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篇,彻底停更。
作者:超音速兔
(1)后巷只有风声(老六)
神历1955年12月5日,19:20 米纳共和国清川行省昊京市 后巷
雪没停,落一整天。入了夜,白的下成了黑。 酒店红墙根,三口铁皮泔水桶抵出一个死角。这是老六的窝。
头顶排气扇,热气呼呼往外喷。雪化了,吧嗒吧嗒往下滴。烂菜叶的酸、泔水的腐,统统叫油馊味儿压过。
他掀开破棉套往里钻。脊梁硌了下,手一摸,掏出半块砖。死瘸子!他啐了口。趁人不在滚了床,还留个屎头恶心人。今晚撞见,非剁他爪子。
贼风顺着桶缝往里扎。老六爬起半截身,伸手去把豁口的铁桶往里拽。一膀子力气下去,没拽动。铁皮像在冰雪里生了根。掌心却蹭了一把糊糊,腥得发腻。他骂了声,胡乱在墙上刮了两把,抽个纸袋子擦。
酒店后厨准是宰了猪,连血带水全兜这桶里了,难怪坠手。大冬天的,下水肉坏不了,今晚排不上号,明天收拾。
他缩回被窝,翻个身,眼珠子顺着铁皮缝往外摸。楼顶霓虹光劈下来,红一下,绿一下,扯出线杆的斜影。
王瘸子没影。老六这才伸手去袄子里,掏出一根尺把长的牛骨头,当个宝捂在手心。肉还留大半,肥膘凝成白膏。细碎的牙印边上,嵌着黑烟灰,沾着胭脂红。
鼻尖顶在肉上,嘴角不由翘起。那家老爷哪会晓得,他女人正被他捧着亲哩。他口中生津,糙舌急吼吼舔去。牛油已成冰,带一丝咸,和女人那味一个样,又冷又骚。老六闭紧眼,那太太的脸便贴过来。他使劲嘬,舌尖犁过去,往回扯,却扯不动。
猛一抽,钻心疼。嘴里像灌进甜浆,舌尖开了洞,甜水往外涌。他嘶着气,手背去抹,满手红,风一刮,直接结了层红冰。
他闭紧嘴,忍着痛,心里计较,这么吃不行,非得生口火。可刚刚去巷底找柴,那鬼地方,现在一想起,后脖颈子就发凉。
摸着黑一路探,雪地里的树条全泡烂了。走到死水沟边,乌黑水面浮着油膜,紫红青绿。水冻不住,像半咧的黑嘴。雪片砸进去,全叫墨汁吞干净。
离岸十多步,恶臭便直往脑门钻。这臭河沟,浮着烂鞋和腐肉,听说吞过好几个人,河不深,根本没人管。心里一嘀咕,脚下便发毛,不敢再往前迈。
楼顶霓虹灯晃过,他眼尖,瞥见黑泥滩盖着薄雪,有几团乱糟糟的印子。一路斜进河里。大半夜,这地方连野猫都不待。那印子一深一浅,拉得很开,像左右蹦着走。不用细瞅,除了王瘸子那条拖拉着的废腿,谁能蹚出这恶心样?
死瘸子。这乌漆嘛黑的,还上臭沟边吹冷风,能有啥好事?又想来争床!别把自个儿烂在河底!
当时顾不上捡柴,赶忙回头。也怪,连个鬼影都没撞见。这巷子直溜溜藏不住人,瘸子能藏哪?那时冻得牙打架,也没心思计较,现在找也找不见。
半张脸往风口凑,冻住的皮肉旋即化开,只是这馊油味一浪浪的,得闭着气。 他叹口气,瞅着手里的宝贝。没辙,糟践了也比饿死强。
从怀里摸出俩冷馒头,皮上还带烟疤,连同牛骨头,一起塞进油纸袋裹紧。再拿铁丝一穿,吊在排风口烘。袋上系根红绳,另一头绕在小指上。被窝里揣把铁剪子。王瘸子要敢偷摸伸手,一剪子过去,铰他一截指头来
。
他握紧剪子,面朝墙,蜷成一只带壳的虫。墙根冷,风却干净。他大口吞了几口,眼皮直往下坠。
脑子越来越糊。耳边似有了动静,牛骨头烤得也忒快了,滋滋冒油烟。那太太来了,一屁股挤进被窝,大胯上的软肉热烘烘往腿上蹭,自个家似的。他不招呼,只拿剪子剔肉。太太一边脱毛大衣,一边就把涂了厚粉的白脸压下来,张嘴就啃。他想躲,一愣神,舌头已被噙住。太太吸得有劲,像要把舌头洞里的血抽干。他想骂,你来吃肉还是吃人!舌尖一抽一抽地疼。
老六正要推那贪货,恍惚间,却听到汽车声,接着,白光就扎进眼皮。定是那家老爷循着味儿捉奸来了!
