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远走

【第一章】 远走

作者:RYB

翌日早晨,厉无悲由一名小太监引着,从侧门入宫,沿着长廊而行,脚步不疾不徐。

沿途太监宫女见二人皆垂首避让,无人敢多言。有个年轻太监多看了一眼,便被年长的同伴一把拽住衣角,拖到墙根底下,待那袭绯色走远了才敢抬头。

不消半刻,两人来到一处僻静阁院,在一扇朱漆木门前驻足。

厉无悲认得这里,且不止一次来过。

——西暖阁——皇帝的私密书房,寻常大臣一辈子也进不去的地方。

引路小太监走到门前,轻叩屋门。

“陛下,厉无悲大人奉旨召见,已在阁外候旨。”

半息过后,门内传出刘公公尖细的嗓音。

“宣其入内——”

小太监将门推开,侧身微欠,向厉无悲做了个请入的手势。待后者进入暖阁后,便阖上房门,先行离去。

浓郁药香扑面而来,混着龙涎香的清郁、安神草的苦涩,熏得厉无悲鼻子发腻。

阁中陈设极尽奢华,案架上摆放着不少从南疆外海进贡而来的奇珍异宝。只是器物表面都蒙着一层薄灰,看得出已是许久无人打理。

正对门设有一张明黄锦褥榻,刘公公手持拂尘立在榻侧,低眉顺目,目光落在脚尖前三寸,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一个男人斜倚在榻上。

——雍帝。

“臣厉无悲,叩见陛下。”

厉无悲撩袍跪地,姿态恭谨,额头轻触毯面。

“……起来吧。”

嗓音沙哑而飘忽,像是从远处而来。

厉无悲起身,举目看向雍帝,顿时感到心中一沉。

——年逾五旬的帝王眼窝深陷,昔年颇具威严的龙眉松垮地垂着,将浑浊的眼瞳遮去大半;唇色暗紫,嘴角还沾着一丝未擦净的药渍;襟口半敞,露出颈间松弛的皮肉。

(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么……)

尽管心中暗忖,但厉无悲面色仍旧不改。

“陛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系绳的绢帛,双手奉上,“此乃臣昨夜所得,特来呈报,请陛下御览。”

雍帝双眼微眯,指尖虚抬。

刘公公上前接过绢帛,恭呈至雍帝手中。

雍帝开始用枯瘦的手指拆解绳结,动作如同拆散乱麻一般生涩。

绢帛展开,雍帝颤着手将其凑至眼前,费力端详。起初只是散漫地扫视,渐渐地,昏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潮红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混账——!”

绢帛被重重拍在榻几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惊得几上茶盏一跳。

“逆子!逆子啊!他怎么敢……咳咳——!”

话至一半,雍帝突然剧烈咳喘起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刘公公急忙捧来金盂,欲为雍帝顺背,却被一把推开。

“刘全福!”雍帝嘴角挂着涎丝,眼神却十分凶戾,“去,把太子给朕叫来!”枯爪在空中一劈,“还有,告诉羽林军,都给我盯紧点!”

“老奴遵旨!”

刘公公躬身领命,迈着碎步匆匆离去。

暖阁内,留下君臣二人。

雍帝靠倒在榻上,闭上双目,胸口仍在起伏,似乎被方才的暴怒抽空了全部的精气。

半晌后,他才睁眼,看向厉无悲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厉爱卿。”

“臣在。”

“你……很好。这满朝文武,朕谁都不敢信……唯独……你……你办事,朕放心。”

雍帝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陛下谬赞,臣惶

恐。”

“此事若成……朕,重重有赏。”

“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厉无悲垂首,姿态恭谨如旧。

“嗯……”雍帝轻笑一声,朝他摆了摆手,“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

厉无悲俯身再度叩首,起身后退三步,随即转身出了暖阁。

阁外,秋风正紧。

厉无悲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绯袍的下摆在穿堂风中猎猎鼓动。

忽而,他驻足,抬头仰望天色,铅云依旧低垂。

他的唇角升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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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宫,厉无悲登上马车,驶回尚书府。

燕京城的街景在缝隙中缓缓后退。

车帘垂落,车轮碾过青石路板,辚辚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偶有几声吆喝传来,隔着厚重的车壁,听不真切。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稳。

