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三杯知剑事 春风一笑遇故人》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蜀地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润而清冽的气息,像是昨夜刚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竹叶,透着让人神清气爽的凉意。自从那晚在归鸿客栈的一番彻夜长谈与那场略显荒唐却又温情脉脉的互动之后,陆怀舟与楚云汐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不再仅仅是前辈对晚辈的关照,也不只是单纯的姐弟情谊,而多了一份只有两人心知肚明的默契与亲昵。
两人并没有在那个驿镇多做停留,只是简单补给了一些必要的伤药和干粮,便再次策马启程。越往蜀中腹地走,道路虽然依旧蜿蜒崎岖,但沿途的景致却愈发繁华起来。不同于北方的苍茫辽阔,也不同于江南的温婉水乡,蜀地拥有一种独特的泼辣与热烈,就像这里的人,这里的酒,还有这里的剑。
行至正午,日头高悬,穿透了终年缭绕在盆地上空的薄雾,洒下一片金灿灿的暖光。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名为“锦官城”的大邑。
这座城池依山而建,临水而居,古老的城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与青苔,却依旧巍峨耸立,守护着这一方水土的安宁。尚未进城,远远地便能听到那喧嚣沸腾的人声,像是煮沸了一锅热油,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红尘烟火气。
陆怀舟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那气派非凡的城门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虽然读过万卷书,书中也不乏对蜀地繁华的描绘,所谓“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但当这活生生的画卷真正展现在眼前时,那种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依然让他感到震撼。
“这就是蜀中第一大城。”楚云汐骑在马上,侧过头看着陆怀舟,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怎么样?比起你那皇城根下的气派,这里的味道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确实不同。”陆怀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火锅底料的辛辣、花椒的酥麻、以及茶馆里飘出的清雅茶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勾起了腹中馋虫,“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透着一股子劲儿,热辣,鲜活,毫无遮掩。”
楚云汐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便是蜀人的性子。走吧,咱们进城。这几日赶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今日姐姐带你去尝尝最正宗的蜀地滋味,顺便,还有些旧事要讲与你听。”
两人下了马,牵着缰绳混入入流的人群。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蜀锦的铺子里,五彩斑斓的锦缎如云霞般堆叠;打铁的铺子前,赤膊的汉子挥舞着铁锤,火星四溅;更有那沿街叫卖的小贩,担着担担面、赖汤圆、钟水饺,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子悠扬的韵律。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江湖人士。有背着大刀的魁梧汉子,有腰悬长剑的翩翩少年,也有手持拂尘的道姑,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身上挂着银饰的苗疆女子。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南腔北调,却都汇聚于此,让这座原本就繁华的城市更添了几分风采与豪气。
陆怀舟敏锐地注意到,这些江湖人的目光大多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那种暗流涌动的紧张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看来,这蜀地最近确实不太平。”陆怀舟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是不太平,是太热闹了。”楚云汐目光扫
过几个明显是某门派弟子的路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走,前面就是‘醉仙居’,那里的酒和菜,都是一绝。”
醉仙居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此时正值饭点,楼里楼外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如飞,那一声声“客官里面请”喊得中气十足。
两人将马匹交给门口的马童,楚云汐熟练地要了一个二楼临街的雅座。这里既能看到街上的景色,又相对清净,不至于被大堂里的嘈杂声吵得无法交谈。
不多时,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那是一桌子红艳艳的盛宴。那一大盆水煮鱼,雪白的鱼片在红油辣椒中若隐若现,上面撒满了碧绿的葱花和芫荽,热油激发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那一盘麻婆豆腐,红白相间,色泽油亮,豆腐嫩得仿佛吹弹可破;还有那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宫保鸡丁……每一道菜都像是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别愣着了,这水煮鱼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楚云汐拿起筷子,先给陆怀舟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是多年的亲人,“这鱼是嘉陵江里的野生草鱼,肉质紧实,最是鲜美。”
陆怀舟道了声谢,夹起鱼片放入口中。瞬间,一股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那种极致的刺激感让他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鱼肉的鲜甜又迅速抚平了那种燥热,让人欲罢不能。
“好……好辣,但也真是痛快!”陆怀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却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这蜀地的菜,讲究的就是一个‘麻、辣、鲜、香’,正如这江湖,虽有苦辣,却也让人着迷。”楚云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名为“剑南烧春”的烈酒,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怀舟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清茶解辣,目光落在楚云汐身上。他知道,这顿饭不仅仅是为了果腹,楚云汐刚才提到的“旧事”,才是今天的正题。
楚云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落在了多年前的某个瞬间。
“怀舟,你知道这锦官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所在,名为‘隐翠谷’吗?”楚云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几分回忆的沧桑。
陆怀舟摇了摇头:“怀舟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那地方,便是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藏剑山庄’的所在。”楚云汐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也是你爹娘,当年结缘、扬名,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的见证之地。”
听到父母的消息,陆怀舟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原本有些松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藏剑山庄……”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这名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在心头重重一击,“我记得姐姐曾说过,这山庄乃是中立之地,专注铸剑?”