他浑身一激灵,倏地睁圆了眼。哪有什么太太老爷。只见巷口两道扎眼的大灯直愣愣捅进来,把巷里的影子剥了个干净。漫天雪片纷纷打旋,像惊起了一窝子白蛾。
光柱子晃过眼,定在门板上不动了。白光撕开薄雪,剥出暗红漆面。那是他架在石墩子上凑合吃饭的桌。 老六拢了拢被窝,往墙面缩,全身埋进垃圾桶影子里。
车轮碾雪,咯吱作响。车影一点点往里吃。
巷子头窄,车大。那黑家伙进退了两把,蹭塌了墙上积雪,硬挤了进去。车头一横,把窄巷堵得死死的。
车头灯灭了。只剩盛海楼顶的霓虹,大红大绿地泼下来。红光一闪,像血;绿光一跳,直接到地府。老六缩回外头的脚尖,眼梢顺着铁皮沿往外吊。
他等着车窗摇下。有钱人开车钻黑胡同,要么是前头不好停车,要么是躲这儿打野食。丢出个空酒瓶,指不定还能剩口,润润喉,别丢个满当当精套子。
引擎低喘,突突吐着白气。车里半天没动静,像是在憋劲。
老六绷着的肩膀塌下来几分。多半是在搞那事儿。那太太兴许就在里头,被她家老爷狠揍。这女人,在外头开了荤,心就收不住。他卷了卷舌头,攒下的半口血水,咕咚咽进肚里。眼珠子死盯住那扇黑窗。太太要是下了车,非得瞧清楚,往后被窝里闭上眼,也好打个样。
“砰。”后座车门开了,滚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雪里直扑腾。隔着几十步,巷子又黑,看不真切。是个人?老六头皮一麻,牙关焊在了一起。
紧接着,车上下来俩人。背着巷口微光,一高一矮,两个黑魆魆轮廓。老六屏住呼吸。巷子里灌满风,却掩不住踏雪的声音。
影子退了半步,狠狠踹一脚,提起那人半截身子,膝盖猛地往上一顶。“喀!”那人没叫出声,软塌塌地挂在了黑影腿上。
老六一阵肉痛,好似那一膝结结实实夯在自己肚上。
黑影换手揪头发,直往巷里拖。另一个跟在后头。地上那人瘫了,两腿软软搭着,在雪上拖出两道歪扭的沟。
“嚓、嚓……”的脚步,混着雪的沙沙声,冲这头过来。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她们没在巷子里瞎摸,就像知道老六往常在这摆饭吃。到了地儿,把那人往饭桌上狠狠一掼,才站定。
排气扇嗡嗡响,就像文姬观有超度法会,盖着老六鼻息。霓虹光一闪一闭,他瞧清了,那两尊真神。前面那人矮些,黑羽绒、黑裤子、黑的厚底靴,黑成一团影。后头跟着的,米色羊绒大衣,又高又瘦,一双过膝的漆皮尖头靴,闪烁寒光。细长的鞋跟,齐根钉进雪里。
竟真
来了俩太太。可他觉得,这分明是一对来当差的黑白无常。
老六一哆嗦,要命!铁网上,牛骨已经烘化,油脂透出纸袋往下挂,一丝肉香顺着风飘出来。这味儿要把那双煞引来,自己也要挨顿揍!
