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护士的收藏柜,与彻夜未归的新生少女
作者:夜君哲
1
奔驰车驶出南江师大的校门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操场、宿舍楼、食堂、医务室,都被车窗外潮湿的夜风揉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苏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疲惫得几乎抬不起手。她白天军训了一整天,晚上又被罚跑,身体早已被汗水和酸痛浸透,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颤意。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轻轻吹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沈若曦换下了白天那身护士服,此刻穿着浅粉色宽松运动T恤和黑色紧身运动裤,长发扎成单马尾,侧脸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温柔又干净。
“还难受吗?”沈若曦轻声问。
苏婉清愣了一下,才慢慢摇头:“好多了……谢谢姐姐。”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刚才晕倒时的慌乱还残留在心口,但此刻坐在沈若曦的车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点流动,她又莫名觉得安心。
至少不用回宿舍。
不用面对陆薇冷冰冰的目光,不用面对唐筱雨的大嗓门,也不用再担心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秘密被所有人发现。
沈若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笑了笑:“今晚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你身体太虚了,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苏婉清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已经重新穿好,鞋带也被系得整整齐齐。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脚上有些过于干爽,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一样。白色板鞋的鞋面在车内暗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灰白,鞋口边缘贴着她的脚背,里面残留着跑步后的闷热余温。
她心里隐隐有些疑惑,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沈若曦这么温柔,这么细心,大概只是帮她简单处理过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闭上眼睛。
车子穿过市中心的高架桥,窗外灯火越来越密。南江的夜晚并不清凉,空气里仍有一股湿热的潮气,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贴在玻璃外面。街边的霓虹、便利店的招牌、夜宵摊升起的白烟,全都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显得暧昧又模糊。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一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
沈若曦停好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苏婉清打开车门。
“能走吗?”
苏婉清扶着车门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往旁边倒。沈若曦立刻伸手搂住她的肩,动作自然得像早已习惯照顾别人。
“慢点。”她柔声说,“别逞强。”
苏婉清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嗯……”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远处排风系统低低的轰鸣声。苏婉清被沈若曦扶着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成熟温柔,一个苍白疲惫。苏婉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早上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新生。
可短短一天,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进了漩涡里。宿舍、医务室、操场、游泳馆、护士姐姐的车……所有事情都来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分辨谁是真的对她好,谁又只是藏着别的目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沈若曦的公寓在走廊尽头。她拿出钥匙开门,屋内的感应灯随即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玄关一路铺开。
苏婉清刚踏进去,第一反应就是——好干净。
和301宿舍完全不同。
没有堆在地上的外卖盒,没有乱丢的鞋,没有湿漉漉的拖把,也没有黏在空气里的杂乱气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熟悉的、独属于沈若曦的淡淡汗香,混合成一种清冷又带着体温的柔和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整齐得近乎精致。玄关铺着浅灰色地垫,鞋柜是白色嵌入式的,旁边放着一瓶淡淡的香薰,空气里有一股清冷的木质香味,像雨后被擦干净的地板。
“进来吧,不用拘束。”沈若曦弯腰,从鞋柜旁拿出一双浅粉色拖鞋,放到苏婉清脚边,“这是新的,没人穿过。”
苏婉清低声道谢,慢慢脱下自己的白色板鞋。
