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图
作者:老荣容茸融
李阳没想到,陈采文动作这么快。周二打的电话,周四晚上就收到了回复。
隔壁孙老家的闺女确实在培训机构兼职,但她不教数学,她给推荐了一位退休老教师,姓严,叫严川穹。这名字李阳在电话里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陈采文在旁边补了一句。
“人家以前是四中的数学教研组组长,带过十几届高三,退休之后在家闲不住,偶尔接几个学生辅导辅导。你孙叔说了,严老师轻易不收学生,这回是看了你的成绩单才松口的。”
李阳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单有什么好看的。班级三十五名,年级中游偏下,这种成绩在四中那种重点高中大概连门都摸不着。但严老师还是答应了,约了周六上午八点半,在严老师家里上课。
周六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李阳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盯着天花板,把昨晚在足盒里给林静按摩的画面从脑子里清空,然后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特意用冷水冲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桌上他妈留了早饭,旁边还压了两百块钱,字条上写着“给老师的见面礼你自己路上买点水果”。
李阳把钱揣进口袋,吃完早餐出发了。
严老师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离七中有四站公交。李阳到的时候才八点十分,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挑了一些水果,老板娘用红色塑料袋装了递给他,袋子提手上沉甸甸的。
他按着地址找到单元楼下,那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面。
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扶手是那种老式的铁栏杆,绿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
李阳爬到五楼,在502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像是门里的人早就在等着了。
“李阳是吧?进来进来。”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polo衫和深灰色的棉布长裤,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面磨得起了毛边。
个头不高,大概到李阳下巴的位置,但腰板挺得笔直,黑板前站了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头发花白,理得极短,鬓角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两只大耳朵。脸上的皱纹不少,但眼神亮得不像老年人,看人的时候微微眯一下眼,精光闪烁。
“严老师好。”李阳把水果递过去。
严川穹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李阳,说了一句“放桌上吧”,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布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一张暗红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角立着一个实木书柜,里面塞满了书,书脊上印着各种李阳看不懂的数学教材名字。
而最显眼的是茶几旁边支着的一块白板。
看着是严川穹自己在墙上钉了钉子挂挂上去的,边角有一点磕碰,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着几道函数曲线,还没擦。
“坐。”严川穹指了指茶几旁边的一把木椅子。李阳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椅子有点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挺得笔直。
严川穹没有坐到他对面。他走进厨房,把水果
放好,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李阳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到沙发边上。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拿任何教材,没有翻任何教辅,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李阳,目光平静而直接。
“李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你母亲跟我说你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三分。你们学校这次月考试卷我看了,满分一百五,九十分及格。八十三分是什么水平你心里有数吧?”
李阳点了点头。八十三分,全班排名大概在四十名左右,刚好是及格线下面一点。
选择题和填空题拿了一半的分,解答题前两道还能写个差不多,从第三道开始就大面积留白。
他不觉得丢人,但他知道这个成绩在眼前这个退休老教师眼里大概什么都不是。
“不过你母亲还跟我说,你上次月考数学是五十二分。”严川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笑意,“一个月涨了三十一分,至少说明你会动。会动就有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拔开笔帽,笔尖抵在白板上。他没有回头,声音稳稳地传过来:“所以我今天不打算先给你补什么具体的知识点。知识好比盖房子的砖,砖你没少背,公式定理你课本上都有,该背的你也背过。但光有砖没用,你缺的是图纸。”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圆。
“这是你现在知道的数学。”
那个圆在白板上孤零零的,只占了左上角极小的一块面积。严川穹用笔尖点着它,转过脸看李阳。
“你背过集合与函数的概念,背过三角函数的公式,背过数列的通项,背过导数的求法。但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岛,岛与岛之间没有桥,也没有船。考试的时候题目是让你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但你跳不过去,因为你看不到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把笔重新抵回白板上,在那个小圆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在两个圆之间开始画连线,一边画一边说。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往你脑子里再塞新砖,而是先画一张图。把你知道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点,放到这张图上对应的位置。让你看明白。哦,原来这个知识点和那个知识点不是毫无关系的,它们之间有一条路可以走。”
严川穹的笔尖移动得很快,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先在大圆的外围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函数,几何,概率,代数。
