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这是能吃的东西吗?
作者:团子
⚠️警告:本章包含食用泔水的情节,可能会引起您的生理不适,请您务必根据自身的承受能力与兴趣偏好,审慎选择是否继续阅读。
“5816,你怎么把被子展开了!”
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睡眠里。我实在太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铁栅栏外面传进来。我正蜷在褥子上,脸颊压着自己的一只手背,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把灰色棉袜的袜口洇湿了一小块。身上盖着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际下面。
“喂,快醒醒,白天不许睡觉,更不许把被子展开!”声音更加尖锐了,同时有什么东西敲了敲铁栅栏——当当当三声金属脆响,直接敲在我的耳膜上。我猛地睁开眼,看到7367站在笼子外面,手指还保持着敲栏杆的姿势。她的眉头拧在一起,那张原本只是公事公办的脸上此刻结结实实地挂着愤怒,嘴角往下撇着,鼻翼微微翕动。她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屏幕的蓝光照在她下巴上。
“行为懒散,内务凌乱,扣0.2分!”她低下头,手指在电子板上快速点击着什么,触控笔戳在屏幕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穿。点击完之后她用触控笔在板子边缘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在盖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我才刚刚领取的积分,就要被扣掉了?我坐在笼子里,揉了揉被枕麻的手腕,脑子还没完全从睡眠里拔出来,但胸腔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已经先于理智醒过来了。哼,才0.2分,姐姐我有100分呢,随便扣。一个小小的7367,一个连自己正脸都不敢看前台的秽婢,扣我0.2分算什么。我心里忿忿地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大概跟她脸上的愤怒形成了某种对称。
“把被子叠起来!”她命令道,用触控笔指了指我身下那一团被我展开揉皱的被子。
我不耐烦地抓起被子的两个角,抖了两下——灰尘在笼子里扬起一小片细雾——然后草草地对折了两下,卷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柱形,往褥子旁边一推。被角从褥子边缘垂下来,里头的棉絮皱成不规则的一团,和之前在7367笼子里看到的那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相比,我这个顶多算个“豆腐渣”。
“你!”她的眼睛瞪圆了,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一句骂人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的声音由大变小,最后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轻声嘀咕,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我说,“算了,还没人教过你叠被子……以后要是叠成这个样子,要被扣分的,搞不好还得挨耳光……”
她的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带着一种很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那种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在叙述时流露出来的肌肉记忆的微颤。说完她就把视线从我那团“豆腐渣”上移开了,低下头盯着电子板的屏幕,手指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像是在借机整理表情。
“谁打谁耳光呀?”我从笼子里坐直了身体,双手扶着小腿,歪着头看着她。我是真的有点好奇了——她说的是“挨耳光”,不是“被扣分”,不是“被批评教育”,是切切实实的耳光。而且她的语气不像是夸张的恐吓,更像是某种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她
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此刻没有别的人,只有远处墙角一台老旧换气扇发出的嗡嗡声——才往前挪了一小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我平齐。她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是……就是你们庸婢,”她说“你们”的时候重音稍微多落了一点点,说完还用眼神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土黄色T恤。“每天早上会来秽婢的寝室检查内务。那通常是一天之中最严厉的一次内务检查,要是谁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把内务整理完成,或者被子叠得不合格——就是那种,角不是直角、面不是平面那种不合格……”她顿了顿,手在自己脖子前方做了个轻拍的动作,“要被拉出来当众打耳光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一开始那种公事公办的愤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下来的、收起了所有锋芒的表情。她的眼角往下垂了一点点,嘴唇微张着,呼吸变浅了。更让我注意的是,有一丝极淡的红晕正从她脖子根往上爬,绕过下颌骨的弧线,染上了耳垂,然后停在颧骨附近。那不是害羞的红,是某种记忆翻涌上来时生理性的反应——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亮了一盏很小的、发烫的灯。
我蹲下来,双手抓住铁栅栏,把脸凑近钢筋缝隙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编号7367的女孩——之前要么是我低着头跪着看她脚趾,要么是我被她扇耳光扇得眼冒金星,要么是我蹲在笼子里两人中间隔着昏暗的过道。现在她蹲在笼子外面,笼子里的昏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脸部轮廓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也许更小,脸庞上还有一些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法令纹和眼角纹一概没有,皮肤是年轻女孩特有的那种饱满和紧致。但是她的眼睛里没有十七八岁女孩该有的那种没来由的快乐和憧憬,那双眼睛像是被人提前擦掉了什么东西。
