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眼含情施妙药 桃花带笑弄痴郎》

《杏眼含情施妙药 桃花带笑弄痴郎》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陆怀舟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渐渐苏醒,最先感知到的,并非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犹如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髓般的绵密刺痛。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仿佛被灌满了铅水,连呼吸都变得极为滞涩。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牵扯到深处的脏腑,引发一阵隐秘的痉挛。

他试图将那混沌的思绪集中起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是苗疆古寨外围那冰冷泥泞的土地,是紫怨瘴入体后那摧枯拉朽般的冰冷,以及苏媚儿那带着哭腔的绝望呼喊。

自己,终究还是活下来了吗?

陆怀舟没有急于睁开双眼,而是静静地平躺着,任由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在经脉中游走。他的眉头在昏睡中微微蹙起,如同两把即将出鞘的剑。他开始暗自运转体内那源自《无名残卷》与全真教心法的真气。

然而,这一试之下,陆怀舟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微澜。

原本在他体内如臂使指、浩荡奔涌的真气,此刻却仿佛陷入了干涸的河床。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之中,皆被一股极其隐晦且顽固的阴寒之气所占据。那些气机流转的关窍处,仿佛被人用巨石死死堵住,真气每前进一步,都会遇到极大的阻力,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痛感。甚至连平时最容易调动的一丝内力,此刻也仿佛千斤重担,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知道,这是紫怨瘴的余毒未清,且与自身的内力在生死搏杀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僵持。自己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副身子,眼下怕是连个寻常的农夫都不如了。

缓缓地,陆怀舟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却结实的竹木横梁,以及用某种不知名的宽大树叶铺就的屋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和竹窗那细密的格栅,斑驳地洒在屋内,形成一片片温暖而柔和的光斑。空气中没有了密林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腐叶与瘴气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且令人安心的草药清香。那香味中夹杂着当归的苦涩、艾草的辛烈,以及几分不知名花朵的淡淡甘甜。

这宁静的氛围,与他昏迷前那生死一线的修罗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陆怀舟试着动了动手腕,却发现自己的右臂被缠上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棉布,鼻尖萦绕的药香,正是从这布带下散发出来的。他稍一用力,一阵钻心的痛便顺着筋骨传导而上,让他不得不放弃了坐起身的打算。

就在他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何处,又是何人救了自己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轻快有序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苏媚儿那般摇曳生姿,也不似武林中人的沉稳厚重,而是一种带着少女特有青涩与小心的频率。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有些年头的竹门被轻轻推开。

一缕明亮的晨光随着打开的房门倾泻而入,将门口那个娇小的身影勾勒得宛如画中人。

陆怀舟微微偏过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如同古井般的平静。他并未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那是一个约莫十八岁上下的少女。

她宛如一朵白兰花,清秀素净得让人甚至不忍大声喘息,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身形娇小玲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粗布短衫和长裙

。那衣料虽然粗糙,但却打理得极其干净整整。袖口和领口处,用青色的丝线绣着几枚简朴的驱虫草药图符,那是苗疆特有的图腾,穿在她身上却不显半分诡异,只透着质朴的生机。

少女的乌黑长发并未像中原女子那般梳着繁复的发髻,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光滑的木簪挽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她那饱满莹润的脸颊边。她的肤色极白,并非是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透着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熏陶出的那种健康红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具标志性的杏眼,如同一汪能一眼望到底的清泉,彻底的清澈,看着人时,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与纯然的无辜。

少女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药碗,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洁净的帕子。她进门时一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药碗,似乎生怕洒出一星半点。

当她走到床榻前数步时,才微微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少女在看到陆怀舟那睁开的双眼时,明显愣了一下。她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瞪大,小巧挺直的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仿佛一只在林间突然遇到生人的小鹿,带着些许惊讶与无措。

“哎呀,你……你醒啦!”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天然的娇憨与惊喜,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她并没有因为陆怀舟的突然苏醒而感到害怕,反而快步走到床前,将手中的药碗稳稳地放在一旁的木制小几上。

“咳……敢问姑娘,此处……是何地?”

