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惊梦逢匪祸 血溅官道破天真》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晨曦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像几把碎金的利刃,刺破了山洞内昏沉的幽暗。鸟鸣声清脆,混杂着露水滴落叶片的轻响,将沉睡中的山林唤醒。
陆怀舟感觉被人踢了一脚。
力道不大,却正好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袭红裙,裙摆随着晨风微微飘荡,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皂角香气,早已没了昨夜那种泥土与汗水的狼狈味道。
他有些发懵地揉着眼睛坐起身,只见柳红绡正立在洞口逆光处。她早已梳洗停当,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不再披散,而是用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红木枝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的泥污尽去,那张艳丽逼人的面庞在晨光下白得反光,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眼。
“还要睡到几时?再不走,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声音清冷,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仿佛昨夜那个抱着脚哭着求饶的女子根本就不存在。
陆怀舟慌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整理衣冠。昨夜和衣而卧,青衫更加皱巴了,他有些窘迫地拉扯着衣角,目光下意识地往地上扫去,却没见着那双让他心猿意马了一夜的赤足。
视线顺着那红裙下摆往上移,只见柳红绡今日竟穿了一双白绫软底快靴……不,不对。
陆怀舟眯起眼仔细瞧了瞧。那根本不是鞋,而是用洁白的细棉布一层层紧紧缠绕起来的裹脚布,从脚尖一直缠到脚踝之上,只露出一截圆润的足跟。那白布缠得极紧,勾勒出足弓优美的弧度,脚趾被包裹在内,看不真切,却更显出一种禁欲般的神秘感。
这般装束,虽未穿鞋,却比赤足更显得庄重冷艳,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圣洁味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柳红绡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碾,发出一声闷响。
陆怀舟收回视线,背起书笈,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一边往洞外走,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道:“姑娘今日这般打扮,不知有何典故?”
“你!”
柳红绡柳眉倒竖,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她手腕一翻,袖中一道劲风激射而出,直取陆怀舟面门。
陆怀舟只觉眼前一花,本能地一缩脖子。
“咄!”
一枚从洞壁上震落的碎石擦着他的发髻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中,入木三分。
“陆怀舟,你若是嫌命长,本座现在就成全你。”柳红绡咬着银牙,胸脯剧烈起伏着,“昨夜之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这裹足乃是……乃是为了行走江湖防尘,哪有你这般龌龊心思!”
陆怀舟摸了摸发凉的头皮,知道玩笑适可而止,连忙作揖赔罪:“姑娘息怒,小生失言,失言。只是这白绫缠足,确实别有一番风韵,比之赤足,更显高雅。”
柳红绡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他,耳根却泛起一抹可疑的粉红。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山洞,那白绫包裹的双足踩在满是枯枝烂叶的地上,竟如履平地,不沾半点尘埃。
出了山坳,回到那条荒废的山道上,一辆略显破旧却还算结实的青篷马车正静静停在路边。那拉车的是一匹毛色驳杂的老马,此时正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也不知她是从哪个倒霉的山民或过路商旅手中弄来的。
“上车。”柳红绡
言简意赅,伸手拍了拍那满是斑驳漆皮的车辕。
陆怀舟一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马车:“姑娘这是……要送小生?”
“想得美。”柳红绡轻盈地跃上车辕,手中挽起缰绳,斜睨了他一眼,“本座正好要去涿州城办点事,顺路带你一程。你也别想太多,本座只是看在你那半块饼的份上,不想欠你人情罢了。”
说罢,她也不管陆怀舟同不同意,手中长鞭一抖,那老马吃痛,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了蹄子。虽说她此行却有任务在身,但相比之下却对于陆怀舟体内精纯的内力颇有兴趣,想要找准机会一探究竟。
陆怀舟看着那缓缓启动的车轮,心中虽有疑惑,但也知此时这深山老林的,能有个顺风车坐也是幸事。他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去,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
车厢内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逼仄,只有一张铺着旧草席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和那匹老马身上的汗味,但对于赶路的书生来说,已是难得的遮风挡雨之所。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官道。
这一路向北,地势逐渐平缓。陆怀舟盘腿坐在车厢里,从书笈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孟子》。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单调的车轮滚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摇头晃脑地低声诵读着,试图将思绪从昨夜那场荒唐的遭遇和婉儿离去的悲痛中抽离出来,重新沉浸在圣贤的教诲里。可不知为何,那一个个墨字在眼前晃动,却怎么也组不成连贯的义理。脑海中总是时不时浮现出车帘外那道红色的背影,还有那双被白绫紧紧包裹、却依然能想象出其下圆润轮廓的玉足。
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还有那体内阴寒至极的真气,绝非寻常门派所有。如今她又要与自己同行,说是顺路,可那双偶尔扫过自己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陆怀舟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期待。这平淡如水的赶考之路,似乎因为这个女魔头的出现,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透过青布车帘的缝隙洒进来,随着马车的颠簸在陆怀舟脸上跳动。