可能这孩子被打过吧,心里有阴影了。我心里想。
这里的大多数奴婢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我蹲在笼子里回想了一下这一路上看到的面孔——走廊里那些低头快走的黑衣女孩,蹲在墙角搬箱子的女孩,在前台低头写字的女孩,甚至筱薇,虽然气质比她们都从容,但仔细想想也就二十出头。姐姐我今年二十二岁了,已经是步入职场两年的社会人了,跟客户撕过逼,跟老板拍过桌子,跟HR斗过心眼。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想用扣分和耳光吓住我,还早着呢。
郭绯瑜,你给我等着。我才不要做你的奴婢,你那个什么认主仪式,我迟早会想办法搞明白它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我会找个机会逃出去的。我在心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像是咬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来磨牙。
但是转念一想——刚才在奴婢管理处,前台那个女孩亲手把我的身份证剪成了两半,扔进了碎纸机。她说“邵菲菲的公民身份已经注销,剥夺人权,转为奴籍”。这不是什么公司的离职手续,不是外包项目结束后的合同解除。这是国家系统里的身份注销——根据治安法,奴籍逃出去也会被遣返回原主人,这是位高权重的金主们定下的法律,就是为了保护他
们的财产不会流失。被遣返回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三天的饥饿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什么手段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在脑子里把刚燃起来的逃跑念头重新团了团,塞回了角落里。先打消逃跑的念头吧,至少现在不行。先熟悉一下自己当前的处境,搞清楚这里的规矩,搞清楚谁掌握什么权力,搞清楚哪些线不能踩——然后再说下一步。先把这顿饭吃上,我已经快饿昏了。
“咕噜噜——”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悠长的叫声,在狭小的笼子里听起来格外响亮,连7367都听到了。她原本有些阴郁地垂着的目光闻声抬起,轻轻地落在我的腹部方向。昨晚吃了一个汉堡——在那个审问室里跪着吃的。准确地说,是吃了两片面包夹着一块鸡排。对于饿了三天的胃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就像往一个干涸的湖里倒了一瓶矿泉水。再加上今天早上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上,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来滚去,每一次翻滚都会发出咕噜噜的水声。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吃饱这顿再说。逃跑是以后的事,尊严也是以后的事(如果还能剩下的话),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食物塞进胃里,让胃酸不再烧自己的胃壁。
7367掏出钥匙打开了笼子的铁门,锁头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出来吧,高等级的奴婢都吃完午饭了,该我们去食堂了。”她把笼门拉到最大,让它不会在我爬出来的时候弹回来夹到我。
我爬出铁笼子,双手撑在走廊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膝盖依次挪出来。脚镣的链条拖在铁笼边缘上,发出连绵不断的金属刮擦声。等我完全出来之后,我站起来,乖乖地站到了地上那条黄色警戒线的左边——不用她命令,我现在已经知道规矩了。虽然不知道这条黄线为什么存在,但经历过昨天那顿“黄线左边狭窄区域”的训话之后,我现在看到黄线就觉得左边才是属于我的位置。
她关上笼门,铁栅栏碰合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从腰间取下锁头,穿过门闩按进去,咔嗒一声落了锁。然后她把一根金属链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扣钩挂在我项圈的扣环上,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跳了一下。“走吧。”她说完便转过身,牵着链子向前走去。
链子绷直了。项圈上的扣环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量传到脖子后方,又顺着项圈内侧的人造皮革分散到喉咙两侧。我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脚镣中间的粗铁链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巨大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被两边的墙壁反复弹回来,像是一个金属制造的脚步声一直在追着自己。
我们穿过狭长的秽婢寝室,经过一个又一个昏黄灯光下的铁笼子。有些笼子是空的,里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些笼子里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捧着什么东西在读,听到脚镣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们穿过幽暗的走廊,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从门框里跨出去,脚镣链条刮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铁锈色的碎屑。
外面的阳光刺眼。在地下室和没有窗户的寝室楼里待了太久,我的瞳孔已经完全忘了怎么快速收缩了。我眯起眼睛,抬起手遮住额头——然后透过睫毛缝隙慢慢适应户外的光线。我没有手机看不了
时间,但是太阳的位置大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方向,阳光的颜色已经开始从中午的白色往下午的金黄色过渡。估计是下午一两点钟的样子。
