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内研妙指 梅林深处悟真情》

《藏经阁内研妙指 梅林深处悟真情》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藏经阁坐落在全真教后山的绝壁之下,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古朴庄严,历经数百年的风雨侵蚀,那原本朱红的漆色早已斑驳,透出一股沉淀着岁月尘埃的暗红。楼前的两株千年古柏参天而起,茂密的枝叶如同一把巨伞,遮蔽了大部分直射而下的阳光,使得这阁楼终年笼罩在一片清幽肃穆的阴凉之中。

阁内极其安静,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松针的微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用来防蠹虫的芸香草气息,这种味道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有些刺鼻,但在读书人眼里,却是世间最令人安心的香气。

陆怀舟坐在二层靠窗的一张紫檀木大案前,手边堆叠着厚厚几摞线装古籍。

自那日演武大会之后,他在教中的名声变得有些微妙。弟子们看他的眼神里,既有对“笑穴手”这种旁门左道的好奇与畏惧,也有对他敢当众戏弄掌教之女的佩服。不过陆怀舟对此并不在意,他甚至乐得清闲。谢灵鸢那丫头不知是羞愤过度还是真的怕了他兑现那个“做牛做马”的赌约,这几日竟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没了那只叽叽喳喳的小百灵鸟在耳边聒噪,陆怀舟倒也并未觉得寂寞。他像是只不知疲倦的蠹虫,一头扎进了这浩如烟海的道藏典籍之中。

只不过,他读的书,与旁人修身养性的道经截然不同。

案头上摊开的,是一本泛黄的《黄庭经脉注疏》,旁边还压着《穴位指掌图》、《奇经八脉考》以及几本关于针灸医理的偏门杂记。

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格子洒进来,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陆怀舟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那张详尽的人体经络图上缓缓滑动。

“手少阴心经,起于心中,出属心系,下膈络小肠……”

他低声喃喃,指尖沿着那条朱砂描绘的红线,从图上之人的腋下极泉穴起始,一路向下,经过青灵、少海,直至小指末端的少冲穴。

若是换作以前,这些晦涩难懂的经络走向对他来说不过是死记硬背的文字。但如今,随着体内那股源自《无名残卷》并融合了全真纯阳气的内力大成,他眼中的世界早已变了模样。

他闭上眼,心神内视。

体内的丹田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雄浑的真气在其中缓缓盘旋。随着意念的调动,一丝真气如游鱼般跃出,顺着他意想的经脉路线飞速游走。

那种感觉极其玄妙。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一张张复杂而精密的经络网,看到真气如同奔流的江水,在每一个穴位关隘处激荡、盘旋。

“医武同源,果然诚不欺我。”

陆怀舟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演武台那一战,让他尝到了甜头,也让他看到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武学新路。

世间武学,大多讲究的是杀伐。或是开碑裂石的刚猛,或是见血封喉的阴毒。即便是全真教这种玄门正宗,其剑法武功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制敌伤人。

但他陆怀舟不同。

他本就不是什么江湖草莽,更不是嗜杀之人。哪怕背负着血海深仇,他骨子里依然保留着读书人那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清高。

“杀人容易,诛心难。而要让人既不伤筋动骨

,却又不得不屈服,实在是一门学问。”

陆怀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空气轻轻虚点。

指尖之上,一缕极其细微的真气吞吐不定。这并非是那种凝练如针、专破护体真气的杀招,而是一种经过他这几日苦心钻研后改良的真气运用法门。

他将原本刚猛无铸的纯阳真气,打散、揉碎,化作了无数股细如牛毛的游丝。这些真气游丝并不具备强大的破坏力,但却有着极强的渗透性与刺激性。

一旦钻入人体穴位,它们不会像钢针一样刺痛神经,而是会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疯狂地拨撩着那些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腋下极泉,乃心经之始,此处神经密集,连接心肺。若以震颤劲点之,可令人心慌气短,酸痒难耐,瞬间失去上肢力量。”

“腰侧带脉,约束诸经。若以螺旋劲钻之,可令人腰软如棉,半身酥麻,连站立都成奢望。”