鞋子离开脚掌的一瞬间,一股被闷了一整晚的热气轻轻散开。她下意识绷紧了脚趾,耳根发红,生怕沈若曦闻到什么。可沈若曦只是神色自然地把她的鞋摆到一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越是这样,苏婉清反而越紧张。
她换上拖鞋,脚底触到柔软干净的鞋垫,心里竟然有些不适应。那种干净、柔软、被照顾的感觉,和她这一天经历的狼狈形成了强烈反差,让她鼻尖莫名一酸。
沈若曦把钥匙放在玄关托盘里,顺手脱下自己的运动鞋,光脚踩在地上。她的脚底微微泛红,随着脚步,在干净的瓷砖地上留下一个个湿湿的、可爱的脚印,脚趾圆润白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转身走向客厅:“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苏婉清跟着走进去。
这是一套复式loft。客厅挑高很高,二层用黑色金属楼梯连接,楼上似乎是卧室。楼下客厅布置得简洁温柔,浅色沙发,玻璃茶几,墙边放着一排书架,旁边还有几盆绿植。落地窗外是南江市中心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被潮气泡软的星河,安静地铺在远处。
苏婉清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沈若曦端来一杯温水,又拿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腿上。
“喝点水。你今天出汗太多了,别一下子喝太急。”
苏婉清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姐姐……”她迟疑着问,“我今晚真的不用回宿舍吗?宿管那边……”
“不用担心。”沈若曦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平静,“我已经跟周雨桐说过了。你晕倒是事实,她不会追究。”
听到周雨桐的名字,苏婉清心里微微一紧。
沈若曦竟然已经和周雨桐说过了。
她们关系很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若曦温柔的声音打断:“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学校里那些事,明天再说。”
苏婉清点点头,却没有再完全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屋子。客厅很正常,书架很正常,香薰很正常,甚至连茶几上的纸巾盒都摆得端正自然。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太整齐了。不是普通人的整齐,而像是每一样东西都被分类、编号、收纳过。
尤其是玄关那面鞋柜。
刚才沈若曦拿拖鞋时,鞋柜门只打开了一小半。苏婉清隐约看见里面摆着很多鞋:白色运动鞋、黑色短靴、长筒马丁靴、护士鞋、浅色高跟鞋,还有几双看起来像是很少穿的休闲鞋。每一双都擦得很干净,鞋尖朝外,整齐得像陈列柜。
一个人需要这么多鞋吗?
苏婉清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沈若曦是成熟漂亮的女生,鞋多一点也
很正常。更何况她自己也喜欢好看的鞋子,只是没有沈若曦这样精致罢了。
“我去给你找睡衣。”沈若曦站起身,“你待会儿简单冲个澡,然后早点睡。楼上只有一间卧室,不过床很大,今晚先凑合一晚。”
苏婉清脸颊微微发热:“一、一张床吗?”
沈若曦回头看她,笑意温柔:“你都叫我姐姐了,还怕姐姐欺负你吗?”
“麻烦姐姐了……”
“说什么麻烦。”沈若曦回头冲她一笑,“你叫我姐姐,我当然要照顾你。”
这句话很轻,很柔,却让苏婉清心口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陆薇命令她时那种冰冷的语气,也想起唐筱雨气急败坏地喊她名字的声音。和她们相比,沈若曦实在太温柔了。可这种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罩下来时并不疼,甚至让人觉得暖,可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包在了里面。
沈若曦很快拿来一套宽松的白色睡裙,又带她去了浴室。
浴室同样干净得过分。洗手台上摆着成套的护肤品,毛巾按颜色分类挂好,地面没有一丝水渍。沈若曦替她调好水温,又把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在一旁。
“别洗太久,你刚晕倒过,水温也别太高。”沈若曦叮嘱道。
苏婉清乖乖点头。
门关上后,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冲过她疲惫酸软的身体。苏婉清闭上眼睛,感觉白天发生的一切像汗水一样从皮肤上慢慢滑落。可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被冲走,反而随着水雾一点点升腾起来。
她想起沈若曦擦嘴角的动作。
想起自己醒来时脚上过分干净的感觉。
想起那句“我已经跟周雨桐说过了”。
还有玄关鞋柜里那些整齐得不像话的鞋。
苏婉清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滑落,眼前一片模糊。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逃离什么。
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笼子,走进了另一个更温柔、更干净、更安静的笼子里。
苏婉清洗完澡后,穿着沈若曦给她的宽松白色睡裙上了楼。楼上是一间温馨的卧室,一张1.8米的大床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床上铺着浅灰色床单和柔软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光柔和地洒在床头。房间里同样干净得过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和沈若曦独有的体香。
沈若曦已经先一步躺在了床上。她侧着身,单手撑着头,长发散在枕头上,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眼神温柔地看着走上来的苏婉清。
“家里就这一张大床,”沈若曦轻声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咱俩今晚一起凑合睡吧。来,上来。”
