无数遍的、如同垂死星辰叹息般的惨白微光,也不是王城罗德尔那种从黄金树叶片间筛落的、过于明亮、过于刺眼的阳光。
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柔和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光线。它不像阳光那样直接,却也不像地下世界的微光那样吝啬。它像是什么巨大的、温热的、半透明的屏障过滤后的产物,均匀地、毫无阴影地洒落在每一个角落。
罗兰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锐利。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坦的、表面布满蜿蜒纹路的平台上。那平台不是石头雕琢的,至少不只是石头雕出来的,这是...木头吗?某种古老到无法用语言描述其年岁的、被时光和某种强大的生命能量共同雕琢而成的、介于“树干”和“石质”之间的奇异材质。
它的表面光滑而温润,像是被无数代人的手掌反复抚摸过的老橡木扶手,但它的硬度却堪比最坚硬的岩石。
这是一节树瘤,一节大到惊人的、足以承载他们三个的树瘤增生物。
他低头,看向平台的边缘。那里不是护栏,不是城墙,是一片从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被柔光填充的巨大空间。四周的“墙壁”是由无数交错盘结的、粗细不一的、如同血管般的树根与枝杈构成的。那些树根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廊柱,它们从上方某个看不见的源头倾泻而下,如同瀑布般垂落,在半空中分叉、交织、缠绕、再分叉,最终消失在下方被浓雾和光影遮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树根的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与地衣。那青苔不是寻常的墨绿色,而是一种泛着银白光泽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苍翠;那地衣则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像是被时间凝固的树脂,在柔光下闪烁着湿润而温暖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从树根缝隙和枝杈分叉处顽强生长的菌类。不是他在地下世界见过的那种灰白色的、粘滑的、如同腐烂大脑般的黏稠蘑菇,其中一些是带着菌褶和菌柄的、如同透明雨伞般的蘑菇:它们的菌盖薄如蝉翼,在柔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菌褶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精密的、古老的、被镌刻在生命底层代码中的符文。它们的菌柄纤细而坚韧,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如同天鹅绒般的绒毛。成群结队地从树根缝隙中探出头来,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却比成人的手臂还粗,安静地、缓慢地呼吸着,将孢子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喷洒进空气中。
还有另一些,罗兰再清楚不过了:是他在盖丽德已经见过无数遍的,被猩红腐败感染的蘑菇,它们像腐殖质一样漫无边际地生长着,攀附、同化着身边的一切。
艾莉亚站在他身边,白布头冠在她头上戴得端端正正。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扫视着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如同殿堂般的空间。
‘米莉森’站在艾莉亚身侧稍后的位置,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灵光在她周身
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波动着。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僵硬的持续时间极短,不到一次呼吸,但艾莉亚和罗兰都感觉到了。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认出”了、被什么东西“呼唤”了、被什么东西“拉住了”的瞬间的无措。
罗兰没有看见黑刀刺客。说实在的,在作为灵体期间,又一次作为灵体被召唤传送的罗兰和艾莉亚都是一脸懵。
“这里是……”罗兰开口,声音在他自己听来有些干涩,像是太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青苔,看着那些半透明的蓝色蘑菇,看着那些从高处垂落的、如同血管般的树根,看着那些在柔光中缓缓飘浮的、细小的、发光的孢子,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黄金树。
只有黄金树,才能有这样的规模,这样的生命力,这样的——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也许是“神圣”,也许只是“大”,大到让人类的语言变得苍白而多余。
不,这个想法很快被排除了。黑刀刺客说过,黄金树已经对世人封闭,哪怕是赐福王本人都无法进入。
而且这棵树内部长有太多蘑菇了,四处都是充斥着猩红腐败的浅湖和瀑布,简直像树脂一样常见。
“不是黄金树。”‘米莉森’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灵体特有的、如同隔了一层水的微凉质感。她猩红的眼眸依然望着那些从高处垂落的树根,望着那些在树根缝隙中生长的银白青苔和蓝色蘑菇,望着那被柔光填满的、漏斗状的无尽空间。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有些恍惚,不是迷茫,而是某种——被长期遗忘的、从未被触及的、深埋在灵体核心最底层的记忆碎片,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蛛丝断裂般的声响。
“这里是圣树。”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圣树……艾布雷菲尔。”
罗兰和艾莉亚同时转头看向她。艾莉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怀疑,而是确认。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永恒之城那些古老的、被尘埃覆盖的卷轴中,在那些关于“地上世界”的、零星的、如同破碎星辰般的记载里,有一个名字,与“黄金树”并列。黄金树是“秩序”的象征,而“圣树”是“生命”的象征。
它是米凯拉——那位传说中永远年幼的、拥有神性的、能够与万物沟通的半神——亲手培育的、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开始、在无数个日夜的祈祷与赐福中、缓慢而坚定地生长起来的、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黄金树恩赐也能自给自足的生命体系。也许吧...艾莉亚不知道......