“足底涌泉,肾经之井,接地气之枢纽。此处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以温热内力缓缓透入……”

陆怀舟回想起那日谢灵鸢在台上崩溃求饶的模样,回想起慕清雪在床榻上因脚心受刑而展现出的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媚态,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随手拿起案边的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那本属于他自己的读书笔记上,挥毫写下了一行簪花小楷:

《指间问情录》

这名字听着风雅,却不知里面记载的,尽是些如何用内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刁钻法门。

“若是以后在江湖上行走,遇到那些打打杀杀的糙汉子,自有刀剑说话。但若是遇到了像师姐、鸢儿这般的女侠……”

陆怀舟搁下笔,看着窗外那在风中摇曳的树影,轻笑一声。

“这套指法,便是为她们量身定做的‘道理’。”

读书人的道理,向来是以德服人。

只不过他陆怀舟的这个“德”,稍微有点特别罢了。

他再次沉下心来,翻开了那本《穴位指掌图》的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人体的背部经络。

“脊柱两侧,夹脊穴。此处若是以特定的手法推拿,可令人……”

陆怀舟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推演起如果将这套手法用在某个清冷孤傲的背影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时间在这静谧的藏经阁中悄然流逝。

而与此同时。

全真教后山,一片鲜有人至的梅花林中。

此时虽未到梅花盛开的时节,但枝头上已结满了一粒粒如红豆般的骨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谢灵鸢坐在一块被积雪覆盖了一半的山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圈。那一身原本应该整洁的道袍,此刻裙角沾了些泥土,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她这几日过得可谓是度日如年。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天演武台上,自己被陆怀舟脱了鞋子按着脚心挠痒的画面。那些弟子的哄笑声、陆怀舟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就像是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臭书生!烂书生!死陆怀舟!”

谢灵鸢愤愤地用树枝戳着地上的冻土,仿佛那就是陆怀舟的脸,“谁要给你做牛做马!你想得美!本姑娘那是……那是大意了!对!就是大意了!”

可是,嘴上虽然这么骂着,心里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心虚。

那天逃跑之后,

她原本是发誓这辈子都不再见那个混蛋了。可这两天没见着人,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去他的竹舍附近晃悠了好几次,每次都只敢躲得远远的看一眼,见没人又失望地溜走。

“唉……”

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眼前那光秃秃的梅树发呆。

“这么有精神,看来那天输得还不够惨?”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灵鸢吓了一激灵,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她慌忙回头,只见不知何时,慕清雪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今日的慕清雪,没有穿那身繁复的法衣,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练功服,长发高束,显得格外干练。她手里提着那把霜华剑,剑身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气,显然是刚练完剑回来。

“师……师姐?”

谢灵鸢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有些躲闪,“你怎么在这儿?没……没去藏经阁找那个谁?”

这话一出口,就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酸味。

慕清雪挑了挑眉,并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土坑。

“你躲在这里,就是为了骂他出气?”

慕清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还是说,你是怕见了他,真要履行那个‘做牛做马’的赌约?”

被戳中了心事,谢灵鸢的小脸瞬间涨红了:“谁……谁怕了!我那是……那是懒得理他!再说了,那个赌约根本就不算数!他是用了……用了那种下流手段才赢的!”

“下流手段?”

慕清雪轻笑一声,走到一旁的梅树下,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一颗花骨朵,“兵者,诡道也。陆师弟虽然未习兵法,但这道理倒是悟得通透。既然上了演武台,只要未伤人性命,未违背门规,能赢便是本事。难道若是遇到了真正的敌人,你还要指望人家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还要规定人家不许挠你痒痒?”

谢灵鸢语塞,憋了半天,才嘟囔道:“可是……可是哪有那样打架的!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人家鞋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那股子羞愤又涌了上来。

慕清雪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日里被自己宠坏了的小师妹。她从谢灵鸢那双闪烁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情绪。

那种情绪,她这几日在镜子里看自己时,也曾见过。

“你是不是觉得,他这般欺负你,是为了故意羞辱你?”慕清雪问道。

“难道不是吗?”谢灵鸢抬起头,眼里蓄起了水雾,“他还经常欺负师姐你!那天在台上……我都看见了!他那样对你,你难道就不生气吗?”

