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0.707

女儿们0.707

作者:白野

**令和六年一月,都内某预备校。**

早上的冷空气让我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背着双肩包走进了教室,黑板上贴了今天的采点说明。好像今天到得有点早,NPC只刷新了几个,有几个在聊考试的事情,貌似很自信的样子,声调不自主地高了起来——是不熟的脸。

我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掏出手机刷IG。不知不觉中,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我抬起头,享受着最后一排能看到全班的好位置。更好的是,后面没人。我啊,从很早开始,只要后面有人在,就会浑身不自在,好像后背上趴着粘稠的癞蛤蟆一样浑身发毛,只是想想就忍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说我不去适应,而是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后面座有人而我坐在前面,感觉好像不间断地受刑一样坐立难安,一直忍不住地回头看。我跟老师说过我的特殊情况,所以我的位置都是在最后一排水平移动。他们拿着问题册子和草稿纸之类的东西沙沙地响,对着手机上的答案自己采点啊。

“啊……混蛋,现代文竟然错了两道……”

“喂,你数学第二题选的什么?果然是③对吧!”

我冷眼看着这群把灵魂和未来都锁在几串数字里的理性动物。真恶心啊,被发光屏幕上的几个字母牢牢地控制住了未来。在他们眼中,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如果把因为睡过头而忘记参加考试,和一个父亲的孩子在婴儿时头被玻璃割下来、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子这两个场景放在一起,他们甚至无法共情后者,而把后者比作前者才意识到这是脊背发凉天大的事。还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就是会做题,一说到做题,胸前像佩戴了无形的勋章一样骄傲。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的胃都会抽得生疼。这两件事有可比性吗?如果连一个几个月大、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的消逝都无法共情无法理解的话,这种人还是有多少死掉多少比较好吧。很难想象这种东西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正在我担心着我们的未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单调得像是由电子元件强行拼凑出来的西敏寺钟声砸了下来。

高中的铃声会让人想到操场上的汗水、起伏的平坦小腹和少女制服的下摆,而这里的铃声,只是在提醒这栋大楼里的几百头牲口:现实的传送带已经开始运转。

一个女人推开门进了教室,我抬起头,是生面孔。

那是个很瘦的女人,大概一米六左右,长长的黑发没有扎起来。戴了一副深色圆框的眼镜,脸倒是十分白,两颊带点微红。穿的也是让人没什么记忆点的衣服,是在大街上完全不会有人在意的那种人。白白的、像北极熊绒毛一样的高领打底,外面套了一件绀色的西装外套,不是羊毛的,而是透露出单薄和廉价的纤维制成的。下身则是深色的长裙和大概80D的黑色裤袜,背着一个休闲款式有点磨损的双肩包,手里提着电脑。

不能说她不可爱,她有一张很像很像吉冈里帆的脸,我认真看了她的脸两秒后就想到了——她真的跟吉冈里帆不是姐妹之类的吗?为什么不能说是可爱呢?简单毒舌一点来讲的话就是气质有点土,再辛辣一点来讲的话就是外地人,不是那种很发达的地区出身的人,他们身上有的那

种气质。嘛,这只是我的观察者视角来看罢了,其实她的打扮干净又低调,这身就是老师这个封闭又无聊的行业的标准穿搭吧。

“大家,早上好,考试辛苦了。”

她一开口,声音闷闷的。听说话感觉呆里呆气的,要么是她天生就这样,不是什么太聪明的人;要么是因为第一次面对这种共通考后的高压班级,经验不足。能明显听出来她的声音里有点没信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她有些不安地把手里那叠厚厚的“全国大学偏差值一览”在讲台上对齐。从今天开始,由我来担任这个班的担当。我叫石川Sayumi……九州出身,趣味是看电影和动漫。接下来的出愿指导和面谈,都由我来负责。请多关照。