朱漆大门掉了漆,门楣上“刑部尚书府”的匾额字迹端庄,已被风雨蚀去了几分锋芒。两侧石狮子张牙舞爪,却总透着一股与威严不符的滑稽。

身穿青绸长衫的老管家领着几个仆从早已候在阶下,齐齐躬身。

“老奴恭迎大人回府。”

车夫掀开帘子,厉无悲弯腰下车。

“免礼。”

他将袍角一撩,跨过门槛,步履不停地走向内堂,老管家和一众仆从跟在其后。

到了内堂,厉无悲径直坐到了太师椅上,说道:“老董,沏杯茶来,其余人先散了吧。”

众仆应声退去,老董也退至偏殿沏茶。不一会儿,便捧来一盏热气袅袅、茶汤澄碧的青瓷。

“大人请慢用。”

“嗯。”

厉无悲接过,揭开盖碗,吹了吹浮叶,就唇轻啜。直到杯中茶汤饮去近半,才将茶盏搁下。

“老董。”

“老奴在。”

“府中有多少下人?”

老董一怔,答道:“回大人,算上老奴在内,总计三十七人。”

“让府中所有人到院前集合。还有,把先前我让你准备的那两箱银两也搬出来。”

老董嘴瞳孔一缩,抬眼看向厉无悲,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了然。

“……是。”

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步履匆匆地离了内堂,身形消失在廊角的阴影里。

厉无悲独坐堂中,仰头闭目,抬手揉了揉眉心。

茶盏里的热气渐散,碧色的茶汤凝成一面暗镜,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不多时,前院里便聚起了人,男女老少皆有,脸上都透着茫然和些许不安,互相交换着眼神,却不敢大声议论,只垂手站着,屏息等待。

老董站在众人之前,点清人数后,快步走回厅内,低声道:“大人,人都齐了。”

“嗯。”

厉无悲起身,缓步走出正厅,站在廊前的石阶上。

秋日的天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泛起一抹沉郁的光泽。他的目光徐徐扫过院中众人,每一个被其视线所及之人,皆是垂首躬身。

这些年府里没添什么新人,所有的面孔他都认得。

这些人里头,有些是从牙行买来的,有些是外头捡回的乞丐,也有几个圣上赏赐的官奴,个个面色丰润,衣着整净,全然不见寻常仆役的憔悴与寒酸。

“都听着——”厉无悲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院子中显得震耳发聩,“本官奉旨办事,卷进了一桩朝廷大

案,不日或有大祸,恐难保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几张陡然发白的年轻面孔。

“圣心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但天威之下,难免池鱼之殃。尔等在我府中多年,勤勉本分,厉某感念。”

他走下石阶,掀开放在阶边的两口红漆大皮箱的箱盖,里边满满当当尽是白花花的银子。

站在前列的几人只是淡淡瞥了眼,便迅速收回视线,面上不见半分异动。

“这里有些银钱,是尔等这些年的辛苦酬劳,外加一份安家之资。想走的,自取一份,今日就收拾东西离了这尚书府。签了卖身契的,自己去书房取走便是。从此天高海阔,厉某与诸位再无瓜葛,无论日后听到什么,还望诸位只当不知。”

“大人……!”

噗通——噗通——噗通——

不知是谁起的头,顷刻间,满院悲声四起,凄切哭喊此起彼伏。众人纷纷伏地叩首,满地皆是沉闷之声,凄然悲怆。

厉无悲无言,只是负手而立,默默将一切收入眼底。

秋风吹过,卷起老槐树下的枯叶,簌簌作响,更显得四下死寂。

下人们跪了一地,有人偷眼去瞧同伴,有人死死盯着地面,却无一人敢迈出第一步。

直到人群后排晃悠悠地站起一人,方才打破这份死寂。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杂役,眼神清澈,青涩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挣扎之色。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迈出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皮箱旁。

杂役少年偷眼望去,却见厉无悲朝他点了点头——

他浑身一僵,一咬牙,一把抓起两锭白银,噗通一声跪在厉无悲脚边,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谢……谢大人大恩……”

