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一剑诛魔首 日月双辉释恩仇》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寒风凛冽,苗疆的夜似乎总是比中原更显漫长与诡谲。
当第一缕晨曦尚未完全刺破厚重的瘴气云层,那一抹金色的剑光便已如烈阳般撕裂了寒泉谷外压抑的昏暗。
三人全力运转内功,很快便来到了寒泉谷外围,果然是已经有万蛊门的人马在聚集。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遭遇,未等陆怀舟与柳红绡出手,云曦瑶提剑便冲了上去。
少女的身影在纷乱的人群中穿梭,那袭曾经残破如今缝补整齐的白裙,在真气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宛如战旗。手中的金乌剑每一挥动,便有一道纯粹至极的烈阳剑气喷薄而出。那些万蛊门的教众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手中的兵刃便已被高温熔断,护体的毒虫更是如同遇到天敌般纷纷焦黑蜷缩。
云曦瑶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冷如冰,却又燃烧着最为炽热的火焰。她不再犹豫,不再留手,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收割着那些制造罪孽的生命。这不是杀戮,而是一场无声的净化。
陆怀舟紧随其后,手中虽然握着尚未出鞘的莫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个大杀四方的白色背影上。看着那凌厉无匹的剑气,在那一瞬间将数名扑上来的蛊师连人带毒雾一同斩灭,他的喉头不禁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细腻的触感与惊心动魄的回忆。就在不久前,这位此刻不可一世的圣女,还在那场必须的治疗中显得如此脆弱与真实。而此刻,她已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女武神。
“这就是……真正的羲和宫圣女么。”陆怀舟心中暗凛,既为她的恢复而欣慰,却又因先前的冒犯而后怕。
“愣着做什么?让她一个人逞威风?”
身侧一道红影掠过,柳红绡赤足轻点树梢,手中的红绫如灵蛇般卷出,瞬间将两名试图偷袭陆怀舟的万蛊门人击飞。她回眸一笑,媚态天成中带着凛冽的杀机。
三人势如破竹,硬生生在万蛊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冲入了寒泉谷的腹地。
谷内局势更为焦灼。随着深入,四周涌现出的敌人也不再是寻常杂鱼。
“嘶嘶——”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五道气息阴森的身影突然从浓雾中显现,拦住了去路。
这五人站位奇特,隐隐呈某种阵法之势。为首一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双手如枯爪,指甲紫黑修长,背上趴着一只巨大的碧绿蝎子;左侧是一名体态妖娆却面容僵硬的女子,腰间缠绕着数条斑斓毒蛇;其余三人,一人手持百足蜈蚣状的软鞭,一人趴伏在地如同巨型蛤蟆,最后一人则悬挂在半空垂下的蛛丝之上,四肢修长得不似人形。
“万蛊门五毒护法?”柳红绡美目流转,冷哼一声,“黎非音那个疯子倒是舍得下本钱,连看家护院的狗都全放出来了。”
经过云曦瑶此前的介绍,柳红绡也逐渐了解了万蛊门的情况。
“我不喜杀戮,但若尔等执意阻拦,金乌剑下,不留亡魂。”
云曦瑶根本没有废话,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手中金乌剑爆发出一团耀眼至极的金光,直接将那五人尽数笼罩其中。
至阳真气正是这些阴毒蛊物的克星。那五毒护法原本还在狞笑,此刻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浪潮,脸色大变,不得不联
手抵御。
“红绡,其他的杂碎交给你了!”陆怀舟见状,当机立断,“这五人交给云姑娘应付,我去救雪儿她们!”
“啧,使唤起本座来倒是顺手。”柳红绡虽然嘴上抱怨,手中的红绫却已化作漫天红雨,将试图绕过云曦瑶冲向陆怀舟的教众尽数拦下,“快滚去救你的小情人!”