台下的NPC们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在经历了一整条街的应试地狱后,这群把灵魂和未来都锁在几串数字里的牲口,对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又毫无自信的新担当,连敷衍的客套都懒得施舍。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她有些慌乱地想要去整理讲台上那叠厚厚的、印着各大学偏差值的资料,同时还试图把桌子上的一支廉价黑色水性笔插回西装口袋里。

“啊……”

一声细微的惊呼。那叠花花绿绿的纸像是一叠洗不好的扑克牌,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地落了地。那支黑笔也掉在了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弱声响。我伸长脖子顺着声音看去。石川老师有些滑稽地僵在原地,接着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捡。她蹲下去的姿势重心不稳,整个身体歪了一下,脚上那双没有记忆点的乐福鞋也随之有些滑脱。

那截从鞋跟里脱落出来的脚后跟,被80D的黑色裤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毕竟是冬天嘛,虽然是厚实不透肉的80D裤袜,但在脚后跟那块圆润突出的骨骼上,像是一层黏稠而柔顺的乳胶,死死勾勒出她漂亮的脚踝线条。她虽然因为扁平足而平塌地踩在地上,但从乐福鞋里滑出的那一截线条,其实生得极其匀称。随着她拼命向前伸手,那层紧贴皮肤的裤袜将她从小腿肚一路延伸到跟腱的那条优美、柔韧的弧度毫无保留地勒了出来。那不是缺乏锻炼的松垮,而是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饱满而温热的肉感。滑脱的乐福鞋坚硬的边缘此时正微微卡在她小小的脚后跟下方,随着她微弱的重心调整,裤袜的布料在鞋跟上反复摩擦。虽然我听不到,但应该是一种极美的摩擦声。她那双小小的脚虽然平又瘪,但脚趾在80D裤袜的束缚下,反而显得有种精致的、近乎禁欲的色情味。

她站在那里,似乎被底下这种死寂而黏稠的气压给震慑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例行公事一样。声音依旧是呆里呆气的,甚至比刚才更闷了几分:“那么……自我采点卡已经填好的同学,请从后往前传吧。”

前排的那些NPC们像接力一样,把一张张写满了铅笔痕迹、决定着国公立和私立命运的“自己採点リサーチ”(自我采分调查表)从后往前传。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回过头。

我的桌面上干净得像是一个刚刚消过毒的无菌手术台,别说密密麻麻的核对答案了,连铅笔的痕迹都没有,雪白的有点刺眼。我摊摊手,但眼睛没看她,写上自己的名字就交给她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中午。我的无线耳机早就没电了,却还在耳朵里塞着。他们三三两两地抱着便当盒往外走。我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慢吞吞地从包里掏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吞拿鱼三明治,还有一盒已经完全凉透的炸鸡块。我好像很久没有吃到能让我感觉到“啊,真美味啊”的食物了,全是工业的味道,把我的味蕾也变得工业化了。面包片被唾液浸湿,黏在硬梆梆的鸡块上顺着食道滑下去。吃过午饭一口气周回手游到放学,玩到天地不知何物。

放学后的教室走得很快。当最后一个NPC拉开前门离开后,整栋大楼陷入了一种昏黄的死寂。正准备拎包走人,前门却发出一声轻微的轴承摩擦声,石川老师正站在门边。她拿着一张白纸看着我,故作严肃地说:“那个……岸波同学,能来一下办公室吗?”

昏黄又发红的办公室里,老师们已经都不在了,只剩她一个人显得有点寂寞。她把那张只写了“岸波”的白纸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岸波同学,老师看了你的采分表,这非常严肃的事情,关系到你接下来的国公立和私立的选择。能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写吗?”

看着眼前这个女艺人一样的、却被现实困在这个看不到未来的预备校里的三十代女人,我突然觉得胃开始有些微微反酸。

“因为我没去。”

我看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根本就没去参加共通,我去迪士尼玩了两天,石川老师。”

她愣了半天,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尴尬地笑了笑:“那岸波同学是后续已经有安排了是吗?”

