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温故知新
作者:老荣容茸融
赵磊今天有些忧郁。
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屁股底下是晒了一上午太阳的混凝土台阶,暖烘烘的热度透过校裤传到腿上。
篮球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弟在打半场,球鞋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吱的尖响,进了一个好球之后爆发出一阵鬼吼鬼叫的欢呼。
这要是平时,赵磊早就冲下去混个位置了,但今天他只是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盯着头顶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想什么呢!装忧郁你也不会成为帅哥。”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拍上他的肩膀,赵磊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他反手就是一通乱挥,拳头砸在来人身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王浩宇一边躲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扶了扶。
如果是以往,赵磊已经开始和王浩宇拌嘴了。
可今天,赵磊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叹气之后,他又看向天空。
王浩宇奇了。他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仔细端详了一下赵磊的侧脸。
“你什么情况?在苦恼啥呢?我跟你说,你这张脸可不适合思考。”
“你特么说反了吧!”
赵磊再也绷不住了,猛地直起身来,一拳砸在王浩宇的肩膀上。王浩宇早有预料,往后跳了半步,赵磊的拳头只堪堪擦过他的校服袖子。
“你看,这不是恢复正常了吗。”王浩宇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笑。
赵磊没有笑。他重新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但这次没看天空了,而是低头看着台阶缝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
“我在想老李的事情。”
“李阳啊。”王浩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感慨,“那小子最近可上进咯。上课不睡了,下课也不跟我们扯皮了。我前天路过办公室,看见他在老林那儿补课,那认真的劲儿。啧啧,我差点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都不跟我们玩了。”
“唉。”赵磊又叹了口气,“忙,忙点好啊。”
“……你真是三句话不离占便宜”
“哈哈哈哈!”
赵磊还没笑完,一道元气十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炸开。
“都聚在这干嘛呢!”
紧接着一双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一左一右攀上了赵磊和王浩宇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两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
夏竹。高三(7)班最具活力,最能制造混乱的存在。
她穿着挽到膝盖的校裤和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额前的刘海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挂着那种能把整个教室从午睡中炸醒的灿烂笑容。
夏竹是班里的中央空调加气氛组,男生打篮球她能凑上去投两个,虽然命中率感人;女生聊八卦她也能蹲在旁边听半天,虽然经常插嘴插得完全不在点子上。
但她就是有一种打破人与人之间壁垒的天赋,不管你是谁、跟她熟不熟,她都能在三秒钟之内让你觉得自己跟她认识了十年。
“夏竹你轻点!脖子要断了!”王浩宇挣扎着从她的臂弯里钻出来。
“我跟你们说,我发现了一处河滩!”
夏竹完全无视了王浩宇的抗议,松开手臂,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直射的玻璃弹珠。
“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头,过了那片拆了一半的工地的围墙,再翻一个小土坡——超级近!河滩上有好多小鱼小虾,水就到我小腿那么深,特别清,能
看到水底的石头。放学我们去捉虾怎么样!”
夏竹说话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一口气从第一个字冲到最后一个字,中间完全不需要换气。赵磊和王浩宇被她连珠炮似的描述轰得一愣一愣的。
“卧槽!哪里?”赵磊从台阶上弹了起来。
“走走走!”王浩宇已经开始拍屁股上的灰了。
什么李阳,什么忧郁,什么思考人生——在小鱼小虾面前都是浮云。
两个人迅速把兄弟抛到了九霄云外,围着夏竹七嘴八舌地问起了河滩的具体位置、水深不深、有没有蚂蟥、能不能带个塑料桶去装。夏竹叉着腰一个一个回答,场面热闹得像在开一场小型新闻发布会。
“河滩就在——”夏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越过赵磊的肩膀,落在看台下面。
赵磊和王浩宇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台下面的跑道上,李阳正朝这边走过来。十月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白色的校服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肩带垂在腰侧轻轻晃动。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长了个子,还是因为走路不再晃来晃去,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高了一截,肩膀的轮廓在阳光里被勾勒得分明。
“诶?阳子!”夏竹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字典里没有“见外”这两个字,冲着跑道上的李阳拼命挥手,手腕上的彩色发圈跟着晃来晃去,声音大到篮球场上几个学弟都回头看了一眼,“你来得正好!我们放学一起去捉虾怎么样!学校后面的河滩,好多好多小鱼小虾,我都踩好点了!”
李阳在看台下面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台阶上三个人。他的目光在赵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扫过王浩宇和夏竹,最后又回到赵磊身上。
“赵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放好了才一个一个推出来,“我想帮你补习。还有浩宇,夏竹,你们要一起吗?”
沉默。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蹬掉了一片叶子,叶子打着旋落在台阶上。
赵磊的反应比任何一次被王浩宇吐槽时都更夸张。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扑通一声膝盖着地的跪在了台阶上。
“你不是我兄弟!你到底是谁!”
他跪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李阳,两只手抓着自己胸口的校服,脸上那个表情介于被抛弃和遭背叛之间,“以前不都是叫我磊磊的吗?!”