“艾布雷菲尔,”米莉森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在背诵一篇古老经文般的、庄重而疏离的语调,“米凯拉的圣树。据说,它是唯一能与黄金树抗衡的存在。”她顿了顿。“但它从未与黄金树为敌。米凯拉想要的,不是战争,不是权力,不是成为艾尔登之王。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所有被黄金树抛弃的、被世人歧视的、被命运诅咒的生命——找到一个家。”
艾莉亚没有追问。她只是将目光从米莉森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如同殿堂般的空间里。她的脚——那双穿着褐色金口皮鞋的、包裹着黑丝袜的脚—
—在“平台”表面轻轻蹭了一下。那表面的触感不是岩石的冰冷坚硬,而是带着温度的、微微有弹性的、如同踩着厚实地毯般的柔软。她用足尖点了点,那“平台”回应她的不是“咚”的撞击声,而是极其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你们有没有听到……”罗兰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什么声音?”
艾莉亚竖起耳朵。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孢子飘落的细微声响。那是——打斗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肉体撞击的“砰”声,,从远处、从下方、从这巨大漏斗状空间的深处,穿过无数交错的树根和菌类孢子织成的帘幕,隐隐约约地,传递到他们耳中。
‘米莉森’猛地转向那个方向。她那一直安静地垂在身侧的、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足尖向外侧偏了一寸——那是她准备冲刺的标准起手姿势。“在那里。”她抬起手,指向下方的远处。
罗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距离他们不知多少米的、遥远到需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细节的、位于这巨大空间中部偏下位置的另一处巨型树瘤增生物上,猩红色的腐败湖水如同一片凝固的血泊,将那片区域的空气都染上了不祥的暗红色。而在这片腐败血泊的边缘,在那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树根和青苔之间——有人影在移动。五个人影。
艾莉亚伸手,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了一只黄铜镶嵌的、可伸缩的、镜片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小型望远镜。她将它举到眼前,对准那片猩红色的腐败湖泊。
“那是……”她的声音从白布头冠下传出来,带着一种罗兰从未听过的、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诞的困惑。“米莉森……们?”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扬,变成了疑问句。
她放下望远镜,用那只还戴着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再看了一次。那片猩红腐败湖的边缘,五个身高相仿、体型相似、连头发颜色都几乎完全相同的女性身影,正在以一种罗兰无法理解的方式“战斗”着。不,不是“战斗”,是“互相攻击”。
她们的动作没有配合,没有默契,没有“敌我”的区分,也没有“同伴”的识别。每一个都在攻击她身旁最近的那个人,同时又在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五个人的战裙和长发翻飞,刀光在猩红色的腐败雾气中划出细碎的、如同流星般的轨迹。
艾莉亚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递给了‘米莉森。‘米莉森’接过,举到猩红的眼眸前。她的身体——那灵体构成的、一直在圣树的柔光中保持着稳定形态的身体——在看清那五个身影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的最深处,猛地撞击了她的灵魂核心,让她那本应不会受到物理攻击影响的灵体,都产生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波动。
罗兰站在一旁,看着艾莉亚和米莉森的表情——艾莉亚是困惑,‘米莉森’是恍惚——心里痒得不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开口。“谁在下面?”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望远镜从‘米莉森’手中拿回来,递给罗兰。罗兰接过,举到眼前,调整焦距。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片猩红色的腐败湖如同一面暗红色的、微微荡漾的镜子,湖面上漂浮着枯萎的花瓣和不知名生物的尸体碎片。
湖的边缘,有一片相对干燥的、由树根盘结而成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被砍断的菌类和碎裂的青苔。在那些碎裂的青苔和菌类之间,五个穿着几乎完全相同款式战裙的女性身影正在缠斗。她们的头发都是赤红色的,和‘米莉森’(红灵)和米莉森(本体)都很像。米莉森(本体)还是拿着她那把赛施尔长刀,至于其他四人,每个人手里的武器都不一样。
罗兰的呼吸在看清那五个身影的瞬间停滞了。
因为她们的脸。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不是“相似”,不是“同一个种族”,而是——同一张脸。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嘴唇厚度。除了眼睛以外,罗兰几乎无法分辨这五张脸。
“那是……”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那不会是……”他又举起望远镜,仔细地、一个一个地,看那五个人的脸。又放下。又举起。如此反复了三次。然后他转向‘米莉森’——他身边这位穿着华美战裙、赤红长发在柔光中泛着猩红灵光的、从艾奥尼亚花中诞生的、承载着米莉森(本体)一部分战斗意志和守护执念的灵魂碎片。
“下面那四个,是米莉森(本体)的……姐妹?”