他慌了神,跪起身去抠风口里的铁丝。手有些不听使唤,一把竟没扯开。脚步声逼近。他咬牙一拽,纸袋子扽了下来,连着那红绳,吧嗒一响,断了。冷风过处,半截红绳像根抽出来的血丝,随风晃。
他把袋子塞进怀里,用力捂,纸袋上的油暖烘烘,顺着肚皮往下淌。他怕肉香漏出去,又把被窝裹紧。
刚伏下身,外头就传来打人声。饭桌就在垃圾桶外,也就五六米。老六没敢碰铁皮桶,手指使劲掰着墙角,隔空顺着小缝往外窥。
黑衣女揪起那人头发,猛地砸下。“咚!”那人的头重重磕在桌角,板子应声翘起。粘稠的黑血顺着漆面往下挂。
那人身子猛地反挺,紧接着,骨头全碎了似的,瘫软在地。
借着残雪反光,老六瞅清了那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五官全挪了位。鼻梁塌歪,血糊着眼眶。嘴上封着宽胶带,呜呜的惨声,只能在喉咙底闷着。每出一口气,雪上就多出细细的芝麻红点。
身上那呢大衣不错,这料子比破棉袄挡风,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有。是个体面老爷。
漆皮靴走到门板前,大衣下摆一沉,俯下身。老六视线低,只瞥见石膏般的侧脸,嘴抹得艳红。头发盘起压在军式贝雷帽内。没半点废话,两根指头细长,包在黑缎手套内,捏出几页纸摁在老头面前。
老头反绑着手,喉里咕噜着,拼命扭头躲那叠纸。
厚底靴直接跨上半步前,“哐”一脚,跺老头后脑上,老头的脸砸在板子上,红浆四溅,像在门板上摁了个大手印。
高个女嘴角一撇,嗤了声,随即抽出几张纸,在桌上擦了圈,抹出一方净土。染血的纸她没乱丢,又插回了公文包。然后掏出支钢笔帽,拧开笔帽,轻轻搁在案上。
“签了。”声音极轻,老六竖着耳朵才听得见。
男人浑身打摆子,大衣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抖,可脖子却梗着,闭着眼不应。
米大衣高个不恼,轻轻拍拍手,往后退半步。那黑衣的凶女人又从暗处跨了出来,手腕一抖,“啪”,弹出一条铁棍子。老六眼睛一跳,甩棍!黑狗子用的,能打死人,他挨过。那女人比警察凶,抡圆了,照着老头腿上就是一下,“咔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老头像折了腿的高脚凳,直挺挺摔进雪堆。脸着地,在雪上磕出个红坑。
这一响直接凿在耳膜,震得心儿都颤,老六蜷得更紧。冷眼扫过去,魂都飞出来,脚底下,一条破棉条竟漏在铁皮桶外,风一吹,还在地上旋。不到三步远,就是那双插在雪里的漆皮靴。
巷口的车没熄火,突突低喘。瘦高个拢着火,点根烟。“令爱读高二。”她语气轻,却没半分人气。
周围一下子静默了,老六一点、一点把布条往影子里缩,心里给满天神佛磕响头。拽到一半,那条子像被铁桶下的冰棱子咬住了。他登时心凉了半截,扯不动,又不敢撒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女人不急不忙,叼上烟,闷一口,长长嘘出。“东埠头,二中。后门那片菜花地没路灯。天冷,走夜路,容易出事。”
老头瘫在地
上,像块死肉,猛地抽了下,喉咙咕咕了几声,疯了似地摆头。
漆皮靴仰着头,不说话,只吐出口口白烟。地上的老头拼命挺身,又软下去,又挺,来回几次。吼声闷在了嘴里。
老六发了狠,手指一绕用力一扯,幸好,布头从桶底弹了回来。静得吓人,他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打架,心口扑通扑通跳。
半晌,那女人低头问:“能签了?”
老六这才松开这绷着的面皮。
那老头只是大口喘气,快死了般。黑羽绒服解开他右手的扎带,在他脸侧一抹,甩掉一手的血,沉声道:“敢哆嗦,敲碎你脑袋。”
老头坐不起来,半趴着。右手落在雪上,五个指头不住地抽。
黑衣女拽起手,搁在门板上,把钢笔硬塞进去。
老头没多余挣扎,犹豫了几秒,就在白纸上开始划拉。他的手握不住笔,好不容易才写了几个字。黑衣女眉头一皱,凶狠地一掌拍过去。老头头一抖,白纸上就多了好几个红星。
米大衣摇摇头。缎面手指蘸上雪,小心地在纸上抹。又掏出一小盒红印泥。
