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海搏命惊孤胆 残灯照梦定归心》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房间内弥漫的旖旎香气随着苏媚儿功法的撤去,如同无源之水,渐渐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客栈常有的那种混合着些许霉味与老旧木材气息的清冷。
陆怀舟坐在榻沿,眉头紧锁地盯着眼前这衣不蔽体、满面潮红的女子。他的双手刚刚从那温润细腻的足底移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惊人的热度与异样的酥麻。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自身的机警迅速回拢。
他并没有立刻拔出身旁的莫邪剑,也没有大声呼喝引来旁人。那双恢复了清明深邃的瑞凤眼,静静地打量着苏媚儿。白日里那个满脸泥巴、瑟瑟发抖的孤女“苏苏”,此刻却变成了这样一个媚骨天成的尤物,这其中的算计,不言而喻。
苏媚儿瘫在床榻上,喘息声渐渐平复。她胡乱地扯着那滑落到腰间的绯色纱衣,试图遮掩住胸前那大片雪白的春光。然而,那薄如蝉翼的布料根本无法掩盖她那剧烈起伏的丰满曲线,反而增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诱惑。
她抬起头,迎上了陆怀舟那平静且带着审视的目光。换作平时,若是媚术失败,她定会立刻施展轻功逃遁。但此刻,她浑身酸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脚底仿佛依旧还在被手指骚挠着,让人心有余悸。
苏媚儿咬了咬下唇,那一抹原本勾人的红唇此刻因为之前的撕咬而有些微肿。她看着陆怀舟那张看似清俊无害的脸,心中的委屈与荒谬感如同野草般疯长。
“公子这般看着奴家作甚?莫不是还想再抓着奴家的脚丫子啃弄一番?”苏媚儿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那股子天生的媚意却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嗔怪道,“奴家可是好心好意,见公子在这荒山野岭的长夜孤寂,特意来献身,欲与公子共研阴阳大道。这天底下的男人,哪怕是武林盟主,见了奴家这身段,哪个不是像恶狗扑食般急不可耐?”
说到这儿,苏媚儿像是想起了刚才那生不如死的遭遇,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看向陆怀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看怪物般的不可思议。
“可你倒好!”苏媚儿伸出那纤纤玉指,颤抖着指向陆怀舟,语气中满是不可理喻的委屈,“奴家的《天魔舞》明明已经唤醒了你内心深处的欲望。你扑上来的时候,奴家连衣服都准备好让你撕了。结果呢?你……你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竟然……竟然按着奴家,把奴家的胳肢窝、腰窝,还有这……这脚底板给挠了个遍!”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原本的娇柔姿态也维持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嚷了起来。
“奴家在凝翠阁阅人无数,什么样古怪的癖好没见过?可像公子这般,中了这天下第一的媚术,满脑子想的居然只是挠人痒痒的……奴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闻所未闻!你……你简直就是个怪物!奴家这脚底板上的皮都要被你刮掉一层了!你让奴家以后还怎么跳舞?”
陆怀舟听着这女子连珠炮般的控诉,那原本镇定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原本以为这女子深夜潜入,必定是图谋不轨的女贼或是敌对势力的探子。毕竟他这一路走来,历经了东厂的算计、青龙寨的劫道,心中早已竖起了一道高墙。可谁能想到,这女子竟
然是来……采补双修的?
而更让他感到尴尬的是,这女子刚才所描述的那些荒唐举动。
陆怀舟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回想起刚才在媚术影响下,自己那完全失控的狂野。那软肉的触感、那绝世玉足在掌心挣扎的模样,以及那在他指尖下崩溃大笑的娇躯……虽然荒唐,但那种直达灵魂深处的畅快感,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想将脑海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绯色驱散。
“姑娘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与这易容之术一样高明。”陆怀舟缓缓放下手,眼神清明地看着苏媚儿,语气中没有了以往面对女子时的局促与慌乱,“深更半夜,姑娘卸去伪装,潜入在下房中,施展那等乱人心智的邪功,意图采补在下这微末的纯阳之气。若非在下定力尚可,恐怕今夜已被姑娘吸干了阳气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媚儿那双依然泛着粉红的玉足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在下中了姑娘的媚术,那也是姑娘这功法引出的结果。姑娘既然敢来招惹,又何必抱怨在下的‘招待’不够周到?莫非,姑娘还想让在下换种方式,再让姑娘体验一番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此言一出,苏媚儿那张娇媚的脸庞瞬间僵住了。
她看着陆怀舟那看似平静的面容,尤其是他那若有似无扫过自己双脚的视线,苏媚儿只觉得脚底板突然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那刚刚才消退下去的酥麻感仿佛又隐隐作祟起来。
苏媚儿咽了口唾沫,立刻将那双惹祸的脚丫子往那破烂的被褥里缩了缩。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体能耗尽,就算这书生不会武功,单凭他那能捏断人骨头的臂力,自己也绝对逃不掉。
“哎哟……公子快别吓唬奴家了。奴家这身骨头都要被你拆散了,哪里还经得起你那般‘招待’。”苏媚儿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那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硬是挤出两滴晶莹的泪花,“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奴家也是看公子这相貌与武功实在诱人,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公子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奴家这一回吧。”
看着她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戏码,陆怀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摇头。这江湖上的女子,当真是千人千面。有谢灵鸢那般天真娇蛮的,有慕清雪那般清冷傲骨的,有秦烟萝那般豪放泼辣的,也有眼前这女子这般媚骨天成、能屈能伸的。
他若是还是那个在涿州城里的木讷书生,恐怕真要被她这几滴眼泪给骗了去。
陆怀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在月光的映照下,将阴影投射在床上,恰好将苏媚儿完全笼罩在内。
苏媚儿见他不作声,反而步步逼近,心中的警铃大作。她刚才虽然只是为了脱身才出言服软,但心底里对这种“只会挠痒痒”的男人其实并无多少敬畏。可现在,当陆怀舟那带着压迫感的身影靠近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陆怀舟并未理会她的恐慌。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朝着苏媚儿刚才缩进被子里的双脚探去。
“啊!”
