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紫罗兰永恒花园
作者:Akehara_Nanami
岛上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海风从东面的港口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湿气,把窗帘吹得鼓鼓囊囊。吉尔伯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线铺在天花板上,他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侧过头去,薇尔莉特睡得很沉,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缕搭在她鼻梁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薇尔莉特醒了。她醒来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没有赖床,没有揉眼睛,就是忽然睁开眼,碧绿的瞳孔对焦极快,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清醒的全部过渡,这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是工作日,邮局八点开门,她得提前到。
吉尔伯特还在睡。他最近批改学生作业批到很晚,昨晚十一点多才放下笔,那些小家伙还分不清am is are的区别。薇尔莉特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她走到衣柜前换上了工作服,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编辫子。
机械义肢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动作精准利落。编好之后她照了照镜子,确认没有碎发翘出来,这才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条绿宝石项链,把椭圆形的翠绿色宝石挂坠扣在脖子上。
一切收拾妥当,薇尔莉特拎起皮包走出卧室,往楼梯口走去。
他们的房子是岛上常见的两层木结构民居,楼梯比较陡,台阶窄,有几阶年份久的踩上去会吱呀响。她的脑子还有点懵懵的,一脚踩下去——
踩空了。
左脚落在了台阶的边缘,鞋底滑过去的一瞬间整个人的重心歪了。如果双手是正常的,她能抓住扶手稳住身体,但义肢的反应比神经信号慢了零点几秒。就这零点几秒,她的身体已经往前栽了下去。
‘砰!砰!’
她连续摔了好几级台阶,膝盖在木板上磕破了皮,左脚别在了栏杆和台阶之间的缝隙里,脚踝扭曲的很吓人。她伸出双手的义肢试图支撑身体,但金属和木头立刻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传来一声很不好听的"咔嚓"。
那双绿莹莹的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疼痛从脚踝传上来,很剧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踝关节的位置已经肿起来了。再看双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卡在了不自然的弯曲状态,右手的腕关节在活动时会发出金属刮擦的噪音,握拳都握不住。
她试着站起来,左脚一沾地就一阵钻心的疼,整条腿打了个哆嗦,又跌坐在台阶上,同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薇尔莉特!"
吉尔伯特是被那声摔响惊醒的,他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光脚冲出卧室就看见薇尔莉特摔倒的样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蹲在她面前,先去看她的脸——没有表情,但脸色白了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踩空了。"薇尔莉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别动,让我看看。"吉尔伯特的声音有点变形,手却很稳当,他先把薇尔莉特别在缝隙里的左脚小心地抽出来,鞋子已经歪了,袜子上沾了些灰。他把鞋脱下来的时候碰到了脚踝,薇尔莉特的腿弹了一下。
"疼?"
"嗯。"
吉尔伯特把她的袜子也脱了,露出来的脚踝
已经肿了一大圈,内侧有一块淤青正在往外泛。
"你手怎么了?"他注意到了她双手的异常。
薇尔莉特举起左手让他看,手指卡在半弯的位置不能动弹,关节连接处有一道裂缝。右手的情况更麻烦,腕关节里传出的金属声说明内部结构出了问题。
"我撑地的时候用力过猛了。"薇尔莉特说,"义肢的承重极限不适合这个角度。"
吉尔伯特没再多问。他站起来快步回楼上穿了鞋,拿了外套下来,把外套披在薇尔莉特肩上——岛上最近风很大,早晚很冷,然后蹲下身去背她。
"上来。"
"少校,我可以单脚跳。"
"别闹。上来。"
薇尔莉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她的双手现在使不上劲,只能把两条手臂搭在吉尔伯特的肩膀上,他用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小心避开了受伤的左脚踝,然后稳稳当当的站了起来。
薇尔莉特比看起来轻。义肢虽然是金属的有些分量,但她本人瘦得很,大概也就一百磅出头,吉尔伯特背起来毫不费力。
早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岛民推着板车往码头方向走,他背着她的样子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一个卖鱼的老太太推了推旁边的老头,努努嘴,两人看着这对年轻人嘀嘀咕咕地笑。
很快就到了到了岛上唯一的诊所,在主街第三个路口拐进去的小巷里,门脸不大,挂着个褪了色的白底红十字招牌。诊所的医生姓麦克布莱德,是个从大陆来的中年人,秃顶,戴圆框眼镜,脾气不好但手艺不错,整个岛上的人有什么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找他。
吉尔伯特到的时候诊所刚开门,麦克布莱德正在里面煮咖啡,几个护士和短工在配药和整理东西。他看见吉尔伯特背着个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薇尔莉特——岛上就这么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想不认出来都难。
"怎么了?"