陆怀舟的声音极其沙哑,甚至带着几分撕裂般的破音。他试图扯出一个表示谢意的微笑,但那苍白的脸色却让这个笑容显得无比虚弱。

少女见状,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精巧草药图案的香囊,从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散发着甘甜气息的药丸,没有丝毫避讳地递到了陆怀舟的唇边。

“你先别急着说话,你的嗓子被那瘴气熏坏了,先含着这个,能舒服些。你的伤口还没长好,快躺下别乱动呀!”

少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医者笃定,那是一种对待伤患时特有的专注与执拗。

陆怀舟微微一怔,看着唇边那白皙纤嫩的手指,以及那枚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丸子。他并未犹豫,微微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将那药丸含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甜的津液顺着喉咙流下,果然将那如火烧般的灼痛感压下去大半。

“多谢姑娘。”陆怀舟这次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少女见他服下药丸,那紧绷的娇俏脸庞这才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如春风拂柳般的温和笑容。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眉眼弯弯。

“我叫雪儿。这里是我们苗疆最有名的医馆——百草堂。”雪儿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一把竹椅在床边坐下,“算你命大呢。你体内的那些紫怨瘴,是十万大山深处最毒的瘴气,寻常人哪怕吸入一口,撑不到法阵外就会当场毙命的。”

雪儿说到这里,微微歪了歪头,那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自己光洁的额头,似乎在回想着当时抢救的情形。

“师父说,你体内有一股极其特别的真气,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你的心脉,才没有让瘴毒攻心。不过你的经脉被那瘴气侵蚀得厉害,如今都淤堵了。我可是用了好几种秘制的药草给你熬汤排毒呢。好

在师父是这寨子里为数不多能处理紫怨瘴的医生,你只需在这里安心静养几天,等体内的毒素慢慢化解,便能重新下地走路啦。师父常说,医者仁心,不管你是中原人还是什么人,病了就要治的呀。”

雪儿的话语如同倒豆子般连珠串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的掩饰和戒备,将实情和盘托出。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让陆怀舟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在这个阴诡难测的江湖,在这个处处充满杀机的苗疆,能遇到这样一个心思如白纸般纯净的医女,何尝不是一种运气。

“雪儿姑娘的救命之恩,怀舟铭记于心。”陆怀舟微微偏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这个娇小的少女,“只是不知……与我一同前来的那位姑娘,现下在何处?她……可有受伤?”

陆怀舟虽然起初对苏媚儿多有防备,但也清楚昨夜在那密林之中,若是没有她的指引,自己根本无法找到这外围的法阵。更何况,在自己昏迷的最后一刻,是她不顾一切地接住了自己。这份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交集,让他无法不在意她的安危。

听到陆怀舟提起那个与他同行的女子,雪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顿时亮起了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

“你说那位漂亮姐姐呀?”雪儿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那位姐姐可真了不得呢!昨天夜里,她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你背过法阵,一路来到了我们医馆门前。当时她满身都是泥水,纱衣都破得不成样子了,一见着师父和我,就猛地跪倒在地上,连哭带求地让我们救你。”

雪儿停顿了一下,似乎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幅画面。她那小巧的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惊叹。

“那位漂亮姐姐为了救你,可是把身上的那些精致的发簪、手镯,甚至是好几个装满了名贵胭脂水粉的小盒子,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医馆的桌子上,说是把她的全部身家都押在这里,只求我们一定要保住你的命呢。”

听到这里,陆怀舟的心中不禁微微一颤。

他那双常年平静的瑞凤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回想起在边陲小镇的客栈里,苏媚儿为了采补自己而施展媚术,被自己反制后那副楚楚可怜、又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模样。她这般精明算计的风尘女子,竟然会为了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甚至用极其严厉手段威逼过她的人,做到如此地步。孤身背着一个大男人穿过危机四伏的林子,甚至不惜变卖所有的身外之物。