慕清雪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生气?或许一开始是有的。”

她缓缓走到谢灵鸢面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并非像你看到的那样简单。我和他之间……那是在练功。”

“练功?”谢灵鸢瞪大了眼睛,“挠痒痒也算练功?摸……摸那种地方也算练功?”

“世间万法,殊途同归。”慕清雪的神色变得肃穆了几分,虽然耳根也有些发烫,但语气却十分坚定,“我的剑法到了瓶颈,心境上有缺。正是因为他的那些‘手段’,破了我的执念,才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看我如今的剑法,是不是比以前更强了?”

谢灵鸢回想起这几日

师姐练剑时的气场,确实少了几分滞涩,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圆融与通透。

“可是……”谢灵鸢咬着嘴唇,“就算是为了练功,他也不能……不能那样啊。而且……而且他好像只对我们这样,对别人都很客气。”

“那是因为他把你当自己人。”

慕清雪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的藏经阁方向,“灵鸢,你真的了解陆师弟吗?”

“了解啊。”谢灵鸢撇了撇嘴,“他不就是个落榜的书生,家里穷得叮当响,还会点医术,一肚子坏水……”

“那只是他的表象。”

慕清雪打断了她,“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弃文从武?为何要拼了命地研习这些能够速成的、甚至有些偏激的内力运用法门?你以为他天天躲在藏经阁里,真的是为了研究怎么挠女孩子的脚心取乐吗?”

谢灵鸢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慕清雪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心里背负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那些仇恨,那些过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从未在你面前表现出来过,对吗?”

谢灵鸢努力回想了一下。确实,陆怀舟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虽然偶尔会使坏,会捉弄她,但从来没有向她抱怨过一句命运的不公,也没让她分担过任何沉重的东西。

“他这个人啊,表面上看着玩世不恭,甚至有点无赖。”慕清雪的声音放轻了,“但实际上,他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不愿意影响到身边的人。他对你好,逗你玩,是因为他珍惜这份难得的轻松。他对你使坏,是因为他知道你是安全的,是在这冰冷的江湖里为数不多能让他放下戒备的人。”

谢灵鸢听着听着,心里那股子委屈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原来,那个总是气她的坏书生,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多事。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慕清雪看着谢灵鸢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在嫉妒什么。你觉得我和他走得近,觉得他在我身上花的心思比你多,是吗?”

被戳穿了心事,谢灵鸢的脸彻底红成了大苹果,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傻丫头。”

慕清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少女情怀总是诗,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只是……现在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谢灵鸢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他心里的结还没有解开。他的路还很长,也很险。”慕清雪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在他完成自己的事情,在他彻底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之前,任何情感对他来说,既是慰藉,也是负担。”

她转过头,看着谢灵鸢,眼神认真而诚恳:“若是你真的……在意他,便不要急着去索取什么承诺,也不要急着去定义什么关系。就像现在这样,陪着他,让他开心,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他,便足够了。”

谢灵鸢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乱哄哄的。师姐的话像是一阵风,吹散了她心头的迷雾,却又带来了一些新的、更深沉的东西。

“我……我才没有在意他呢!”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红得快要滴血,“我就是……就是不想输给他!对!我还要练功去,下次一定要打

败他,让他给我做牛做马!”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慕清雪的眼睛,抓起那根枯树枝,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慕清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谢谢……谢谢师姐。”

然后,便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消失在了梅林深处。

慕清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年轻真好啊。”

她感叹了一句,随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霜华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云头白靴。

“不过……师弟啊师弟,你欠下的桃花债,倒是越来越多了。”

她收起笑容,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提剑转身,向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或者是,在等着向她展示他新悟出的那些“道理”。

日影西斜。

藏经阁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陆怀舟合上了那本《指间问情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

冷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这一日的疲惫。

他看着远处那层峦叠嶂的群山,看着那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江湖,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期待。