"从楼梯上摔的,左脚踝扭了。"吉尔伯特把薇尔莉特放在诊疗床上,替她把受伤的那条腿摆好。
麦克布莱德放下咖啡壶走过来,先看了看肿起来的脚踝,又用手摸了摸骨头的位置,然后捏住薇尔莉特的脚掌往几个方向轻轻扳了扳。薇尔莉特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在他向内翻的时候眉头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
"踝关节脱位。"麦克布莱德推了推眼镜,"韧带也断了,内侧的。肿成这样,外侧的可能也有撕裂,不过得消肿之后才看得清楚。"
"严重吗?"吉尔伯特问。
"关节得先复位,然后固定。韧带损伤是很麻烦的事,至少六到八周不能用力,前两周最好卧床。"麦克布莱德去柜子里翻找绷带和夹板,翻了半天才找到合适尺寸的,"复位会很疼,你有心理准备吧?" 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请开始。" 她仍然一点情绪都没有。
麦克布莱德看了吉尔伯特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于是麦克布莱德一手握住薇尔莉特的脚跟,一手握住脚掌前端,先是稳稳地向下牵引,然后在一个准确的角度上猛地一推一扭——
"咯噔"一声闷响。
薇尔莉特的身体猛然绷直了,两只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或者说她试图攥紧,但义肢的手指有一半不听使唤,金属指节只是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她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吉尔伯特站在旁
边,手一直放在她肩膀上。
"好了。"麦克布莱德松了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你这姑娘真够硬的。我行医二十多年,脱位复位能不喊的没几个,有两个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现在加上你。"
薇尔莉特没有接话。
麦克布莱德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处理,先在肿包上抹上一些药水和药膏,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裹紧,缠完第一层后在脚踝两侧各放了一块薄木板做夹板,缠完第二层再用细绳固定好。她的左脚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五根脚趾头在外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可爱的淡粉色。
"冰敷两天,消肿之后换热敷。不要沾水。不要走路。我说的不要走路就是完全不要走路,别觉得不太疼了就下地乱跑,不然容易留下后遗症,两周后来复查。" 麦克布莱德一边收拾一边嘱咐
"明白了,谢谢。"吉尔伯特替薇尔莉特道了谢,又背起她出了诊所。
下一个问题是义肢。
岛上没有专门修机械义肢的匠人,这东西在全国都是稀罕物,毕竟战争才结束没几年,义肢产业还在起步阶段,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吉尔伯特背着她在镇上转了大半圈,先去了码头附近的一家五金铺子,老板看了看义肢里面的齿轮结构,连连摇头说修不了,这玩意儿比他见过的任何机器都精密。又去了铁匠铺,铁匠更直接,看了一眼就说 "你找错地方了兄弟"。再去钟表店,钟表匠把义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了足有五分钟,用放大镜看了内部结构之后长长地吸了口气,说 "但这东西比我修过的最贵的表还复杂。"
薇尔莉特趴在吉尔伯特背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的两条手臂垂在吉尔伯特胸前,手指时不时地抽搐一下,那是齿轮错位导致的异常信号,她控制不了。
"少校。"走过第四家店的时候薇尔莉特开口了。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出了很多汗。"
"天气热。"
现在的气温才五十华氏度。吉尔伯特在军队里负重行军几十英里都不在话下,背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走几条街不至于累,但确实出了汗——他着急。
第五家在上最东头,店面不大,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零件,招牌上写着"格里芬机械修理"。老板姓格里芬,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胡茬,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皮围裙,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绞肉机。
吉尔伯特把情况说了,格里芬拍拍手上的油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把她的义肢拆下来——义肢的连接方式是卡扣加螺栓固定在残肢的金属承接座上,拆卸需要专用工具,格里芬的工具箱里恰好有型号差不多的。
拆下来之后薇尔莉特就只剩下大臂中部以上的残肢了,衣袖空荡荡地垂着,显得十分的可怜又可爱。
格里芬把两只义肢手拿到灯下仔细看了很久。
"我能修。"他终于说,"但是没法快。里面的齿轮组和传动杆是定制的,我手头没有现成零件,几个部件得自己车出来。左手大概三天。右手麻烦些,腕关节里的差速结构我得研究研究,大概五到六天。"
"可以。多少钱?"
格里芬报了个价格,不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吉尔伯特付了定金,把义肢留在了店里,然后背着薇尔莉特走了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吉尔伯
特把薇尔莉特放在卧室的床上,给她受伤的脚垫了个枕头垫高,又去厨房凿了些冰块用毛巾包了拿来敷在她脚踝上。
薇尔莉特躺在床上。
没有手。一只脚动不了。连坐起来都需要借助腹部力量扭很久才行。
她望着天花板,忽然说:"少校。"
"嗯?"吉尔伯特正在把冰敷的毛巾调整到更贴合的位置。
"给邮局打个电话,说我这几天去不了了。"
"我待会儿就去。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有了。"薇尔莉特顿了一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吉尔伯特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她。薇尔莉特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两样,平平淡淡的,碧绿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好像在报告"今天天气晴"。但他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看得出这份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歉意,是一种很深的不安,她怕自己变成累赘。
"你听好了。"吉尔伯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不是在添麻烦。受伤了休息,这是正常的事。你以前照顾我的时候也没觉得我在添麻烦吧?"