陆怀舟不再迟疑,在乱军丛中如游鱼般穿梭,直奔寒泉谷深处的那处绝壁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传来了刺鼻的硫磺味与沉闷的爆炸声。
“轰——!”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在那处原本隐蔽的绝壁石门前,一群身着黑衣的万蛊门精锐正推着几辆简陋却威力巨大的土制火炮车,还有几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铁锤与凿子,正在疯狂地轰击着那道厚重的石门。
而在那群人的正后方,一个陆怀舟极其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冷眼旁观。那人面如枯槁,双眼深陷,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紫色毒气——正是万蛊门门主,黎非音。
万蛊门显然不了解机关的打开方法,竟是打算用最暴力的手段强行破开。
石门虽然坚固,但在如此密集的轰炸与凿击下,表面已经出现了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纹。每一次轰击,都像是在敲打陆怀舟的心脏。
此时,日轮西斜。
原本熹微的晨光竟在不知不觉间转为了昏黄的暮色。残阳如血,将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这正是那孟氏家传古诗中提到的——“华光敛斜阳”。
莫邪剑重铸后的开锋之时,到了。
陆怀舟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块突出的巨岩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黎非音等人。
“黎门主,与其在此做这穿山裂石的苦力,倒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这声音不大,却夹杂着雄浑的内力,清晰地穿透了隆隆的轰炸声,在山谷间回荡。
黎非音缓缓转过身,那一双泛着幽绿凶光的眸子锁定了陆怀舟。此前虽然未曾谋面,但料想应该是营救云曦瑶的同伙。
“不知死活的老鼠。”黎非音的声音嘶哑难听,“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便省得我再去寻你。来人,把他拿下。”
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只是随意挥了挥长袖。数名正在破门的精锐护卫立刻狞笑着转身,提刀向陆怀舟冲来。
陆怀舟看着冲来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退,反而缓缓解下了背上的白玉剑匣。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骤然响起。这声音不似金铁交鸣,倒更像是深海龙吟,又如凤鸣九天,瞬间压过了谷内所有的嘈杂。
只见一道青蓝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引动了那漫天的晚霞。
陆怀舟伸手一握,那流光便温顺地落入他的掌心。
莫邪剑!
经过寒泉髓的修补与一夜的温养,这把绝世神兵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晦暗与伤痕。剑身通透如冰,内里却仿佛有一泓活水在缓缓流动,剑脊上那条血线此刻殷红如火,与天边的残阳交相辉映。
即便相隔数十丈,黎非音也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森寒剑意,那是属于上古神兵特有的威压。
“这……这是?!”黎非音原本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怀舟双目微闭,随即猛然睁开。眼中的书卷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然长存的天地正气。
“浩然诛魔
剑,第一式——荡浊扬清!”
他手腕轻抖,莫邪剑划出一道看似缓慢却玄奥无比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只有一道如同水波纹般的青蓝色剑气,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万蛊门精锐,身形骤然定格。下一刻,他们手中的兵刃无声断裂,紧接着,每个人的喉间都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噗通、噗通。
数人齐齐栽倒,甚至连鲜血都未曾喷溅出来,便已气绝。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谷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黎非音脸上的轻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贪婪与忌惮。他死死盯着陆怀舟手中的莫邪剑,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好剑……当真是好剑!”
黎非音发出一声怪笑,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瞬间跨越了数丈距离,直扑陆怀舟而来。
“小子,这等神物,其实你这凡夫俗子配拥有的?拿来吧!”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只见他双袖鼓荡,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毒针夹杂在浓郁的紫雾中,如同暴雨般罩向陆怀舟。
陆怀舟不敢大意,这黎非音毕竟是一门之主,功力深不可测。
“乾元归一,剑守太虚!”
莫邪剑在身前挽出一朵剑花,密不透风的剑幕瞬间成型。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那些毒针尽数被剑气弹飞,落在周围的岩石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烧出无数小孔。
然而,黎非音的攻势并未就此止步。
“呜呜——呜呜呜——”
一阵凄厉刺耳的笛声突然响起。黎非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惨白色的骨笛,正放在唇边吹奏。
这笛声极为诡异,不似乐律,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随着笛声响起,陆怀舟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体内的真气竟隐隐有种不受控制、想要逆流的错觉。
音波功!而且是夹杂着幻术的音波功!
