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孩子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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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荡了两圈就散了。
林静周一回到学校的时候,办公桌上堆着周末收上来的周记本,教务处发了新的月考安排,年级主任老赵在微信群里催各班交期中复习计划。一摊子事压过来,周末那场短暂的咖啡店风波就被挤到了脑后。
课间操的铃刚响过,走廊里灌满了学生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值日生慢点走的吆喝。林静坐在办公桌前批周记,红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用看,从脚步声林静就听出了是谁。
“林老师。”李阳把课本和练习册放在她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色的校服短袖,袖子卷到肩膀,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头发剪短了一点,鬓角修得干干净净,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阳光的气味。
“今天讲诗歌鉴赏。你上次那道分析诗人思想感情的题一个字都没写,今天从头学。”
林静把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诗歌鉴赏资料递给他。她注意到他伸手接资料的时候,指尖从她手指旁边擦过去,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林静很快把手缩回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递了张纸。
“嗯。”李阳低下头看资料,笔已经拿在手里了。侧脸在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里被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睫毛低垂着,在面颊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资料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来一点,很专注。那种专注让李阳的整张脸都沉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林静讲了几句,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也不能说不集中,是集中在了别的地方。
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从资料上飘起来,落在李阳的侧脸上,又从他的侧脸滑到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李阳今天格外安静,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把身子微微侧向她这边,头低着,校服领口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微微松垮,刚好露出后颈最上面那颗棘突,小小的,圆圆的,在皮肤下顶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乖。
这个词从林静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男生,一个月前还是让所有老师头疼的刺头,用乖来形容,怎么听都不太对。
但她就是想用这个词。就像一只流浪猫,以前在街上张牙舞爪谁都绕道走,有一天忽然不打架了,安安静静地蹲在你脚边,你伸手去摸它,它也不躲,甚至还微微地把脑袋往你手心里蹭了一下。就是那种感觉,让人心口发软,软到防线不知不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的手。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落在李阳的头发上了。掌心贴着他的头顶,能感觉到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发丝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温度。指腹轻轻陷进他微硬的发梢里,触到发根处一小片温热,透过头发传到她的掌心里,温热而真实。林静的手指不自觉地在他头顶揉
了一下。
李阳的头发从她指腹下滑过,柔顺而驯服,和她想象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李阳的笔停了。
那只一直在纸上沙沙作响的黑色水笔忽然顿住了,笔尖压在练习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她。那双眼睛里充满愕然。
林静看到他的表情,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人家头上。她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来,指尖在空气里尴尬地蜷了一下。血液从脖子涌到耳根。
林静把手收回来之后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上了自己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指尖缠着发尾卷了一圈又一圈,声音有点结巴。
“你……你这孩子,最近……最近学习很努力。”
林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把已经摞得很整齐的周记本又重新摞了一遍,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耳边的碎发被她越缠越紧,指甲在发丝上掐出了一个小小的弯月形印子。心里在骂自己。
林静你在干什么?他是你的学生,你刚才摸他头?你还说什么“你这孩子”?你当他是小学生吗?她在心里把自己批了个体无完肤,耳朵上的热度不但没有退,反而顺着脖子一路烧到了锁骨。
李阳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林静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林静的第六感在拼命敲警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李阳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闷雷。林静正低着头假装整理桌面,忽然发现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一片阴影带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笼罩了她的整个上半身。
林静不得不抬起头。
李阳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视线平齐的位置刚好到他的胸口。
那件白色校的服下面隐约能看到肩臂肌肉的轮廓,锁骨从微松的领口露出一半。林静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林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扑通扑通地跳。日光灯的光线从李阳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从耳根到下巴一刀切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鼻梁挺直,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那张脸已经不是一个月前她训斥的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了。或者说还是同一个人,只是某种东西在他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瘦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几分,轮廓变得更加分明。他看林静的眼神也不再是以前那种要么躲闪要么对抗的极端,而是一种毫不退缩的直视。
林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不对,是好几拍。那几拍心跳又重又急,心跳的声音从胸口一路震到耳边。林静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裙摆在她掌心里被捏出了几道褶子。
林静想站起来。站起来就不会这么被动了。但如果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会缩短到只有几寸,她几乎会贴到他的胸口。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让林静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林静只能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椅子往后滑了一点点,被她身体的重量压住停了下来。她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李阳很高。比一个月前更高了,还是她之前从
来没有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看过他?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墙角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少年安静的呼吸声。
空气像是被李阳抽走了一半,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老师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李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压迫。
林静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重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回答问题,而是扫视办公室。她的脖子僵硬地转过去,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整个办公室除了她和李阳,没有第三个人。
林静松了口气。下一秒,那口气又提了回来。
没人也不能问这种问题!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他凭什么问这种问题?
林静伸手去够桌上的资料,动作有点急,指尖碰倒了笔筒。一支红笔从筒里滚出来,在桌面上咕噜噜滚了半圈,撞到李阳摊开的练习册边缘停下来。她抓住那支笔,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把笔竖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指尖捏着笔帽摘下来又套上去,摘下来又套上去,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你——小孩子打听大人的事情干什么?快坐下来学习。”
林静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声音也有些颤抖。她没有抬头看李阳,目光钉在面前的资料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摆弄着那支红笔。她能感觉到李阳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那种温度没有降下去。
“坐下来,”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带上了一点班主任的威严,但配上她还没消下去的红耳朵,威慑力大打折扣,“你这道‘分析诗人思想感情’的题还空着呢。”
李阳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林静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更慢。
“老师是把我当小孩子吗?”
