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补课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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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安稳觉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第一次没有感到不悦和惊醒。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缓缓地从黑暗中浮到光里。林静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身体陷在床垫里,每一块肌肉都是软的,像是被人抱着睡了一整晚。
林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头发的气味。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的脚悬在床沿外面,光着的,脚底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触碰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指,没有舌头,没有任何看不见的力量在她的皮肤上游走。一整夜,平安无事。
林静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在晨光里,那两只脚看起来就是两只普通的脚。白净,修长,趾甲上的甲油还是完整的淡粉色,脚底因为昨晚的按摩还泛着一层健康的淡红。她动了动脚趾,脚趾听话地蜷起来又张开。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但又不是梦。林静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双笨拙的大手,那个在她脚底上反复画圈的拇指,还有那条沿着她足弓缓缓滑过的温热的舌头。
林静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她用了十分钟洗漱,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伸向那双新买的黑色马丁靴的时候,林静犹豫了一下。
靴子很严实,黑色的哑光皮革,靴筒刚好裹到小腿中段,侧边有一条拉链,穿脱方便。
林静前天晚上在网上下单的,昨天到货,今天第一次穿。
买这双靴子的时候纯粹是出于恐惧,把脚裹起来,越严实越好,让那个东西没有可乘之机。
但今天她把靴子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已经不是纯粹的恐惧了。
林静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恐惧好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掺进了一些别的成分。
林静把靴子穿上,拉好拉链,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黑色的马丁靴配深蓝色的九分牛仔裤,上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干净利落。
林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穿一双靴子能挡住什么?那个东西——那个人——不管是人是鬼,可以在她穿着棉袜的时候隔着一层布舔她的脚底,可以在她穿运动鞋的时候让她的脚心痒到崩溃。一双马丁靴能改变什么?
但林静还是穿了。她拉上拉链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很多。接着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静被早上的太阳晃了一下眼。晨光金灿灿地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草木清香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煎饼味。林静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年糕蹲在窗台上目送她离开,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高三(7)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九月的高三生没有什么早自习可言,他们只有早读、早练、早测和无穷无尽的模拟卷。林静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男生迅速坐正了,课本竖起来挡住脸。
“昨天的文言文翻译都做完了没有?课代表收一下,第一节
课前放我桌上。”林静的声音清亮利落,和前两天那种强撑着的严厉完全不同。她在教室里走了一圈,马丁靴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沉稳的节奏。
林静停在讲台前面,转过身看着全班。四十多张脸齐刷刷地对着她,有困得睁不开眼的,有偷偷在桌肚里翻手机的,有脸上印着袖子褶子明显刚从补觉中醒来的。她的目光扫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顿了一下。
李阳在看她。
李阳的两只眼睛在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林静后背微微发热的温度。
他的手里没有手机,桌上没有摊开的漫画书,甚至连课本都是翻开的——翻到的是昨天她布置的那篇文言文,旁边还放着一支笔。
李阳,在早自习,把课本翻开了。
林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虽然刚刚执教这个班不久,但林静已经将李阳归属到不可救药的行列。
这个学生在她的课上不是睡觉就是看漫画,醒着的时候不是在窗外看鸟就是在课本空白处画各种她看不懂的图案。
但现在,这个学生在看她。目光火热,专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那双眼睛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子,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林静移开了视线,动作有点快,快到她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自然。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抓紧时间背书”,然后走到讲台后面坐下。马丁靴的鞋底在讲台下面的横杠上轻轻踩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闷响。
林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注意这个声音。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继续讲文言文翻译。林静站在黑板前写板书,粉笔字比平时写得更加工整有力。她讲《廉颇蔺相如列传》里的“负荆请罪”,讲廉颇光着膀子背着荆条跪在蔺相如门前,讲到“肉袒负荆”四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有一道目光,从四十多道目光中脱颖而出,像一束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林静转过身,目光扫向倒数第二排。李阳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的姿势看起来漫不经心,但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慢,不像是在记笔记,更像是在画什么东西。他低着头,但她转身的瞬间,李阳的眼皮抬了一下,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林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的这个学生,其实长了一张让人很难忽视的脸。
李阳的轮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下颌已经有了几分棱角,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少年的柔和弧度。鼻梁挺直,从侧面看过去像是一刀切出来的,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眉毛浓而齐整,不是精心修过的整齐,而是天生的、带着野气的齐整,眉尾微微上扬,给那张脸添了几分不好惹的锐利。但那双眼睛偏偏生得干净,黑白分明,瞳仁的颜色很深,像是被墨汁浸透的鹅卵石,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任何闪躲。