苏媚儿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床栏上。她甚至顾不得遮掩胸前那滑落的衣襟,双手死
死地抱住自己的双腿,将那两只玉足紧紧地压在腹部。
“公子!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呀!”苏媚儿的声音都破了音,那张娇媚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奴家真的知错了!你若再挠,奴家只怕要笑死在这儿了!奴家……奴家对你有用!你留着奴家,奴家能帮你大忙!”
陆怀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苏媚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那股恶作剧得逞的畅快感油然而生。他原本只是想替她把滑落的被褥拉上,夜露深重,她又衣不蔽体,即便刚刚遭到了‘暗算’,但基本的风度还是有的。不过,既然对方误会了,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听听她有什么筹码。
陆怀舟缓缓收回手,双手负于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哦?姑娘既然不是那落难的商队女眷,想必这‘懂苗语、识路径’的说法,也是用来骗在下带你进镇的幌子了。你一个试图采补在下的……妖女,对在下能有什么用处?”
苏媚儿见陆怀舟收回了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警惕地盯着陆怀舟的双手,确认他没有再发动进攻的意图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她扯过被褥将自己的双腿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找回了几分说话的底气。
“公子这话可就冤枉奴家了。奴家白日里说的那些,除了身份是假的,其他的可句句属实。”苏媚儿理了理鬓角散乱的长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些,虽然这效果甚微,“奴家名叫苏媚儿,乃是金陵凝翠阁的花魁。因修炼功法遇到了瓶颈,奴家已经在这苗疆深处逗留了大半年。十万大山里,哪条路有吃人的瘴气,哪条道有难缠的蛊虫,哪几个苗寨排外,哪几个苗寨比较活络,奴家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
她微微扬起下巴,观察着陆怀舟的脸色。
“公子这般星夜兼程赶来苗疆,甚至不惜露宿这等破旧客栈,想必是要进入那十万大山深处吧?这苗疆可不比中原,不懂这里的规矩和路径,就算公子武功盖世,也极有可能在这瘴气毒虫中栽个大跟头。公子既然缺个向导,奴家刚好认路,这不是天赐的缘分吗?奴家愿为公子引路,只求公子……手下留情,莫要再对奴家的……双足下手。”
陆怀舟听闻此言,眼眸微闪。
他此行前往苗疆,确实是为了寻找修复莫邪剑的机缘。林守拙曾言,莫邪剑的本源与这苗疆的某种神秘事物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苗疆自古便与中原隔绝,不仅地形复杂,更是蛊毒横行。他虽然内功已小有成就,又领悟了剑意,但这等天地之威与诡异手段,却是不容小觑的。
若能有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必定能事半功倍。
更何况,这女子虽然功法邪门,但显然并不是什么死士杀手。她那极度怕痒的弱点已经被自己死死捏在手里,只要她敢有异动,自己随时能让她再次品尝那滋味。
权衡利弊之下,陆怀舟的心中便有了决断。
“既然苏姑娘如此有诚意,那在下若是再拒绝,反倒是显得不通人情了。”陆怀舟缓缓转过身,将剑匣背在背上,“向导之事,便劳烦姑娘了。不过,在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香泽之亲。若是路上姑娘再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在下的这几根指头上的功夫,可是随时恭候。”
苏媚儿听到那“指头”和“功夫”几个字,立刻将
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敢了不敢了!借奴家十个胆子,奴家也绝不敢再对公子下手了!”她这辈子都没对哪个男人如此心有余悸过。这书生看似温吞,骨子里却藏着个魔鬼。
危机解除,屋内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陆怀舟也不打算在这间充满了暧昧香气的屋子里继续待下去。他提起一旁的包袱,准备离开。
苏媚儿看着他要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也许是本性使然,也许是觉得这书生虽然癖好古怪但并非嗜杀之辈,她的胆子又稍微大了一些。
“诶,公子留步。”苏媚儿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那绯色的纱衣半遮半掩,“咱们既然要结伴同行,公子总该告诉奴家,此行究竟要去苗疆深处寻些什么吧?奴家也好提前规划出最稳妥的路线。”
陆怀舟脚下一顿。他回过头,看着苏媚儿那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眼神。
关于莫邪剑的事情,牵扯极大。不仅关乎父母血仇,更牵扯到东厂的势力。这女子行事如此轻佻,自然不能对她和盘托出。
陆怀舟伸手拍了拍背上的剑匣,神色平淡无波。
“受一位长辈所托,来这苗疆寻一处能修复古物的地方罢了。这件东西年代久远,损坏颇重,中原的寻常工匠束手无策。长辈曾言,苗疆或许存有上古的修补之法,在下这才跑这一趟。”
苏媚儿闻言,秀眉微蹙。
古物?修补之法?
她那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在苗疆大半年,她见识过那些苗人养蛊、驱蛇、下咒,却还真没怎么见过这大山里有什么像样的铁匠铺或是工匠。那些苗人大多使用骨器或是粗糙的铜铁兵刃,哪里懂什么精细的修复之术?