王浩宇被“磊磊”两个字肉麻得浑身一激灵,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夏竹也跟着往另一边挪了两步,两个人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用一种“我们不认识他”的眼神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磊。
李阳嘴角抽了一下,他以前确实会那么叫,但他开始下意识想变得更成熟以后,这个称呼已经很少用了。
“别发神经,”他说,“正经的。”
赵磊看了他一会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灰,他没去拍。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什么水平居然敢说辅导我赵磊。”赵磊又开始了,下巴往上抬了十五度,嘴欠的本能是他无法治愈的恶疾,“敢小瞧我年级倒数第一大人!”
夏竹在旁边帮腔,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
“就是就是,年级倒数第一是你能补习的?阳子你这口气可不小哦。赵
磊大人的成绩那可是牢不可破的,我们全班同学的信心来源——每次看到赵磊的成绩单我就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夏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赵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她。
“我不幽默吗?”
“你幽默个屁。”
“那也比你有文化,倒数第一。”
“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王浩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吸管戳着可乐杯底的冰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李阳没有接他们的茬,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打印纸。纸面雪白,上面印着七中教务处的红章和整齐的成绩表格。他把纸展开,正面朝向台阶上的三个人。
新鲜出炉的月考成绩单。语文102,数学106,英语98,理综152。总分458。不算太好的成绩,在班里大概排在三十名出头,年级排名还没出但估计也就是中游偏上。但这个数字对看台上的三个人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一颗深水炸弹。
李阳。在一个月前,这两个数字分别是78和52。他的数学分数在一个月之内翻了整整一倍。
科科上一百,理综过一百五,主科全部及格,数学甚至超过了年级平均线。这个分数可以稳稳地上本科线,放在七中这个普通高中的普通班里,已经是中上游水平了。而一个月前,他还是全班倒数第二。
“我靠!”
“哇!”
“我的眼睛!”
三个人的反应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夏竹甚至踮起脚尖转了个圈,马尾扫到了王浩宇的脸。赵磊一把抢过成绩单,凑到鼻子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从科目名称横着划到分数那一栏,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核对什么银行账单。
“不是P的吧?你没有P图吧?你要是P图骗我——”
“你用手摸摸,”李阳说,“打印纸。”
赵磊确实摸了。他用拇指在那几个数字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摸完之后他沉默了。
赵磊这次的排名依旧是倒数第一。夏竹也没好到哪里去,倒数十名上下徘徊,她的理综比赵磊强一点,但英语差到令人发指,每次听写单词都是靠偷偷在课桌上打小抄才勉强过关。王浩宇最好,班级三十名左右,但他上次月考离本科线还差十分,不多不少,正好十分。
李阳收回成绩单,重新折好放回书包侧袋里。然后他看着台阶上的三个人。
“我想拉你们一把。这样上大学我们还能做同学。”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篮球场上的球弹到了篮筐边缘,哐当一声弹飞出去,滚到了跑道边上。没有人去捡。
赵磊的沉默了,他们从高一开始坐同桌,两年了。一起去网吧,一起被罚站,一起在英语课上用课本挡着脸打游戏王卡牌。
他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到毕业,然后两个人各奔东西,一个去打工一个去上专科,慢慢就断了联系。
赵磊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李阳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来,把手伸到后面,说你们跟上来。
“全听兄弟安排!”
赵磊猛地转过身来。
“我也要加入!”
夏竹举起手来,在原地跳了一下,运动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听起来好有趣!像组织一个社团一样——叫什么好呢?‘学渣拯救联盟’?‘倒数翻身俱乐部’?阳子你要不要当部长?”
“什么
乱七八糟的。”王浩宇推了推眼镜。
“你就是副部长。”
“我什么时候答应——”
“现在。”
王浩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他把可乐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李阳面前。这个距离王浩宇才发现李阳好像真的长高了。
明明两个人差不多高,但李阳站在那里,肩膀上像担了什么有分量的东西,整个人比上个月沉了不少
“我就不加入了,”王浩宇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李阳,“我的成绩也没比你差多少。你能在一个月涨三十分,我没道理不行。”
李阳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台阶下面,看着自己这三个朋友在他面前吵成一团,梧桐树的叶子继续往下落。
李阳之所以来找赵磊给他们补习,一个原因是想拉朋友一把,另一个原因是今天早上严川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早上他打电话问严老师这次月考成绩算不算达标,严川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勉强达标”,接着反问他一个问题:“你现在学了这么多东西,有没有找人讲过?”
“讲?讲给谁?”
“随便谁。你学了不去用,知识就像搁在仓库里的工具,久了会生锈。最好的办法是教给别人。你在教的当中,自己把知识点重新消化整理了一遍,会逼着你把一些本来模模糊糊的地方想清楚。你以为你懂了,等到你张口要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没懂透。”
他当时拿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严川穹在那头喝了口水,杯底磕在桌上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然后他补了一句:“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你应该学过”
李阳确实学过。
林静在课堂上反复强调过这句话,他当时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复习旧的知识就能学到新的知识”,写在试卷上能拿两分。
现在李阳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