老六看得浑身汗毛倒竖。这红戳子一盖,就是买命的死契,阴曹地府的换关文书。老头咽了气,那黑无常一回头,把自己顺道也就带走了……
黑衣没由人,薅过男人拇指往印泥里怼,跟着重重压在纸上。
漆皮靴拈起纸角,借着霓虹灯的散光掠了一眼。对折,收进包,像收了卖身契。“你来吧。利索点。”
巷口的引擎声一直没歇。老六忽然明白了,打一开始,老头的命就被买走了。
黑衣女子没应声,从兜里拽出个东西,扯开抖抖,好大一个粗麻袋。没丁点迟疑,兜头就下套。老头断腿伤筋,早烂成了一摊,哪还挣得动。没动几下,袋子已过了腰。
厚底靴踩住袋口,动作极利落,绕扣、收紧、扎死,三两下便打了个死结。袋子像条虫,没命地扭,磨得雪地沙沙响。
老六浑身毛都竖起。他想起乡下赶集。杀猪的把猪崽攮进篓子,绕上麻绳扎紧,丢上牛车去镇里卖。可现在,活人竟成了畜生,也用麻袋装。
女人直起身,狠狠跺了几脚。反手抽出铁棍,双手握实。二话没说,抡起来就砸。她没使蛮力,而是照准袋口位置“铛铛!”重击。开始几下,麻袋还能抖抖,这夺命棍次次奔头去,铁头也打碎了。麻袋很快便不动,再无人声。
霓虹灯闪一下,麻袋下的雪是黑色的,影子一点点往外铺。老六死死捂着嘴,空气只敢一寸寸吸。他脑筋突然一跳,坏了,那女人劲儿大,铁棒子砸得重,可别把大衣打坏了。
女人喘匀了气,抹抹额头,把棍子往后腰一掖。瘦高个把烟头摁灭,丢在包里,慢吞吞走上去。尖头靴挑了挑袋子,彻底没动静,才点点头,像监工通过验收。
那一块的雪,不白也不黑,是红。
黑衣女子退一步,后跟磕着个酒瓶。她顺势一拨,那瓶子便滴溜溜,不偏不倚奔这边滚。“砰!”地磕在了铁皮上。细瓶脖子碎开,里头还剩的小半瓶烧酒,溅在雪上烫出几个坑。风一卷,烧酒味在血腥气里烧,像是那下面在办席,熬的满锅子人肉汤味儿。
老六魂儿都被抽走了。坏了,刚才那口气出重了,定是给姑奶奶听了去。那靴子再往前挪一步,棍子伸进来,照着脑门也来那么一下,这辈子的烂账就算结了。
怀里的牛骨头硬邦邦地顶着肋,牛肉还没下肚呢。到了阴间,做了饿死鬼,投胎的手续都办不成。
所幸那奶奶只是朝这瞥一眼,就扭走了。像看到了屎。老六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从牙缝里悄悄顺出去,半丝无声。
两煞星俯下身,一人攥起麻袋一头,拖着往巷底走。一边是漆皮靴的细跟,一边是重重的军靴,只是中间还多条麻袋拖出来的黑沟。老六一时想不起,这脚印看上去眼熟,是在哪见过。
老六双手抱着墙角,整个人都贴在了墙根,心跳快到想吐。眼睁睁看着那俩来索命的隐入黑暗,才敢微微松开手指。牛骨头的油流满破袄,软肉长在了肚皮上,可他现在没胃口。
垃圾桶只能挡一头,脚下却空。那俩姑奶奶,臭水沟折回来,要知道他整场看戏不买票,怕是要烂在这铁皮桶里,和死猪做邻居。
排气管嗡嗡响,热气化雪,“吧嗒、吧嗒”滴水。偏头一瞧,黑兮兮的棉被湿漉漉,粉红一点点渗进来。鼻子嗅了嗅,一股子腥味儿。猪血化出来,没法躺了。
平日当宝的猪杂碎,也来捣乱。留给王瘸子吧。每次争起来,打起来,赢也是欺负他少条腿。可怜他一回。王瘸子人呢,能躲哪?可别瞎摸进来,撞见那俩无常鬼。
他想给垃圾桶挪挪,挡这边。想到穿黑衣服那女的,鬼精鬼精,踢个酒瓶过来让他别乱动。这时候折腾,就是自个儿找死。
跑出去,他不是没想过。巷口那台车横着,引擎呜个不停。车里有没有人,不知道;跑出去,两条腿还能跑得过这四轮兽?
这是条死巷。他只能等,等死神降临。
那件大衣真不错。把臭水拧干洗净,天色好晒个透,保准比这身破袄子好。过年了,也得给自己找个新衣穿。还有这根牛骨头,等两位奶奶办完事儿,走实了,吃个妥当压压惊。
风雪漫天滚落。巷子里除了风声,就剩下喘息……
【作者的话】
作者的文笔从最初青涩的特务局,已经突飞猛进,以前的文实在看不下去,实话说,写黄文太屈才。所以,专心构思正经作品了。
世界观还是紫蟒帝国,但不会再更新了,这是要上岸的,准备写出版物。
谢谢读者们几年的支持。
早就想上岸,这次封号彻底下了决心。有机会能完成这个作品,到时有机会再见。这会是一部权游那样的pov群像作品。一号男女主角还是一样。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