他的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颜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校服的领口因为天热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晒得微红的皮肤。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打球的时候蹭的。
她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不是没注意过
,是林静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在她眼里,李阳一直就是那个坐在后排、不是睡觉就是捣乱的差生,一个需要被管教的对象,一个让人头疼的名字。但现在,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这一瞬间,“老师”和“学生”这两个身份像是被抽掉了一层滤镜,她第一次单纯地看清了这张脸本身的样子。
端正。帅气。带着一股干净的、野蛮生长的少年气。
他抬眼看她的那个瞬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那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整张脸都活了起来,从一张可以印在画报上的面孔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这个个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林静觉得那一秒里,她整个人都被那两道目光钉在了黑板上。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的注视,不像是一个学生在看老师,更像是……她找不到合适的比喻,或者说她不敢找。
林静继续讲课,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教案的动作也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阳还坐在位置上,手里的笔已经停了,本子合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林静快步走回办公室,把教案放在桌上,去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她站在窗边用手扇了扇风,心想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
“林老师,你今天气色不错啊。”英语老师小周端着杯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前两天看你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最近休息好了?”
“嗯,”林静笑了一下,“昨晚睡得好。”
“那就好,”小周压低声音,“哎,你听说没,马然今天请假了,请了一周。据说去看了心理科,她老公还给学校打了电话,说什么‘工作环境导致的精神压力’,要找学校讨说法。切,明明是自己在课堂上出洋相,怪得了谁。”
林静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马丁靴,靴头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粉笔灰。她弯腰去擦,指尖碰到冰凉的皮革,那个触感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那一双看不见的手。
“谁知道呢,”林静直起腰,声音很轻,“也许她真的碰上了什么……解释不了的事。”
小周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耸耸肩走开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名义上叫做“体育活动课”,实际上就是放羊——爱打球的去打球,爱跑步的去跑步,爱在树荫下背书的去背书,体育老师在操场边上刷手机,只要人不跑出校门,什么都行。
林静在办公室里批作文。窗外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学生们的笑闹声,偶尔有一两声特别响亮的吆喝穿透玻璃传进来。她批了十几本,眼睛有点酸,把红笔放下揉了揉鼻梁。
有人在敲门。
“请进。”
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李阳。
林静的手指还停在鼻梁上,看到是他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小腿碰到了办公桌下面的挡板。马丁靴的靴底在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李阳?你不是上体育课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这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李阳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被
太阳晒得微黑的胳膊。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大概是在操场上跑了两圈。他走到林静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语文课本和一本练习册。
“林老师,”李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正处于变声期末尾的微哑,“我想补课。”
林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补课,”李阳把课本和练习册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文言文翻译,还有古诗鉴赏。我觉得我基础太差了,再不补来不及了。”
林静眨了眨眼睛。她看看桌上的课本,又看看李阳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认认真真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想要提高成绩的学生。这和李阳平时在课堂上的表现判若两人。那个会在她课本上画王八、会摔她办公室门的李阳,现在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拿着课本,说想补课。
林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当一个老师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
工资?假期?职称?
都不是。
是看到一个所有人都放弃了的差生,忽然有一天拿着课本站在你面前,说老师我想学习。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浪子回头金不换。
“你坐,”林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你想从哪里开始补?”
李阳搬了椅子坐到她旁边,摊开课本和练习册。他坐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大概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少年人运动后特有的那种微微发咸的汗味。
不是臭味,是一种干净的而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赤壁赋》吧,”李阳翻开课本到那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做标记,这个细节被林静看在了眼里,“这篇我完全看不懂。”
“《赤壁赋》其实不难,”林静把椅子往他的方向转了一点,拿过课本,手指点在课文的第一行,“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你懂吗?”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苏轼和客人划船在赤壁下面游玩。”李阳说得很快。
“对,翻译没问题,但你要注意细节。‘既望’不是简单的十六,望是十五,既望是过了望,也就是十六。考试的时候会考这种文言常识。”林静一边讲一边在课本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做批注。林静的字迹清秀工整,和她这个人的气质很像。
李阳认真地点头,在练习册上记了几笔。林静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但好歹是在记了,林静继续往下讲。
讲了三段,她发现李阳的理解能力其实不差。那些课堂上讲过的东西他多少都听进去了一些,只是基础确实薄弱,很多文言常识性的东西都需要从头补。但他在努力理解,遇到不懂的会主动问,问的问题也不全是无脑的,有些甚至能问到点子上。林静讲着讲着,心里那股欣慰感越来越浓,语气也越来越温和。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句你翻译一下。”
李阳低头看着课本,沉默了几秒。“清风慢慢吹过来,水面上没有波浪。”
“意境呢?苏轼写这两句不只是写景。”
“他……心情很平静?”