这份情义,有些沉甸甸的。

然而,雪儿接下来的话,却让陆怀舟那刚刚升起的些许感动,瞬间化作了某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啦!”雪儿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眼睛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艳羡,“今天早上我给你的伤口换药时,师傅已经告诉过那位姐姐,说你的毒已经控制住,没有性命之忧了。那位姐姐听了之后,那是立刻就不哭了。”

雪儿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是在分享一个极为有趣的小秘密。

“现今知道你并无大碍,那位姐姐此刻应该在医馆前院的堂屋里转悠呢。你都不知道,那位姐姐可真会说话,性格好极了。她那张嘴呀,就像是抹了蜜一样。医馆里的几位师兄本来平时都冷冰冰的,只知道捣鼓那些苦苦的药材,可是今

天早上,那位姐姐只是和他们随便聊了几句,又帮着他们分拣了几两药草,还夸他们这苗疆的汉子结实能干。结果现在,师兄们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一个个都抢着要帮她端茶倒水,甚至还有师兄偷偷去后山采了最甜的野果子给她吃呢。师兄他们呀,都很喜欢她呢。”

雪儿说着,双手托着腮,那素净的脸庞上满是天真与感慨,似乎对苏媚儿那种八面玲珑的交际能力感到十分的佩服,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师兄们”的殷勤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陆怀舟静静地听着,那苍白的脸颊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极其无奈的浅笑。

这苏媚儿,前一刻还能为了自己这半条命悲痛欲绝、倾尽所有,下一刻得知自己死不了了,便能如此极其迅速地调整心态,恢复了那凝翠阁花魁的本色。在这陌生的苗疆医馆里,她依然能够如鱼得水,轻而易举地将那些常年闭门不出、心思单纯的医馆学徒们迷得神魂颠倒。当真是个极其矛盾却又顽强的存在。

“她能安好,便再好不过了。”陆怀舟轻轻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彻底的释然,“由着她去吧,她受了不小的惊吓,能在这医馆里寻得些轻松,也是件好事。”

雪儿见陆怀舟神色转好,便站起身来,端起那只放在木几上的药碗。

“你的药快凉了,这药虽然有些苦,但对修复你受损的经脉极其有效,你可得把它喝完哦。”

雪儿说着,从旁边拿过一只小小的木勺,准备亲自喂他。

陆怀舟岂敢劳烦这位纯洁无瑕的少女。他强撑着手臂的酸痛,极其艰难地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想要接过那只药碗。

“不劳雪儿姑娘,怀舟自己来便好。”

雪儿见他这般坚持,那倔强的模样倒也不像那些喜欢被人伺候的富家公子。她微微迟疑了一下,便将药碗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还不忘细心地叮嘱:“那你小心些,千万别扯动了右手的伤口。”

陆怀舟微微颔首,接过那粗瓷大碗。那碗沿还带着些许温热,那漆黑如墨的药汁散发出一股极其冲鼻的苦涩气味,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一整碗苦药灌入了腹中。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落,瞬间在胃里化作一团极其温热的火气。那股药力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顺着淤堵的经脉缓缓渗透,虽然依然伴随着丝丝疼痛,但那种极其舒泰的通透感,却让他干涸的丹田多了一分生机。

“你看着斯斯文文的,喝药倒是极其爽快,比我那些师兄们强多了。”雪儿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双清澈的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接过陆怀舟递回来的空碗。

服下药后,陆怀舟感到一阵极度的疲倦如潮水般涌来。那药中显然有着安神助眠的成分,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雪儿将药碗收好,又从怀里掏出那块洁净的帕子,将旁边小桌上不小心滴落的几滴药汁仔细擦拭干净。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房间,让陆怀舟好好歇息。

然而,就在她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放在屋子角落、那张简陋木桌上的物品时,她的脚步却极其突然地停顿了一下。

在那张木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陆怀舟随身携带的衣物包袱,而在那包袱之上,横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形木匣。那木匣