穿过一条林荫小路,路面上铺着碎石子和干枯的梧桐树叶,脚镣拖过去的时候碎石子弹起来打在小腿上,有点疼。小路的尽头是一座二层的灰色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是一栋挺陈旧的建筑。空气里飘来一股饭菜的香气——是那种大锅饭特有的味道,炒过头的青菜味、酱油炝锅的焦香、米饭蒸熟后的米香混在一起,从二楼打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我的胃剧烈地蠕动了一下,那种不是饿的感觉而是身体在对近在咫尺的食物产生的生理性亢奋,胃酸猛地涌上来又吞回去。
但是她并没有拉着我从正门进去。她扯了一下链子,带着我绕到了小楼的侧面,走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与食堂后墙围成的四方形院落,三面是围墙,一面是食堂楼的后墙。院落不大,大概能站十几个人的样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着几丛顽强的杂草。
最显眼的是食堂楼墙根下并排放着的几个蓝色塑料桶。桶身是半透明的蓝色,容量大概有普通的泔水桶那么大,每个桶的盖子上都用金属锁头锁着。透过塑料桶壁能看到里面盛着大半桶颜色深浅不一的糊状物,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五颜六色的油光。从桶的缝隙里散发出一股复杂的味道——最上层是饭菜的香味,是红烧鸡腿和炒青菜混合之后的那种气息;中间层是各种调味料混在一起之后失去辨识度的混沌味;最底层则是一股令人作呕的不新鲜食用油的气味,油腻的、氧化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酸馊,像是一个放了很多天的抽油烟机油盒。
院子中的大部分地面上用黄黑交错的虚线画着一个个大约一平米见方的方格子。虚线已经有些斑驳了,有些地方被鞋底磨得只剩下黄色的底色。有几个方格子里面跪着身穿黑色T恤的奴婢,每个人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双腿并拢跪在水泥地上,四肢着地,腰背挺直但脖子低垂。她们面前放着一个金属餐盘,餐盘被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凹槽,但此刻凹槽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里面盛的根本不是正常的饭菜,而是一坨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残渣——米饭粒、黏糊糊的菜叶子碎片、被咬过的骨头、灰白色的蒜瓣、几根没夹干净的鱼刺,所有这些东西被菜汤泡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没有任何食欲的糊状。而她们则跪在方格子里面,把头俯下去,用舌头迅速地把那些糊状物舔进嘴里,喉头颤抖着吞咽下去。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们舌头碰到金属盘子和偶尔的吞咽声,没有人说话。
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看到她们吃的东西,我还是感到一阵反胃。我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的食道察觉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在提前表示抗拒。
7367牵着我来到那排泔水桶前面。靠近了之后,那股混合气味的冲击力更强了,油脂的腻味和菜汤发酵边缘的微酸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气味墙壁堵在我面前。我的鼻翼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泔水桶旁边放着一个蓝色塑料筐,里面摞着一堆金属餐盘——就是刚
才那些奴婢面前的那种不锈钢凹槽餐盘。餐盘的凹槽里沾着半干的饭粒、凝固的汤汁、褐色的酱渍和亮晶晶的油花,有些上面还粘着已经干硬的毛发似的菜梗碎片。这些餐盘显然是被用过之后没有清洗的,只是简单地摞在一起,盘底的油正在往下流淌,浸染了塑料筐底部的缝隙。
“拿一个餐盘,然后过来‘打饭’。”她一边对我说着,一边从腰间摸出钥匙串,弯腰对准泔水桶上的锁头。锁头弹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
我站在塑料筐前面,看着里面那堆泛着油光的不锈钢盘子,胃又翻了一下。我没有看到干净的餐盘。整个院子里唯一有可能被称之为“餐盘”的东西,就是筐里这些明显刚被人吃完、还沾着前一个食客口水饭渣的脏盘子。
“哪里有餐盘?”我明知故问,声音里有种我已经尽量压下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来的嫌弃。
她朝着蓝色塑料筐里那堆油腻腻的餐盘努了努下巴,下巴尖的动作很短促,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费口水解释的事。“从那里面拿。”
“咦,用这个?脏死了。”我脱口而出。这不是什么经过大脑的抗议——这是一个从小到大在文明社会长大的女孩看到别人用过的、没洗的餐盘时的本能反应。我从小到大连别人的筷子都不用,去吃食堂从来都是用自己的饭盒,大学宿舍里室友的杯子我都不碰。更别说用别人的剩饭盘子了,看着都恶心,那种残余的油脂黏在手指上的触感光是想一想就让我起鸡皮疙瘩。
“别废话,秽婢只能用这个!”她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这是今天第二次拧眉头了。她刚把泔水桶的盖子掀开,手上还拿着勺子,回头瞪着我的脸。但这种愤怒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酷,而是某种带着不耐烦的惯性——像是餐厅里的服务员看着一个不肯用公共碗筷的新顾客在耽误排队的进度。“秽婢只能用这个”,这句话潜藏的台词也许是“我之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不要!”我的抗拒比理智快了一步。饿了三天的胃和此刻眼前的泔水脏盘子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冲突——我知道如果我不用这个盘子就意味着吃不到饭,但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手指蜷在手心里,指甲陷进去,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弹簧,两端同时在用力。