紧接着,更为恐怖的一幕发生了。随着笛声的变化,周围地面上的泥土纷纷翻开,无数只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毒虫从地下钻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陆怀舟涌来。
莫邪剑虽利,可斩金断玉,但面对这无孔不入的音波与无穷无尽的虫潮,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陆怀舟挥剑斩出一道道剑气,将扑上来的毒虫绞碎,但那腥臭的虫血飞溅开来,竟化作毒烟,让他不得不屏息凝神,内力消耗剧增。
“嘿嘿嘿,小子,滋味如何?”黎非音一边吹奏骨笛,一边在毒雾中若隐若现,身法飘忽如鬼魅,“我看你能屏息多久!待你真气耗尽吸入这‘化骨软筋散’,我要将你四肢砍掉,练成人彘!”
陆怀舟额角渗出一滴冷汗。莫邪剑在他手中虽然威力大增,但此刻被对方这般诡异的手段压制,竟一时找不到近身破局的机会。
那骨笛不知是何种兽骨所制,坚韧滑腻,与莫邪剑碰撞数次,都能够巧妙地卸掉劲力,反而震得陆怀舟虎口发麻。
陆怀舟在虫潮与毒雾的夹击下连连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扇依然在遭受轰击的石门,心中焦急万分。
若不能尽快解决这魔头,雪儿她们……
必须要找到这音波功与蛊阵的破绽!
那扇守护着溶洞密道的巨大石门,在接连不断的轰击下已是摇摇欲坠,石屑纷飞间,隐约可见几处触目惊心的
裂痕。几个身着黑衣的万蛊门死士,正手脚麻利地将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黑色铁桶堆积在石门最脆弱的缝隙处——那是新一轮的火药,引信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吐出毁灭一切的火舌。
不远处,战局已呈胶着之势。
云曦瑶那一袭白衣虽依旧圣洁,但在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五毒阵”围攻下,亦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那五名形貌怪异的护法并非庸手,他们甚至无需正面硬撼《金乌真经》的锋芒,只需凭借诡异的方位变换与层出不穷的毒物骚扰,便如同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她死死困在原地。
每当云曦瑶手中金乌剑荡起烈阳剑气欲破阵而出,那趴伏在地的蛤蟆护法便会喷出一股腥臭难当的粘稠毒雾,虽被至阳真气瞬间蒸发,却也阻滞了剑势的流畅;而那悬于半空的蜘蛛护法更是阴险,时不时射出几道坚韧如钢丝的蛛网,逼得云曦瑶不得不回剑自救。
另一侧,柳红绡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那一身红衣虽然依旧如火般耀眼,赤足踏在染血的草地上灵动非凡,但终究是以一敌众。手中的红绫虽能刚柔并济,却难挡万蛊门教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兵刃与暗器。
“这帮苍蝇,当真烦人!”柳红绡娇叱一声,红绫卷住一名敌人的兵刃甩飞出去,却又不得不侧身避开一枚擦着脸颊飞过的淬毒透骨钉。
整个山谷,仿佛陷入了一个绝望的漩涡。
而在这漩涡的中心,陆怀舟正独自面对着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
黎非音的骨笛声越发急促尖锐,那声音不像是在空气中传播,反倒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扯着人的神经。伴随着笛声,地面上翻涌的虫潮已逼近陆怀舟脚下三尺之处,那五彩斑斓的甲壳与复眼,在残阳下折射出令人作呕的光泽。
陆怀舟握着莫邪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那是源自本能的生理排斥,也是面对这铺天盖地邪崇手段时的短暂迷茫。
手中的莫邪剑,剑身冰凉,那流淌的青蓝光华在毒雾的侵蚀下似乎也变得黯淡了几分。一直以来,陆怀舟对这把传说中的神兵,始终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它是母亲沈梦仪留下的遗物,是藏剑山庄数代人的执念,更是这江湖中人人觊觎的至宝。在他心中,莫邪是高高在上的“神”,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半路出家、侥幸得之的凡夫俗子。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内力不够精纯,担心自己的招式不够精妙,辱没了神兵的威名。
所以他的剑,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与保留。
“嘿嘿嘿……怎么了,小子?你的剑在发抖啊!”黎非音那阴恻恻的声音夹杂在笛声中传来,“神兵虽好,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手中,不过是一块废铁!”