的材质极其古朴,上面没有丝毫花哨的雕饰,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沧桑。

此时,那包裹着木匣的黑布在昨夜的狂奔与跌落中已经散开了一角,露出了木匣那一端极其古旧的青铜锁扣。

雪儿站在那木匣前。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不谙世事懵懂的清澈杏眼,此刻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吸引住了。她的小巧挺直的鼻尖微微翕动,那并非是在闻那草药的香气,而是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熟悉的冷厉气息。

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冰封千年的寒泉之底,又带着一种陈旧铁锈的气味。

雪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她那如春日细柳般纤弱的身躯,在此刻竟然极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微微偏着头,眉头紧紧地蹙起,那总是挂着浅笑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深埋的惶恐与迷茫。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额头。这个动作,是她遇到难以理解的疑难病症,或者是努力想要回忆起那些如同碎片般残缺的梦境时,才会做出的习惯性举动。

“这个味道……”雪儿极其极其小声地呢喃着,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随时会消散的微风。

虽然她的声音极小,但病榻上那听觉极其敏锐的陆怀舟依然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他强忍着汹涌的困意,重新睁开了双眼,目光顺着雪儿的身影望向了那个木匣。

那里面装着的,是林守拙托付给他的莫邪剑。

此时看到雪儿对这剑匣产生如此奇异的反应,陆怀舟心头不禁微微一凛。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苗疆复杂的情势,以及苏媚儿曾提及的关于陨铁的传说。

难道,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医女,竟然能够感知到莫邪剑的气息?或者说,她与这把剑,甚至这把剑的渊源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陆怀舟没有说话,依然保持着半卧的姿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雪儿的一举一动。

雪儿站在木匣前愣了许久,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恍惚之中。直到一阵清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吹进,拂过她的脸颊,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浑身一震,猛地将目光从那木匣上移开。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看向躺在床上的陆怀舟。

“你……你随身的那个匣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雪儿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探寻与不安,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陆怀舟的脸,“我……我刚才看到它,突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梦里见过一样。有点……有点冷冰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不自然地绞动着自己月白长裙的衣角,显示出她内心的并不平静。

陆怀舟的目光在那匣子和雪儿的脸庞之间极其极其短暂地交替了一下。他深知莫邪剑牵扯甚大,如今自己深处异地,雪儿这般单纯的姑娘,还是不让她卷入江湖纷争为好。

“让雪儿姑娘见笑了。这匣子中装着的,不过是家中长辈传下来的一件旧物。”陆怀舟的声音极其平缓,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让人听不出丝毫的破绽,“此次怀舟之所以远赴苗疆,也是受了一位故人的托付,想要寻访能修复这件旧物的高人罢了。或许是这匣子的材质有些特别,才让姑娘觉得气息冰冷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不过是一件死物,雪

儿姑娘无需在意。待怀舟伤势好转,便会将它收好,以免冲撞了医馆的清静。”

陆怀舟这番极其得体且滴水不漏的说辞,让雪儿那颗本就不怎么复杂的内心瞬间便释然了。她那原本紧紧蹙起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那被绞得有些发皱的衣角也被她松开了。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就说嘛,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雪儿极其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双清澈的杏眼中恢复了之前的懵懂与宁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真的只是一个错觉。

她重新端起那个空药碗,对着陆怀舟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

“那你好生歇息吧,不要胡思乱想了。这药的后劲儿极大,你很快就会睡着的。午后如果你的热度退了,我再来给你看看脉象。”

“有劳雪儿姑娘。”陆怀舟微微点头,目送着那个娇小的身影。

雪儿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门口。她轻轻地拉开竹门,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又极其贴心地回过头,看了陆怀舟一眼,随后极其轻柔地,将那扇竹门缓缓地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极其安静的氛围。

竹门轻掩,将那一室的药香与晨光重新聚拢。陆怀舟靠在床头,听着雪儿那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立刻闭目养神,而是下意识地看向那方才引起波澜的木匣。阳光下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一切看似平静,但他心中清楚,这苗疆之行,怕是从这一刻起,便注定不再太平。