“那你就饿着!”她说,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舀泔水,勺子在大桶里搅动的黏腻声响从盖子边缘传出来。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任何恶意的威胁——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要么用脏盘子吃东西,要么滚回去饿肚子。
饿着。这两个字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有效。因为我已经知道“饿着”意味着什么。三天。三个夜晚数着天窗亮暗的次数的饥饿。胃壁贴在一起互相摩擦的饥饿,喉咙干得像砂纸却连一口口水都咽不下去的饥饿,最后跪在地上从别人脚趾间捡汉堡面包屑的饥饿。
我想起了那三天。
我的手指松开了。好,我忍耐。我不再吱声,伸出右手在蓝色塑料筐里翻找了起来。指尖触碰到不锈钢盘面的一瞬间,那层冰凉黏腻的油渍便贴上了指腹。我尽量不去看,憋了一口气——不是真的需要憋气,是心理上的,像是在脏水里潜水——用手指在盘子堆里翻找到一个看上去稍微干净一点的。所谓“干净一
点”,其实就是盘子里的剩菜渣比较少,油花没那么厚。我用食指和拇指夹起那个餐盘,举在她面前,其他三根手指翘起来尽量远离盘沿。油顺着盘底往下滴了一滴在水泥地面上,绽开一朵深色的小油花。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大勺子,勺子是铝合金的,柄很长,勺面很大,能盛得下一整碗饭的量。她将勺子伸进泔水桶深处,搅了一下——桶底传来沉闷的、黏稠的咕噜声——然后舀起来满满一勺。那勺东西从桶里涌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食欲的食物:底层是被泡得发胀的半透明米粒,中间是已经分不出本来颜色的各种菜叶子碎片,有几片蒜瓣的白色轮廓依稀可辨,一小块被嚼过的鸡骨头嵌在米饭中间,骨头的断口粗糙不平,上面还连着一点软骨。最上面浮着一层红褐色的酱汁和液态油脂,把这些东西全部泡浸在一起。整体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黏稠质感,勺子举起来的时候有一小股汤汁从勺子边缘滑落回桶里。
她把这勺泔水扣在了我的餐盘上。黏稠的混合物落在不锈钢盘面上发出啪嗒一声闷响,一小股菜汤溅出来,溅到了我食指的指关节上,温热的。
“如果是秽婢,要把肉挑出去,秽婢没有资格吃荤菜的。你……是庸婢,就不用挑出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你”和“是庸婢”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一个秽婢对着一个庸婢说“你比我高级所以你可以吃我吃不到的肉”,这种话不管怎么说都会有些尴尬。说完之后她就把金属勺子放回桶边,伸手去给泔水桶重新上锁,动作有点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还要我说谢谢不成?但我也没有再抱怨什么——因为这已经是她在我和规则之间能给我争取到的最大的优待了。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尴尬,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盛着泔水的餐盘,一个是手拿钥匙的秽婢,一个是端着脏盘子的庸婢,等级上我比她高,但处境上却完全仰赖她的指引。
她给泔水桶上完锁之后,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锁孔,确认锁好了。我端着泔水,问她:“泔水桶为什么要上锁呀?”这个问题是出于纯粹的好奇——食堂里的食物上锁我能理解,但泔水这种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为什么要防人偷?
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然后她用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掺杂个人情绪的语气说道:“嗯……一般情况,秽婢一次只允许吃一勺泔水。但是你知道的,根本吃不饱。为了防止有人来偷食物……偷食物可是严重违纪,要被重罚的。”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畏惧。几乎是同时,一丝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面颊——那层红色从脖子根蔓延到耳垂,最后停在了颧骨上。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盯着那个上锁的泔水桶。“你不用担心,庸婢……应该能吃饱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院子里另一个奴婢舔盘子的金属声盖过了。那个停顿中间的省略号里装着的,大概是无数个深夜饿着肚子蜷在笼子里翻身时压到胃口的记忆。
我突然有点可怜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姑娘了。她
大概一米七左右,但体重看上去不超过九十斤——锁骨尖锐地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根竹竿,脖子上的项圈松松垮垮地挂在喉结下方,不像我的项圈那样贴合。在这个地方,只能吃泔水不说,竟然还不给吃饱。一勺泔水——我刚才那一勺大概也就装满了餐盘四分之一的位置,对于一个需要劳作的年轻女孩一天的体力消耗来说,根本不够。
“可恶……”我眼前浮现出郭绯瑜那张精致的面庞——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上,运动鞋的鞋尖轻轻晃动,手里转着那支金属壳的签字笔,指甲上的透明护甲油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她的嘴角弯起那个好看的、让人恨不起来的弧度,用一种活泼轻快的语调说“想好了就脱光吧”。她的运动鞋干净得一尘不染。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头,发尾轻轻晃动。她坐在豪华轿车的驾驶位上,单手打方向盘,墨镜都懒得摘。
我的手里端着一盘泔水。
“嘘!”她突然紧张地把右手食指堵在自己嘴唇上,同时用左手的手心在我的嘴唇上轻轻挡了一下——那个动作与其说是堵住我的嘴,不如说是在我嘴上按了一个紧急刹车。她的眼睛瞪大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院子里除了跪在方格里埋头舔盘子的几个秽婢之外没有别人,才凑近我耳边低声说:“别乱说话!要是被高级别的奴婢听见了就遭了,奴婢管理处会罚你去舔厕所的!”