“不错。”楚云汐点了点头,“藏剑山庄第一代庄主林鹤年,本是富商出身,因被剑客相救而痴迷剑道,散尽家财建立了这山庄。历经四代,如今已是江湖上公认的铸剑圣地。这山庄不争霸称雄,只论剑道高低,只铸神兵利器,因此无论
是名门正派,还是黑道巨擘,到了那里,都得给庄主几分薄面。”
她顿了顿,给自己续了一杯酒,接着说道:“三十年前,你爹爹,也就是我师父,那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凭着家传的一套《浩然正气诀》和一把破铁剑,硬是夺得了藏剑山庄的‘试剑大会’的头筹,震惊了当时的庄主。也就是在那次试剑大会上,他遇到了同样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师娘。”
陆怀舟听得入了神。在他的记忆里,父母只是那个偏远小村落里死于强盗之手的普通夫妇,哪怕后来得知了他们的真实身份,那也只是一个个冷冰冰的江湖传说。而此刻,从楚云汐口中说出的,却是有血有肉、鲜活生动的故事。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剑客,和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在剑光如雪的试剑台上,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
“他们二人因剑结缘,师娘仅仅输了三分便誓不罢休,便与师父从试剑台打到后山竹林,这一打,便打出了一段传世佳话。”楚云汐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后来,老庄主爱才,破格邀请他们二人担任山庄的客卿长老。你爹那时二十八岁,成了山庄最年轻的长老;你娘更厉害,那时才二十六。”
“他们在山庄待了三年。那三年,是你爹娘剑术大成的三年,也是他们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你爹在‘藏锋阁’阅尽天下名剑,你娘在‘铸剑堂’与工匠探讨铸剑之法。也就是在那里,他们请当时还是少庄主的现任庄主林守拙,耗费了整整一年时间,采天山寒铁与南疆火铜,铸造了那一对名为‘干将’、‘莫邪’的佩剑。”
听到这对剑名,陆怀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那半块残玉,那沉入江底的莫邪,那被悬挂羞辱的干将,一幕幕画面如利刃般划过心头。
“原来……那两把剑竟是出自藏剑山庄。”陆怀舟的声音有些干涩,“还是出自现任庄主之手。”
“正是。”楚云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林守拙这个人,性格沉稳内敛,恪守传统。他对你爹娘极为推崇,甚至……甚至可以说与你爹是至交好友。当年你爹娘离开山庄重入江湖调查朝廷弊案时,林庄主曾极力挽留,可惜……”
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往事已成云烟,再说无益。
“姐姐特意带我来此,又在此时提起这些,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怀旧吧?”陆怀舟很快抓住了重点,目光炯炯地看着楚云汐。
“聪明。”楚云汐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看看这满大街的江湖人,是不是觉得多得有些不寻常?”
陆怀舟点了点头。
“因为再过五日,便是藏剑山庄七年一度的‘试剑大会’。”楚云汐的声音沉了几分,“这试剑大会,乃是江湖盛事。届时,不仅会有无数剑客登台切磋,争夺‘试剑大会’的头筹,获得庄主亲赠的宝剑。更重要的是,按照惯例,每逢大会,庄主都会宣布一件大事。”
“大事?”