忽然,正在驾车的柳红绡猛地一勒缰绳。
“吁——”
老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腾空,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将陆怀舟甩出车厢。
“怎么了?”陆怀舟稳住身形,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拐角处,扬起一片尘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合着男人的喝骂声顺风传来,紧接着,是一个女子尖锐凄厉的哭喊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在这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怀舟眉头一皱,目光穿过前方稀疏的林木,隐约可见几个骑马的大汉正围着一辆翻倒在地的马车,一个身着素色衣衫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来,身后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就像是在戏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恶行!”陆怀舟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有些发白。
柳红绡坐在车辕上,双腿交叠,那只缠着白绫的左脚正随着她的动作轻
轻晃荡着。她眯起凤眼,目光在那几个大汉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手中长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却并没有立刻动作。
那女子跑得发髻散乱,鞋跑丢了一只,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官道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她看见前方停着的这辆破马车,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也不管车上是什么人,拼了命地冲了过来,扑倒在马车前。
“大侠!求求你们救救我!他们……他们杀了我的车夫,还要……”女子泣不成声,抬起一张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绝望地看着车辕上一身红衣的柳红绡。
随后赶来的那名大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他手中马鞭指着柳红绡,目光在柳红绡那艳丽的脸庞和露出的双足上贪婪地转了一圈,发出一阵淫笑。
“哟,今儿个运气不错,买一送一?这小娘皮长得比刚才那个还带劲,这脚裹得也讲究,是个极品!”
那大汉身后,另外几名同伙也策马围了上来,一个个敞着衣襟,手按刀柄,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满身书卷气的穷酸书生,和美艳不可方物的红衣女子。
柳红绡缓缓放下了交叠的双腿。她没有看来人一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并没有灰尘的手指。
“陆怀舟。”她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陆怀舟正欲下车搀扶那名摔倒的女子,听到呼唤动作一顿:“柳姑娘有何吩咐?”
“你那书中圣贤,遇到这种事,是怎么教你的?”柳红绡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陆怀舟看了一眼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孟子》塞回怀里,挺直了脊背走下马车,挡在那女子身前。
他对着那些骑在马上的匪徒长长作了一揖,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执拗:“诸位壮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欺凌弱女,恐非英雄好汉所为。若是图财,小生这里还有几文盘缠……”
“哈哈哈哈!”
那领头的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手中马鞭猛地一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抽向陆怀舟的面门。
“哪来的酸秀才,给老子滚一边去!今儿个老子不仅要财,还要人!”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眼看就要抽在陆怀舟那张清俊的脸上。
地上的女子尖叫着捂住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并未发生。
就在那鞭梢距离陆怀舟鼻尖只有一寸之际,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从旁边探出,两根纤纤玉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满是倒刺的粗糙皮鞭。
柳红绡依旧坐在车辕上,身姿慵懒,那只夹着鞭梢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她微微侧过头,那一双瑞凤眼中寒芒乍现,原本用来束发的那根红木枝不知何时已滑落掌心,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般聒噪,扰了本座清净。”
话音未落,只听“崩”的一声脆响,那根牛皮绞成的马鞭竟被她两指生生夹断。
那大汉只觉手上一轻,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陆怀舟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那一袭红衣已如鬼魅般掠出,带起的劲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白绫包裹的足尖在空中一点,轻盈地落在那大汉的马头上。
那红影落定,只是足尖在马首上轻轻一点,这匹受惊之后
正欲扬蹄嘶鸣的劣马竟瞬间如同被万钧巨石压顶,四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激起一阵黄尘。
马背上的大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眼前一花,随即便是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几丈开外的官道上,连惨叫都被摔断在了喉咙里。
剩余几个匪徒见状,怪叫一声,纷纷拔出腰间钢刀,策马围杀上来。那一柄柄钢刀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带着此行必杀的决绝。
柳红绡依旧站在那匹跪地不起的马头上,身形未动半分。她双手负后,那只用来束发的红木枝在她指间轻盈转动,仿佛那不是什么枯枝,而是一柄绝世神兵。风吹动她的红裙,猎猎作响,宛如一团在烈日下燃烧的火焰。
“找死。”
只是淡淡两个字吐出,那红影便再次动了。
这一次,陆怀舟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红光连闪,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钝响和骨骼断裂的声音。
砰!砰!砰!