“啊?”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舔厕所——这三个字过于具体和粗暴,一瞬间就在我的脑子里生成了一幅画面:一个人跪在便池旁边,伸出舌头去舔已经被别人用过的尿渍和发黄的水垢。太恶心了。这个惩罚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正常惩戒范围。什么人会想出这种变态的惩罚方式?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同时,我的心也往下沉了一截——想出这些方式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些规则的设计者,而郭绯瑜,那个穿着淡蓝色针织开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显然就是其中之一。怪不得这里的奴婢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谁会不怕被罚去舔厕所呢。
她牵起我的链子,扣钩在项圈上轻轻扯了一下,把我从愣神中拽回来。她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最前排正中间的一个方格子前面。她在方格子的边界停住,指了指方格子的内部。
“跪在里面,不许越界。吃吧,不能用手,限时10分钟。”她说完之后,从腰间掏出那块电子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按下了计时器的启动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倒计时——10:00,然后是9:59,9:58。她手里捏着电子板,看板面而不看我的脸。一副标准的监管者做派,像监考老师分发试卷。
我端着餐盘走进方格子,把餐盘放到地上。餐盘落地的声音很轻,不锈钢盘底和水泥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然后我跪了下去——双腿并拢,膝盖弯曲,臀部落在脚后跟上。这个下跪的动作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从昨天到今天,膝盖学会了自动配合重心的转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笨拙僵硬。但是当我重新感受到裙底通风状况的时候,我的身体还是僵了一下。超短的百褶裙在我跪下来的那一刻裙摆从大腿中部缩到了臀部以上,私处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空气凉
凉地贴在光洁的阴阜上,两腿并拢的姿势把阴唇挤得往中间收压,但再怎么收压也无法改变整个下体暴露在外的事实。我身后的每一个奴婢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两股之间的那些私密部位。我从肛门到尾骨那一整片皮肤都能感觉到背后的气流——那不可控的、被目光注视的错觉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爬行。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10分钟用餐时间。
我把脸俯向餐盘,整个人的姿势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自己的想象中出现过的形态——双膝跪地,臀部翘起,上身俯下,脸凑近地面上一个盛着别人剩饭的不锈钢盘子,脖子伸出去,头发从耳后垂落下来几乎碰到盘子里的油汤。这个姿势,像狗一样——就是像狗。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人类以四肢着地的方式用嘴直接从盘子里进食。餐盘前方正对着的,是7367的脚尖。她把脚并拢站在方格子的边界外面,双手交叠于私处前面,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自己的鞋尖上——这应该就是标准的奴婢站姿了吧。
我伸出舌头,舌尖对准餐盘边缘那一小堆被菜汤泡胀的米粒。闭着眼,豁出去了。舌尖插进了那坨温热的、黏糊糊的食物混合物中。
第一感觉是温度——泔水不算凉,是温的,大概是其他的奴婢刚吃完后不久就被收了进来,所以还残留着之前被加热过的温度。然后是口感——这个词用在这坨东西上简直是一种亵渎,因为它的口感就是各种不该混在一起的东西被同时塞进嘴里的混乱。米饭粒被口水重新泡胀后产生的那种黏糯,和菜叶子被煮过之后残留的植物纤维的粗糙,以及蛋花边缘被煮老了之后那种橡皮般的韧性,同时出现在舌面上。油汤的表面浮着一层已经冷却开始凝固的油脂,那些油脂贴上舌头的触感是滑腻的、微微发黏的,像一层薄薄的动物油涂膜,粘在上颚和舌苔之间。整体味道很淡——并不是馊的或者臭的,毕竟是新鲜的剩菜。每一口都像是同时吃了七八种不同的食物,它们本来应该被分门别类地装在盘子的不同凹槽里,现在却被一锅端地搅和在一起,串味串得不像话。炒青菜的蒜香和红烧鸡腿的酱汁混在一起,糖醋里脊的酸甜又和鱼香茄子里的豆瓣酱搅成一团,最后喝汤的感觉是泡了所有菜汤剩余的混合盐味。我在舔一大口饭的时候吃到了一颗完整的蒜瓣——被酱油泡成了深褐色,软烂的,舌头一压就碎成了泥,蒜味在口腔里爆开,把所有其他味道都盖住了,冲得我眼眶发酸。