废铁?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陆怀舟的心头。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毒虫,看着远处苦战的云曦瑶与柳红绡,又看向那扇即将被炸开的石门。
如果自己败了,这把剑真的就会沦为黎非音手中的凶器,而这里的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陆怀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外界的喧嚣、虫鸣、厮杀声仿佛都远去了。
他的意识沉入了手中的剑柄之中。
那一夜在寒泉溶洞,他曾将手臂浸入刺骨的冰泉,只为取那一块精石;那一夜在藏剑山庄,他曾无数次抚
摸过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冰冷的剑脊。
这把剑,见证了他从一个懵懂稚嫩的书生,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剑客的全部过程。
这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神器。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守护之力。
这是他的伙伴。
当那份敬畏转化为平等的尊重与信任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乾元归一诀》那浩然醇厚的真气,不再是强行灌注进剑身,而是如同江河入海,自然而然地与莫邪剑内部那股灵动的力量汇聚在一起。
嗡——
剑身不再颤抖,而是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低吟。那不是金铁之声,更像是老友重逢时的低语。
陆怀舟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慌乱。那双瑞凤眼中,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与遍地的毒虫,却是一片澄澈空明。
物我两忘。
在他眼中,没有了黎非音,没有了万蛊门,甚至没有了自己。
只有剑。
以及,那个必须要斩断的目标。
黎非音正吹奏到高亢处,眼见那书生闭目待死,心中正自得意,忽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针刺般扎遍全身。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陆怀舟动了。
“浩然诛魔剑,第二式……”
陆怀舟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私塾里诵读经文,没有任何杀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理”。
“……静影沉璧。”
那一剑,朴实无华。
没有漫天的剑气光影,也没有惊雷般的声势。
它就像是月光洒落在静谧的湖面上,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
那一抹青蓝色的剑光,轻柔地划过空气。
挡在剑路上的无数毒虫,甚至没有被斩断,而是直接在这股浩然纯粹的剑意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般,无声消融,化作缕缕青烟。
那层层叠叠的音波气墙,在这看似缓慢的一剑面前,竟如薄纸般脆弱,未能阻挡分毫。
黎非音瞪大了那双幽绿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那抹剑光穿透了一切阻碍,来到了他的面前。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流逝,快得让他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被黎非音视若性命、用无数剧毒淬炼过的白骨笛,从中整整齐齐地断为两截。
紧接着,是一道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
唰。
剑光敛去。
陆怀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黎非音的身侧,保持着挥剑后的姿势,青衫下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纤尘不染。
一只鲜血淋漓的断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的尘土中。
“啊——!!!”
直到此刻,凄厉的惨叫声才从黎非音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捂着左侧的脑袋,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染红了他那只枯槁的手掌,也染红了他半边惨白的脸庞。
周围原本疯狂涌动的虫潮,失去了笛声的控制,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四散奔逃。
整个战场,仿佛被这一剑按下了暂停键。
正准备引爆火药的黑衣人僵住了,正与云曦瑶缠斗的五毒护法也惊愕地停下了动作,就连柳红绡也微微张大了红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男人。
那一剑的风采,惊艳了时光。
陆怀舟缓缓转身,手腕一翻,莫邪剑那依然滴血未沾的剑锋,稳稳地架在了黎非音的脖颈之上。
剑锋上的寒意,让还在惨叫的黎非音瞬间止住了声音,浑身僵硬如石。
“黎门主,”陆怀舟看着痛得面容扭
曲的黎非音,语气淡漠,“多行不义,必有灾殃。如今你已伏诛,还不束手就擒?”