终南山的雪,似乎总比别处落得更早,也更厚重些。

自那日演武大会之后,时间便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落。转眼间,大齐景和四年的腊月已至尽头。这一年的冬格外凛冽,封山的大雪将整座全真教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唯有那几株傲骨铮铮的红梅,在风雪中燃着点点丹红。

因为这连绵的大雪,下山的路变得异常凶险。在掌教通玄真人的极力挽留下,陆怀舟打消了冒雪下山的念头,决定留在这紫气东来的道门祖庭,度过他人生中第一个离家的除夕。

除夕之夜,全真教内一扫往日的清修寂寥。

虽然没有山下市井那般喧嚣的鞭炮与锣鼓,但紫气阁、重阳殿乃至各个弟子的居所前,都挂起了大红的灯笼。暖黄的烛光透过红纸,映照在洁白的积雪上,晕染出一片片喜庆的红晕。

膳堂内,更是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几十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数百名弟子济济一堂。平日里严苛的清规戒律,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也稍稍松动了几分。虽然依旧是素斋,但这顿年夜饭却做得格外精致丰盛。

素鸡、素鸭、罗汉斋、八宝饭……一道道热菜端上桌,香气扑鼻。而最让弟子们兴奋的,莫过于每桌上那两坛温得恰到好处的米酿。这是全真教自家酿制的“长春醉”,虽名为酒,实则度数极低,甘甜醇厚,更有暖胃驱寒之效,乃是教中特许在重大节日饮用的佳酿。

陆怀舟坐在靠窗的一桌,身旁并没有其他人,显得有些清净。

他倒了一碗米酿,酒液微黄,泛着一层淡淡的泡沫。端起碗,那股温热的酒香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寒凉的手指也回暖了几分。

轻抿一口,入口绵柔,回味甘甜,带着一股稻米的清香。

“好酒。”

陆怀舟低声赞叹,目光却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了外面漆黑深沉的夜空。

不知此时此刻,江南那个偏远的小村落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阿婆的眼睛看不清,不知道邻居王大婶有没有帮她把春联贴正?家里的米缸满不满?那床旧棉被够不够暖和?

自从离家,这一路走来

,从江南到涿州,从涿州到京城,再到这终南山上。他见过了江湖险恶,也尝过了红尘冷暖。那个曾经只会死读书的寒门少年,如今手中已有了可以掌控他人命门的内力,心中也装进了家仇国恨。

但他依然会想家。

那个漏雨的茅草屋,那盏昏黄的油灯,那碗热腾腾的野菜粥。

“阿婆……”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孙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但这乱世将至,孙儿若不闯出个名堂,不为您和爹娘讨回公道,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他又想起了林婉儿。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着“陆哥哥”的丫头。那个为了不耽误他前程,含泪写下诀别信,甘愿跳入火坑的傻姑娘。

“婉儿,等我。”

陆怀舟的手指紧紧扣住酒碗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虽然他对婉儿的感情,或许更多的是青梅竹马的兄妹之情,但在那种情况下,这份责任已经超越了情感本身。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哪怕要面对的是只手遮天的权贵,他也必须去。这是男人的承诺,也是侠义的底线。

酒意上涌,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脑海中,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闪过。

涿州赵府的那间香闺里,那个傲娇任性的大小姐赵灵珠,是不是还在对着他的画像发脾气?或者是已经另觅良人,忘了那个曾经在深夜为她“治病”的大夫?

苗疆的崇山峻岭中,那个赤足红衣、亦正亦邪的柳红绡,是不是又在某个荒野破庙里,喝着烈酒,杀着贪官污吏?

这些女子,都曾在他生命中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们的笑,她们的泪,甚至她们身上那些独特的、曾让他心跳加速的秘密,此刻想来,都成了这除夕夜里最下酒的回忆。

“陆师兄,一个人喝闷酒呢?”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沉思。

陆怀舟回过神,抬起头。

只见谢灵鸢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桌前。

今晚的她,依然穿着那身道袍,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簪了一朵红色的绒花,显得格外娇俏可人。只是那张小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躲闪,不敢直视陆怀舟的眼睛。

这丫头,自从那日演武大会之后,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能躲多远躲多远。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怀舟收敛心神,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放下酒碗,起身作揖:“原来是谢师妹。怎么,不去和你那些师兄师姐们热闹,跑到我这冷清角落里来了?”

