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她的冰蓝色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向后、向上、往罗兰的方向瞥了一下。那目光很短,不到一次呼吸,但罗兰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毫不怀疑地感觉到——如果他说了,他的下场会比他裤子上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污渍,还要惨。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不说,”他非常自觉地小声补充,“绝对不说。”
艾莉亚收回目光。她的足尖再次点了一下树瘤表面。这次不是“试探”,而是“蓄力”。脚趾在黑丝袜内蜷缩,足弓绷紧,小腿的肌肉在她那被黑丝包裹的、修长的、线条优美的腿中隆起。她像是在这棵被时间凝固的巨大圣树的枝干上,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可以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其上的、稳固得如同大地般坚定的支点。
她向下一跃。
罗兰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胃被某种不可见的、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上提了一下。不是失重,而是反向失重。是他的身体在艾莉亚跳跃的瞬间,被她的惯性带着向同一方向、同一速度、同一无法抗拒的力量,以自由落体般的加速度朝着下方那遥远的、被腐败雾气笼罩的战场坠落。风在耳边呼啸而并非是风声,而是他用自己从未听过的速度,将圣树内部静止的空气强行撕裂成的破空声,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如同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哨音。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风中向后飞扬,感觉后背的衣料被气流扯得紧贴在皮肤上,感觉自己的手臂——那双紧紧环在艾莉亚脖颈前、十指交握、指甲掐进手背的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臂——正在承受着他自己身体重量的拉扯。
艾莉亚的脚接触到了第一处落脚点——一根从圣树主干上斜伸出来的、粗壮如成柱的树根,那树根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银白色苔藓,在柔光下泛着湿润而滑腻的光泽。她的足尖在接触那苔藓的瞬间,力量从跟腱传递到足弓,从足弓传递到前掌,然后如同一枚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在那个接触点的微小面积上瞬间释放。
树根表面的苔藓被她的鞋底碾出深绿色的汁液,那汁液在空气中溅射开来,落在她黑丝袜的足踝上,落在她裙摆开叉的边缘,落在罗兰来不及闭眼的脸上冰凉而湿润,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如同雨后腐烂树叶般的、却并不令人讨厌的生命气息。他们再次腾空。这次方向不是向下,而是斜向下、向前。她瞄准的是这根树根下方大约十几米处的另一处落脚点,一根从侧壁伸出的、布满瘤节和菌类的、看起来比上一根更粗壮、更稳固、也更危险的枝杈。
她的脚第二次接触目标。这次不是“点”,而是“踏”。她的整个脚掌从足跟到足尖,稳稳地、毫无缝隙地贴合在那瘤节的凹陷处,那凹陷的弧度与她的足弓完美契合,仿佛它从这棵树从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生长在那里,只是等待她在百年后的这个瞬间踏上去。“嗒!”极其短促、极其清脆、如同两块上好的硬木在高温高压下碰撞时发出的声响。不是金口皮鞋与树根的撞击,而是力量与力量的对撞,是惯性被强行改变时发出的尖啸。
“抓紧。”艾莉亚的声音从白布头冠下传出来,依然平静,但罗兰能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急促而有力
。她在调整呼吸,每次跳跃的间隙不足一次完整的呼吸,但她依然努力让自己的肺在每一次落地起跳的瞬间吸进足够的氧气,让那氧气顺着血管流入正在高强度工作的肌肉,转化为下一次跳跃的动力。
她再次跃起。这次的方向不再是斜向下,而是几乎是水平向前。目标不是另一根树根,而是一根从侧壁穿出、横跨在上下两处树瘤之间的、粗壮的、如同桥梁般的枝干。那枝干的表面不像之前的树根那样布满苔藓,而是光秃秃的,覆着一层暗灰色的、干燥的、如同老树皮般的物质,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以她的速度,那种干燥而粗糙的表面反而比湿滑的苔藓更容易发力。她的脚会在落地的瞬间,鞋底的那些细密纹路死死咬住树皮的每一条裂缝每一道沟壑,将她的全部重量连同罗兰一起牢牢固定在枝干上,然后再次启动将她们送到更远、更低、离那被腐败侵蚀的战场更近的地方。
她的判断,一如既往地精准。
“哒。”清脆的落地声。金口皮鞋的鞋底与那灰色的、干裂的树皮完美贴合,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在这处落脚点上做任何多余的缓冲,只是将双腿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将那巨大的下坠惯性转化为肌肉的弹性势能,然后立刻释放几乎来不及察觉的速度。又是一次起跳。
罗兰感觉自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被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有着坚硬羽翼和利爪的猛禽抓住后背带离地面的幼兽。视野里的景物——远处那朵巨大的腐败花苞、猩红色的腐败湖、五个还在缠斗的身影、那些交错的树根和枝杈,和那些在柔光中缓缓飘浮的蓝色菌类孢子——全都在她每次起跳和落地的间隙被剧烈拉升、扭曲、压缩,如同被投入了一个不断旋转的万花筒。他的胃在胸腔里翻滚,胆汁涌上喉咙,被他用力咽回腥苦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到舌尖,让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别吐。”艾莉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静,但那平静的底层,多了一丝罗兰从未听过的、不属于她的声音。“吐在我身上,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我说到做到’。“我会每年让那黑刀刺客给你扫墓的。”