苏婉清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站在床边,双手紧张地拽着睡裙下摆,声音细若蚊呐:“这……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沈若曦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又不会吃了你。快上来,你今天累坏了,早点休息。”
苏婉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红着脸慢慢爬上床,躺在沈若曦身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只敢侧着身,背对着沈若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沈若曦忽然从身后轻轻贴了上来,一只手臂自然地环过苏婉清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苏婉清的身体明显一颤,却没有推开。
“婉清……你好香
。”沈若曦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热气喷在苏婉清耳后。
苏婉清害羞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小声说:“姐姐……别……”
沈若曦却没有停下。她一只手轻轻抚过苏婉清的腰侧,然后慢慢往下,握住了苏婉清的一只脚踝。苏婉清刚洗完澡,脚底还带着温热的湿润。沈若曦的手指忽然在她脚心轻轻挠了一下。
“呀!”苏婉清忍不住低低惊叫一声,脚趾瞬间蜷紧,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沈若曦怀里缩了缩。
沈若曦笑声更柔了,手指继续在她敏感的脚心和脚趾缝间轻轻挠着,时轻时重,带着明显的逗弄:“这里是不是特别怕痒?刚才在车上我就发现了……婉清,你好可爱。”
苏婉清又羞又痒,身体在沈若曦怀里轻轻扭动,声音软软地带着哭腔:“姐姐……别挠了……好痒……”
她越挣扎,沈若曦就贴得越紧,手指却越来越温柔,在她脚心来回滑动,像在安抚,又像在一点点打开她的防线。苏婉清渐渐不再躲闪,反而无意识地往沈若曦怀里靠,呼吸也变得有些乱。
玩闹了许久,两人都累了。
房间逐渐安静下来。
沈若曦把下巴轻轻搁在苏婉清肩头,一只手仍然轻轻握着她的脚踝,像在宣告某种无声的占有。苏婉清脸红心跳,却没有再推开,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那份温柔又带着压迫的体温。
夜渐渐深了。
“婉清。”
“嗯?”
沈若曦的眼神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以后不要太相信宿舍里的人。女孩子之间,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
苏婉清微微怔住。
沈若曦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笑了笑:“睡吧。”
————
2
房间安静下来。
苏婉清躺进被子里,身体明明累到极点,脑子却迟迟无法彻底睡去。她翻了个身,脚尖碰到柔软的被面,又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窗外有车流声,很远,很轻,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床头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角落下一圈浅浅的影子。苏婉清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宿舍。她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却发现沈若曦并不在身旁。被窝里只剩下自己残留的体温,那一侧的床单已经微微冷却。
她去哪里了?
是去喝水,还是去处理什么事情?
她口渴得厉害。
她慢慢坐起身,披上薄毯,轻手轻脚地下床。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拖鞋到底被放在哪里,索性不穿拖鞋,直接光脚踩在地上走了出去。脚掌触到冰凉的木地板,一阵细微的凉意瞬间从脚心蔓延上来,让她轻轻打了个颤。
走出客房时,二楼走廊没有开灯,只有楼下客厅透上来一点微弱的光。
苏婉清扶着栏杆往楼下看。
客厅空无一人。
她沿着楼梯慢慢下去,本想去厨房倒水,却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声音。
像是塑料袋被碰到的窸窣声。
声音从客厅旁边的一扇小门里传来。
那扇门白天她没有注意过。它在书架和玄关之间,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冷白色灯光,与客厅温暖的夜灯格格不入。
苏婉清脚步一顿。
她本能地想回房间,可那道声音又响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有人在里面整理什么东西。
“姐姐……?”
她小声喊了一句
。
没有回应。
苏婉清心跳渐渐快了起来。她攥紧身上的薄毯,慢慢走过去。那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手指宽的缝。冷白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她赤白的脚背上,凉得让她轻轻一颤。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
可当她透过门缝看进去时,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那不是普通的储物间。
里面摆着三排金属置物架,每一层都放着透明密封袋、收纳盒、标签纸和小型记录本。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某种私人档案室。
最靠近门口的一排架子上,放着几个半透明密封袋。袋子被压平,封口严实,外面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清秀端正,和沈若曦给病人写记录时的字一样。那些袋子不是随手放着的。每一个都有日期、地点、来源,甚至还有简短备注。
像病历。
又不像病历。
苏婉清屏住呼吸。
她看见其中一个袋子上写着:
唐筱雨——红黑高帮鞋垫——医务室
旁边另一个袋子上写着:
林芷溪——白色棉袜——游泳馆
苏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芷溪。
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林芷溪的名字?