谢灵鸢轻哼一声,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磨蹭了两下,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谁……谁稀罕来你这儿。”她嘟囔了一句,随后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锦囊,往桌上一拍,“喏,给你!”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细的锦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绣着八卦太极图,针脚细密,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陆怀舟有些疑惑地拿起锦囊。

“这是爹爹让我转交给你的。”谢灵鸢眼神游移,“他说,既然你内功已成,开春之后雪化了,差不多也该下山去办你自己的事了。这锦囊里有他老人家的一点心意,还有……反正你下山之后再打开就是了!”

陆怀舟闻言,心中一暖。

通玄真人掌教,虽与他名为师徒,实则并未传授太多招式,但这份知遇之恩与庇护之情,却是实打实的。在这个除夕夜特意送来锦囊

,不仅是对他即将远行的关怀,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多谢掌教真人挂怀。”陆怀舟郑重地将锦囊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还有……”

谢灵鸢并没有走,而是依然站在那里,绞着手指,脸上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还有什么?”陆怀舟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忍不住想逗逗她。

谢灵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怀舟。

“那个……演武台上的那个赌约!”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颤,但却异常坚定,“我谢灵鸢虽然是个女子,但也是全真掌教的女儿,一口唾沫一个钉!我才不是那种输不起、会赖账的人!”

陆怀舟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原来是为了这个。

“哦?那师妹是打算现在履行赌约,给我做牛做马了?”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她,“正好,我这酒没喝够,师妹不如去给我再温一壶来?”

“你——!”

谢灵鸢气得跺了跺脚,但看着陆怀舟那副笑脸,又把火气压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的你……又不缺人伺候!再说了,在这山上,我还能真给你端茶倒水不成?要是让爹爹看见了,成何体统!”

“那师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谢灵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变小了,“那个赌约先欠着!等你这次下山办完了事,若是有朝一日还能活着回来……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陆怀舟一眼,又迅速低下,“不管是什么要求……哪怕是……是那种过分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这样总行了吧?”

陆怀舟看着眼前这个竭力想要维护尊严,却又透着一股子纯真与关切的少女,心中的那些调侃之意忽然散去了。

他知道,这“一个要求”,分明就是这丫头变相的祝福。她在告诉他,一定要活着回来。

“好。”

陆怀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神色变得认真而温柔。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头,但想到这里是众目睽睽的膳堂,又收了回来,只是端起酒碗,对着谢灵鸢遥遥一敬。

“既然师妹如此豪爽,那做师兄的若是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豪气顿生,“这个要求,我记下了。等我办完俗事,定会回山向师妹讨这笔债。到时候,师妹可别哭鼻子赖账。”

“谁会哭鼻子!”

谢灵鸢见他答应,眼中的紧张终于散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如冬日暖阳般的笑,“那就一言为定!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天天去梅林骂你,骂你变成大乌龟!”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太不吉利,也有些太亲昵,脸上更红了。

“反正……你自己保重!”

她丢下这句话,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钻进了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陆怀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此时,膳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有弟子在空地上点燃了几支烟花。

“砰!砰!”

绚烂的烟火升上夜空,虽然短暂,却照亮了这漫漫长夜。

陆怀舟看着那漫天的流光溢彩,心中一片澄明。

全真教。

这个原本只是他为了复仇而暂时栖身的地方,如今

却成了他心中另一处温暖的港湾。这里有如父如师的通玄真人,有外冷内热、与他有着特殊羁绊的大师姐,还有这个娇憨可爱、虽然总是和他过不去却心地善良的小师妹。

这份情义,比什么绝世武功都要珍贵。

“该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内功已成,行囊已备。

过了这个年,等到春暖花开,雪化冰消之时,便是他陆怀舟潜龙出渊,搅动这乱世风云之日。

这一夜,陆怀舟喝了很多酒,却始终没有醉。他的眼睛在灯火中越来越亮,那是利剑即将出鞘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