薇尔莉特想了想,说:"那不一样,少校当时是在执行任务时负伤的。"
"那你是在执行'下楼'这个任务时负伤的。"
"……这不能算任务。"
"我说算就算。好好躺着,别乱动。"
薇尔莉特没再说话了。吉尔伯特替她把被子拉到腰间,检查了一遍冰敷的位置和夹板的松紧,然后下楼去给邮局和学校分别打了电话——邮局那边说没关系让她慢慢养,学校那边他也请了两天假,打算在家照顾薇尔莉特到她能基本自理为止。
这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薇尔莉特发现"什么都做不了"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体验。
她从记事起就没有闲过。在军队里,每天有训练、执行任务、待命。退役后做人偶,每天有委托、写信、赶路。搬到岛上之后虽然节奏慢了很多,但也有邮局的工作,还有做饭打扫等家务。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干不了"这种状况。
手没了,脚伤了。她试过用残肢去拿床头的水杯,短了一截的手臂够不到。想翻个身换个姿势,一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脚踝,疼得浑身一僵。想看书打发时间,翻不了页。
到下午的时候薇尔莉特已经把天花板上的木纹数了三遍了。第一遍数到一百四十七根,第二遍一百四十六根,第三遍一百四十八根,她怀疑自己有几次把同一根纹路数了两遍。
吉尔伯特每隔一会儿就上来看她一次,换冰敷的毛巾,喂她喝水。他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水的时候表情非常自然,薇尔莉特的表情也非常自然,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中午吃饭更狼狈。吉尔伯特做了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张嘴,吃掉,闭嘴,吞咽,再张嘴。整套流程机械到了极致,两个人像在完成某种严肃的仪式。
喂到一半的时候吉尔伯特忽然笑了。
"怎么了?"薇尔莉特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张嘴。"
"少校笑了,一定有原因。"
"我在想,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喂的。"
薇尔莉特回忆了一下:"我小时候可以自己吃饭。"
"不是说吃饭。是你生病的那次,发高烧,烧到连筷子
都握不住。"
那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薇尔莉特在一次野外行军中淋了雨,第二天就烧了起来。她自己对发烧没什么概念,顶着三十九度多的体温照常列队,被吉尔伯特发现后硬拽回了营帐。那天晚上也是吉尔伯特喂的她,一勺一勺的粥和药。
"我记得。"薇尔莉特说。
"那次你也是这副表情。"
"我一直都是这副表情。"
"对,所以我笑了。"
这段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吉尔伯特又喂了几勺,粥见了底,他拿毛巾替薇尔莉特擦了擦嘴角,收拾碗勺下楼去了。
薇尔莉特躺在床上继续数天花板上的木纹。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她放弃了,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傍晚的时候她醒了。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海风比早上更大了一些,把窗帘吹得啪啪响。她能闻到楼下飘来的食物香味,吉尔伯特在做晚饭,味道很浓,大概是炖了什么肉。
脚踝的疼痛减轻了一点,冰敷起了作用,但是肿胀还在,夹板裹得紧紧的让她觉得闷。另一只脚倒是好好的,她试着活动了几下脚趾,没有问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衣袖。
那对义肢陪了她三年多。从医院出来之后就一直戴着,吃饭写字工作打架全靠它。三年多里只坏过一次,还是在一次委托途中遇上了劫匪,她一拳打碎了对方的下巴同时也把自己右手的指关节打裂了。那次修了两天就好了,没耽误太多事。
这次不一样。两只手同时坏,加上脚伤,她彻底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料的废人。
不,不是废人。吉尔伯特不会允许她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楼梯响了,吉尔伯特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碗炖牛肉、一小碟面包和一杯温水。他在床边坐下来,先把薇尔莉特的枕头往上垒了一个让她能半靠着,然后开始喂饭。
牛肉炖得很烂,几乎不需要怎么嚼。面包也是掰成小块喂的。吉尔伯特做饭的手艺不算多好,但也不差,至少调味是到位的。薇尔莉特吃东西很规矩,一口一口地来,不快也不慢。
"好吃吗?"吉尔伯特问。
"嗯。"
"就一个嗯?"
"好吃。"
"哪里好吃?"
薇尔莉特认真思考了两秒钟:"肉很软,盐放得合适。"
吉尔伯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跟她聊美食是没什么用的,她对食物的评价系统非常朴素,说好吃就是能吃,说可以再调整就是无法下咽。
晚饭喂完,吉尔伯特收拾了碗碟拿下去洗了,又上来给薇尔莉特换了一轮冰敷。做完这些已经八点多了。岛上没什么夜生活,天一黑大部分人家都灭了灯。
吉尔伯特洗了澡回来,薇尔莉特还醒着。
"你该睡了。"他说。
"不困。白天睡太久了。"
"那你要不要我给你念点什么?"
"念什么?"
吉尔伯特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看了看封面——是本地质测绘的技术手册,大概是之前教课备资料时买的。他默默塞了回去,换了一本,是惠特曼的诗集。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了几页,选了一首念了出来。他的嗓音低沉,念的时候没什么感情色彩,就是平平稳稳地把每个词送出来。薇尔莉特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直睁着看他。
念了三首之后吉尔伯特合上书。薇尔莉特还是没有要睡的意思。
"少校。"
"嗯
。"
"你不困吗?"
"还行。"
"你应该早点睡,明天还有事要做。"
"你都不困,我困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阵。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节奏很慢,一下,一下。
吉尔伯特把油灯调暗了点。昏黄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把薇尔莉特的金发照得有些发红。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下半身上。
被子只盖到了她的腰,被子外面露出两条腿。左脚被夹板和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绷带把整个脚踝和足背都裹住了,只有五根脚趾探在外面。右脚穿着一只白色短袜——早上出门时穿的,到现在还没换,袜子很薄,能看出脚背和脚趾的轮廓。
薇尔莉特的脚很小,和她的身量成正比,脚型很漂亮,脚背有一点弧度,脚趾头排列整齐,穿着袜子的时候看起来尤其——
吉尔伯特把目光移走了。
但是移了一下又移了回来。
这不能怪他。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和自己交往中的恋人同居,对方长得极其漂亮,现在毫无防备的躺在床上——任何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在这个情况下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想法。
而且说实话,他忍很久了。薇尔莉特对肢体接触的概念非常淡薄,她并不排斥,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更不会理解那些含蓄的暗示。他们同居以来做爱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吉尔伯特先开的口,而薇尔莉特的回应方式永远都是用平平的语调说一句"可以",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所以他平时一般能忍多久忍多久。但今天的状况实在太犯规了。
一个漂亮的金发少女裹着绷带躺在你的床上,两只手没有,一只脚不能动,完全任你摆布——停,他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不是那种人。他是吉尔伯特·布干维利亚,他是军人,他应该有自制力。
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
"少校。"
"……什么事?"
"你体温升高了。"
"天热。"
"现在的气温大概六十五华氏度左右。"
"……"
"而且你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左右。"
"你在数我的呼吸?"