而且是白色棉袜。
游泳馆。
一瞬间,白天和昨晚所有零散的画面都从脑海里翻涌上来。林芷溪笑嘻嘻拉她去游泳馆的样子,沈若曦在医务室里温柔得过分的眼神,那个被她不小心忽略掉的细节,还有沈若曦刚才那句——女孩子之间,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门框,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继续往里看。
更深处的架子上,还有几个袋子。因为角度太偏,她看不清全部字,只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和日期。有的标签只写了编号,有的旁边还夹着小小的便签,像是记录气味、时间、状态、来源。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收藏。
更像是观察。
是整理。
是沈若曦独自掌握的一套秘密档案。
苏婉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后退,却不小心碰到了门边的置物篮。篮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玻璃瓶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叮。”
声音很小。
可在深夜安静的公寓里,却清晰得像落在心脏上。
苏婉清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储物间深处,传来一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婉清?”
沈若曦从架子另一侧慢慢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浅色睡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还拿着一卷新的标签纸。冷白色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原本柔和的五官显得有些陌生。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苏婉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笑了笑。
“怎么醒了?”
苏婉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若曦把标签纸放回架子上,慢慢朝她走近。她的脚步很轻,光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口渴了吗?”她柔声问,“厨房在那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苏婉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的目光却仍停在那个写着“林芷溪”的密封袋上。
沈若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温柔了一点。
“看到了?”
苏婉清心口猛地一缩。
沈若曦没有解释,也没有慌乱,只是轻轻把储物间的门又推开了一些。冷白色的灯光彻底洒出来,照亮了那些整整齐齐的袋子、标签和记录本。
她站在门边,像是在邀请苏婉清看清楚,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
:既然看到了,就没有必要再装作不知道。
“别怕。”沈若曦轻声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苏婉清却第一次觉得,那份温柔像潮湿夜色里缓缓收紧的丝线,轻轻缠住了她的手腕、脚踝和喉咙。
沈若曦望着她,眼神柔和得近乎怜惜。
“姐姐只是比较喜欢保存一些东西。每个人都有一点不想被别人知道的小习惯,不是吗?”
苏婉清脸色微微发白。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晚并不是被带回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只是被带进了沈若曦真正的世界里。
————
3
301寝室的灯早就熄了。
空调低低地运转着,冷风从出风口一阵阵吹下来,把白天残留在屋子里的闷热一点点压低。可宿舍里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唐筱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苏婉清还没回来。
从晚上被周雨桐罚去跑圈,到后来沈若曦把人带走,已经过去太久了。最开始她还以为苏婉清只是被送去医务室休息一会儿,顶多晚点回来。可现在宿舍都快彻底安静了,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了,那张靠窗的床铺却依旧空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
唐筱雨皱起眉,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人咋还不回来啊?”
对面床位上传来陆薇冷淡的声音:“吵什么?”
唐筱雨扭头看过去。
陆薇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清冷。她头发散在肩上,神情懒懒的,像是对苏婉清一夜未归毫不关心。
可唐筱雨知道,陆薇未必真的不在意。
她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后面。
唐筱雨压着火气说:“苏婉清还没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薇眼皮都没抬:“她被沈若曦带走了,你不是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回不回来是另一回事。”唐筱雨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她是301的人,一夜不归,查寝出了事算谁的?我是宿舍长,不得管吗?”
陆薇终于抬起眼。
她冷冷看着唐筱雨,唇角轻轻一扯:“你管得还挺宽。”
唐筱雨一下子坐直了:“我是宿舍长,我不管谁管?”
“你真是因为宿舍长才管?”陆薇语气淡淡的,“还是因为她没听你的话,你心里不舒服?”