“或者是颁布新的江湖规矩,或者是宣布某本失传剑谱的现世。”楚云汐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而这一次,江湖上有传言流出,说是林庄主在闭关三年后,终于参透了‘干将莫邪’这对神剑的奥秘,并且……并且有人曾在山庄附近的剑冢中,听到了极为不凡的剑鸣声。”
陆怀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姐姐是
说……莫邪剑?!”
“莫邪剑当年虽随你娘沉入天堑江,但那毕竟是通灵神兵,岂会轻易蒙尘?”楚云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而且,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感应到莫邪剑的下落,除了你这个血脉相连的儿子,便只有当年亲手铸造它的林守拙了。”
“所以,这次试剑大会,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们也非去不可。”陆怀舟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焰。
“龙潭虎穴倒不至于,藏剑山庄毕竟是讲规矩的地方。”楚云汐笑了笑,“只是到时候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东厂的番子、魔教的妖人、名门正派的伪君子,恐怕都会来凑这个热闹。你要做的,不仅仅是找剑,更是要在这些老狐狸面前,藏好你自己的尾巴。”
“怀舟明白。”陆怀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求扬名立万,只求能见到林庄主一面,问清莫邪剑的下落。”
“这就对了。”楚云汐给他倒了一杯茶,“这几日我们在城里先住下,探听探听风声。你那几招剑法虽然有了些火候,但要在试剑大会上不露怯,还得再磨练磨练,到时我们见机行事便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试剑大会的细节。楚云汐告诉他,想要进入内场见到庄主,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是手持江湖名门的推荐信,也就是“试剑帖”;二是凭借实力闯过外围的“剑门三关”,获得入场资格。
“咱们没有英雄帖,那就只能硬闯了。”楚云汐说得轻描淡写,“正好,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剑阵。”
陆怀舟听得热血沸腾。书生亦有侠客梦,自从弃文从武以来,他一直是在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而这一次,他将主动出击,用手中的剑,去为自己,为父母,劈开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
就在这时,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午后的慵懒。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伴随着嚣张的喝骂声,一队身着锦衣、腰悬绣春刀的骑士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行人们纷纷惊慌失措地避让,几个躲闪不及的小摊贩被连人带摊撞翻在地,蔬菜瓜果滚了一地,顿时一片狼藉。
陆怀舟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人如此行事霸道,视人命如草芥。
“是锦衣卫。”楚云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放在桌上的剑柄上,“没想到他们的手伸得这么长,连这蜀中腹地都敢如此嚣张。”
那队骑士在醉仙居的楼下停了下来。领头的一人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然后大步走进了酒楼。
大堂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江湖客们纷纷闭上了嘴,低头吃菜,生怕惹祸上身。
那领头的锦衣卫并不是冲着大堂来的,他直接无视了掌柜那谄媚的笑脸,径直朝着二楼走来。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木质的楼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陆怀舟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体内真气暗暗流转,经过这些天楚云汐的讲述,如今他对于东厂的全貌已经颇有了解。它表面上是负责刑讯与情报的机密部门,分派密探安插在朝中乃至各地的重要机关,掌控整个大齐的消息流通。实则还设有两个部门,分别是锦衣府和缉武司。
锦衣府由武
艺高强、以一敌百的锦衣卫组成,曾是只效忠于当朝皇帝的机密部门,负责清理有碍于社稷的‘反贼’,如今大齐皇帝久病未愈,他们也逐渐由魏金忠直接指挥,美其名曰‘传达圣意’。缉武司则更加神秘,据说专门负责统御江湖,许多声名远播的侠客都惨遭他们的毒手。
面对这些曾经害死父亲的鹰犬爪牙,陆怀舟很难保持绝对的平静。
楚云汐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怀舟的手背上,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锦衣卫上了二楼,目光并没有在陆怀舟这桌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边的雅座。那里坐着几个身穿道袍的人,看打扮似乎是青城派的弟子。
陆怀舟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就在他刚想端起茶杯掩饰一下刚才的失态时,一个清脆悦耳、却让他浑身僵硬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楼梯口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与惊喜,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陆怀舟的耳畔。
“咦?那是……陆怀舟?!”