黎非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仅剩的一只右耳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似瘦弱的书生,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输了?
自己堂堂万蛊门门主,竟然输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不仅输了,还被当众削去一耳,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呵呵……呵呵呵……”
黎非音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笑声因为疼痛而显得断断续续,如破风箱般嘶哑。
“束手就擒?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手下教众虽然还在,但士气已崩,对那羲和宫圣女以及另一位武功高强的红裙女子,全然构不成威胁。
那圣物日月双环明明就在手中,称霸苗疆、进军中原的宏图霸业眼看就要实现……
全毁了!
全被这个该死的小子给毁了!
一股疯狂的毁灭欲在黎非音那扭曲的心灵中爆发。
与其受尽屈辱而死,不如拉着这里的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的体内,那只本命蛊王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疯狂,开始剧烈躁动起来。一股不祥的紫黑色气息,顺着他的经脉迅速蔓延,不仅是他那张惨白的脸,就连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都在瞬间变成了恐怖的青紫色,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蠕动、膨胀。
陆怀舟眉头微皱,看着黎非音那瞬间变得狰狞如鬼的面容,以及那双几乎要爆出眼眶的充血眼球。
“冥顽不灵。”陆怀舟冷哼一声,手中莫邪剑微微下压,准备先废去对方的武功,“既然如此,那就休怪陆某剑下无情。”
他并未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疯子,已经将全身的精血与内力逆行倒施,准备将自己化作一颗威力足以夷平半个山谷的剧毒炸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而短促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不知从何处传来,却清晰地钻入了陆怀舟的耳中。
“京门穴!”
那声音……是那个两次暗中相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女子。
虽然陆怀舟至今不知她的真正立场,甚至连她的真容都未曾见过。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这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也是对那个声音背后所代表的“善意”的一种本能信任。
陆怀舟没有丝毫犹豫,握剑的右手虽未动,但空着的左手已化掌为指,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如剑,裹挟着《乾元归一诀》那至纯的真气,如闪电般点出。
这一指,没有丝毫花俏,精准无比地戳向了黎非音腰侧第十二肋骨游离端下方的那个穴位——京门穴。
噗!
手指触碰到穴位的瞬间,陆怀舟感觉到指尖传来一股极其强烈的反震之力,仿佛戳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内力猛催,指劲透体而入!
“呃——!!!”
原本正如气球般膨胀、即将爆发的黎非音,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正在他体内疯狂逆流、即将冲破丹田的狂暴真气与毒血,在这一指之下,仿佛被击中了七寸的毒蛇,瞬间溃散。
正如大坝决堤前被强行截断了洪流。
黎非音双眼圆睁,那幽绿色的瞳孔中满是惊恐与不甘。他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却只能发出“荷荷”的气流声。
下一刻,他那原本紧绷如铁的身体,就
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甚至连那原本已经呈现出的恐怖青紫色,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人般的灰败与铁青。
他躺在尘土中,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口角歪斜,混着毒血的白沫不断涌出,哪里还有半点万蛊门门主的威风。
陆怀舟收回手指,看着倒地不起的黎非音,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他虽不知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黎非音那副真气反噬、经脉尽断的惨状,也明白自己方才那一指,怕是恰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残阳如血,将寒泉谷内的狼藉染上一层凄艳的殷红。空气中还弥漫着硫磺与毒虫尸体烧焦后的刺鼻气味,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杀伐之声,却已随着那一记清脆的断笛声戛然而止。
黎非音瘫倒在碎石堆中,那身宽大的黑紫苗服此刻显得空空荡荡,仿佛只裹着一把枯骨。他双目圆睁,嘴角歪斜流涎,只有起伏微弱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柳红绡收起红绫,赤足踏过满地虫尸,并未沾染半分污秽。她瞥了一眼地上的惨状,美目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杀机。