“修补古物?”苏媚儿用食指绕着胸前的一缕秀发,“公子这差事可真是稀奇。苗疆这地方,瘴气毒虫比人都多,那些个苗人连个像样的铁锅都打不好,去哪找能修补古物的高人?不过……既然是公子长辈的嘱托,想必是有什么不为外人知的秘辛。奴家只管带路便是,别的也就不过问了。”
苏媚儿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这书生不愿多说,她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好奇心去触怒这个捏着她死穴的“活阎王”。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苏姑娘体谅了。”陆怀舟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了房门。
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脂粉气。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床榻上的苏媚儿。
“对了,苏姑娘。”
苏媚儿刚刚放松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这书生又改变了主意要回来折磨她的脚。
“公子……还有何吩咐?”
陆怀舟看着她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弧度。
“明日启程,山路崎岖。姑娘这一身装扮,虽然……甚是赏心悦目,但在那深山老林里,恐怕连蚊虫都应付不了。还请姑娘明早换回白日里那身行头。至于那双脚……”陆怀舟的目光刻意在苏媚儿藏着双脚的被褥上停留了一瞬,“最好还是穿双结实些的靴子。”
苏媚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陆怀舟那渐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恨不得抓起枕头砸过去。
“不用你管!奴家穿不穿鞋,你少操心!”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愤愤地喊了一
声。
“吱呀——”对面的房门关上了。
客栈再次恢复了宁静。
陆怀舟回到隔壁自己原本定下的那间客房。屋子里陈设简陋,但他却觉得比刚才那间充满了脂粉气的屋子要让人安心得多。
他将剑匣小心地放在床边,和衣躺下。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陆怀舟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在一个媚术高绝的花魁面前,不仅没有失态,反而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将对方制服,甚至三言两语间便化解了尴尬,还白得了一个向导。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修长的手指。
要是以往,遇到这种事情,他大概会羞愧欲绝,甚至觉得有辱斯文,非要自省个三天三夜不可。但现在,他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有趣。
“看来,这世上的规矩,也不过是用来束缚那些不知变通之人的罢了。”
陆怀舟低声自语,声音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从离开涿州,到终南山,再到藏剑山庄,这一路走来,他褪去了许多那层青涩且迂腐的皮囊。他明白了江湖的险恶,也学会了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去掌控局面。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苏媚儿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欲哭无泪地检查着自己那两只脚底板。
原本粉嫩无瑕的玉足,此刻布满了一道道淡红色的印记,只要稍微一碰,那股钻心的酥麻感就会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她回想起陆怀舟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纯粹的欲念与掌控欲,哪里像是个读书人。
“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教出这么个怪书生来。”苏媚儿一边揉着脚,一边小声嘟囔着。
夜,还很长。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这苗疆边陲的破旧客栈里,渐渐进入了梦乡。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这十万大山深处,无数未知且凶险的挑战。
翌日清晨,初升的朝阳还未能完全穿透苗疆边陲那浓重的晨雾,客栈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些许早起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独特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远处集市传来的隐约喧嚣,勾勒出一幅与中原水乡截然不同的边塞画卷。
陆怀舟早早就起身洗漱完毕。昨夜那场荒诞的闹剧似乎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那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依旧平整,脊背挺直如松,只是那双瑞凤眼中,比昨日初到此地时多了一分沉稳与内敛。他背着长条形的剑匣,手持一根随手削制的探路木杖,静静地站在客栈楼下的木栏干旁,等待着他那位新收的“向导”。
没过多久,木楼梯上便传来了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似寻常女子的轻盈,反而透着一种笨重与拖沓。陆怀舟循声望去,眉头不禁微微上挑,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错愕与笑意。
只见苏媚儿正扶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她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身绯红色的轻薄丝绸纱衣。那纱衣剪裁大胆,勾勒出她那惊心动魄的蜂腰肥臀,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行走间,薄纱随风轻轻飘动,犹如一团燃烧的红云,媚意天成。
然而,这般妖娆魅惑的装扮,却在她的脚下戛然而止。
为了防备陆怀舟昨夜那句“最好穿双结实些的靴子”的警告,也为了保护自己那双饱受摧残的玉足不再受那令人崩溃的奇痒之苦,苏媚儿不知从哪里淘来了一双极其
厚重的粗皮长靴。那靴子款式粗犷,皮质坚硬,甚至靴筒上还沾染着些许陈年的泥垢,原本是苗疆汉子进山打猎穿的防蛇虫之物,此刻却套在了她那纤细娇嫩的小腿上。
那极度轻盈的纱衣与极度笨重的皮靴搭配在一起,不仅没有丝毫的美感,反而显得极其滑稽与不伦不类。她每走一步,那厚重的靴底敲击在木板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她那风情万种的走姿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冲突。
陆怀舟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他并未大笑出声,只是将目光从她那张略显幽怨的娇媚脸庞上移开,落在了那双粗笨的皮靴上,轻轻摇了摇头。
“苏姑娘这身行头,当真是……别具一格。上若惊鸿仙子,下似劈柴莽汉,莫非这便是凝翠阁独门的山林游历之法?怀舟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陆怀舟的声音温和清朗,语气中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促狭。
苏媚儿本就走得有些艰难,这厚靴子里不知垫了多少层破布才勉强合脚,磨得她娇嫩的脚踝隐隐作痛。此刻听到陆怀舟这般打趣,她那张白里透红的俏脸顿时飞上两抹红霞。
她停下脚步,双手掐着那不盈一握的水蛇腰,桃花眼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公子还好意思说!若不是昨夜公子那般……那般不择手段,奴家至于大清早去买靴子吗?这靴子沉得像灌了铅,奴家这水葱般的人儿,都要被压折了!”