不过眨眼功夫,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骑马大汉,此刻已尽数跌落马下。有人捂着手腕哀嚎,那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有人抱着大腿满地打滚,显然是骨头断了。
场面瞬间逆转。
那领头的大汉也就是刚才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那位,此刻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便见那一双裹着白绫的小脚已轻飘飘地落在了他面前三尺之处。
他抬头,对上一双冰冷如深渊的眸子。
那根尖锐的红木枝,正抵在他的咽喉处,只要再往前递送分毫,便能刺穿他的喉管。
一股尿骚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那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在碎石路面上,瞬间鲜血淋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女侠!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实在是……实在是那贪官污吏逼得没办法,这才落草为寇啊!求女侠开恩,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柳红绡眼神淡漠,手中木枝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上有老下有小?这话本座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既然是为了活命,那你刚才挥鞭抽向这书生时,可曾想过他家中是否也有老母倚门而望?”
大汉浑身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滚回老家种地!求女侠给条生路!”
柳红绡眸中杀机未减,手腕微微一动,那木枝便刺破了大汉颈部的表皮,渗出一颗血珠。
“且慢!”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陆怀舟快步上前,虽面色苍白,却仍旧挡在了那大汉与柳红绡之间。他看着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血肉模糊的大汉,心中那股子读书人的恻隐之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柳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陆怀舟拱手一礼,语气诚恳,“此人虽行凶作恶,但如今既已束手就擒,又有悔改之意,何不……何不放他一条生路?若滥杀俘虏,恐有伤天和,亦非侠义之道。”
柳红绡眉头一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怀舟:“悔改?陆怀舟,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人虎口全是老茧,身上那股子血腥气洗都洗不掉,死在他手里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这种人的话,你也信?”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陆怀舟固执
地摇了摇头,“况且他提及家中老母,言辞恳切,想来也是被这世道所逼。若是杀了他,他家中老母无人奉养,岂非又是一场人间惨剧?”
跪在地上的大汉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哭嚎得更加大声:“这位公子爷说得是啊!小的一时糊涂,以后定当日日吃斋念佛,为公子爷祈福!”
柳红绡冷笑一声,正欲开口驳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那原本跪伏在地、看似痛哭流涕的大汉,借着陆怀舟转身劝阻柳红绡、挡住视线的瞬间,袖中猛地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
“去死吧臭娘们!”
他面目瞬间狰狞如鬼,一声暴喝,整个人如同一头濒死的恶狼般暴起,手中匕首泛着幽蓝的光芒,直刺向柳红绡的小腹。
这一击又快又狠,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陆怀舟正对着柳红绡说话,只觉身后一阵恶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耳边便响起了柳红绡那清冷入骨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善莫大焉’。”
声音未落,陆怀舟只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跌去。
紧接着,是一道红光与一抹寒芒的交错。
噗嗤——
那是一种利刃切入败革的沉闷声响,紧接着是液体在压力下喷涌而出的嘶嘶声。
陆怀舟跌坐在地,愕然回首。
那一幕,成了他往后无数个噩梦的开端。
那大汉保持着前冲刺杀的姿势,手中匕首距离柳红绡的小腹不过数寸之遥,却再也无法寸进。
柳红绡侧身而立,那根原本在她手中把玩的红木枝,此刻已不知去向。
在那大汉的咽喉处,赫然插着那一截断木。木枝贯穿了整个脖颈,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触目惊心的血雾。
大汉的眼珠子死死地凸起,双手捂住喉咙,发出一连串“嗬嗬”的风箱抽气声。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染红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也溅洒在了柳红绡那尘封不染的白绫缠足之上。
几点殷红,在洁白的布面上缓缓晕开,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砰。”
大汉的身躯重重倒下,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剩下那几个原本躺在地上哀嚎的匪徒见老大身死,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断手断脚的剧痛,爬起来就要往林子里钻。
“既然开了杀戒,那便送佛送到西。”
柳红绡语气森寒,赤红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夺命的流光。
陆怀舟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得几声短促的惨叫接连响起,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过几息之间,那几个想要逃窜的匪徒便全都没了声息。每个人的喉咙处都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那是被最为锋利的内力瞬间割断的气管。
血腥味。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官道。
柳红绡站在尸堆之中,那一袭红衣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妖冶。她缓缓抬起那只并未沾染半点血迹的手,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方丝帕,轻轻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指尖。
随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陆怀舟。
那一双沾染了点点梅花血迹的白绫小脚,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最终停在了陆怀舟面前。
陆怀舟呆呆地看着那双脚,又顺着那红裙看向那张依旧艳若桃李的脸庞。
忽
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呕——”
他猛地侧过身,双手撑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口呕吐起来。早上刚吃的那点干粮混着酸水,一股脑地倾倒在路边的野草上。
那股子血腥气直冲脑门,让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不是书本上“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抽象文字,而是温热的、腥臭的、令人作呕的真实杀戮。
刚才还在求饶的大汉,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嘲笑着他的天真与无能。
柳红绡静静地看着他吐得昏天黑地,并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上前递水拍背。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冷酷的丰碑。
良久,直到陆怀舟吐无可吐,只能干呕出几口黄胆水时,她才缓缓开口。
“吐完了?”