“对,”林静笑了,“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嘛,平时
怎么就——”
林静的话忽然卡住了。因为她发现李阳的目光不在课本上。
李阳的头低着,看着课本,但他眼珠的位置不对。林静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
他的目光越过了课本,越过了练习册,越过办公桌的边缘,落在地面上。落在林静那双黑色的马丁靴上。
林静把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马丁靴的靴底在地板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声响,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脚。
那双靴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没有露出来,拉链从靴口一直拉到脚踝,密不透风。李阳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就是在看。
李阳的视线在她缩脚的那一瞬间抬了起来,重新落在她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那个看脚的动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甚至还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问她:“林老师,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林静把课文接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但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课本上微微用力,指甲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静一直在观察李阳的目光。李阳不算频繁地看她的脚,但每隔几分钟,他的视线就会从课本上滑下去,在她的马丁靴上停留一两秒,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抬起来。那种目光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随意的走神。那是一种带着某种她不敢深想的温度的注视。林静的靴子被那种目光包裹着,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抚摸。
这种感觉让她心跳加速。
因为昨晚那双看不见的手也是这样抚摸她的脚的。
笨拙的,认真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执着。
林静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联想甩出去。
李阳正低头看着课文,没有注意到她摇头的动作。他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抿着,看起来专注而认真,和那些盯着女生大腿看的高中男生完全不同。
但李阳看的是她的脚。林静穿着靴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脚。
他就这么喜欢看吗?隔着这么厚的皮革,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会看。
“李阳,”她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尖了一点点,“把你刚才翻的那道题拿给我看看。”
李阳把练习册推过来,手指在题目上点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骨节分明。林静低头看题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滑到了桌沿外面,垂在他的膝盖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
那一双手,昨晚那双在她脚上笨拙按摩的手,指节分明,力度克制,带着薄薄的茧。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红笔差点滑出去。
“这道题你选的是什么?”
林静的声音有点干。
“选B。但我是蒙的。”
“B不对。这里的‘之’不是结构助词,是代词,指代前文提到的‘江上之清风’。”
林静用红笔在题目旁边写了解析,笔走龙蛇,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她写完抬起头,发现李阳没有在看题。
他在看她。那道火热的目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距离不到一尺。她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握着红笔的、表情故作镇定的年轻女老师。
“听懂了吗?”林静声音带着一些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懂了。”李阳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然后他的目光又一次垂下去,落在林静的脚上。
这一次李阳没有马上移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弯下腰。
林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手攥紧了红笔,指节节节泛白。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他要做什么?他要碰她的脚吗?他是不是——
“你鞋带松了。”李阳直起腰,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的白色线头,大概是她牛仔裤上脱落的缝线。他把线头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哦,”林静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李阳站起来,把课本和练习册夹在胳膊底下,“体育课还没下课,我还能去打个半场。谢谢林老师……”
少年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明天我可以继续来补课吗?”
林静抬头看着他。少年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明天……看情况,”她说,然后找补了一句,“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李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门在李阳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林静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一分钟。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遥遥传来的篮球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马丁靴——鞋带呢?马丁靴的鞋带在靴筒的最上方,离她的小腿肚只有两厘米,根本没有松。那双靴子用的是侧边拉链,鞋带纯粹是装饰性的,打了死结塞在鞋舌下面,不可能掉出来。
那根线头从哪来的?
林静把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低头看着那双黑色的马丁靴。哑光的皮革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靴筒严严实实地裹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又张开,皮革的包裹感清晰而真实。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小腿上,靠近靴筒边缘的位置,有一小片皮肤泛着微微的粉色。
那是刚才李阳弯腰靠近的时候,他呼吸的热气喷上去的地方。
林静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皮肤。热的。
她的脸也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