说着,她极不服气地冲着陆怀舟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颇为娇俏的鬼脸,随后又有些心虚地把脚往裙摆下缩了缩,生怕这书生突然反悔,又要对她施以那等要命的惩罚。
陆怀舟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再为难她。毕竟接下来还要仰仗她带路,逼得太紧反而不美。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便并肩走出了客栈,融入了那渐渐喧闹起来的集市之中。
苗疆边陲的集市,与中原大相径庭。街道两旁没有青砖灰瓦的铺面,多是用竹木搭起的吊脚楼。摊位上摆放的也不是绫罗绸缎或是笔墨纸砚,而是各种色彩斑斓的不知名药草、风干的兽皮、以及装在竹笼里发出悉悉索索声响的奇异虫豸。
商贩们大多穿着苗人特有的对襟短衫,头上缠着青色的布帕,口中操着陆怀舟完全听不懂的晦涩方言,大声叫卖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药味与淡淡的腥膻气息,交织成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生活气息。
到了这集市上,苏媚儿仿佛鱼儿回到了水中,瞬间一扫刚才的窘迫。
她虽然穿着滑稽,但那媚骨天成的气质却是遮掩不住的,步履摇曳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在一处卖防瘴药材的摊位前,那满脸络腮胡的苗族老板原本板着脸,开出了一个极高的价钱。苏媚儿却丝毫不恼,她微微倾身上前,一阵奇异的幽香随之飘散。她用极其流利熟练的苗疆土语与那老板交谈起来,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
只见她眼波流转,眼尾轻轻一挑,递给那老板一个千娇百媚的眼神,顺势用那白嫩的手指在药草叶片上轻轻一拂。那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老板,顿时像是丢了魂一般,连连点头,最后竟然以不足原价三成的价格,将几包上好的避瘴药材塞进了苏媚儿的手里。
陆怀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苏媚儿像一只
穿花蝴蝶般,不多时便采买齐了遮掩口鼻的特殊浸药面巾、腰间佩戴的驱虫香囊,甚至还买了几块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苗疆特色烤肉。
她将这些物件分门别类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了花魁的娇气,反而透着一股老江湖的干练。
苏媚儿提着大包小包,得意洋洋地走到陆怀舟面前,将那些东西在书生眼前晃了晃。
“如何呀,陆公子?奴家这向导做得可还算称职?这买药的银钱,可是省下了一大半呢。那些个苗寨的糙汉子,只要奴家略施粉黛,还不是乖乖地把好东西都交出来。带着奴家,公子可是捡着大便宜了。”
看着她那副邀功请赏的模样,陆怀舟接过她递来的驱虫香囊系在腰间。那香囊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艾草与不知名花朵混合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缭绕的几分蝇虫。
陆怀舟心中暗自感叹。这等女子,若是在中原的勾栏瓦肆,不知要让多少达官贵人倾家荡产。红颜祸水四个字,放在她身上当真是再贴切不过。
两人将物资准备妥当,便不再耽搁,径直走出了小镇,朝着那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走去。
刚一踏入密林的边缘,周遭的景色便陡然一变。
刚才还算明媚的阳光,瞬间被头顶那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所吞噬。这些古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个岁月,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虬结的枝蔓如同一条条巨大的蟒蛇在空中交织错落。树冠之上,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只留下几道极其微弱的光柱艰难地投射下来。
林间的空气变得极其潮湿且沉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叶气息。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林间较低洼的灌木丛中,常年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瘴气。那瘴气聚散无常,若隐若现,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在草木间游荡。
“公子小心些,将那浸了药的面巾系紧。这外围的瘴气虽不致命,但吸多了也会让人头晕目眩,四肢酸软。”
苏媚儿此刻收起了之前在集市上的娇媚与玩闹。她极其熟练地将一块带着淡淡苦涩药味的麻布面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桃花眼,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带刺的藤条,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拨打着齐腰深的杂草。
陆怀舟依言将面巾戴好。他虽有内力护体,百脉具通,寻常毒气难以近身,但这苗疆的瘴气毒虫名震江湖,他也不敢托大。他紧紧跟在苏媚儿的身后,目光如电,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这苗疆的密林果然非凡。
脚下的土地松软且泥泞,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偶尔一脚踩下去,便会惊起一群色彩斑斓、长着诡异复眼的飞虫。周围的树干上,爬满了一些长着刺状倒钩的奇花异草,有的花朵呈现出血一般的殷红,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恍惚。
更为危险的是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毒蛇与蛊虫。
在穿过一片布满苔藓的乱石林时,陆怀舟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条通体翠绿、隐没在藤蔓间的小蛇,那蛇的眼睛呈现倒三角形,口中吐着黑色的信子,正准备向毫无防备的苏媚儿弹射而去。
陆怀舟眼中精芒一闪,只是并起食中二指,真气瞬间凝结于指尖。
只见他手腕微动,一道无形的指风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噗”的一声闷响,那条翠绿毒蛇的七寸处被指风精准击中,连惨嘶都未发出
一声,便软绵绵地跌落进了草丛深处,再无声息。
苏媚儿听到动静回过头,只看到了那毒蛇的残骸。她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后看向陆怀舟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感激与信赖。
“多谢公子出手。”苏媚儿的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发闷,但语气却真诚了许多。
陆怀舟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姑娘无需客气,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济。你既识得这山中路径,为你扫除这些蛇虫鼠蚁,也是怀舟分内之事。前路还长,还需姑娘多费心。”
两人继续在林间穿行。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瘴气越来越浓,那沉闷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慌。如果没有苏媚儿那极其精准的带路,总是能巧妙地绕开瘴气最密集的毒泉和那些隐藏着嗜血蛊虫的巢穴,陆怀舟知道,自己即便武功再高,恐怕也要在这无尽的迷宫中耗尽心力。
他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机敏的女子多了一份信任。