罗兰闭上嘴。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会真的把他扔下去,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米莉森。不是红灵‘米莉森’,而是米莉森(本体)。
在下方已经近到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的、那片被猩红腐败雾气半遮半掩的巨型树瘤平台上,她的身影在另外四个与她面容几乎完全相同的人影中,如同被群狼围攻的、受了伤的、依然紧握长刀不肯倒下的母狼。她的右臂在圣树的柔光中反射着微弱的、温暖的黄铜光芒,那是一只用黄铜精心锻造、表面雕刻着细密藤蔓花纹、每一个关节都可以灵活活动的义手。那是玛雷玛雷城主亲手打造的、完美嵌合她右臂断口的、让她能够再次握刀的奇迹。
她正被四个人围在中间。即便她们四个也在相互混战,但米莉森(本体)还是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防御。闪避。格挡。米莉森的长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迎面劈来的所有武器一一弹开。她的脚步在这被腐败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树瘤表面快速移动,时而向前突进,时而后撤。尽力在这片刀光剑影
中闪转腾挪。
但四个人还是太多了。她的后背被一把短刀划破,那刀锋从她的左肩胛划到右腰,将她的战裙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那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但腐败的侵蚀力顺着刀锋渗入她的血液,她左臂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一个人的防御露出破绽。四个人的武器就会同时从不同方向砍向她的要害。
她侧身,躲过了砍向喉咙的那把流水曲剑,用左手中的刀格开了刺向腹部的那把大树矛,又用黄铜义手的挡住了砍向心脏的那把光环镰刀,但第四把刀——砍向她右腿的那把使命短刀——她没能躲开。刀锋切入她的右小腿外侧,划开一道两指长的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她脚边一棵半透明的蓝色蘑菇上,那蘑菇被血浸透,从淡蓝变成深红,然后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米莉森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哼。只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极其短暂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的气息声。她的膝盖微屈,那受伤的右腿依然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身体,没有弯曲,没有颤抖。但那伤口处的腐败侵蚀,沿着被划开的血管迅速蔓延。她的小腿皮肤从正常颜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变成紫黑色。
“她需要帮忙!”罗兰在艾莉亚耳边喊。他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变成一堆凌乱的、模糊的、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音节,但艾莉亚听到了。她听到了。
“我知道。”艾莉亚的声音依然平静。她在空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目标从“尽快降落”变为了“降落在那四个人的正中央”。她的脚在空中并拢,足尖朝下,那双褐色皮鞋的鞋底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暗沉的、如同古旧琥珀般的光泽,鞋口的金环在高速下落中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如同风铃般的“叮叮”声。
“还有,你最好现在就把眼睛闭上。”艾莉亚说。罗兰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感觉到艾莉亚的身体在空中猛地向上翻了一下,现在罗兰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股向下的力,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如同过山车般迅猛的、将他整个人从“向下坠落”的惯性中强行拽出、甩向另一个方向的加速度。
他没来得及闭眼。他看到艾莉亚的头冠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看到她从白布头冠下露出的那半张脸——冰蓝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眯起,她的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般冷硬。然后他看到下方的战场,看到那四个还在疯狂攻击米莉森的身影,看到她们手中那四把形状各异的武器。
然后他看到了艾莉亚的脚。
那双包裹着褐色金口皮鞋的、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暗沉光泽的脚,在空中并拢着足尖朝下,如同一枚正在寻找目标的、被古老神明亲手掷出的、毁灭性的战矛。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那细密的、如同藤蔓般的花纹,在高速下落中与空气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蛇吐信般的“嘶嘶”声。鞋口的金环已经不再晃动,因为它们被艾莉亚的脚踝肌肉牢牢固定,每一环都紧贴着她黑丝袜包裹的足踝,等待着与目标接触、撞击、粉碎的瞬间。
然后她的脚踩在了那四个人的正中央。
“轰——!!!”