我摇摇头。

“那……那你今年还准备考大学吗?不参加共通的话……这意味着你今年的国公立大学……全都、全都没有办法出愿了啊。这种事情怎么能……”

“今年能哪个上就上吧,上不了就再读一年。”

“好吧……”她明显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过这也不是高中,我们只是服务关系,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没事,不用担心我。”她正要继续说什么,我打断道:“Sa……石川老师,你长得好像吉冈里帆啊。”

“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像电视上的女艺人什么的。”

“姐……石川老师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啊?”

“我的话果然还是最喜欢吉○力的作品啊。”

对于初次接触的人,我往往都会抛出老少皆宜的爱好来显得自己平易近人,这是我真假参半的一种习惯。

“我也是!最喜欢的还是《哈○的移动塔楼》。虽然木村这个人我谈不上喜欢,但是哈○这个角色我真的好喜欢啊,可以说是我的梦中情人了。”

喂喂,这个老师是不是有点……果然是有点怪怪的吧。我顺着她继续说:“木村配音的时候确实有点无聊,不过……哈○在浴室里因为头发变色而融化成绿色粘液那一幕,确实够闹的。”

“我懂啊!岸波同学,你意外的很懂啊!”

石川老师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某种能够让她从“共通”失职的现实地狱里逃生出来的精神跳板。

“老师是不是很紧张啊?”我乘胜追击,害羞对视所以低着头躲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双在裤袜包裹下、因为无措而微微摩擦着的漂亮线条,自嘲地打断了她。

她好像不知不觉更近了一点:“

就是说啊,这种事情……老师怎么可能不紧张嘛。”

笨拙又充满肉欲的摩擦声,好像越来越大了。

**二月。**

一个逃考的20岁浪人,和一个掌控不好课堂氛围的33岁担当老师,在一家弥漫着劣质香烟和烤鸡皮气味的便宜居酒屋里,一言不发地灌下去了三杯生啤和一杯柠檬酒。

“岸波同学……不对,岸波君。”她瘫软在椅子上,两颊的微红变成桃红,“哈……哈……老师今天,因为工作,被骂了啊。真是的,明明也不小了,也很努力了,怎么还是做不好啊。”

“就是说啊姐姐,反正你我都烂完了,不如一起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她几乎是半抓着我进了那间休息5500日元的情人酒店。房间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的一瞬,石川倒在床上失去意识。经历了白天的奔波、雨水的潮湿,当鞋腔里的密闭空气骤然在燥热的房间里散开时,一种极其浓郁的肉体气压瞬间扑面而来。我俯下身,将脸埋在她那双小脚边。隔着那层紧实不透肉的尼龙纤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一股极其私密、带着攻击性的气味:成熟体温下捂出来的汗、皮革残留的苦涩,这几种味道在针织纹理里发酵得有些发热,仿佛冒着热气,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密闭审判,顺着我的鼻腔直接冲向太阳穴。

我开始动手去剥那层被汗水微微打湿、死死勒在她大腿内侧的黑色裤袜。柔韧的尼龙布料在热气腾腾的皮肤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裤袜被粗暴地一路褪到脚踝,病态却丰腴的肉光展现出来,她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意和侵犯,在睡梦中有些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那双小小的脚趾。我用膝盖强硬地顶开她那双肉感的膝盖,连前戏都懒得做,就这么极其粗暴地撞了进去。

“唔……”

熟睡中的石川老师发出了一声痛苦而黏稠的闷哼,眉头紧锁,却因为酒精的麻痹而根本无法睁开眼。

顶点的来临伴随着一阵近乎作呕的晕眩。我将她苍白、平平的小脚含在嘴里,抓过那条被扔在一旁、还带着她体温的80D黑色裤袜,对准那团发闷的纯黑尼龙纤维,将滚烫而浓稠的欲望尽数射了上去。白色、灼热的液体大股大股地吸在裤袜紧密的针织纹理上,满满的一部分晕开在黑色中。就在这时,嗓子忽然一紧,下一秒,浑浊的黄色喷涌而出,细品还能感觉到食物残渣,一股脑的吐在了她的胸和脸上。工业酒精般的刺鼻气味返了过来,她的鼻孔里卡了一小块鸡皮,让我有点想笑,又有一种负罪感。我侵犯了这么漂亮的人,我侵犯了……那张艺人般的脸,把肮脏的呕吐物全都喷在上面。她醒来看到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不用想都知道一定会生气吧。