在途中休息时,两人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巨大树根上。苏媚儿从包袱里拿出那苗疆特色的烤肉递给陆怀舟,又递给他一只装满清水的竹筒。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原本在客栈里的那份针锋相对与诡异气氛渐渐消散。两人之间的交谈也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然有所防备,但却熟络了许多。
苏媚儿向他讲述了一些苗疆世家之间的恩怨,以及这深山中那些能够用来炼制神兵利器的奇特陨铁的传说。陆怀舟则安静地倾听着,从中提取着可能与莫邪剑修复有关的线索。那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个麻烦的妖女,此刻倒也显出了几分可靠。
不知在密林中跋涉了多久。
当头顶的树冠渐渐稀疏,前方隐隐透出一片较为开阔的幽光,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瘴气也逐渐被一种清冽的山风所取代时,苏媚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公子,穿过前面那片迷雾林,应该就能到达一处苗人聚居的寨子了。到了那里,咱们就能好好歇息一番,打听……”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
就在距离他们终点不远处的那片幽暗林海深处,极其突兀地,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吼——!”
那声音低沉、狂暴,带着一种极其原始的野性与嗜血的威压。声波在参天古树间来回激荡,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连那漂浮的瘴气都被这股声浪冲撞得四散翻滚。
整个密林,在那一声嘶吼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仿佛要将这片幽暗的林海彻底撕裂。原本弥漫在四周、如轻纱般缓缓流动的淡紫色瘴气,在这股狂暴音浪的冲击下,竟像是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树冠之上,无数栖息的飞鸟惊恐地扑腾着翅膀,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狭窄的天光,甚至有几只因为慌乱撞在粗壮的枝干上,直直地坠落下来。
陆怀舟几乎是在那吼声响起的瞬间,便本能地横跨一步,将苏媚儿挡在了自己身后。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幽深密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正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陆怀舟的面容紧绷,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的手指已经悄然握住了背后剑匣的边缘,蓄势待发。虽然并未流露出常人应有的惊惶,只是那双眼眸中透出的凝重,
显示出他已将警惕提升到了极点。
“什么东西?”他低声喝问,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媚儿被他护在身后,此刻已是花容失色。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渐渐被庞大黑影挤开的灌木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厚重的防蛇皮靴踩在泥泞的落叶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苏媚儿的脸色煞白,甚至连那红润的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她颤抖着手,紧紧抓住陆怀舟青衫的衣袖,那力道之大,指节都隐隐泛白。她顾不上维持平日里那份娇媚的仪态,牙关都在打着微颤。
“公……公子……”苏媚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是……是那畜生!那头早该死了的畜生!”
伴随着她颤栗的话语,“轰”的一声巨响,前方那片足有两人高的密集荆棘丛,犹如被一艘破浪前行的巨舰蛮横地撞开。漫天的残枝败叶与泥土飞溅中,一个庞然大物终于显露出了它那令人心悸的真容。
那是一头体型极其夸张的野猪。若非它那标志性的獠牙和粗糙的鬃毛,陆怀舟甚至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巨大的豕类。它的身躯犹如一座移动的黑色小山丘,背部的鬃毛宛如钢针般根根倒竖,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旧血还是泥浆的暗红色污迹。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两根长达数尺、犹如弯刀般向上探出的巨大獠牙,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划痕,彰显着它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残酷的厮杀。
而此刻,这头巨兽的那双眼睛,正绽放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色光芒。那是一种完全没有理智、只有纯粹杀戮与暴虐的眼神。它喷吐着粗重的鼻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吹得地上的落叶疯狂打转。
苏媚儿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双腿一软,若不是拽着陆怀舟的衣袖,只怕已经跌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她那张总是挂着自信浅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战栗。
“这……这是传闻中的野猪王……”苏媚儿死死咬着下唇,声音断断续续,“去……去年,苗疆十八寨的勇士,联合了数十个阿公,动用了上百张强弩……它怎么可能还活着!”
陆怀舟没有出声,但他握着剑匣边缘的手指已经骨节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头巨兽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凶悍绝伦的气息。那并非寻常野兽的蛮力,而是一种在这瘴气弥漫、毒物横行的十万大山深处,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才淬炼出的恐怖本能。
这畜生,哪怕是全盛时期的武林高手在此,若没有神兵利器在手,恐怕也不敢正面撄其锋芒!
巨兽在距离他们不过三四丈外的地方停下了那狂暴的冲锋。它那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渺小的人类,粗壮的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泥土与腐叶被高高地抛起。它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享受着猎物临死前散发出的那种恐惧气味。
陆怀舟知道,决不能坐以待毙。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右手猛地探向背后,那把布满裂纹的莫邪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决绝,即将脱匣而出。他体内的金关玉锁诀飞速运转,一股磅礴的真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他的四肢百骸,青衫在真气的鼓荡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你退后。”陆
怀舟沉声吐出三个字。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那个瞬间,苏媚儿那颤抖的双手却猛地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臂。
苏媚儿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那双桃花眼中却闪烁着极其焦急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将陆怀舟的手从剑柄上拉开。
“公子!不可!”苏媚儿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不要动用内力!万万不可!”