"习惯性地在听。从前在战场上我需要随时监测少校的身体状况。"
吉尔伯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用被子把自己的脸盖住。
薇尔莉特侧过头来看着他——她歪头的动作其实很好看,金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一只碧绿色的眼睛从发丝间望过来。油灯的光打在她的虹膜上,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绿。
"可以哦。"
她说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吉尔伯特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不行。你在受伤。"
"脚踝脱位和韧带损伤不影响。"
"你连手都没有。"
"手不是必要条件。"
"……"
"少校,你憋着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战场上的任何一颗手榴弹都大。吉尔伯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幸好背对着她看不见。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军队里的纪律条例,发现完全不管用。
过了很久他翻了回来。
薇尔莉特还是那副表情,安安静静地等着,碧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不像话。
“……如果疼的话,一定要说出
来。” 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
他缓缓地将她身上的被子掀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下摆刚刚到大腿根部。月光顺着她优美的身体曲线流淌而下。他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左脚,将身体撑到她上方,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是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她的脖颈。
她一动不动地接受着亲吻。只有在他的唇碰触到她的耳垂时,她的呼吸才微微变得急促了一点点。
他习惯性的伸出手——注意到她那双裸露的、在金属接口处微微泛着月光的断臂,又意识到她已经无法用双手抱住他的事实——于是他将手指插入那头浓密的淡金色长发中,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头皮。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露出一副极其罕见的放松神情。
他从她的脖颈吻到锁骨,然后隔着睡衣来到那对B罩杯的柔软。他解开她睡衣的纽扣,将它们一颗一颗全部解开,那具白皙的身体暴露在了月光下。她的奶子很好看,乳肉健康的挺翘着,捏起来软绵绵的,淡粉色的尖端在他的注视下悄悄挺立起来。
他低下头,将那其中一侧的尖端含入嘴中,用舌尖轻轻舔舐、吮吸。她的呼吸乱了那么一瞬间,但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十根可爱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手又沿着她光滑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双腿之间,那里已经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手指轻轻拨开那两片柔软的花瓣,探入那道温暖狭窄的缝隙,在紧致湿润的甬道里缓缓抽送。她的身体微微弓起,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向下转动,默默的盯着他专注的样子,她紧绷着的背部毫无自觉的颤抖着。
“舒服吗?” 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嗯。”
他快速脱掉了自己的裤子,那根充血挺立的性器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滚烫。他深吸了一口气,捏着她的两只脚踝将她的双腿抬起分开,最后他俯下身,将身下的硬挺对准她的入口,缓缓地将自己送了进去。
那种紧致温热的包裹感让他几乎是立刻就要缴械投降了。他咬紧牙关,埋在她体内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缓慢地抽送。每一次顶入都让她内部柔软的褶皱被完全撑开,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她那双无神的眼瞳里似乎弥漫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喉间偶尔溢出一丝压抑的轻喘。
他一边挺动着腰肢在她体内冲撞,一边痴迷的揉捏她那双并拢在一起的小脚。脚底的软肉很舒服,配上棉袜的触感,捏起来简直是无上的享受,双份的快感让他的理智彻底燃烧殆尽。·
“哈啊……薇尔莉特……薇尔莉特……”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顶入都用尽全力。
“少校……”她仍然用那种平稳的声音回应他,只是那声音里似乎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你的心跳……好快……”
他猛地挺动了几下腰部,在她体内深处达到了高潮——一股浓稠的滚烫猛烈地喷射进去。
他退出来后重重的喘了几口气,欲望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双脚上——左脚的绷带和夹板包得严严实实,右脚穿着一只白色的棉袜,包裹着纤细的脚踝和可爱的脚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可以用你的……脚吗?”
薇尔莉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她歪了歪头:“少校想怎么用?”
吉尔伯特没有说话,而是握着她可爱的白袜小脚抬到自己面前。他隔着袜子轻轻的揉捏着她的脚趾,柔软的触感让他呼吸变得更加粗重,然后缓缓地将她的脚引向自己的胯间。
当脚掌的温度隔着袜子贴在肉棒上的时候,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校……”
“嗯……这样……可以吗?”他一边问,一边引导她用脚掌包裹住自己硬挺的性器。
白色的棉袜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纯洁,而那根狰狞粗大的肉棒抵在她脚心的画面又带着一种强烈的淫靡感。
薇尔莉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新奇的光芒。她把受伤的左脚也伸过来,脚踝立刻传来一阵抗议般的刺痛,不过她毫不在意,只是主动蜷缩着脚趾,让两只脚掌一起包裹住他肉棒的顶端。这个动作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喘息。
“你学得真快……”
“能帮到少校就好。”
他握着她的脚踝,让两只脚掌在自己的肉棒上滑动。白色的棉袜摩擦着龟头,粗糙的绷带蹭着茎身,带来一种与阴道完全不同的快感。他加快速度,肉棒在她脚心的袜底和袜尖的凹陷处进进出出,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在袜子和绷带上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
“哈啊……薇尔莉特……舒服吗?”他喘着粗气问。
“嗯……如果少校舒服的话,我就很开心。”
她的话让吉尔伯特心中一暖。他俯下身,又吻了她一下,然后另一只手伸到她腿间,手指探入那还在流着泡芙的花穴。
“唔——”薇尔莉特的身体猛地绷紧,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放松。”吉尔伯特一边享受着她的小脚,一边用手指在她体内抽插,上下夹击。
“哈……嗯哼……少校……这样……太刺激了……”
“舒服吗?”
“舒服……舒服……要去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股热流浇在他的手指上。同时他也到了极限——他在她的脚心里冲刺了几下,然后浓稠的精液喷薄而出,溅在白色的棉袜和绷带上。
“呼……呼……”他趴在她身上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薇尔莉特低下头,静静的看着自己脚上那片黏糊糊的白色液体。
他轻轻握住她的左脚仔细端详着——白色的绷带一层层缠绕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夹板固定在她脚踝两侧,精液在脚心的绷带上留下的最多,黏糊糊的往下流淌着,看起来既可怜又色气。
他捏着她的左脚贴到自己的肉棒上。绷带粗糙湿润的质感摩擦着敏感的龟头,又一次带来别样的的刺激感。
“唔……”吉尔伯特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薇尔莉特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倒映着月光。
他握着她的左脚,让绷带脚掌包裹着自己的性器,然后慢慢动了起来。粗糙的绷带表面剐蹭着龟头和柱身,每一下都带给他强烈的快感。
“哈啊……薇尔莉特……舒服吗?”