声音干涩又嘶哑。

然后,他踉跄起身,再不多看旁人一眼,转身就朝着府门方向疾步,很快便消失在影壁之后。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抹了把眼泪,也颤巍巍起身,取了钱,磕了头,默默退下。接着是门房的一个小厮,厨房帮厨的一个半大丫头……

“谢大人恩典……”

“大人保重……”

“大人……”

零碎的、哽咽的声音,低低响起,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箱子里每少一份银子,就走一个人,院子也就跟着空一分。

当最后一名小丫鬟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门廊后,偌大的前院,只剩下一名老人仍跪在原地。

此人正是管家老董。

厉无悲望着那道敦实而又不住震颤的脊背,眼中终是浮现出不忍。

“老董……”

他来到老董跟前,弯下腰,托住老人的臂弯,缓缓向上扶起。

老董的身子已有些僵,想必膝盖已经发麻,起得吃力,却仍撑着站稳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

老董抬起头,浑浊的泪顺着脸颊上的褶子滚落而下。他也不擦,只是直直地望着自家主子,哆嗦了许久,才从胸膛中迸出话语。

“老奴……愿誓死追随大人……”

他双手紧紧攥住厉无悲的袖袍,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厉无悲眼眸微垂。

再睁眼时,往事如走马观花般在浮现在眼前——

那是十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落第的贫寒书生孤身流落异乡,因胃病复发,瘫倒在巷口的墙根下。幸好有个卖烧饼的汉子路过,瞧他可怜,递给他一些吃食和铜板,才使其免于饿毙街头。

不久后,书生在府衙谋了

份差事,安稳立足后便四处寻访恩人。

当打听到汉子被巡捕砸了摊车,人也身负重伤后,书生立马赶到汉子的破屋里,将人接至租赁的小院医治照料。

自此,汉子便留在书生身边做事,二人相依为命。汉子无亲无故,早把书生当作至亲,照顾得可谓无微不至。

岁月流转,书生仕途步步青云,一路擢升,官至刑部尚书。而那往日混迹市井谋生的卖饼汉子,也随之成了尚书府中权柄颇重的管家……

厉无悲平复了有些纷乱的思绪,眼神也添了几分暖意。

“罢了……既如此,你便随我一同走吧。”

“谢大人应允,老奴必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董转悲为喜,屈膝欲要再跪,被面露嫌弃之色的厉无悲扶住住臂膀制止。

“行了,别整生离死别那套,我们都能活下去的。”

厉无悲继续问道:“我让你办的那些事情都准备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城卫兵那边也已经疏通好了。”老董抬袖擦了擦眼角,神色肃然,“只要您定好动身的时辰,我就去知会他们一声。”

厉无悲点头:“很好。那今晚子时三刻就走。你再去仔细检查一番,以免半途出了岔子。”

“老奴明白。”

老董挺直了背,方才老态龙钟的模样一扫而空,显出几分青年人的干练,向着后院小跑而去。

厉无悲目送那道背影直到消失,转身走进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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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陈设简朴,与尚书府的名头颇不相称。

一张素式架子床,一张梨木书案,一把太师椅,几只叠放着书卷的木柜。若非墙上那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寒江独钓图》,任谁看了,都以为这不过是个七品小吏的居所。

厉无悲掩上门,插上门闩。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对着床板上一处不易察觉的凹槽轻轻按下。

咔哒——床板应声滑开一截,一个暗格赫然显露。

里面既无银票也无财宝,只有一本薄册压着一叠图纸。

薄册封皮上书着三个墨大字——离魂乐,字迹虽不算俊秀,却也足以可见落笔人的郑重认真;图纸取材自上等楮树皮,裁切规整,其上绘有各样器具的形制、尺寸及构造详解,共计十张,图样各不相同,且都附有小字注释。

厉无悲拿起薄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弹,笑道:“你可愿随我一同再展锋芒啊?不说话?就当你默认喽。”

他将图纸全数取出,叠放整齐,连同薄册一并放入备好的机关匣内。

机括轻响,盒盖锁闭。

完事,厉无悲抬头环顾四周,视线逐一扫过屋内陈设。

他在与相伴已久的一切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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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万户俱静,唯有刑部尚书府后门悄然敞开。