陆怀舟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了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他缓缓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二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她手里拿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正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陆怀舟的背影,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意外重逢的狂喜。
那是……
陆怀舟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个名字,那个声音,瞬间将他拉回了那段在全真教修行的日子,以及那个关于锦囊与赌约的约定。
那一声清脆的呼唤,如同玉珠落盘,瞬间穿透了醉仙居二楼那嘈杂的喧嚣,清晰无比地钻进了陆怀舟的耳廓。
陆怀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的刺痛感让他迅速回过神来。他并未显得慌乱,而是缓缓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转过身去。
只见楼梯口处,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着。谢灵鸢手里那串吃到一半的糖葫芦红得晶莹剔透,正如她此刻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她依旧是那副精灵古怪的模样,虽穿着便于行走的便装,却难掩眉宇间的那股贵气与灵动。
而在她身后半步,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女子静静伫立。她背负长剑,青丝如瀑,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将周围那喧闹的红尘烟火气隔绝在外,自带一股高山雪莲般的清冷孤傲。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正越过谢灵鸢的肩膀,静静地落在陆怀舟的身上。
正是慕清雪。
“人生何处不相逢。”陆怀舟站起身,并未因身份或过往的那些荒唐事而显得局促,反而极其自然地对着二人拱手一礼,“没想到在这蜀地锦官城,竟能再遇故人。”
谢灵鸢哪里顾得上这些虚礼,她三两步便蹦到了桌前,那一双大眼睛在陆怀舟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少了两块肉。
“几天不见,你怎么又变得文绉绉的了!”谢灵鸢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却又透着欢喜地说道,“我就跟师姐说那个背影看着眼熟,那股子……嗯,那股子没什么武功偏要装大侠的劲儿,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虽然嘴上损着,但她眼底的那
抹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此时,慕清雪也缓步走了过来。她并未像谢灵鸢那般跳脱,而是规规矩矩地打了个道揖,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只是在抬头的瞬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似乎想起了终南山下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修行”夜晚,耳根处微微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粉红。
“陆师弟。”慕清雪的声音依旧清越如冰玉相击,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下山数日,别来无恙?”
“托师姐的福,一切安好。”陆怀舟微微颔首,他能够感觉到慕清雪那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下,散发着独属于他的温热。
一直坐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楚云汐,此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谢灵鸢和慕清雪身上轻轻一扫,便已看出了这两位女子的不凡。一位灵动如火,一位清冷如冰,且步履轻盈,呼吸绵长,显然都是内家高手。尤其是那白衣女子,周身剑意内敛,显然在剑道上已有不俗的造诣。
“怀舟,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全真教道友吧?”楚云汐站起身,嘴角含笑,那是一种历经江湖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大气,“这两位姑娘当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在这美女如云的蜀地,也是让人挪不开眼。”
陆怀舟连忙侧身介绍:“姐姐谬赞了。这位是全真教首座弟子慕清雪慕师姐,也就是传我内功之人;这位是谢灵鸢姑娘,是……是教中一位悟性极高的师妹。”
他特意隐去了谢灵鸢掌教之女的身份,谢灵鸢冲他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份默契很是受用。
“这位是楚云汐楚姐姐。”陆怀舟转向二女,郑重介绍道,“是我父母生前的……故交,这一路多亏姐姐照拂。”