‘米莉森’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目光落在罗兰脸上,又从那落向艾莉亚,最后又落回遥远下方那混乱的、猩红的、被腐败和刀光填满的战场。她的表情——那张英气的、平时总是带着冷酷或不耐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罗兰无法解读的神情。那不是困惑,不是震惊,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我终于明白了”和“我一直都知道”的、近乎宿命般的了然。
“那四个,”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朗读一份早已写好的、被折叠在信封里、等待她亲手开启的文书,“是她的姐妹。或者说,是她的‘同类’。”她顿了顿。“从同一条血脉中诞生,被同一种腐败诅咒,被同一个命运驱使……走向同一个终点的‘姐妹’。”
“米莉森和她的姐妹们,都是被腐败催生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她们不是‘生’出来的孩子,而是从本体中被‘剥离’出去、‘绽放’出来的花芽。从腐败的土壤中,从腐烂的花瓣中,从死亡的温床中——被不属于生命的力量强行唤醒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形’。”她顿了顿。“她们不是‘应该存在’的生命。我们都是猩红腐败的……孩子。”
“她需要帮助。没时间了,我先下去!”
‘米莉森’的声音落下。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等艾莉亚回答,没有看罗兰一眼,没有做任何“准备”的动作。她只是从她站立的那块巨型树瘤增生物边缘,纵身一跃。那跃是完全的、毫无保留的、甚至连“确认落脚点”的犹豫都没有的全力跳跃。她赤红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猩红色的、如同一道伤疤般的弧线,她穿着厚重长筒皮靴的双脚在空中并拢,足尖朝下,整个人如同一支被射出的箭,向着下方那遥远的、被猩红腐败雾气笼罩的战场坠落。
罗兰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他的嘴比他的脑子更快,喊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蠢透了的话:“等等!”但那声音还没等传到米莉森的耳朵里
——甚至还没等他自己的耳朵听清——就已经被风声和距离吞噬殆尽。“我们这里离米莉森所在的树瘤平台,差了一百米!至少一百米!”他冲着那已经被猩红雾气吞没的、越来越小的、还在继续向下坠落的赤红色的身影,徒劳地喊道。
艾莉亚没有喊。她只是将望远镜从眼前放下,塞回腰间的暗袋。然后她转头,看向罗兰。:“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罗兰张了张嘴,他说:“我有绳子。”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蠢,但还是说了。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捆他已经用了不知多少次、每次用完都仔细清洗晾干、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绳。那是他在盖丽德被巨犬追了无数次之后养成的习惯。
很显然,所谓‘一朝被狗咬,十年带井绳’。这句话对罗兰来说相当贴切。
艾莉亚看着他,看着他那捆绳子,看着他那一脸“我知道这招很差劲但我真的只有这个”的可怜表情。她的冰蓝色眼眸从头冠阴影下射出来,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很轻,要不是周遭环境太安静,他根本听不见。但罗兰听见了。
“唉……”艾莉亚捂着脸,深深地叹口气。那叹息比刚才那声更重更长。
要真用这个方法,怕不是等两人下去,那边的战斗早结束了。
她松开手,看着罗兰。“站近一点。”她命令道。罗兰连忙提着绳子挪了两步。艾莉亚摇了摇头。“再近一点。”罗兰又挪了两步,他几乎贴到了她身前。艾莉亚转身,背对着罗兰。她的金口皮鞋在她的动作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鞋口那圈华丽的金环在圣树的柔光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她裙摆的开叉遮住。“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声音从白布头冠下传出来,带着一种‘如果这不是紧急情况我绝对不会说这句话’的、勉强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双手。搂紧。别松手。”
罗兰将绳子塞回背包,然后伸出双手,从艾莉亚身后,轻轻地、带着一种“我怕你反悔”的试探,将手指搭上了她的肩。
褪色者的手指很凉,其中有一部分确实是被吓凉的。艾莉亚能感觉到那凉意,像是几根冰锥轻轻压在她皮肤上。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脖子,将颈侧更多的空间让出来。罗兰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上,滑过她的锁骨,环绕过她的脖颈,在她的颈前轻轻合拢。他的前臂轻轻贴在她皮甲的领口边缘。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已经被他体温捂热的麻布衣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还有一件事。”艾莉亚开口道。
她的足尖——那双穿着褐色金口皮鞋的、包裹着黑丝袜的足尖——在脚下的树瘤表面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比起“踩”,更像是“试探”。但罗兰能感觉到,那双脚里蕴含的力量,足以在下一个瞬间将他们两个人送到百米开外。
“关于我背你这件事。”艾莉亚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绝对不许跟任何人说。”
她的冰蓝色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向后、向上、往罗兰的方向瞥了一下。那目光很短,不到一次呼吸,但罗兰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毫不怀疑地感觉到——如果他说了,他的下场会比他裤子上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污渍,还要惨。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不说,
”他非常自觉地小声补充,“绝对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