“怎么,不想动手?”柳红绡轻嗤一声,指尖夹住了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在残阳下泛着森然冷光,“那本座就行个方便,送他一程。”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动,那抹寒光便要向黎非音的咽喉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方的一块岩石阴影中掠出。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残影,硬生生地挡在了柳红绡与黎非音之间。
那个一直隐匿在暗处、甚至连陆怀舟都未能完全捕捉其踪迹的神秘女子,此刻却显得异常狼狈。她那常年戴着的银制面具上沾染了些许尘土,露在外面的那只左眼中,往日的冰冷与空洞此刻全被惊惶所取代。
她并未出手反击,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下留情!”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她甚至没有去管那一枚悬停在她眉心三寸处的柳叶刀,而是转身面向陆怀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陆公子,求您……放过门主。”
“你既然要留他一命,那刚刚所言又是何意?”陆怀舟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黑衣女子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看了一眼身后如死狗般的黎非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公子有所不知,门主方才欲行的,乃是‘天魔解体’的禁术,以毕生精血引爆本命蛊王。”黑衣女子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您那一指点中京门穴,虽截断了真气救了众人,却也令他真气逆流冲毁了丹田。如今他全身经脉尽断,蛊虫反噬,已是彻彻底底的废人,此生再无半点武功,连站立都成奢望。”
听到这话,陆怀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想到刚才那一瞬间,竟真的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她提醒及时,若是自己那一指稍微偏了一寸……
后果不堪设想。
柳红绡闻言,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冷笑了一声。
“废了武功便是赎罪么?”柳红绡收回柳叶刀,双手抱胸,赤足轻轻点着地面,“这万蛊窟下埋了多少白骨?他又拿多少
活人炼过蛊?那么多人命你一句话便打发了?”
黑衣女子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她似乎想反驳,却又无言以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凄凉。
“从前的门主……并非如此。”
她转头看向那个面容狰狞的男人,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透过那具枯槁的躯壳,看到了另一个灵魂。
“少主曾是苗疆最好的乐师,音律无双,心地纯善。若非是老门主逼他强行修炼那残缺的《万蛊典》,遭了心魔反噬,他也不会变成这模样”
黑衣女子说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面具的边缘滑落。
“即便他罪孽深重,可如今他武功尽失,又遭蛊毒侵蚀脏腑,恐怕也只有不到一年的活路了。”
她猛地再次向陆怀舟和柳红绡磕头,额头撞击石块,鲜血直流。
“小女子名为阿萤,幼时流落街头,是少主收留了我。他的罪,我没法洗,但我愿替他偿!若二位一定要索命,阿萤愿一命抵一命,只求让他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能得个善终!”
说罢,她竟真的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反手便要向自己的心口刺去,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慢着!”
一发石子如电射出,精准地缠击落了阿萤手中的短刃。
出手之人正是云曦瑶。
“斩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非我辈侠义所为。况且,即便杀了他,除了一时快意,又能挽回哪条逝去的生命?”云曦瑶轻轻松开白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阿萤,“既然他已时日无多,天罚已至,便是命数使然。”
她转头看向陆怀舟,微微颔首示意。
陆怀舟看着手中短刃落地的阿萤,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蝼蚁般的男人,心中那股激荡的剑意终于缓缓平息。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如今黎非音已受了最惨重的代价——对于一个曾站在武道巅峰、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变成废人,哪怕活着也是无尽的折磨。
“也罢。”陆怀舟将莫邪剑缓缓归入背后的剑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既然首恶已废,也不必再添杀孽。”
他看向阿萤,眼神变得严厉了几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可能约束这万蛊门的剩余部众?”
阿萤怔怔地看着陆怀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后,她慌乱地点头,再次抱拳,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中多了一份重获新生的坚定。
“能!!”