就在他沉思之际,原本安静的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同于雪儿的轻盈,每一步都踏得颇为用力,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急切与欢悦,伴随着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直奔这间厢房而来。

“碰”的一声,竹门被一只纤白的手掌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积灰都簌簌落下。

一阵混合着脂粉香气与山林清风的味道瞬间涌入屋内,冲淡了原本的药草苦香。

“哎哟喂!我的陆大公子,陆大侠!你可算是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媚儿那一袭绯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热烈的火焰般卷了进来。她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苗家衣裳——一件绣着银花的深蓝色短襟上衣,配着百褶长裙,但这原本质朴的服饰穿在她身上,却硬是被她穿出了一股子勾魂摄魄的风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挂着极其夸张的惊喜笑容。

苏媚儿几步窜到床边,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一屁股便坐在了床沿上,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陆怀舟,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啧啧啧,瞧瞧这张脸,虽说还没什么血色,但总算是有了点活气。”苏媚儿伸手想要去拍陆怀舟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都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那密林里的毒虫猛兽,那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咱们身上扑啊!”

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那双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昨夜她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若非苏姑娘神勇,怀舟怕是早已成了那林中猛兽的腹中餐了。”陆怀舟看着她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心中那一丝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笑意。

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故意的捧场,“苏姑娘不仅貌美如花,这身手胆识,便是寻常男子也是不及万一啊。”

苏媚儿听了这话,更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那是自然!”她挺了挺那饱满的胸脯,眼波流转,“若不是奴家拼了这条命,把你从那死人堆里刨出来,又背着你翻山越岭,走了足足八百里山路——哎呀,你是不知道,奴家的靴子都要磨破了!而且为了求那老医救你,奴家可是差点就给她下跪磕头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假模假样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嘴里嘶嘶地抽着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怀舟看着她那副戏精上身的模样,不禁莞尔。八百里山路?这古寨离那密林顶多也就十几里地。不过他并未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里,能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撒泼打滚、甚至不惜夸大其词来让你感到亏欠,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温暖。

“是是是,苏姑娘的大恩大德,怀舟没齿难忘。”陆怀舟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苏姑娘想要怀舟如何报答?只要怀舟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苏媚儿闻言,眼睛瞬间一亮。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妖艳的脸庞凑近了陆怀舟,直到两人呼吸可闻。她身上那股特有的、经过精心调制的异香,瞬间将陆怀舟包围。

“报答嘛……”苏媚儿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在陆怀舟的胸口画着圈,声音变得甜腻而低沉,“公子既是读书人,当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道理吧?奴家为了救你,可是连嫁妆本都赔进去了,公子若是还有良心,不如……就拿这身子来抵债如何?”

她的指尖隔着那一层单薄的里衣,划过陆怀舟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陆怀舟的反应,似笑非笑,仿佛在期待着这位假正经的书生再次露出那种羞愤交加的神情。

然而,这一次,陆怀舟并未如她所料般慌乱。

他微微垂下眼帘,抓住了那只在他胸口作怪的手。他的手掌虽然还有些冰凉,但力道却很稳。

陆怀舟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清澈坦诚。他看着苏媚儿那稍显错愕的表情,声音低沉而认真。

“姑娘为了救我如此拼搏,这份情义,怀舟铭记在心。”

苏媚儿愣了一下,那只被陆怀舟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脸上的媚笑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个书生会突然打这种温情牌,直接戳穿了她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

但仅仅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陆怀舟握得很紧。

“切,谁……谁稀罕你记在心里。”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却泛起了一抹红晕。

陆怀舟瞧着她这副口不对心的娇嗔模样,眼底的笑意便如墨韵般晕染开来。他缓缓松开了手,正色道:

“至于苏姑娘所提的‘以身相许’……”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苦笑,“并非怀舟不愿,实乃师门有训。怀舟所修习之内功心法,讲究的是纯阳无极,需得守住这一口元阳之气,方能有所进益。若是在大成之前破了身……”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只怕这一身功夫就