“嗯,看到少校舒服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他抽插的越来越快。
“哈啊……嗯哈……”
“少校……快要射了吗?”
“快……快了……”他喘着粗气,“就……就要……”
最后几次冲刺后,他闷哼一声,浓稠的精液再次喷薄而出,这次射在了她的左脚上——白色绷带被精液浸透,留下几摊浑浊的痕迹。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然后无力地倒在她身边。
“少校今天真的很兴奋呢。” 薇尔莉特轻声说着,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吉尔伯特的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
“不累。”她说,“能为少校做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去拿毛巾。”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尚未完全退去的情欲沙哑,却又多了一丝做错事后的心虚。
他翻身下床,到洗漱间拿来一条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他先是将她右脚上那只沾满精液的白色棉袜脱下来,将她的脚趾缝和脚底残留的黏液擦干净,又小心翼翼的擦了擦她的左脚,最后拿来一只新的干爽的棉袜帮她穿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月光下他的表情混合着残余的情欲和散不去的歉意。
做完这一切后,他躺回她身边,侧过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嘴唇抵着她的额头
……
第二天早上,薇尔莉特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看着还在熟睡中的吉尔伯特,默默地回味着昨晚的一切。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薇尔莉特静静等待着,直到他睁开眼睛。
“早安,少校。”
“早……”吉尔伯特打了个哈欠然后坐起身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脚——左脚上的绷带略显凌乱,上面还有昨晚残留下的精液痕迹。
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少校。”薇尔莉特看着他,“昨晚……还满意吗?”
吉尔伯特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用脚做的那个。少校舒服吗?” 她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这种话,就好像在问早饭吃什么。
“……很舒服。”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不过下次还是等你伤好了再做吧,这样总感觉对你不公平。”
“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只要少校想要,我就愿意。”
“你总是这么说……”吉尔伯特叹了口气,“但我还是希望能让你也舒服。”
“那下次少校可以用手或者嘴让我舒服。”她理所当然地说。
“……”
吉尔伯特彻底没话说了,转过身去,假装没听到她的话。
“少校,你害羞了吗?” 薇尔莉特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耳根,眨了眨眼睛
“没有。”
“可是你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哦。”
"少校,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吉尔伯特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来,薇尔莉特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没有羞涩,没有期待,没有忐忑,就是纯粹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结婚,就是法律和社会意义上确认两个人的伴侣关系。我查过相关法律条文。"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吗?不只是法律。"
薇尔莉特想了想。"意味着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还有呢?"
"组建家庭,共同生活,承担彼此的责任。"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指的是生育方面的,我也了解过。"
吉尔伯特捂住了脸。
"你才十七岁。"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
"法定结婚年龄——"
"各州规定不同。有些州十六岁就可以在父母同意下结婚。我的法定监护人是伊芙加登夫人,需要她的同意,不过如果等到十八岁的话就不需要监护人同意了。
"
她确实查过。而且查得很仔细。
吉尔伯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她是认真的。百分之百认真的。就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
"等你成年了再说。"他最终说。
"那是不是成年了就可以了?"
"……"
"少校?"
吉尔伯特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顶。薇尔莉特的头发睡了一觉之后乱糟糟的,柔软的金色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
他没再说话,起床下楼做早饭去了。
薇尔莉特躺在床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眨了眨眼。
他没有说不可以。
这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概括起来就是——平淡,琐碎,偶尔让人窒息般的甜,以及大量的无所事事,而她最不习惯的就是无所事事。
吉尔伯特早上起来做早饭,喂她吃,然后给她换冰敷,替她梳头——他的梳头技术从战争时期就练出来了,当年在军营里薇尔莉特还小的时候就是他帮忙扎的辫子。只不过现在梳完之后薇尔莉特会认真检查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有没有翘起来的地方,然后非常精确地指挥吉尔伯特调整某一缕头发的位置。
"往左一点。"
"这样?"
"过了。往回半厘米。"
"……你怎么能用肉眼判断半厘米。"
"左侧的第三缕发束和第四缕发束之间的间距是七毫米,刚才你拨的幅度超过了这个间距。"
吉尔伯特深呼吸了一下,照做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吉尔伯特把家里能找到的书都摊在了薇尔莉特面前让她选,虽然她没手翻不了页,但他可以帮忙翻。薇尔莉特选了一本关于南太平洋海洋生物的图鉴,这是岛上学校图书室借的,她在邮局工作时经常会接到渔民的委托,对海洋生物有了一点兴趣。
吉尔伯特就坐在床边替她翻页。每翻一页薇尔莉特就要看很久,把上面的文字和图画全部记住了才会说"下一页"。这本图鉴有三百多页,到晚上的时候才看了四十几页。
"少校,你不需要一直陪着我。"薇尔莉特在吉尔伯特第七次打哈欠的时候说。
"我不陪你谁帮你翻页?"
"可以把书立在我面前,用夹子固定,每隔一定时间来翻一次。"
"那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看完一页?"
"平均每页我需要四分二十秒。图片较多的页面三分五十秒,纯文字页面五分十秒。你可以按这个时间间隔来。"
"你连看书都在计时?"