唐筱雨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陆薇把手机放到一边,慢慢坐起来。她的黑发垂在肩头,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
“没什么意思。”她说,“只是提醒你,苏婉清不是你的东西。”
唐筱雨气笑了:“说得好像是你的一样。”
这句话落下,宿舍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江晚宁原本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两人的声音,也轻轻掀开被子,探出半张脸。她脚踝还疼着,之前摔倒的委屈没完全消下去,此刻听见苏婉清的名字,眼神里仍带着一点害怕和复杂。
陆薇没有立刻回答唐筱雨。
她只是垂下眼,看向苏婉清空着的床位。
那里被子叠得并不整齐,桌面也还放着没收拾完的东西。那双黑色马丁靴已经被踢回了床底,只露出一截靴尖。空调吹过地面,靴口边缘静静藏在阴影里,像某种被遗忘的秘密。
陆薇看着那双靴子,眼底的情绪很淡,却并不平静。
苏婉清被沈若曦带走了。
这个事实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快。
不是担心。
也不是嫉妒。
更像是自己已经伸手按住的东西,忽然被另一个人轻轻拿走了。而那个拿走她的人,还偏偏不是唐筱雨这种一眼能看透的莽撞性格,而是沈若曦。
那个总是温柔微笑、说话轻声细语、却让人完全看不透的护士。
唐筱雨见她不说话,火气更大:“你别装没事人。苏婉清今天变成这样,你也有份。”
陆薇抬眸:“你想把责任推给我?”
“不是推不推责任的问题。”唐筱雨咬牙,“她晕倒之前本来就已经军训一天了,晚上又被罚跑。要不是宿舍里乱成那样,周雨桐能抓到理由罚她吗?”
陆薇声音冷了下来:“那水是谁弄洒的?值日是谁没做?她自己没用,怪谁?”
“你少来这套。”唐筱雨压低声音,“你白天怎么对她的,我没瞎。”
江晚宁听到这里,小声插了一句:“要不……明天问问沈护士吧?她应该知道婉清在哪儿。”
唐筱雨看向她,语气稍微缓了点:“你脚还疼不疼?”
江晚宁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疼,不过比下午好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可是……沈护士会不会真的把婉清带回家了啊?”
这句话一出口,宿舍里又安静下来。
唐筱雨眉头皱得更紧。
陆薇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一点。
沈若曦把苏婉清带回家。
这件事本身并不合理。
她是学校医务室的护士,就算学生晕倒,也应该留在医务室观察,或者通知辅导员、宿管、室友。可她偏偏一句话不说,就把人带出了学校。
而且周雨桐竟然同意了。
唐筱雨越想越不对劲,拿起手机就要给苏婉清发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又停住。
最后只发了一句:
> 你在哪?没事吧?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没有回复。
唐筱雨盯着聊天框,心里莫名烦躁。
陆薇也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却没有发任何东西。她没有苏婉清的联系方式。准确来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需要主动联系苏婉清。
她以前只需要开口命令,对方就会怯生生地低头。
可现在,苏婉清不在这里。
她不在301,不在这间宿舍,不在陆薇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陆薇很不舒服。
唐筱雨把手机扔到枕边,低声骂道:“真是邪门了。”
江晚宁缩回被子里,不敢再说话。
宿舍又重新安静下来。
可是这一次,安静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焦躁。
苏婉清的床位空着。
她的马丁靴还在床底。
她的书桌、衣柜、没来得及整理完的行李,全都留在301。可她本人却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宿舍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点潮湿、闷热、难以说清的气息,还残留在这个房间里。
陆薇重新躺下,却迟迟没有闭眼。
唐筱雨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走廊外偶尔传来宿舍楼深夜的轻响,像有人经过,又像只是风吹动门缝。
过了许久,唐筱雨忽然低声说:
“明天一早,我去医务室问清楚。”
陆薇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淡淡开口:
“我也去。”
唐筱雨冷笑一声:“你不是不关心吗?”