她爬到黎非音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满身污秽的男人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从今往后,万蛊门封闭山门,绝不踏出这万蛊窟一步。”阿萤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誓言,“阿萤会用余生所有的光阴,来替他……偿还欠下的罪孽。”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一半面具,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近乎愚忠的深情。也许在她心中,怀里的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魔头,而永远是那个月下吹笛、曾给过她温暖的俊美少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那扇半开的石门后传来。
“陆大哥!”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雪儿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步履蹒跚、却依然强撑着扶墙而立的苏媚儿。
两人显
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打斗声停歇才敢现身。
雪儿一眼便看到了现场的惨状,尤其是被阿萤抱在怀里的黎非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哎呀,这人伤得好重,面色发紫,这是气血逆行之兆……”
柳红绡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这个烂好心的丫头。
“雪儿,别过去,那是……”
然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柳红绡的肩膀。陆怀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阻止。
柳红绡撇了撇嘴,终究是收回了手,只是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傻丫头,连仇人都救。”
雪儿并未听到这句抱怨,她已经蹲在了阿萤身边,动作熟练地搭上了黎非音那枯瘦如柴的手腕。
阿萤原本警惕地想要护住怀中人,但在看到雪儿那双清澈无垢、满是关切的杏眼时,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片刻后,雪儿收回手,眉头微蹙,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包银针。
“还好,虽然经脉尽毁,丹田受损,但这口气算是保住了。”雪儿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黎非音身上几处大穴施针,“若是好生调养,性命应当无大碍。”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看向阿萤。
“只是……他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法习武了,甚至连行走坐卧都需要人伺候。而且每逢阴雨天,那经脉断裂处便会疼痛男人。”雪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塞到阿萤手中,“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镇痛丸’,虽然不能根治,但能让他好受些。姐姐,往后……还要劳烦你好生照料他才是。”
阿萤呆呆地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被他们逼入绝境、如今却反过来施以援手的少女。面具下的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行清泪。
“多谢……多谢姑娘大恩!阿萤……阿萤没齿难忘!”
她想要磕头,却被雪儿拦住。
阿萤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她抬头看向陆怀舟等人,眼神中不再有隐瞒。
“诸位以德报怨,阿萤无以为报。这万蛊窟后山的千年古榕树下,有一处暗室。”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里面埋藏的,正是你们要找的圣物。”
说罢,她再无留恋,吃力地抱起昏迷不醒的黎非音,那瘦弱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却又异常坚定。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万蛊门教众,见大势已去,连那个神秘莫测的影护法都已臣服,哪里还敢造次?
随着阿萤一声令下,万蛊门教众如蒙大赦,纷纷扶起伤员,丢盔弃甲地退去。
不消片刻,原本喧嚣的寒泉谷口,便只剩下了陆怀舟一行五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当阿萤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洞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再一次重重地跪下,朝着陆怀舟等人的方向,深深地伏地一拜。
这一拜,是为了黎非音的一线生机,也是为了这个江湖中难得的一份宽恕。
随后,她站起身,抱着那个属于她的“罪孽”与“责任”,义无反顾地走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寒泉谷,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
陆怀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江湖路远,善恶一念。今日
这一剑,斩断的是仇怨,留下的,或许是一份更沉重的因果。
“行了,别感慨了。”
柳红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伸了个懒腰,那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既然事情了了,咱们是不是该去取东西了?要不是为了那破玩意儿,本座才不愿来这鬼地方受罪。”
陆怀舟回过神来,看着身边这几位性格迥异、却在生死关头并肩作战的红颜知己,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我们走吧。”
一行五人穿过幽深的密林,按照阿萤留下的线索,来到了后山那株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榕树下。