早上的光透过那层洗得发薄的粉色窗帘,宿醉后的头痛像是有两只电钻在太阳穴疯狂钻动。我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杂了体味、工业酒精、呕吐物的刺鼻气味。石川就躺在我的身侧,她还没醒。干结成黄褐色块状物的呕吐物黏在她的脸和脖颈。

我一言不发地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等水热的时候照照镜子,我的胸前有几条粉红色的抓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不过看起来有点像纹了条铁丝网。水很快热了起来,我把那条印着酒

店廉价Logo的白毛巾浸湿拧干,然后拿着它走回床边。

我坐在床沿,俯下身,用那条温热的毛巾按在她满是污垢的脸上。我一点一点地擦掉她眼角下、鼻翼旁那些干硬的呕吐物。热毛巾的温度让她的脸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粉红。直到那张像女艺人般干净的脸重新露了出来。

看她还没醒,我套上外套走出酒店。冬天的早晨有一种清爽好闻的味道,我的心情大好。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进去的时候店里有很浓的咖啡味,店员在弄咖啡机。今天也许是个好日子,我下意识地这么想。刚把新到的饭菜上架完啊,看着摆放整齐的三明治、饭团、便当,我一阵舒爽。买了两个三明治,两个饭团,还有两盒牛奶,还买了一盒Godiva的巧克力。店员一股脑地装在袋子里,我拎着快步往回走。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看到我出现在她眼前,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尖叫,甚至连遮挡身体的本能动作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我的声音干瘪,带着偏执,掏出那盒巧克力:“我们离开东京,随便去宫崎还是静冈还是去哪里,去个暖和点的地方……这里太冷了,人们的精力和心的温度不断被高楼吞噬。我不想这样下去,我真的好喜欢你啊,请和我交往吧。”

“我已经结婚了。”

说完,她飞快穿好衣服,逃一般的离开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回到预备校依然是吊儿郎当,每天上课不是听歌就是玩游戏,时不时把威士忌兑到碳酸饮料里上课时嘬两口。整年都泡在酒和药里,胳膊上的线状伤痕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看得我都有些恶心。我无比羡慕那种还在轨道里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自己觉得无聊,但在我看来那就是完美的日子。他们的烦恼可能是失恋、考试的压力、工作好累,这种甚至有些“让人羡慕”的烦恼。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这一年的记忆都十分模糊,只有无尽的痛苦。

深秋。

面试时候的教授是在开放日时跟我聊得很开心的教授。他在英国留过学,跟她交流的时候我便说了一个上世纪在英国地下很有影响力的乐队,因此他对我印象很深刻。加上面试前突击了两三个月,我合格了。虽然家里人觉得我应该提前一年就该这样了,但知道合格信息的那几天我还是很激动的。想着美好的终于要开始了,在大学里我大概会参加漫画或者游戏的社团吧。不上课的时候去便利店里打几个小时工,再偷偷带一堆贴着废弃标签的咖喱面包、汉堡排便当和凉透的炸鸡块一股脑装进塑料袋里,偷偷带回我的小屋。把它们塞进那个运转时发出巨大噪音的老冰箱里,冻得硬梆梆的,一次吃上三四天。看着银行账户里微薄但不断增长的数字,我会觉得安心。跟别的学部的学姐发展恋爱关系,可能只是有一头普通的棕发,穿着合身的针织衫,在下雨天撑一把透明的伞。我们会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在学校后面的长椅上分吃一盒章鱼烧,就这样安稳地度过大学生活,再找一个普通的工作,我也可以的。这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