不是“踩”,不是“踏”,不是“落”,是“砸”!
是整个人的全部重量——她自
己的体重加罗兰的体重——加上她从上千米的高度、一路用跳跃蓄积的、如万钧雷霆般的惯性,加上她诺克斯剑士百年苦修的、已经融入骨髓的本能的、将全身力量凝于一点的技术——通过那双褐色金口皮鞋被黑丝袜包裹的、看似纤细柔弱的足底,如同高压水刀般,轰然砸在那四个‘米莉森’的中央。
冲击波以她双脚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那四个正在围攻米莉森的身影震得向四个方向倒飞出去。那冲击波经过的树瘤表面,银白色苔藓被掀起,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布满裂纹的树皮,然后那树皮也被震碎化为粉末;半透明的蘑菇在冲击波的边缘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破碎,菌褶和孢子如同被粉碎的玻璃般四散飞溅;猩红色的腐败湖水也被冲击波激起一圈环形的浪涌。。
烟尘散去。艾莉亚站在四个米莉森姐妹原先站立的位置,双脚稳稳地踩在被她震裂的树瘤表面,金口皮鞋的鞋底陷进碎裂的树皮和苔藓中,鞋口的金环不再晃动,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的足踝,在柔光中泛着暗淡的、如同被尘埃覆盖的古老金币般的光芒。罗兰趴在她背上。他的双腿还在发软,双手还死死搂着艾莉亚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头,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十层楼扔下来再用一张巨大的弹力床接住,那种全身骨骼都在共振、内脏都在翻涌、大脑在颅腔内来回撞击的感觉。
米莉森(本体)站在几米外,那把赛施尔长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那是她在刚才的围攻中被迫采取的防御姿态,还没来得及收回。她的战裙后背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露出光裸的肩胛和脊柱,白皙的皮肤上那猩红色的腐败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微微搏动。她的右腿外侧在还在渗血,但毒已经被抑制住了,永恒金针的力量确实强大。
她看着艾莉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罗兰。那个被她从艾奥尼亚花中唤起、在盖丽德的废墟中和她一起吃过烤龙虾、在永恒之城的温泉里被米莉森(红灵)踢得满脸是脚印的、在她面前射到晕厥又在她睡着时偷偷帮她盖好被子的褪色者。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劫后余生,也许是因为看到熟人。“你们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以及一种‘我知道你们会来’的笃定。
“‘米莉森’先跳下来了。”罗兰说。他的声音也在发飘,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刚才被甩来甩去甩出脑震荡了。“我自己跟不上她,所以艾莉亚就背着我——”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从上面跳下来了。”
米莉森(本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他身后。那里是一堵由粗壮树根盘结而成的、布满青苔和菌类、还有无数银色灵芝从缝隙中伸出的垂直“墙壁”。墙壁的顶端,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那个巨型的树瘤增生物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从那里到这里,垂直距离至少有八十米,水平距离超过三十米。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来救我,一如既往。”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弯下腰,轻轻地将罗兰从背上放下来——应该说是“抖”下来。她的肩胛骨微微向后一送,罗兰的身体便从
她背上滑落,双脚在接触到树瘤表面时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又被她用脚尖轻轻勾住他的脚踝帮他稳住了重心。
她直起身,转头,冰蓝色的眼眸从头冠的阴影下射出来,扫视着四周。刚才被她那一脚震飞的四个‘米莉森’,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们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她们三人——艾莉亚、罗兰、米莉森(本体)——隐隐包围在中央。
“她们……”罗兰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都在发虚。“她们也是米莉森?”艾莉亚没有回答,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她的重心微微下沉,双膝微曲,金口皮鞋的足跟在树瘤表面碾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磨过木头的“沙”声。那是她准备战斗的信号。
然后,从她们的头顶上方——从那堵垂直的、被树根和菌类覆盖的“墙壁”更高处、更远处,某个被柔光和雾气遮蔽、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位置,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嗤——!!!”的尖啸。
罗兰抬头。一个巨大的、猩红色的、燃烧着灵光的物体,如同陨石般从高处极速坠落。那物体的轮廓在坠落中逐渐清晰,一个身影。裹挟着猩红灵光的身影。那身影右臂缺失的姿态,他再熟悉不过了。
她砸进了那四个人的半圆阵型正中。
“轰——!!!”