然后最让我难受的一个细节来了——骨头渣。我舔起一坨米饭的时候舌尖碰到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把它卷进嘴里之后上下牙齿一合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一小块被咬过的鸡骨头,断口处有牙齿咬出来的不规则棱角。骨头在咬合力下咔嚓碎成了更小的碎片,骨头的断面里渗出一点骨髓的汁液,那种东西在舌头上尝起来有点腥。我只能把那些微小的骨头碎渣连同米饭一起,狠下心咽下去。
吞咽是最难的。因为不用手,我只能用舌头把那坨食物推到舌根后方,然后仰起脖子用重力辅助往下咽。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医院里那些丧失了手部功能的病人,不同的是他们是用吸管喝流食的,而我在用自己的舌头当铲子,用喉咙当滑梯,把一
团口感混沌的泔水送进胃里。每一口咽下去之后我都觉得恶心,但胃却在收到食物的时候欢欣鼓舞地蠕动,催着我快点把下一口也弄进去。这种生理需求和精神抗拒同时并存的状态,比单纯的痛苦或单纯的饥饿更折磨人——因为我的身体在背叛我的尊严。
胃液在胃底翻涌,把刚刚吞下去的那几口泔水搅成一团,产生的气体往上涌,变成一个小小的嗝从食道里钻出来。那个嗝的味道就是刚才泔水入口味道的精确复制——大锅菜混在了一起,蒜瓣和酱汁和油腻的动物油脂在胃里继续发酵。
我抬起头来缓了一口气。嘴角上沾着棕色的菜汤和几粒白米粒,下巴上也蹭到了盘子边缘的油渍。我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嘴,油在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泽,擦不掉。
期间陆陆续续有吃完的奴婢端着空盘子站起来,低着头从我们身边走过,把餐盘放回蓝色塑料筐里。盘子在筐里碰撞发出当当的金属声。也有新的奴婢被她们的监管者牵着链子带进院子,一个个面无表情地拿盘、打饭、跪在格子里面、计时。和我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沉默。
我又俯下身,继续舔。一勺泔水的量其实不多,按照这个速度也许五分钟就能吃完。但关键是心理上的抗拒让我每舔一口都要强迫自己停下来做一个极其短暂的内心斗争——这是在吃饭,这就是你今天的饭,吃掉它,别想它的来历,别想盘子是谁用过的,别想餐桶里飘着的那层油花是从多少人盘子里刮下来的。到后来我干脆不做内心斗争了,我把头埋低,舌头加速,像在舔一碗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机械地把食物往嘴里送,尽可能少地让大脑参与这个过程。
最后一口。我把餐盘里最后一小块被菜汤染成浅褐色的米饭团舔进嘴里,用舌头绕着盘子底部刮了一圈,确保没有再剩下什么东西——因为刚才7367说了,不许用手,而且我也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浪费食物会不会被扣分。我慢慢直起身,胃里面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很陌生,温暖地在小腹里扩散,胃壁终于不再互相摩擦了。但舌头上的回味告诉我今天吃的到底是什么——蒜味、油腻感以及各种调味料混在一起之后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感,食道深处还有一股从胃里反上来的油腻气体卡在喉咙底部。
“超时2分钟,这次不扣分了,下次加速。”7367低下头在电子板上点击了几下,用笔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斥责的意思,只是在做记录。
我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块红色的压痕,水泥地面上的纹理被印在了皮肤上,我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端起空餐盘走到蓝色筐子旁边,把盘子随便放了上去。盘底带着未干涸的油渍,和筐里其他没洗的盘子融为一体。
她牵起项圈的链条,像之前每一次移动前一样轻轻拽了一下。这个动作已经变得如此熟悉,以至于我几乎能预判她拽链条的力度和方向。她把我往前牵,领着我走出了食堂后院,那个油腻气味混合在一起的空间渐渐地被抛在身后,阳光重新变得干净起来。
“去见你的监管奴婢——思蕙姐吧。”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从我前方越过她瘦削的肩膀传过来。
思蕙姐。编号4231。身份:猋婢——比庸婢还高一
级。我的胸卡上赫然印着“监管:4231”,这张胸卡现在就放在笼子里那个纸箱的最上层,照片上是我那张皱眉抿嘴、阴毛被剃光、脚戴镣铐的裸照。
从食堂离开后,我们踏上一条林荫小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裸露的脚踝和我的脚镣上,光斑在铁链上闪烁跳跃。我的胃里正发生着一场缓慢的、不愉快的消化过程,泔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混合物正在被胃酸分门别类地分解,产生出更多奇怪的气味从胃底往上冒。我用舌尖舔了舔牙齿缝隙,牙缝里好像还残留着鸡骨头碎渣和蒜瓣的辛辣余味。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消化食物一边消化着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新处境。她们口中的思蕙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猋婢——白色T恤,可以穿内裤,伙食比庸婢还好,额外还有一荤一素。能达到这个级别的人,除了漂亮和能力强之外,大概还有某种我还没遇到过的手段和手腕。