"从前看任务简报的习惯。"
他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继续坐在旁边帮她翻页。
第三天,冰敷改成了热敷,脚踝的肿消了一些,但夹板还不能拆。薇尔莉特试着自己用残肢撑床坐起来,成功了,但是过程不太优雅——她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床上扑腾了好一阵才找到正确的发力方式。期间吉尔伯特一直站在旁边伸着手怕她摔下去,脸上的表情在心疼和想笑之间来回切换。
"不要笑。"薇尔莉特说。
"我没笑。"
"你在憋。"
"没有。"
"你的嘴角肌肉在抽动。"
"那是……面部神经跳。"
薇尔莉特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看了他三秒钟,没有拆穿。
洗澡是最麻烦的事。薇尔莉特不能沾水——脚上的绷带和夹板不能湿,残肢末端的金属承接座
也最好别泡水。吉尔伯特只能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身体,一天擦两次,早晚各一次。
擦上半身的时候吉尔伯特的目光严格控制在必要范围之内,动作快而专业,跟在野战医院里给伤兵清理伤口的手法差不多——当然那时候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七岁的漂亮金发少女。擦完之后他帮她换好干净的衣服,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做多了居然也就习惯了。到第四天的时候吉尔伯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完成全套流程了,薇尔莉特则从头到尾就没变过色。
第四天的傍晚格里芬那边来了消息说左手修好了,吉尔伯特跑了一趟去取回来装上。薇尔莉特终于恢复了一只手的使用权,她活动了一下每根手指确认灵活度,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水杯自己喝了口水。
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格外认真。用左手握住杯子,举到嘴边,倾斜,喝一口,放下,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点。
"好用吗?"
"齿轮的咬合比以前紧了,中指的回弹速度快了大概零点一秒。格里芬先生的手艺不错。"
"那就好。右手还得再等两天。"
"嗯。"
有了一只手之后薇尔莉特的状况改善了很多。至少她可以自己翻书了,可以自己拿杯子喝水了,甚至可以自己拿勺子吃流食了——虽然用左手吃东西不太习惯,偶尔会把汤洒在衣服上。
第五天的中午,有人敲门。
吉尔伯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卡其色衬衫的金发少年和一个黑发女人,少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大姐姐手里捧着一大盒点心。
贝内迪克特和嘉德丽雅。
"听说薇尔莉特在这里?"嘉德丽雅越过吉尔伯特的肩膀往屋里张望,"她过来后就没有消息了。我们正好有委托到附近的岛上,就绕过来看看。"
"进来吧。"吉尔伯特侧身让路。
贝内迪克特把水果袋往吉尔伯特手里一塞就大步往楼上冲,嘉德丽雅拎着裙子跟在后面,高筒靴踩在木地板上笃笃响。
"嗨——薇尔莉特!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嘉德丽雅推开卧室的门,看见薇尔莉特半靠在床上左手拿着书,右边衣袖空着,左脚裹着绷带和夹板,立刻心疼地"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坐在床边,"天哪你这是怎么弄的?脚和手都伤了?"
"从楼梯上摔的。"薇尔莉特合上书,"嘉德丽雅,贝内迪克特。"
贝内迪克特在门口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打量了一下薇尔莉特的惨状,嘴角抽了抽:"你?从楼梯上摔的?"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难以置信。薇尔莉特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
"楼梯台阶窄,鞋底滑了。"薇尔莉特简洁地解释。
"你以前在屋顶上跑酷的时候也没见你滑过。"
"那不一样。在屋顶上跑的时候注意力是集中的。下楼梯是日常动作,注意力分散。"
"所以你是大意了。"
"是的。"
贝内迪克特嗤笑了一声,走进来在窗台上坐下了。嘉德丽雅打开了带来的点心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精致的小蛋糕和饼干。
"这是从莱登那边带来的,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你还记得吗?就是主街十二号拐角那家。"嘉德丽雅拿起一块草莓奶油小蛋糕递到薇尔莉特面前,"张嘴。"
薇尔莉特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甜。"
"废话当然甜了,这是蛋糕
。好不好吃?"
"好吃。"
嘉德丽雅满意地又喂了她一口,自己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话:"你手什么时候能好?"
"右手还要两天左右。脚的话至少六周。"
"六周!"嘉德丽雅瞪大了紫色的眼睛,"那你这段时间怎么上班?"
"没办法上班。"
"那谁照顾你?你男朋友?"
"少校在照顾我。"
嘉德丽雅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吉尔伯特,后者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她们说话。嘉德丽雅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钟,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照顾得好不好啊?"
薇尔莉特认真地回答:"很好。做饭、换药、擦身体、梳头都很认真。"
"擦——" 嘉德丽雅的笑容骤然放大了三倍,转头直直地盯着吉尔伯特,"帮你擦身体?"
吉尔伯特的表情没变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她没有手,不能碰水。"
"嗯,有道理。"嘉德丽雅用一种非常欠扁的语气说,"非常有道理。"
贝内迪克特在窗台上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往那个方向想。"
"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一切。"
嘉德丽雅冲他吐了吐舌头,又转回来一边喂薇尔莉特吃蛋糕一边跟她聊天。
CH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是北方某个州政府的公文誊抄工作,量很大,所有人偶都在加班。艾莉卡·布朗被分到了最枯燥的数据表格誊抄,据说已经连续三天加班到半夜,眼镜片上的反光都暗淡了。爱丽丝·加那利被分到了与政府官员的往来信函部分,本人干劲十足但是语法错误频出,每两三页都会出一个错,被霍金斯退回重写了两次。
"霍金斯那家伙最近可凶了。"贝内迪克特掰了一块饼干扔进嘴里,嚼着说,"赶上这种大单子就变了个人,天天在办公室里喊'进度进度进度',跟在部队里催行军报告一样。上周公司的打字机坏了一台,他自己跑到五金店去修,一整晚都没回来,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来上班。"
"听起来公司现在很忙。"薇尔莉特说,"你们不需要急着赶回去吗?"