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温度。
陆怀舟狼狈地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惊恐与迷茫:“为何……为何一定要杀光他们……那几个人……已经在逃了……”
“这就是江湖。”
柳红绡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如同在看几块石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今日放他们走,明日他们便会纠集更多的山匪,去劫掠下一个村子,去杀下一个路过的书生,去糟蹋下一个落单的女子。”
她蹲下身子,那双沾血的白绫小脚与陆怀舟的视线齐平。她伸出手指,强硬地抬起陆怀舟的下巴,逼迫他直视那具大汉的尸体。
“看清楚那个大汉的手。”
陆怀舟被迫看去。只见那大汉摊开的手掌里,虽然满是血污,但确实如柳红绡所言,虎口和指腹都积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印记。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那把跌落在一旁的匕首上,刀刃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一个寻常被逼落草的苦命人,会随身带着这种见血封喉的毒刃?”柳红绡冷冷说道,“刚才若非我出手,那把匕首现在就应该插在你的心口,或者我的小腹上。到时候,你那满口的仁义道德,能救得了你吗?能救得了你那瞎眼的阿婆吗?”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怀舟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圣人教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单纯的善意往往是送命的毒药。
“陆怀舟,把你的眼泪和呕吐物都擦干净。”柳红绡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既然你要进京,既然你要救人,这种场面以后你会见得更多。若是连这也受不住,趁早滚回你的山村去教书吧。”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个一直瘫软在一旁、早已吓得失声痛哭的女子。
陆怀舟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颗狂跳的心脏。
不……不能回去。
婉儿还在等着他。阿婆还在等着他。
他咬着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面色依旧惨白,虽然胃里依旧翻腾,但他还是站直了身子。
柳红绡已经扶起了那个女子,见陆怀舟站起,眼中闪过一
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便被冷漠掩盖。
“过来搭把手。”她唤道。
陆怀舟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尸体,快步走了过去。
那女子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衣衫被扯破了几处,露出白皙的肌肤,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见陆怀舟过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想要行礼,却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多……多谢恩公……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女子泣不成声,声音沙哑。
“姑娘莫怕,贼人已除,你安全了。”陆怀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女子身上遮掩春光。
柳红绡瞥了一眼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为何会落入这些贼人手中?”
那女子裹紧了带有书生体温与墨香的长衫,稍微镇定了一些,抽噎着说道:“奴婢……奴婢名叫春儿,是……是涿州城赵员外府上的丫鬟。”
“赵员外?”
陆怀舟和柳红绡同时一怔。
陆怀舟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急切地追问:“可是那城东做丝绸生意的赵府?”
春儿点了点头,抹着眼泪道:“正是。奴婢本是随管家出来采买丝线,谁知半路遇上这伙强人,管家和车夫都被杀了……呜呜呜……”
陆怀舟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涿州城,赵员外。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柳红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看了一眼面色骤变的陆怀舟,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既然是涿州人,那便顺路。”柳红绡打断了女子的哭泣,语气干脆,“我们也去涿州。你若信得过,便跟我们一起走。”
春儿此刻哪里还有别的选择,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女侠!多谢恩公!奴婢愿当牛做马报答二位!”
“起来吧,我不缺牛马。”柳红绡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上车。”
三人重新回到马车旁。
陆怀舟扶着春儿上了车厢,自己则默默地坐在了车辕的另一侧。
柳红绡解开缰绳,看都没看一眼地上那些尸体,手中长鞭一抖。
啪!
老马吃痛,迈开蹄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驶离了这片修罗场。
风中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怀舟坐在颠簸的车辕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官道。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了怀中那本《孟子》,坚硬的书角硌得他肋骨生疼。
而在他身旁,那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车厢上,手中把玩着那根不知从哪又捡来的马鞭,嘴里哼着听不出曲调的旋律,仿佛刚才那一地尸首,不过是路边被风吹折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