“既然都是怀舟的朋友,那便是自家人。”楚云汐爽朗一笑,对着正准备找座位的二人招了招手,“这醉仙居生意火爆,我看你们也别另找座头了,若是不嫌弃,不如拼个桌?正好怀舟刚才还嫌这水煮鱼没人陪他抢着吃呢。”
谢灵鸢早就被那一桌子红艳艳的菜肴勾得馋虫大动,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不嫌弃不嫌弃!楚姐姐看着就亲切,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说罢,她便拉着还有些犹豫的慕清雪坐了下来。
“小二!再添两副碗筷!把你们这儿的招牌‘灯影牛肉’、‘开水白菜’再上一份!还有,这桃花酿也再来一壶!”楚云汐对着楼下高声吩咐道,随即转头看着有些拘谨的慕清雪,温声道,“慕姑娘修道之人,不知这荤腥……”
“无妨。”慕清雪将背后的长剑解下,轻轻放在桌旁,“出门在外,随缘即可,不必拘泥。”
四人落座,原本略显冷清的方桌顿时热闹了起来。
谢灵鸢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再加上这一路从终南山赶来,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她一边夹着那薄如蝉翼的灯影牛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下山这一路的趣闻,从遇到想要讹诈的泼皮被慕清雪一眼瞪回去,到在路边吃到的一碗让人辣得跳脚的凉粉。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卖凉粉的老伯骗我说‘微辣’,结果我一口下去,感觉嘴巴里像是塞了一团火!当时我就想,要是陆大傻……呃,陆师兄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给我讲出一堆‘子曰’来止辣!”谢灵鸢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用手扇着风,逗
得楚云汐忍俊不禁。
陆怀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宠溺的笑意:“若是那辣椒真的够劲,恐怕子曰也是不管用的,得喝这清爽的豆浆才行。”说着,他体贴地为谢灵鸢倒了一杯解辣的豆浆。
慕清雪虽然话不多,但偶尔插上一句,也是恰到好处。她看着陆怀舟与谢灵鸢斗嘴,又看着楚云汐像照顾弟弟妹妹一样不停地给几人布菜,心中那份因初次见面的生疏感渐渐消散。
酒足饭饱,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此次蜀地之行的目的上。
“这么说,慕姑娘此行,也是为了那藏剑山庄的试剑大会?”楚云汐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慕清雪点了点头,神色微正:“师尊言,闭门造车终非大道。全真剑法虽以清静无为为主,但也需见识天下剑意,方能圆满。况且藏剑山庄庄主有帖相邀,全真教向来不曾缺席。”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帖,轻轻放在桌上。那请帖做工精致,封面上绘着一柄古剑,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原本我是不想来的,太远了。”谢灵鸢在一旁插嘴道,手里转着茶杯,“但是师姐一个人下山我不放心嘛,而且听说那藏剑山庄有不少好玩的兵器,我就当是出来长长见识咯。”
陆怀舟与楚云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实不相瞒。”楚云汐看着那张请帖,坦然道,“我与怀舟此行,也是为了这试剑大会。只是……我早年曾与那山庄有些……意气之争,虽不至于成仇,但若是贸然上门,恐怕连门都不好进。再加上这试剑大会门槛极高,正如怀舟所言,若是没有这英雄帖,怕是要去闯那什么‘剑门三关’了。”
“还有这事?”谢灵鸢瞪大了眼睛,“那‘剑门三关’很难吗?”
“难倒是不难,就是麻烦。”楚云汐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过若是能借全真教的光,这麻烦自然也就省了。”
慕清雪闻言,目光在楚云汐和陆怀舟身上流转了一圈。她虽不知楚云汐与藏剑山庄具体的纠葛,但既然是陆怀舟信赖之人,又是为了正事,她自然不会推辞。
“一张请帖,可携三五好友同行。”慕清雪淡淡地说道,随即将那请帖推向桌子中央,“楚姐姐既是陆师弟的长辈,那便是全真的客人。届时只需言明是全真教的朋友,一同入庄便是。”
“那就多谢慕姑娘了!”陆怀舟松了一口气,拱手致谢。这下不仅省去了闯关的风险,更能以名门正派客人的身份进入内场,对于探查莫邪剑的下落大有裨益。
“太好了!”谢灵鸢拍手欢呼,“这下咱们四个可以一起玩了!楚姐姐,听说藏剑山庄后面有个洗剑池,里面的锦鲤都有这么大……”
她一边比划着,一边拉着楚云汐问东问西。楚云汐也耐心地一一作答,时不时还补充几句关于山庄的趣闻轶事。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照亮了四张年轻或成熟的面庞。茶香袅袅,笑语盈盈。在这个风云诡谲、杀机四伏的江湖一隅,在这家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酒楼里,四颗原本轨迹各异的心,因为某种奇妙的缘分,暂时交汇在了一起。
陆怀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且艰险,复仇的重担依旧压在肩头,但至少此刻,他不孤单。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
动作,目光不经意间与对面的慕清雪撞在了一起。那清冷的女子迅速垂下眼帘,看似在专心看着手中的茶汤,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怀舟微微一笑,并未点破。
这江湖,虽有刀光剑影,却也正如这杯中的茶,苦涩之后,终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