"不急不急。"嘉德丽雅摆摆手,"我这次的委托明天下午才开始,有的是时间。对了薇尔莉特,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带的东西?从莱登来的船一个月才两班,你在这个岛上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吧。"
薇尔莉特想了想。"打字机的色带。我的快用完了。邮局那边的存货质量不行。"
"记下了。还有呢?"
"暂时没有了。"
嘉德丽雅偏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薇尔莉特的脸颊。薇尔莉特没有躲,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由着她捏。
"瘦了点。"嘉德丽雅收回手说,"你家这位做的饭有没有给你吃够?"
"够了。是因为这几天躺着不动所以消耗少,食量自动减了。"
"你连食量都自动调节吗?你是机器人吗?"
"我的双臂是机械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嘉德丽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贝内迪克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暴露了他其实也觉得挺好笑的。
两个人在薇尔莉特这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走之前嘉德丽雅把剩下的半盒点心留在了床头,叮嘱吉尔伯特好好照顾薇尔莉特,语气里有一半是关心一半是威胁。贝内迪克特在门口拍了拍吉尔
伯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拍里的意思是"保重"。
他们走了之后屋子又安静下来。吉尔伯特收拾了客厅里的茶杯,上楼来的时候看见薇尔莉特在用左手把点心盒子里的蛋糕按形状分类。
"你在做什么?"
"整理。圆形的放左边,方形的放右边,三角形的放中间。"
"……为什么?"
"这样下次拿的时候更有效率。"
吉尔伯特在卧室门口站了三秒钟,转身下楼了。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不是因为生气或者难过,是因为他不想让薇尔莉特看见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
到了第七天的早上,格里芬派人来送了修好的右手义肢。
吉尔伯特帮薇尔莉特装上之后她活动了整整十分钟,每根手指都弯曲伸展了几十遍,又做了握拳松拳的测试。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这是前两天她让吉尔伯特放在那里的,左手恢复之后她有时候会用左手练习写字,但左手的字迹达不到她的职业标准,这让她很不满。
现在右手回来了。她用右手提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笔迹漂亮极了。纤细匀称的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字母的弧度和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这是她作为自动手记人偶的基本功。
"恢复正常了。"她说。
"那你是不是憋坏了?"吉尔伯特把送义肢的人送走后回来问。
"我只是想确认工作能力没有受损。"
她说完就翻出了之前攒下的几份还没完成的委托草稿,左手压纸右手执笔开始继续工作——虽然脚还不能动出不了门,但写信这件事在床上也能做。
接下来的日子终于不再那么无所事事了。白天吉尔伯特回学校上课,薇尔莉特在家写信。邮局那边的同事隔天会把新的委托送过来,她在床上完成之后再让吉尔伯特转交回去。效率比以前低了一些,主要是因为没法面对面和委托人沟通,全靠委托单上写的信息来揣摩对方的意图,难免有偏差。
但薇尔莉特干这行三年多了,大部分委托她只看委托单就能写出让人满意的东西来。
受伤后的第九天。
中午吉尔伯特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从莱登那边寄来的,信封上的寄信人写着"爱丽丝·加那利"。
他把信递给薇尔莉特。薇尔莉特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大而潦草,墨水还晕了好几处——爱丽丝写字永远是这个风格,热情有余精确不足。
信的内容大意是:听说你受伤了非常担心,本来想亲自来看你但是公司太忙走不开,等这个大单子结束了一定要来岛上看你,另外埃蒙那混蛋终于给我回了信,说不怪我了。我非常感谢你,最后祝你早日康复。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薇尔莉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在了枕边。吉尔伯特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信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读信要久。
"怎么了?"
"她的字进步了。"
"进步了?"吉尔伯特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还是歪歪扭扭的吗?"
"和半年前比,单词间距更均匀了,而且笔画的收尾利落了许多。她在练。"
薇尔莉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有差别,但吉尔伯特莫名觉得她看起来高兴。说不出哪里高兴,表情也没变,就是一种直觉——和这个人相处久了
才能察觉到的、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
"你要回信吗?"
"嗯。"
薇尔莉特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开始写。她写回信的速度比写委托信慢很多,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信,她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当自动手记人偶的时候她代笔的是别人的话,只需要准确捕捉委托人的意图然后用合适的文字呈现出来就行。但轮到自己的事情,她就不太擅长了。
她写了半页纸,停下来看了看,觉得不满意,把纸揉了重新写。揉了三张纸之后吉尔伯特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写了什么?"
"第一版写了 '感谢你的关心,我正在恢复中'。太正式了。"
"第二版呢?"
" '谢谢你的来信,很开心收到。你的字变好看了。' 觉得后半句不应该加。"
"为什么不应该加?"
"像是在评价她。不礼貌。"
"你都帮她写过信了,说她字变好看了怎么就不礼貌?"
薇尔莉特用铅笔顶端抵着下巴思考了很久。"因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暗示她以前的字不好看。"
吉尔伯特靠在床头看着她较这个劲,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了:"薇尔莉特,你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别想太多。"
"少校,你说的'想说什么',如果我想说的是 '你的字进步了真好但进步空间还很大' 呢?"
"……那就别写后半句。"
"可那是事实。"
"有些事实会伤人。"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空白的信纸,认真消化了这句话。
最后她用了十五分钟写完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内容包括:感谢关心,自己正在恢复,等伤好了会回去看大家,你写得更好了,以及她画了一朵花在信纸的角落里。花画得极其规整对称,每片花瓣都像是用圆规量过的。
吉尔伯特替她把信送到了邮局。
第十天到第十四天之间又来了两波访客。
第一波是艾莉卡·布朗。她是一个人来的,大概请了一天假坐了半天的船过来。她比在公司里时还紧张,进了门之后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磕磕巴巴地问薇尔莉特的伤势。
"那个……薇尔莉特,你的脚,还疼吗?"