陆怀舟眉头紧锁,他感受到右臂上传来的惊人阻力,不解地看向苏媚儿。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若不动用内力殊死一搏,难道要站在这里等死吗?
“苏姑娘,这畜生已陷入疯狂,若不以真气驭剑,我们连它身上那层泥甲都破不开!你放手!”陆怀舟沉声喝道,手臂微微发力,试图挣脱苏媚儿的钳制。
“你若动用内力,死得只会比被它咬死更惨!”苏媚儿死死拽着他,指甲甚至掐进了陆怀舟的手臂肌肉里,“这密林深处的瘴气,与外围截然不同!这里的瘴毒早已与这十万大山的地气融为一体。常人屏息闭气尚能勉强支撑,可你若全力运转真气,周身大穴尽开,这无孔不入的紫怨瘴便会如同附骨之疽,瞬间涌入你的经脉!”
苏媚儿急促地喘息着,眼神中满是惊恐的倒影。
“到那时……不仅你的内力会在片刻间被腐蚀得一干二净,那瘴毒更会直逼心脉……你会全身溃烂、生不如死!这畜生皮糙肉厚,连苗人的强弩都不怕,你就算搭上这条命,也未必能杀得了它啊!”
陆怀舟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凛。他虽然知晓苗疆瘴气厉害,却未曾料到这深处的瘴毒竟诡异凶险至此,竟然能随着真气的运转逆流而上,吞噬武者的生机。若真如苏媚儿所言,他此刻拔剑,无异于饮鸩止渴。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们留下太多思量的余地。
那头庞大的野猪王似乎察觉到了猎物之间的轻微骚动。它那猩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被陆怀舟护在身侧、正瑟瑟发抖的苏媚儿。或许是苏媚儿身上那股虽然被极力掩饰、但依然残留的脂粉与异香激怒了它,又或许这头畜生仅仅只是在挑选看起来更为孱弱的猎物。
“吼——!”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野猪王后腿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犹如一颗从投石机中轰出的巨大黑色陨石,夹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与恐怖的压迫感,悍然冲撞而来!
那两根布满划痕的巨大獠牙,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两道令人胆寒的惨白弧线,直逼苏媚儿那纤细的腰肢。
苏媚儿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如刀锋般的獠牙在视线中急速放大,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下彻底当机。她甚至忘记了施展轻功躲避,只能呆立在原地,像是一个等待死神降临的木偶。
“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怀舟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
苏媚儿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他深知在这样的瘴气中运转内力无异于自寻死路。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所秉持的,绝不是在危险面前自保退缩的苟且!
若连眼前这为了带路而随他涉险的女子都护不住,他又有何资格去寻觅那莫邪的本源!
男儿立世,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
在这生死电光火石的刹那,陆怀舟的大脑异常清明。他放弃了拔剑,因为挥剑需要蓄力,而
野猪王的冲刺速度已经不容许他做出多余的动作。他体内那如同江河般流转的真气,在这一刻,被他毫不保留地、甚至是超负荷地催动了起来。
“轰!”
陆怀舟周身的青衫猛然鼓胀,发出一声犹如裂帛般的脆响。那醇厚的内力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带来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与此同时,正如苏媚儿所警告的那样,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在空中漂浮的淡紫色瘴气,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顺着他周身张开的毛孔,疯狂地倒灌而入!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刺痛,瞬间顺着经脉向五脏六腑蔓延。那是一种仿佛有千万只毒蚁在体内疯狂啃噬的可怕感觉。
但陆怀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深知时间紧迫,这强行换来的力量,稍纵即逝。
他脚下猛地发力,那并不算厚实的千层底布鞋在松软的泥地上生生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他凭借着这股爆发的劲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硬生生地插入了野猪王与苏媚儿之间。
就在那巨大的獠牙即将贯穿苏媚儿身体的前一息,陆怀舟长臂一展,那强壮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苏媚儿不盈一握的纤腰。
“闭上眼睛!”
他一声低喝,手臂猛然发力,将苏媚儿那娇软的身躯如同揽入怀中一般,硬生生地带着她向右侧飞掠出去。
“砰——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野猪王那狂暴的冲撞落了空,那两根巨大的獠牙狠狠地撞在了他们刚刚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参天古树上。那足有两人合抱粗壮的古树,在这股恐怖的蛮力下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干表面那坚硬的树皮被硬生生撕裂,木屑横飞。
陆怀舟抱着苏媚儿,借着真气的爆发,在半空中连续几个翻滚,落在了数丈之外的一片乱石堆后。
苏媚儿被他紧紧护在怀里,那强壮的手臂勒得她的腰有些发疼,但这疼痛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令她心胆俱裂的一幕。
陆怀舟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青紫色,一层细密的、带着异样气息的汗珠布满了他清俊的面庞。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每一次吐息,似乎都带着一丝淡淡的紫雾。那双平日里深邃明亮的双眼,此刻正布满红血丝,眼神却依然透着股野兽般的凶悍与决绝。
那紫怨瘴,已经侵入了他的经脉!