要废了,届时成了废人,又谈何报答姑娘的大恩?姑娘若有其他差遣,便是是刀山火海,怀舟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媚儿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噗嗤”一声,笑得头上银饰乱颤。

“哎哟喂,我的陆大公子,你这借口找得可是越来越清新脱俗了!”苏媚儿笑得花枝乱颤,那胸前的波涛也随之起伏,看得人眼晕,“还‘元阳之气’呢?你也太小瞧我们合欢宗……哦不,凝翠阁的见识了。奴家见过的江湖少侠不知凡几,也没听说哪个练了童子功就真当一辈子和尚的。”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陆怀舟的额头,眼中满是戏谑。

“我们阁里有好几位貌美的师姐,那身手可比你这三脚猫强多了,把你打得满地找牙都不成问题。人家可是夜夜笙歌,也没见谁说功夫废了的。你呀,就是个榆木疙瘩,不懂得这其中的妙处!”

苏媚儿说着,还极其不屑地撇了撇嘴,仿佛在看一个守着金山讨饭的傻子。

陆怀舟只能无奈地苦笑,也不反驳,任由她数落。跟这妖女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只要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被她说两句“榆木疙瘩”又何妨。

“行了行了,看在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的份上,本姑娘这次就大发慈悲,不为难你了。”

苏媚儿似乎是说累了,或者是觉得跟这个呆子争辩实在没意思。她摆了摆手,那副傲娇的神情里带着几分“算你好运”的意味。

“既然你也救了本姑娘一命,这笔账咱们就算两清了。以后你也别整天把什么‘报恩’挂在嘴边,听得奴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听到这话,陆怀舟刚要松一口气,却见苏媚儿那双狡黠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不过嘛……”

苏媚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她突然一甩鞋子,那双白嫩的小脚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整个人极其灵活地一翻,竟然直接爬上了陆怀舟的床铺!

“苏姑娘,你……你这是作甚!”

陆怀舟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向后缩,却忘了自己背后就是墙壁,这一退,直接撞得后背生疼。

苏媚儿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惊慌,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一般,手脚并用地向他逼近,直到将他逼到了床角的死角里。她那温热的身体几乎快要贴上陆怀舟的胸膛,那双如嫩藕般的皓腕撑在他身侧,青丝垂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咱们的大账虽然算清了,但这其中的利息,是不是也该收一点儿?”苏媚儿眨了眨眼睛,吐气如兰,“况且,你现在浑身无力,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岂不是……任由奴家随意处置?”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陆怀舟能清晰地数清她那浓密卷翘的睫毛,能看到她那红润唇瓣上细微的纹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种甜腻而危险的香气,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陆怀舟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当日在客栈里中了媚术神志不清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那种疯狂的、令人窒息的快感记忆,与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重叠在一起,让他原本坚守的道心瞬间产生了一丝裂痕。

他连忙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在心中默念起《全真静心诀》:“心若冰清,天塌不

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闭眼念经的模样,苏媚儿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这书生,还真是可爱得紧。

“喂,睁开眼看看嘛。”苏媚儿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梁,“本姑娘有那么可怕吗?”

见陆怀舟依旧紧闭双眼,一副“非礼勿视”的贞洁烈男模样,苏媚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胜负欲。

“哼,软的不吃,那就别怪本姑娘来硬的了。”

苏媚儿眼珠一转,突发奇想。她没有继续在肢体上纠缠,而是稍稍向后退了一些,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一条腿。

“陆公子,你若是再不睁眼,奴家可就要喊非礼了哦~”

陆怀舟听到这极其无赖的威胁,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然而,这一眼看去,他的呼吸瞬间便是一滞。

只见苏媚儿正侧坐在床榻之上,那深蓝色的苗家百褶裙摆被她刻意撩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一截如凝脂般白皙的小腿。而那只未着寸缕的玉足,此刻正极其大胆地悬停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那是一双堪称完美的玉足。