林静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平静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但眼睛里不是愤怒,也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更脆弱的的东西。
那个眼神她见过。
一个月前,林静在网吧门口抓到他的时候,李阳站在台阶上,对着她九十度鞠躬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区别在于,一个月前他在求她原谅。现在他在求她什么呢?林静不敢往下想。
林静放下红笔,站起来。
她站起来也只到他下巴的位置,气势上先矮了一截。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极轻极缓,但因为她靠得太近,那股温热的气流刚好拂过她的额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
林静仰头看他的时候,目光不可避免地先经过李阳的嘴唇,然后才是眼睛。他的嘴唇有点干,嘴角微微往下压着。
林静踮起了脚尖。
然后伸出手,在他眉心正上方,轻轻弹了一下,指甲盖在他皮肤上只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离开了。他的皮肤是温热的,比林静想象的要热一点。
“你就是小孩子。”她说。
林静的声音没有她想要的那种轻松调侃的调子,反而有点软,好像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底气。
李阳伸手摸了摸被弹的地方。在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慢慢
放下来。嘴角微微抽动,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了笔。李阳的手指在笔杆上调整了一下握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看资料,动作很轻,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
他侧脸的线条在低下头之后重新变得安静而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耳尖还红着。从耳垂红到耳廓,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林静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和泛红的耳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
当天晚上,年糕又被关在了卧室门外。
一门之隔。林静趴在床上,笑得浑身发软。
那双看不见的手十根手指张开,同时按上她两只脚底,指腹从脚后跟到前脚掌同时发力,力道不重但速度极快。指甲刮过足弓的弧线时特意在中途加了速,在脚心最敏感的那个凹陷处来来回回地画着锯齿形的小道道,每一下都让她脚趾猛地一蜷。她还没从这一波的酥痒中缓过来,下一波又从另一个位置涌了上来。
“哈哈哈哈——别——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几乎是喷出来的,毫无缓冲。她整个人从平躺变成了侧卧,又从侧卧翻成了趴着,两条腿在床单上乱蹬,脚趾疯狂地蜷缩又张开。她抓住枕头压在自己脸上,枕头底下传出闷闷的、破碎的笑声,偶尔夹着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今天怎么了——哈哈哈哈——停下快停下呀——”
林静的脚底在笑声中变得滚烫。她能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手,变得更幼稚、更不讲理。
看不见的手指在林静的脚趾缝里横冲直撞,指甲轻轻刮过大脚趾和食趾之间最怕痒的那一小片软肉,力道刚好卡在痒和疼的分界线上,让她笑到喘不过气又不会真的想缩脚。
然后那些手指忽然停了。
林静大口喘着气,枕头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笑得通红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眼眶里蓄着刚才笑出来的泪水,亮晶晶的。她的脚底还在微微发颤,脚趾因为刚才的刺激还没完全平复,在空气中轻轻抽搐着。
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了她左脚大脚趾的趾尖上。
和那些疯狂的挠痒完全相反,这个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脚趾在那个看不见的嘴唇下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的脚趾还在微微发颤,刚才被挠得狠了,每一根趾头都还沉浸在那种酥酥麻麻的余韵里,蜷起来又张开。
林静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糊了一脸,枕头上一片狼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小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两只脚高高地翘起来,对着天花板。脚底还在发烫,被挠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如同春天被风风轻轻吹过的桃花。
林静动了动脚趾,十根脚趾听话地张开又合拢。
“坏蛋。”
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沙沙的。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用手背挡住眼睛,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跳上床尾,踩着无声的猫步走到她脚边,歪着脑
袋看了看她微微发红的脚底,又看了看她挡着眼睛傻笑的表情,尾巴甩了一下。它低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脚趾,然后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跳下床,重新踱回了客厅。
林静没有理它。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蜷缩成一团,脚趾在被子下面轻轻蹭着床单。那种被温柔对待过的感觉还残留在脚底,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在陷入睡眠之前,林静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好像越来越期待每一个晚上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李阳把木盒子放进衣柜底层,用旧课本盖好,然后回到床上,仰面躺下。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上还残留着林静的温度。他伸出右手,在床头灯的暖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指。
李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他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林静弹他额头的时候,说“你就是小孩子”。
说话的时候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林静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带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老师说喜欢成绩好的男生。
李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这次月考考了班上第三十五名,年级进步了八十多个名次,老赵在年级大会上拿他当典型表扬,说他是什么“后进生转化的典范”。但三十五名算什么成绩好?三十五名连一本线都摸不到。在那些真正成绩好的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差生,爬得再努力也只是刚刚够到别人的起跑线。
而她教的班上,年级前十就有三个。
李阳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弹他额头时的表情。
他想要林静继续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班主任看学生的眼神,不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是——
李阳不敢给那种眼神取名字,但他想要。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陈采文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压低了怕吵到同事,语气里藏着担心:“喂?李阳?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是不是不舒服?”
“妈,”李阳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我想请个家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陈采文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
“你……”她的声音有点犹豫,大概是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你刚才说什么?”
“请家教。周末来家里那种。”李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依旧很平,“数学和英语。两科都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家教可不便宜,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用我自己的钱。上次帮楼下便利店搬货攒的,还有暑假发传单的,应该够请一段时间。”李阳顿了顿,又说,“不够的话,周末我再去打零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陈采文大概是把手机拿远了,不想让他听到什么。
“明天我去问问我们单位小刘,”陈采文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声音温柔了许多,“她儿子去年请过一个数学老师,听说讲得挺好。英语的话,我回头问问隔壁老孙家的闺女,她不是在培训机构兼职吗……”
“嗯。”
李阳应了一声。
“你先睡,别熬夜。明天还要上课。”电话那头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能这样想……妈很高兴。真的。”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李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仰面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再加把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