“你……你疯了!那瘴毒入体……你会……”苏媚儿的嘴唇颤抖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媚意的桃花眼中,此刻蓄满了真实的泪水。在这个物欲横流、人情冷暖的江湖里,那些为了她这张皮囊一掷千金的男人,在遇到危险时跑得比谁都快。可眼前这个昨夜还对她百般“折磨”、冷嘲热讽的书生,竟然为了救她,毫不犹豫地将瘴气吸入了体内。
陆怀舟根本没有理会她的震惊。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那股阴冷的瘴毒侵蚀、同化。那如万蚁噬心般的痛苦,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
“别废话!指路!哪边是林子边缘!”
陆怀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干涸的砂砾中摩擦而出。他那如铁箍般的手臂并没有松开苏媚儿的腰,反而勒得更紧。
那头撞在树上的野猪王已经转过身来。虽然撞击让它略显晕眩,但并未对它
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晃了晃那硕大的脑袋,猩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了石堆后的两人。它愤怒地咆哮着,四蹄翻飞,再次发起了冲锋。这一次,它身上的杀意更加浓烈。
“往……往左边!穿过那片迷雾林……就是寨子的外围,那里……那里有苗人布置的驱兽药阵!”苏媚儿被他那可怖的眼神一瞪,本能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抓紧我!”
陆怀舟没有一丝停顿。他将体内仅存的、尚未被瘴毒完全污染的真气,全部逼注于双腿之上。
他的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抱着苏媚儿,像离弦之箭般,朝着苏媚儿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耳边的风声呼啸,夹杂着野猪王那令人胆寒的嘶吼和撞断树木的巨响。身后,那庞然大物正穷追不舍。大地在它的蹄下颤抖,仿佛死神的脚步声在步步紧逼。
陆怀舟觉得自己的肺腑像是在燃烧。每跑一步,体内的真气就流逝一分,那股阴冷的瘴毒就向心脉逼近一寸。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那原本色彩斑斓的林木,在他眼中渐渐扭曲成了一团团怪异的色块。
但他没有停下。
那双常年握着书卷、如今已然执剑的手,此刻死死地护着怀中女子的头颅,替她挡开了横生的带刺藤蔓和飞溅的木屑。他像一头在绝境中护犊的孤狼,凭借着那股极其惊人的毅力和对生的执着,在崎岖泥泞的林间拼死穿梭。
前方,瘴气似乎稍微淡了一些,隐隐能看到那片所谓的迷雾林的边缘。
可是,陆怀舟的脚步却变得越来越沉重。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剧痛。他那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已经彻底被一层死灰的青色覆盖。
身后的野猪王越来越近。它那粗重的喘息声,几乎已经贴上了陆怀舟的后背。
“快……快到了……公子,撑住啊!”苏媚儿在陆怀舟的怀里泣不成声。她感受到抱住自己的那具身躯正在逐渐失去原本的热度,变得冰冷而僵硬,却依然在顽强地向前迈进。
“呃……”
陆怀舟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试图用那股尖锐的疼痛来唤醒即将沉沦的意识。
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排刻满诡异图腾的木桩。那木桩上挂着各种风干的兽骨,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药味。这是苏媚儿所说的,苗人聚居地外围的驱兽药阵地界。
陆怀舟用尽了生平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猛地发力,带着苏媚儿,重重地跃过了那排木桩。
“砰!”
两人狠狠地摔落在一片生满某种蓝色小草的空地上。
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那头野猪王也冲到了木桩前。然而,当它嗅到那木桩上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时,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它那原本疯狂的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它在药阵外焦躁地徘徊了几步,发出了几声不甘的嘶吼,最终,还是甩了甩巨大的脑袋,转身隐入了那片瘴气弥漫的密林深处。
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但陆怀舟却再也支撑不住。那股在体内肆虐的瘴毒,终于突破了他最后一道防线,直冲心脉。
世界在他的眼前迅速褪去了色彩,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暗。那刺骨的冰冷将他彻底吞没。
“公子……公子!”
耳畔,苏媚儿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飘渺……
……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体仿佛都不复存在。只有一种深深的茫然与疲惫,笼罩在他的意识之上。
他本能地向前迈出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亮突然在前方闪烁。
那光亮逐渐扩大,化作了一幅幅如同走马灯般流转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破旧却充满温馨的茅草屋。他看到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坐在那张摇摇欲晃的木桌前,借着昏暗的油灯苦读《春秋》。桌旁,是那个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老人。奶奶手里拿着针线,正小心翼翼地为他缝补着衣袖。
老人的眼睛已经浑浊,但看着他的目光却充满了无限的期盼。
“怀舟啊,别累坏了眼睛。等考取了功名,咱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不管多难,你要争气,要护着身边的人……”奶奶的声音,在这黑暗中回荡,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暖与力量。这声音,曾在无数个寒窗苦读的深夜,支撑着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光。
陆怀舟心头一酸。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昏黄的灯光,但画面却倏然破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黑暗里。
紧接着,黑暗的深处,又浮现出了另一片景象。月色如玉,河边的垂柳下,一个面容温婉、眼含春水的少女正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是林婉儿。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对他的不舍。
“怀舟哥哥,你去京城赶考,路途遥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婉儿……婉儿在这等你。不管多久,婉儿都等你回来。”少女的轻语,如同春风般拂过他的心田,却又带着令人心碎的哀伤。
陆怀舟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了在涿州城外,那一纸诀别信,想起了婉儿被卖入火坑的绝望,想起了那东厂冷酷的爪牙。
“婉儿……”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然而,婉儿的身影也如同水月镜花般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涿州城郊那冷月的清辉,以及那个一袭红衣、眉宇间透着三分英气七分邪魅的女子。
柳红绡。
她站在高高的枝头,那件如火的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没有力量,你谁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圣贤之理!”