陆薇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只是想看看,沈若曦到底想干什么。”
301寝室彻底安静下来。
可这一晚,没有人真正睡好。
苏婉清不在的空床,
像一个被撬开的缺口,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宿舍关系,悄无声息地撕得更大了。
————
4
对门302寝室里,林芷溪也没有睡着。
她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薄薄的夏被,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床边垂下来的蚊帐。
302比301安静得多。室友们早已睡熟,空调风轻轻吹着,床帘偶尔晃动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可林芷溪却觉得身上越来越闷,尤其是脚底。
一开始只是轻微发痒。
像有一根很细的头发丝贴在脚心,若有若无地扫着。她以为是白天军训出了汗,洗澡时没冲干净,所以没有在意。
可躺下之后,那股痒意反而越来越明显。
先是脚心,然后是脚趾缝,再到脚底边缘。细细密密的,像有一小片潮湿的热气藏在皮肤里,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林芷溪忍不住把脚缩进被子里,用脚趾轻轻蹭了蹭床单。
没用。
越蹭越痒。
她脸色慢慢变了。
白天游泳馆里发生的事,一点点从脑海里浮出来。
那双和她尺码一样、款式一样的白色休闲鞋。
苏婉清脱下鞋时,那股浓得吓人的闷热气息。
自己趁她不注意,把袜子塞进对方鞋里,又偷偷换走那双鞋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兴奋和好奇。
当时她只觉得刺激。
像是偷偷分享了苏婉清身上最隐秘的一部分。
可现在,脚底的痒意像一条细细的线,慢慢勒住了她的心。
林芷溪坐起来,轻轻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脚。
夜色昏暗,她看不太清,只能借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看到脚底微微泛红,趾缝间似乎有些潮。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心里顿时一紧。
不会吧……
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
她咬住嘴唇,心跳越来越快。
苏婉清白天没穿袜子。
那双鞋里又那么闷。
自己还穿了那么久。
而且后来军训、走路、回寝室,她都没有立刻换下来。那种温热、潮湿、黏在脚底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忽然变得没那么单纯了。
林芷溪越想越心虚。
她不敢告诉别人。
如果唐筱雨知道她偷偷换鞋,肯定会骂她。
如果陆薇知道,说不定会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如果苏婉清知道……
林芷溪想到这里,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苏婉清会怎么想她?
会觉得她恶心吗?
会害怕她吗?
还是会像平时那样低着头,小声说没关系?
她越想越乱,脚底的痒意也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剧烈到无法忍受的疼,而是一种细密、黏腻、让人静不下来的不适,像某个秘密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点点提醒她:你做过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芷溪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低头一看,是唐筱雨发来的消息。
> 你睡了吗?
林芷溪犹豫了一下,回复:
> 没呢,怎么啦?
唐筱雨很快回:
> 苏婉清没回来。
林芷溪盯着这几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苏婉清没回来?
她不是被沈若曦带去医务室了吗?
林芷溪下意识打字:
> 她还在医务室吗?
唐筱雨回:
> 不知道。沈若曦好像把她带走了。明天我去问。
林芷溪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若曦。
看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她想起游泳馆。
想起自己放在鞋里的
白色棉袜。
想起后来再回去时,袜子似乎不见了。
当时她只顾着兴奋和慌乱,根本没有仔细想。可现在,所有细节都像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被深夜的冷光一点点照亮。
她的袜子为什么会不见?
真的只是自己记错了吗?
还是被谁拿走了?
沈若曦那天也在游泳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芷溪背后忽然一凉。
脚底的痒意还在继续,像提醒,又像惩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觉得那双脚已经不是单纯属于自己的了。它们被苏婉清的鞋包裹过,被那个秘密沾染过,又被某个看不见的人悄悄记录过。
林芷溪不敢再想。
她给唐筱雨回了一句:
> 明天我也想去医务室一趟。我脚有点不舒服。
消息发出去后,唐筱雨过了几秒才回复:
> 你脚咋了?
林芷溪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
> 可能军训太累了,有点痒,去问问护士比较放心。
唐筱雨回得很快:
> 那明天一起去。
林芷溪看着“一起去”三个字,心里并没有轻松。
她隐约觉得,明天的医务室不会只是普通检查。
苏婉清一夜未归。
自己的脚开始异常。
沈若曦也许知道游泳馆发生过什么。
这些事情像几条潮湿的线,在黑暗里慢慢缠到一起。
林芷溪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她把脚缩在被子里,脚趾不安地蜷了蜷。窗外的夜色沉得像水,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那双被偷偷换过的鞋开始,悄悄爬进了她原本轻松的生活里。
而明天早上,她必须去医务室。
去见沈若曦。
也去面对那个被她藏起来、却可能早就被别人看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