然后从“函数”往外延伸出一条线,写下“集合”,再往外延伸,写下“映射”“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
每写一个词,严川穹都会在词和词之间画一道短线,把这些孤立的词汇编织成一张网。
“高中数学,说到底就三条腿。函数、几何、统计概率。其他所有的章节都是从这三条腿上长出来的枝叶。”
严川穹的笔尖在“函数”这个词上画了一个圈,把圈涂实了。
“这是最大的一条腿。高一学集合,是为了给函数打基础。高一学基本初等函数,指数、对数、幂函数。是在给你认识函数的各种‘品种’。”
“高二学三角函数,是函数在周期现象中的应用。学数列,是定义域为正整数的特殊函数。学导数,是用极限的方法研究函数的变化率。”
他的笔尖一边说一边画,那张网在白板上越铺越开。
从“几何”延伸出“立体几何”“解析几何”“向量”;从“统计概率”延伸出“排列组合”“随机变量”“正态分布”。
每一条连线他都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
红色代表“基础概念”,蓝色代表“运算方法”,绿色代表“应用场景”。
李阳看着那张网一点一点地在白板上生长。他本来以为严老师会拿出一摞卷子让他做,或者翻开课本从第一章开始讲。
没想到这个老头上来什么都不讲,就是画画。
但他看着那些词和那些连线,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数形结合。”
严川穹在“函数”和“几何”之间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
“这是高考最喜欢考的东西。给你一个函数表达式,让你画出图像,从图像上找答案。或者反过来,给你一个几何图形,让你建坐标系,把几何问题转化成代数方程。这种题目考验的不是你背了多少公式,而是你能不能在这张图上的两个板块之间自由穿行。”
他把马克笔放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重新坐回沙发上。白板上那张知识图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半块板面,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蜘蛛网,每一条线都连接着至少两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可以沿着连线找到它在上位和下位的概念。
“所以我们的策略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先搭框架。每次讲新课之前,先把知识点在这张图上的位置标出来——它在哪,它上面是什么概念,下面是什么概念,旁边又跟哪些概念有关系。”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针对性的补你的薄弱环节。你月考的卷子我带过来了,我昨晚批了一遍。你最大的失分点不在难题,而在基础题——选择题的前六道和填空题的前三道,这些应该是送分的题目,你的正确率只有一半。这说明你的基础概念有漏洞。我们今天从函数的基本性质开始,把这些漏洞一个一个补上。”
严川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做题。不做多,做精。每次课后我给你布置五道题。一道概念辨析,一道基础计算,一道中等难度,一道综合运用,一道压轴题。五道题全做对,比刷五十道题有用得多。”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看着李阳,眼神里的精光还在,但语气变得平缓。
“我的方法跟你们学校老师可能不太一样。我带的最后一届学生,数学平均分是四中那几年的最高纪录。我带出了三个清华北大,十二个C9。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严川穹指了指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知识图谱。
“让他们的脑子变清楚了。脑子清楚,考试就不慌。考试不慌,该拿的分全拿到,不该丢的分一分不丢。”
严川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书柜的玻璃门拉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一轮复习、函数专题、几何专题、历年真题。他从中抽出一个,翻开,取出几页纸递给李阳。纸上有墨香,是刚打印出来的,上面画着一棵倒立的树形图。
高中数学知识结构树,从根部往上,一层一层分叉,每一层都用不同字体标注着概念名称和对应的课本章
节。
李阳接过来,手指微微发颤。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烁成一串白点。
严川穹把之前的旧痕迹擦干净了,用黑色马克笔在新的一面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李阳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听着严老师不急不缓的讲述,第一次觉得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严川穹给他布置了五道题,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纸上,每道题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知识图谱节点编号。
“李阳。”严川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嗯?”
“你身上有一股劲儿,”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我刚才讲的时候你在做笔记。笔记上不全是字,有几处你画了图。用图像辅助理解抽象概念,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高三还有半年,你来得及。”
李阳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严老师,数学要考多少分才算好?”
“你指的好是什么好?”
“就是——”他顿了顿,“在老师眼里算成绩好的那种。”
严川穹看了他一眼。随后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然后说了一句。
“你下次月考先过一百分。过了,我再告诉你多少分算好。”
李阳点了点头,把书包甩到肩上,推门出去。楼道里的阳光从五楼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下楼一边翻手机,看到赵磊发了好几条微信,满屏的大呼小叫。
“老李你去哪了周六居然不叫我打篮球”
“林老师今天在群里发了什么你看了没”
“你快回消息别装死”
李阳随意的回了几句,坐在公交站的铁凳子上,掏出课本翻开严老师布置的五道题,开始看第一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严川穹正站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公交站那个坐在铁凳子上低头翻书的少年,微微眯起了眼。
他转身回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背景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略带意外的声音:“严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林啊,”严川穹的语气比刚才上课时轻快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一个叫李阳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