柳红绡那清冷而凌厉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让他再次体验到了那个信念崩塌之夜的痛彻心扉。但也正是这句话,让他放下了那过往的一切,踏上了这充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陆怀舟握紧了双拳。他在这黑暗的意识海洋中奔跑,周围的画面切换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了全真教后山那幽静的紫气阁,看到了那个白衣如雪、宛如九天仙子般的清冷身影。慕清雪手持长剑,剑尖直指他的胸膛。
“师弟,你的心不静。修道犹如逆水行舟,你若无法斩断心中的执念与怯懦,这剑,你便永远握不稳!”慕清雪那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严厉。
画面一转,是在那终南山下的集市客栈。慕清雪那张总是如同冰霜般清冷的面庞上,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红晕
。她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却透着深深的疲惫:“怀舟……别走。我不想做什么完美的大师姐,我只想……做我自己。”
那是一种超越了师姐弟界限的温情羁绊,让他在这孤独的武学之路上,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陆呆子!你答应过我不许死的,你耍赖,你耍赖!”谢灵鸢梨花带雨的脸庞也在面前浮现,陆怀舟只觉得自己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她或许会很伤心吧。
紧接着,是藏剑山庄那恢弘的门楣。林守拙背负着双手,站在那尊巨大的试剑石前,目光深邃而痛苦。
“怀舟,这是你母亲的心血,也是陆家的魂。莫邪剑并非杀戮之剑,它是守护之剑。我藏剑山庄无力修复它,这重担,就交给你了。待到莫邪重现光芒之时,便是那东厂覆灭之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守拙那期盼与托付的重语,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肩上。
随后,是楚云汐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她在那客栈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眼神中满是姐弟般的疼惜与期冀。
“姐姐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你若是敢在这苗疆出事,姐姐便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回来!记住,你现在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守护你在乎的人!”
这些画面,这些人,这些声音,在陆怀舟的意识深处交织、回旋。
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化作了一座座灯塔。
“我不能死……”
陆怀舟在这寂静的意识深处,艰难地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呐喊。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欲,犹如燎原的野火,在这片黑暗的意识空间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怀舟哥哥,醒醒……”
“陆怀舟,站起来!”
“师弟,正是修行时……”
一声声呼唤,如同破晓的晨钟,震荡着他的神魂。
陆怀舟在这片虚无中拼命地向前奔跑着。前方不再是单一的黑暗,在那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缝隙,隐隐有一丝刺目的光亮从那缝隙中透射进来。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光亮冲了过去。
……
“咳……咳咳!”
现实中,那片长满蓝色小草的空地上,原本双目紧闭、面色死灰的陆怀舟,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咳嗽,一口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紫黑色污血,被他猛地喷吐在一旁的草地上。那污血落在那蓝色的小草上,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周遭的草叶瞬间腐蚀得枯黄卷曲。
“公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极度惊喜与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陆怀舟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苏媚儿正跪坐在他的身旁。这个平日里总是风情万种、媚态横生的女子,此刻却是狼狈不堪。那身绯红的纱衣沾满了泥浆和草叶,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最让陆怀舟感到意外的,是她那双总是含着狡黠的双眼,此刻竟然蓄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泪水。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陆怀舟那冰冷的手掌,似乎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陆怀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座大山碾压过一般,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烈地抽痛。那紫怨瘴的余毒依然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若不是他在藏剑山庄顿悟四日,使
得金关玉锁诀的内力更加醇厚坚韧,强行护住了心脉,恐怕他早已气绝身亡。
他没有理会苏媚儿那带着泪痕的脸庞,而是极其缓慢地、强忍着剧痛,将手从苏媚儿的双手中抽了出来,随后单手撑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试图让自己半坐起身。
“那畜生……退了么?”陆怀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布在摩擦,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苏媚儿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连忙伸出手,想要去搀扶陆怀舟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陆怀舟一个极其细微却坚决的侧身动作避开了。
“退了……退了!到了这苗人外围的阵法处,那野猪王不敢进来。”苏媚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急忙说道,“公子,你别动!你吸入了大量的紫怨瘴,现在乱动,会让毒素加速发作的!”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靠坐在一截断裂的树干上,闭目调息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状况极其糟糕。醇厚的内力与紫怨瘴正在他的经脉中进行着殊死搏杀。
陆怀舟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这座被迷雾环绕的苗疆寨子外围扫过,最终落在了苏媚儿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
“苏姑娘。”陆怀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完全听不出一个濒死之人的恐惧,“在下如今……生死未卜,但求你将这柄剑,送回蜀地....藏剑山庄。”
他那双深邃的瑞凤眼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只有临别的决绝。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再次袭来,陆怀舟的眼皮变得犹如千钧之重,他的头一歪,再次昏死了过去。
“公子!”
苏媚儿惊呼一声,本能地扑上前去,接住了他即将倒在泥水中的身体。
她抱着陆怀舟那具冰冷沉重的身躯,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泥水,滴落在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清俊却失去了生气的脸庞。
“你个蠢书生……奴家……奴家不许你死!”苏媚儿咬破了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
苏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费力地将陆怀舟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那原本被厚重皮靴磨得生疼的双脚,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在这清晨那依然未散的迷雾中,一个身着破烂绯红纱衣的妖艳女子,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佩剑书生,步履蹒跚、却坚定无比地,朝着那未知的苗疆古寨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