不亚于艾莉亚刚才落地时的巨响。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四个米莉森姐妹再次震开。有一个离得最近的,被那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根从侧壁伸出的粗壮树根,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那树根上的银白色苔藓被震落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灰色树皮。
那身影站定。赤红长发在柔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翻飞,猩红灵光在她周身跳动,将那身华美的、饱经风霜的战裙镀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泽。脚上的厚重长筒皮靴深深陷入被冲击波震裂的树瘤表面,靴底的纹路在树皮的裂缝中留下清晰的、如同烙印般的压痕。她的胸口在那身被血迹和污渍覆盖的战裙下剧烈起伏,但她的眼睛——那双猩红色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眸——紧紧盯着倒在地上的、与她有着几乎完全相同面容的、那个被称为“米莉森的姐妹”的身影。
“米莉森大人,很抱歉我来迟了。”
艾莉亚没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些已经开始从地上爬起来的、握着弯刀的、面无表情的米莉森姐妹身上。她的脚,金口皮鞋的足跟在树瘤表面轻轻碾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适合发力和转向的角度。
罗兰看着她们三人——米莉森(本体)撑着自己还在流血的右腿站在最前方,赛施尔长刀的刀尖指向地面,刀身的银白色在柔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如同凝固月光般的光泽;
‘米莉森’(红灵)站在她的左后方,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双腿已经足够了;艾莉亚站在她的右后方,那双穿着金口皮鞋的脚稳稳地踩着碎裂的树皮和苔藓,足尖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同时从腰间掏出了她许久不用的流体剑‘灵蛇之吻’;至于罗兰自己,他掏出了他从艾莉亚宅邸里借来的黑曜石法杖。
六个‘米莉森’站在那片被猩红腐败浸透的、巨大的、树瘤平台上,六道赤红色的长发在圣树的柔光中微微飘动,六张几乎完全相同、却
有着微妙的、如同被同一双手在不同时刻、不同心境下、用不同力道捏出的陶土般的面容。
米莉森(本体)也站在那之中,她身侧是红灵‘米莉森’。她的正在看着她的姐妹们,赛施尔长刀的刀尖指向地面,黄铜义手的藤蔓花纹在从高处渗下的柔光中微微发亮。那四个从腐败的花苞中诞生的、与她有着完全相同面容却完全不同命运的姐妹。
她们的头发颜色比她更深、更暗,更接近干涸血液而非燃烧火焰。她们的皮肤比她更苍白,更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那被腐败侵蚀的青紫色血管。她们的脚——那些穿着与她同款厚实长筒皮靴的脚——在她面前站成一条弧线。靴底的纹路已经被圣树的地面磨平,鞋面的皮革被腐败液和不知名生物的血液浸透,颜色深浅不一,如同一张被泼了墨的白纸。那些靴子与她脚下的款式相同,但磨损程度、污渍分布、甚至鞋带的系法都各不相同。
“我是大姐玛莉。”那是一个双目失明的身影开口。她的眼睛不是“闭着”,而是“没有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睑如同两片枯萎的花瓣般贴在那凹陷处,边缘布满细密的疤痕。她的头发是最长的,从她的肩头垂落到腰际,发尾与她那身被战火和岁月磨得褪色的战裙下摆纠缠在一起。
她的武器是一把尊腐骑士镰刀。那镰刀很大,大到它的刀柄比她的人还高,刀身的弧度如同一轮残月,银白色的刃口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暗淡的、如同被风化的古银般的光泽。镰刀的握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条,那布条现在在她的指间被握紧。