一辆榻车缓缓驶出,榆木构架,青布顶篷。除了稍大一圈以外,其余皆和寻常榻车别无二致。

执鞭赶马的是个老汉,头戴斗笠,身披粗布短褐,一双手握着缰绳,稳而不急。

车板上另坐着一人,青布长衫,方巾束发,面容隐于夜色里瞧不真切,只看出身形挺拔,坐姿闲散,周边堆放着行囊包裹。

蹄声与车轮声交错,成了暮城中唯一的响动。

马

车不紧不慢地朝城门方向行去。

燕京城夜间宵禁,四门紧闭。

西门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两名城卫兵立在门洞两侧,长枪斜倚肩头,身子站得笔直,眼皮却已有些打架。

听见车轱辘声响,二人猛地抬头,双目圆瞪,握紧了手中长戈。

驾车的老汉勒住马,没有下车,只是微微抬起斗笠檐儿,望向门洞其中一名卫兵。

借着灯笼光,那卫兵看清了老汉的脸,连忙挥手示意同伴放下戒备,同时点头回应。

他转身走向门洞旁的绞盘,双臂较劲,和赶来的同伴合力转动机括。

沉重的城门发出呜咽,向内咧开一道缝,堪堪容得下一马并一车通过。

老汉手腕一抖,缰绳轻轻抽在马背上。

马蹄踏过,骨碌骨碌的声响在城门洞子里回荡开来,沉闷而悠长。

在车身驶过卫兵身旁时,车上的青衫人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随手抛出。

布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那名卫兵稳稳接住。后者将其放在掌心掂了掂,入手微沉。

他将布袋揣入怀中,侧身让开一步,默默目送榻车驶出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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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数里,官道路面逐渐泥泞两侧的林木渐密,月色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落在车辙上。

厉无悲回首望去。

燕京城被在浓稠夜幕的包裹下,轮廓已然模糊,唯有城墙之上的零星微光,缥缈欲灭。

“大人……”

夜风将老董的声音传入耳中。

“咱们的目的地……是何处?”

厉无悲偏过头,眼神凝重地眺望远方更深邃的黑暗。

“越国。”

“越、越国?!”老董大受震惊,连声调都不觉拔高了几分,“大人,那可是咱们大雍国的敌……”

“老董。”厉无悲忽然开口打断道,“你认为,如今的大雍……如何?”

老董沉默半晌。

“老奴……只知道京城附近几座城的税赋……逐年加重……”

厉无悲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似讥讽,似自嘲。

“朝堂之上,党争倾轧;宫闱之内,暗流涌动。边境不稳,民怨沸腾。皇上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清醒时日少,糊涂时日多。太子掌了实权,却只顾着安插亲信、清除异己……这大雍,早就已经病入膏肓,不是一两剂猛药能救得了的。

“你可知道,光是我在刑部这些年的审过案子里,就有无数错节盘根、重重暗流,各方势力纠葛牵扯极深。起初我也天真地以为,凭自己手中本事,能理清是非,匡扶正义……

“可后来才明白,这世上许多是非,本就理不清。许多正义,不过是更强者手中的筹码。继续待在这里,无非是陪着这座注定腐烂的巨厦一起坍塌!无非是在皇帝、太子,和百官的猜忌中耗尽最后一丝心力,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不想——”

厉无悲的语气中,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然——

“继续留在这里,浪费光阴。”

老董听得心头直跳,冷汗直冒。冷风吹过耳畔,也无法褪去那阵阵发烫的灼热之感。

投奔敌国。

——这念头放在从前,简直是匪夷所思。可如今听来,或许是唯一的、能活下来的路。更何况,自己早已发誓,要毕生追随大人。

念及此,手中缰绳陡然攥紧。

“老奴明白了,大人。咱们…

…就去越国!”

老董手腕猛地一抖,抽在马背上。

健马引颈长鸣,拉着榻车如离弦箭般疾驰而去。

风声呼呼,车轮滚滚。

再度回望,京城的光晕已然彻底消失在了天际。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至少,此刻的风,自在无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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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叫我‘大人’,叫我‘公子’。”

“是,大人……啊不,公子。”

“……算了,慢慢习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