作为我的上级监管者,她会不会要求很严厉?以后是由她来调教我吗?调教这个词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项圈上的链条把自己拽了回来。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但7367一路沉默,塑料拖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她的沉默像一堵墙一样让人难以逾越——这不是高冷也不是疏远,更像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自我保护的机制——在这里,多说话或许真的会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那个……思蕙姐,她人怎么样?”我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用气声说的。问完之后,我把下巴压得很低,用眼角观察她的反应。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干嘛要问我这个”的无奈,还有些微的恐惧——不是对我,是对这个问题涉及到的对象。她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人听墙脚,然后才回头对我说,声音压得比我还低:“你可别害我,我不敢说。”说完就赶紧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马尾在空中画了一个紧张的弧线。
我没有就此打住。好奇心这种东西越是被阻拦,弹回来的劲头就越足。我在追了追链子跟紧两步,继续追问道:“那你的监管奴婢是谁呀,她对你怎么样?”既然她不敢评价别人,那就问问跟她自己有关系的人吧。我怕她又用回避来想堵住我的嘴,赶紧补充道:“她应该是庸婢吧,跟我级别相同,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7367的步子明显地缓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我了,一直低着头走在前面,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正想放弃追问的时候,她却开口了。声音平静,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她思考了很久的、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事:“是筱薇姐。”
我吃了一惊。筱薇——那个穿着白色T恤、裙下穿着白色体操鞋和纯白中筒袜、让我躺在妇科椅上把手指伸进去检查的漂亮女孩。她的声音轻柔,戴手套的动作优雅,但推开我大阴唇时的眼神是冷而专业的。那个7367见到之后立马跪地请安的“薇姐”。
“就是,就是早上给我体检的那个姐姐?”我追问,声音里的惊讶藏不住。
“嗯,是的。”7367点了点头。这两个字的尾音软软地下沉,像是在承认一个比较温暖的事实。她的下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
下——这是我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某种接近于“放松”的信号。
难怪她见到筱薇之后那么恭敬,二话不说立马跪在地上请安。原来那不是纯粹的等级压制——那是下级对直属上级的礼节。7367是筱薇调教出来的,就像我即将被4231刘思蕙调教一样。她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从属和依赖的关系。
原来这个庄园里的奴婢制度严密到每个层级都有特定的监管者,每个底层奴婢都有一个高阶的直接负责人。这种结构不是随机的,它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让下级的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她的直属上级,让每一个人的处境都有人负责监视,也让每一个底层奴婢既有可以畏惧的惩戒者,又有可以被恩威并施的效忠对象。
而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对比——在一个层级中,如果当职的猋婢恰好是筱薇这样温和的人,那么下级的日子也许好过一些;如果她恰好人格暴戾,那下人就只剩跪着受罚的份。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拐过一座从未见过的假山,忽然眼前开阔了许多。面前是一座气派的小洋楼,三层高,法式风格,外墙是暖黄色的石材拼接而成,正门上方有一扇巨大的雕花气窗,玻璃里面隐约透出水晶吊灯的光斑。楼前面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花圃里开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小花,一大丛簇拥在台阶的两侧。
7367在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就停住了。她把链子在手里卷了两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脸上重新出现那种紧张的神色——比刚才被问到思蕙姐的时候更紧张。她咽了口口水,声音压得前所未有的低:“这是主……主人的居所,一层是猋婢的寝室。进去只能跪着爬行,千万别乱看,否则会害我跟你一起倒霉的,知道了吗?”