那晚在客栈中光线昏暗,再加上神志不清,因此这算是陆怀舟首次近距离观赏这对尤物。

苏媚儿的脚保养得极好,宛如精雕细琢的羊脂美玉。足弓高耸出一道优雅至极的弧线,紧致而富有弹性。那五个脚趾圆润剔透,犹如五颗刚刚剥壳的荔枝,趾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与那白皙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脚踝处系着的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随着她脚尖的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撩人的“叮铃”声响。

她微微勾动着脚趾,那动作既像是无声的邀请,又像是高傲的展示。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肉体美感,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直击陆怀舟那内心深处最为隐秘的软肋。

陆怀舟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那原本在默念的静心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地定格在那只玉足之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迷离与渴望。

苏媚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愈发灿烂。

果然,这书生就好这一口。

就在这气氛变得极其暧昧、极其危险,陆怀舟的理智防线岌岌可危之时——

“吱呀——”

那扇饱经沧桑的竹门,再一次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那个……陆公子,我刚才忘了一副……”

雪儿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然而,当她看清屋内的景象时,那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见那狭窄的床榻之上,苏媚儿衣衫不整地跨坐在陆怀舟的上方,一条腿高高抬起,几乎要怼到陆怀舟的脸上。而陆怀舟则是面色通红,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床单,一副“任人宰割”却又似乎“乐在其中”的古怪模样。

这画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不可描述的意味。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就红着脸退出去,顺便还要啐上一口“伤风败俗”。

可是那个从小在医馆长大,除了草药和病理之外一无所知的少女却看不出其中端倪。

雪儿歪了歪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羞

涩或鄙夷,只有满满的好奇与困惑。她看了看苏媚儿那奇怪的姿势,又看了看陆怀舟那涨红的脸色,仿佛在研究什么罕见的疑难杂症。

“咦?苏姐姐,陆公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雪儿眨巴着眼睛,极其认真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床上的两人都僵住了。

就在陆怀舟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尴尬场面之时,苏媚儿却是反应极快。

她极其自然地收回了那只作怪的脚,顺势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一副极其专业、极其严肃的表情。

“哎呀,雪儿妹妹你来得正好。”苏媚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是在用我们门派独传的‘舒筋法’,帮陆公子疏通他那淤堵的经脉呢。你看他这一身汗,这就是体内毒气排出的征兆啊!”

陆怀舟听得目瞪口呆。这妖女,撒起谎来简直是连草稿都不打,且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是这样呀!”雪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我就说嘛,陆公子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红润,原来是苏姐姐在帮他运功疗伤。苏姐姐懂的真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放下手中的药包,还不忘以医者的身份认真叮嘱了一句:

“不过苏姐姐,陆公子现在身子还虚,这‘舒筋法’虽然好,但也不能太过猛烈了哦。要是气血运行太快,反而会伤了根本的。”

苏媚儿强忍着笑意,极其配合地点头受教:“妹妹说得是,姐姐记下了,这就停手,让他歇着。”

说完,她这才施施然地从陆怀舟身上爬了下来,穿好鞋子。

雪儿见状,也没再多问,只是对着陆怀舟甜甜一笑:“那你记得把这包药粉洒在伤口上,好得快些。”说完,便转身轻快地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看到的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极其普通的医疗行为。

苏媚儿看着雪儿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依旧一脸呆滞、仿佛在怀疑人生的陆怀舟,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啧啧啧,这雪儿姑娘,当真是这世间少有的妙人儿。”苏媚儿感叹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真心的喜爱,“奴家活了这么大,在风月场里打滚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纯洁无瑕像张白纸一样的女子。跟她一比,奴家都觉得自己是个满身污泥的坏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给了陆怀舟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媚眼。

“对了,呆子。”

苏媚儿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调皮,以及某种极其隐晦的暗示。

“你说……像雪儿妹妹这样单纯的姑娘,会不会怕痒呢?”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陆怀舟反应,便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扬长而去。

陆怀舟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听着那渐行渐远的笑声,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雪儿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眼,以及苏媚儿刚才那句极具诱导性的话语。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强烈的画面感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陆怀舟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亵渎般的念头驱逐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最终只能极其无奈且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当真是……红

颜祸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