“我绝不会辜负哥哥米凯拉大人的期望。”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如同历经沧桑般的沙哑,沙哑但忠诚。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闭着那已经没有眼球的眼眶,握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尊腐骑士镰刀,如同一尊被遗忘在圣树角落的、身上落满灰尘和蛛网的、却依然挺立的雕塑。
“我是二姐茉莉。”这一次开口的身影,她的左眼缺失。她的右眼是完好的,猩红色的、清澈的、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湿润光泽的眼眸正看着她们每一个人。
她的武器是一柄大树矛。那矛通体由黄金铸成,被黄金树的恩泽浸透后留下的、洗不掉的、如同烙印般的淡金色,她用双手握着那柄大树矛,枪尖斜指向地面,枪杆贴着她的右肩。
“任何人都不该接近玛莲尼亚,她太危险了。我不会冒一点让她苏醒的风险。”她的声音比玛莉的更轻,更柔,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三姐艾蜜。”这次的身影双眼失明。她的眼眶和玛莉一样深深凹陷、被暗红色的烧伤疤痕覆盖。但她的表情和玛莉完全不同,那不是“平静”,而是“燃烧”,是已经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愤怒、不会仇恨、不会在每一次听到“玛莲尼亚”这个名字时握紧刀柄、咬紧牙关、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砍人的——愤怒。
“玛莲尼亚就是个怪物!让我去杀了她!”
她的声音在那句话的末尾炸开,尖锐而高亢,在圣树的空洞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根缝隙中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银白色的、发着微光的小鸟。她的双手各握着一
把流水剑,那剑身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水波般的、流动的、半透明的银白光泽。
她的情绪非常激动,激动到她的声音在那句话的尾声从高亢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哽咽。她的嘴唇在颤抖,那颤抖从嘴角蔓延到鼻翼,从鼻翼蔓延到眼睑,直到她已经没有眼球的、深深凹陷的眼眶。
“我是五妹波莉安娜。”这次的身影,她的右眼失明。她的左眼是完好的,清澈的、猩红色的、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湿润光泽。
她没有说更多话,没有来这里的目的,也没与参与此战的感想。
她的武器也背在身后。
“我是四姐,米莉森。”米莉森(本体)也开口了,她的目光从波莉安娜的脸上移到大姐玛莉,二姐茉莉,三姐艾蜜,五妹波莉安娜,最后落在自己身旁、一直沉默着、没有做自我介绍的、赤红长发披散、猩红眼眸半阖、右臂缺失的、穿着华美战裙和厚重皮靴的灵体身上。
红灵‘米莉森’站在那里,灵光在她周身微微跳动。她没有开口,但她的脚——那双穿着厚实长筒皮靴的、曾经在永恒之城的密室里将蜘蛛蝎的整条脊柱从躯干里连根拔出的、曾经在亚坛高原的风车村里将神皮使徒的后颈踢断的、曾经在无数次暴踢罗兰的下身让他边疼边射到昏过去的脚——在树瘤的表面微微碾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平台太安静、如果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对“战士的声音”极其敏感,她们根本听不见。
红灵米莉森的靴底与圣树树瘤表面摩擦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磨过木头的“沙”声。
然后红灵米莉森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不是解释,不是宣告,不是祈求,甚至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谁敢动米莉森一根手指。我就把谁的脑袋踹烂。”
猩红的灵光在她的皮靴上亮了一下。不是“爆发出光芒”,只是“亮了一下”,然后她收回脚退回原位,灵光敛去,猩红的眼眸半阖着,又恢复了那副“懒得理你们”的、慵懒的、冷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