"现在不怎么疼了。只有在特定角度活动的时候会有牵扯感。"
"那就好……那就好。那个,手呢?"
"已经修好了。"薇尔莉特举起双手给她看。
"太好了……我,我一直很担心你。好不容易听到你的消息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了……不是说差点,是真的哭了……在办公室里……然后被嘉德丽雅前辈安慰了很久……"
"你不需要为我的伤哭。"
"可是薇尔莉特小姐你帮了我很多,我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你教我怎么跟委托人沟通的,虽然你教的方式很直接但是真的很有用,我现在每次碰到困难都会想如果是薇尔莉特小姐她会怎么做——"
"我会写出委托人需要的内容。"
"对……对的。就是这种感觉。直接,准确,不拐弯。"
艾莉卡说着说着眼眶又有点红了。薇尔莉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金属义肢的手掌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但艾莉卡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愣住了。
"你做得很好。"薇尔莉特说,"你写的那封关于秋收祈愿的信被委托人投稿到了报纸上,我看过。文笔细腻,用词恰当。"
艾莉卡
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薇尔莉特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放在她手背上,等她哭完。
艾莉卡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罐自己做的果酱,说是杏子酱,用了她老家的配方。
"可能有点酸……因为我不太会控制糖的量……"
"酸的也很好。谢谢。"
艾莉卡走了之后薇尔莉特让吉尔伯特打开果酱罐子尝了一口。
确实很酸。
但她把它涂在面包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二波访客来的更远——霍金斯本人。
他大概是趁着出差的间隙绕了过来,穿着他那身永远皱巴巴的灰色西装,红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一个大纸袋往吉尔伯特怀里一塞。
"伊芙加登夫人让我带的,给薇尔莉特的补品。"
"蒂法妮夫人知道了?"吉尔伯特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是各种药膏、营养品还有两条新的绷带。
"我告诉她的。她本来要亲自来,我说这么远的路您别折腾了,我帮您带就行。"
霍金斯上了楼,在薇尔莉特的床前站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还行。"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霍金斯中校。"
"别叫中校了,我退伍多少年了。叫社长。"
"社长。"
"嗯。怎么样,你那位照顾得还行?"
"很好。"
霍金斯把椅子拖过来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就是他惯常的那种吊儿郎当的坐姿。但是他的眼睛在扫视房间——床头有书,有吃了一半的果酱,有一叠写了字的信纸。窗台上放着贝内迪克特和嘉德丽雅留下的水果,还有几束不知道谁放的野花。桌上的打字机被擦得很干净,旁边整齐地码着待处理的委托文件。
"在家也不闲着?"
"闲着不舒服。"
"那倒是你的风格。"霍金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本来给你的委托都分给其他人了。你的老客户们也都通知过了,他们都觉得挺可惜的,空出来的单子大多都便宜了嘉德丽雅。"
"谢谢社长。"
"不客气。你是公司成立以来用过的最好的人偶——虽然你已经辞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薇尔莉特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你在这里还好吗?"霍金斯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很好。"
"不想回来?"
薇尔莉特安静了两秒钟。"少校在这里。"
霍金斯的眼神动了动,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复杂的东西——不是遗憾也不是释然,大概两者都有一点,搅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对过去的事情特有的那种笑。
"行。"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那你好好养伤。以后要是想回来,位子随时给你留着。"
"我知道。"
霍金斯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又看了她一眼。薇尔莉特坐在床上,金色的长发披散着,身上穿着白色的家居衬衫,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翠绿色的挂坠在领口闪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那是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十四岁,没有双臂,浑身是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照顾了。不是他一个人,是很多人。伊芙加登夫人、公司里的同事们、旅途中遇到的那些委托人,每一个人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点什么东西。她从一张白纸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怎么有表情,说话还
是直来直去,但是会画花了,会担心别人的感受了,会说谢谢了,会想念远方的人了。
"霍金斯。"薇尔莉特在他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他回头。
"谢谢你。"
霍金斯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后脑勺,把那个小辫子挠得更歪了。
"行了行了。不煽情了,养伤要紧。"
他摆摆手走了。
吉尔伯特在楼下送他出门的时候两人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她恢复得不错。"霍金斯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嗯。"
"你也不错。比我想的靠谱多了。"
"你以为我会不靠谱?"
"当初你把她扔给我就跑了,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打算负责了。"
吉尔伯特没说话这是个他们之间心知肚明但很少提起的话题。
"不过结果是好的。"霍金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贝内迪克特几天前拍的同一个位置,"你们过得挺好。这就够了。"
他走了之后吉尔伯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转身上楼。薇尔莉特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东西。
他走近了看,她画的是一朵紫罗兰。
比之前画在信角落里的那朵要柔和得多。花瓣不再是严格对称的了,有一片稍微歪了一点,还有一片的脉络描歪了。不完美,但是好看。
"你在画画?"
"练习。"薇尔莉特说,"嘉德丽雅说过,信里偶尔配上手绘的插图会让收信人更开心。但我以前画的东西太规整了,她说看起来像工程图纸。"
"所以你在练不规整?"
"在练自然。"
吉尔伯特看着那朵稍微有点歪的紫罗兰,没有说话。
薇尔莉特画完之后把纸放在一边,抬头看着他。
"少校。"
"嗯?"
"等我的脚好了,我们去散步吧。"
"去哪儿散?"
"哪儿都行。这个岛上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
"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海风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远处的码头传来汽笛声,有船进港了。整座岛还在照着它的样子活着。新的房子在建,新的道路在修。新的人来,老的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