她说“主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用力把那两个字的发音挤压出来。这里住的“主人”是谁,她没说,但是我知道——不需要说。郭绯瑜住在这栋楼里。也许住在二楼,也许住在三楼,总之住在这栋漂亮的小洋楼里,有水晶吊灯和雕花气窗,窗台上可能摆着她那盆绿萝。
“知道了。”我认真地点头。7367把她心里绷着的紧张通过那句轻声的警告直接传递到了我的膀胱里。我的小腹微微发紧。
我们走上宽敞的台阶,台阶两侧是汉白玉石的扶手,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鲜花和鸟兽图案——玫瑰和百灵鸟在汉白玉石面上缠绕出流畅的纹路。我的脚镣链条拖过石阶,金属和石头碰撞出不和谐的响声,和这座优雅的白色台阶格格不入。
她没有走正中间那扇雕刻着百合花浮雕的橡木大门,而是拉着我绕到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侧门。门是铁质的,涂着和墙面同色的乳白漆,关得严严实实。她推开门,跪在地上,然后转身对着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连续往下摆了三次——示意我也跪下。
我跪在门框外面的石阶上。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我不确定是自己想深呼吸还是被逼着憋了一口气。然后我弯下腰,两只手掌撑着地面,跟着她膝行爬了进去。
膝盖刚跨过门槛,地毯的触感就立刻取代了石阶的硬冷——是厚重的羊毛地毯,柔软的纤维托住了我伤痕累累的膝盖骨。大厅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了好几度,中央空调的冷气从头顶某个
出风口无声地倾泻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柠檬香薰味。我的视线被限定在离地毯二三十厘米的高度,脚镣的链条在大理石和地毯交界的地面上划出了一小块反光。我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空旷的——这个大厅的挑高一定非常惊人,因为空气流通得很开阔,而且冷气是直接从天顶上往下降的。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穿着白色帆布体操鞋的脚。鞋子崭新,鞋面的白色帆布没有一丝折痕。鞋底边缘的橡胶是纯白的,没有踩过灰尘的痕迹。鞋子里面是一件洁白的棉袜,袜口紧紧贴合着脚踝最细的那一段,袜子在踝骨上方的弯曲处形成了细密而均匀的褶皱纹理。这双脚的主人站得笔直——因为从脚踝到小腿的角度没有一丝晃动,像一根笔直的白柱子嵌在地毯上。在小腿后面可以看到脚后跟的跟腱纤细优美。这双脚正在对着侧门口,像是专门守候在门口的。
我顺着这双脚慢慢抬起头。裙摆是纯白色的百褶短裙,褶子用蒸汽熨得笔挺。腰部收紧,白色棉质T恤下是少女纤秾合度的身形线条,胸部轮廓在白色布料下若隐若现。左胸口绣着灰色的编号,右胸绣着两个字——名字,但我从下面往上看的角度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只看到是有名字的。她的双手交叠在私处前方,低着头,下巴与锁骨之间的角度恭顺而精确——这和刚才在食堂后院时7367的站姿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样的卑微站姿,她站出了某种能够反过来审视别人的气势。
那女孩看到我们进来,开口问道:“你们来找谁?”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柔——不是故作温柔的冰冷而是真的温柔,像是一杯泡到刚好能入口的花茶。
7367的反应比被电击还快。她跪在我前面,立刻俯身叩首,双手手掌平贴在地毯上,额头低得离地毯的羊毛纤维只差一丝距离:“奴婢7367,带新人5816来见她的监管奴婢4231,请批准。”她说话时的气声吹起了地毯上的一两根细绒毛。
那个白衣女孩把一个登记本和一支笔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来,递给7367,说道:“登记。”站在侧门口做迎宾的人,进出登记的工作,但她有着最挺直的背脊和最温柔的声音。
7367用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个黑色皮面登记本和圆珠笔,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编号。她的字迹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小学生写字帖。写完编号后她把本子和笔递给了我。
我拿起笔,指尖在圆珠笔的胶垫上按出一个小凹坑。笔尖落到纸面刚想写下“邵菲菲”三个字的时候,7367瞪了我一眼——不是生气倒更像是焦急——然后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编号。
我赶紧把那个“邵”字的偏旁改成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5816。5写得像一个大头朝下的蝌蚪,8的两个圈一大一小不对称,1还勉强算直,6的尾部有点拖太长。我把本子和笔双手递还给白衣女孩。她看了看我们的签名,合上本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记录下时间,然后用她那种温柔但并不带太多温度的声音说道:“沿着墙根,在黄线左侧爬过去,103房间。”
7367再次叩首,额头离地毯已经很近很近:“是,谢谢姐姐。”然后
她拉起我的链子,贴着墙根往大厅深处爬去。我的脚镣不可避免的在大理石和地毯交替的地面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大厅的高挑天花板下荡起了钢琴共鸣箱般的混响。我尽可能地压低链条让它们不要弄出太大声音,但是脚镣实在太重了,每一次膝盖往前挪两下链条就跟着弹跳着产生更大的金属噪音——在这片安静优雅的空间里,这些声响像是在昭告所有人,有一个重镣加身的低级奴婢从侧门爬进来了。
我们沿着墙根——墙是贴着淡米色壁纸的,墙沿地毯上有那道黄黑交替的警示线——向左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7367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连她瘦削背影的脊梁骨上的每一节脊椎都似乎被拉离了彼此。她停了下来,把这个深呼吸完整地呼完之后才缓慢地转过身,低下头看着我。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她的黑T恤领子上有几根碎发,现在正粘在下巴上方。“以后一切听思蕙姐的命令。”这句话被说完时空气里静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面对103房间的房门,抬起手,怯生生地叩响了那扇乳白色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