树根盘结如虬龙,错综复杂地隆起在地面。阿萤所言非虚,在一处隐蔽的树洞内,确实藏着开启地下暗室的机关。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暗的通道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霉味,反而透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陆怀舟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照出两旁粗糙的石壁。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位女子,确认众人无恙后,率先踏入了这段通往未知的阶梯。
“大家小心脚下。”
“行了呆子,这地方那万蛊门的人进进出出不知多少回了,要有机关早就被踩烂了。”柳红绡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阶上,语气虽是不耐,却很自然地走到了陆怀舟身侧,隐隐呈保护之势。
行至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穹顶之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虽历经岁月蒙尘,却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但这石室最为古怪之处,并非其结构,而是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迹扭曲怪诞,有的形如蝌蚪,有的状似飞鸟,笔画之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律动,乍一看去,竟好似无数活着的蛊虫在墙面上缓缓蠕动攀爬,令人看久了便觉头晕目眩。
“这是什么鬼画符?”柳红绡蹙起秀眉,她自负见多识广,却也被这满墙的怪字弄得一头雾水,“既不像苗文,也不是西域的经文。”
云曦瑶走近墙壁,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细细打量,片刻后也是摇了摇头:“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倒像是某种……加密的乐谱或是祭祀的咒文。”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万蛊门的前身究竟是何来历,竟藏着如此诡秘的传承。
不过,此刻众人的目光很快便被石室中央那张古朴的石桌所吸引。
在那石桌之上,静静地摆放着两只圆环。
左侧的一只,通体呈现出一种耀眼的赤金色,即便在昏暗的石室中也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环身雕刻着繁复的日轮纹饰,边缘锋利如刀,隐隐透着一股刚猛霸道的阳刚之气。
右侧的一只,则是温润的银白色,宛如汲取了九天之上的月华锻造而成。环身纤细,表面流转着如水般的寒光,刻满了细腻的云纹与星图,散发着清冷幽绝的气息。
这便是传闻中明教失落已久的圣物——日月双环。
日环主攻,如烈阳当空,焚尽万物;月环主守,似皓月千里,变幻莫测。
“终于找到了。”云曦瑶看着那对双环,原本平静的眼眸中也不禁泛起一丝波澜。那是羲和宫数代人的夙愿,也是她身为圣女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柳红绡也收起
了平日里的嬉笑,神色郑重地走到石桌另一侧。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来虽为宿敌却也知根知底的默契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陆怀舟见状,心中微动。这涉及到明教内部的核心传承与机关秘术,非教中核心弟子不可窥探。他虽与二人交好,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等隐秘,自当避嫌。
于是,他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石桌,只留给两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促狭与无奈。
“你转过去做什么?在那儿数墙上的蚂蚁么?”柳红绡的声音传来,“这机关乃我教先祖所留,其中的乾坤变化,便是让你凑近了把眼珠子贴上去看,你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怀舟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依言转回身来。
只见云曦瑶与柳红绡已各自伸出一只手,分别按在了日环与月环之上。
“起。”
云曦瑶低喝一声,周身瞬间腾起一股纯正浩大的纯阳真气,那原本并未发光的日环仿佛受到了感召,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芒,环身上的日轮纹饰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与此同时,柳红绡的手掌下,那枚月环也泛起了清冷的银辉。她运用的虽是拜月教的阴柔内力,但此刻竟与云曦瑶的阳刚之气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两人的手指在双环之上飞快地变幻着指诀,手法之繁复令人眼花缭乱。
云曦瑶的手法端庄大气,每一指点出都如旭日东升,堂皇正大;柳红绡的手法则诡谲灵动,指尖轻挑慢捻间,似月下花影,虚实难测。
这就好比一曲琴箫合奏。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一日一月。
随着两人指诀的不断变换,那原本死寂的日月双环开始在石桌上悬浮而起,彼此交织旋转,金银两色光芒在空中融汇,竟形成了一幅太极阴阳鱼的虚影。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双环之上的光芒骤然收敛,随后缓缓分开,静静地落回各自的手中。
日环落入了柳红绡的掌心,月环则被云曦瑶稳稳接住。
陆怀舟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赞叹道:“妙哉!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两套手法看似截然相反,实则同源互补,缺一不可。贵教百年前的底蕴,当真非凡。”
圣物已解,原本紧绷的气氛随之一松。
柳红绡把玩着手中滚烫的日环,那双上挑的凤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她刚要开口,似乎是想就这圣物的最终归属再行一番唇枪舌战,毕竟按照之前的约定,谁抢到便是谁的。
然而,云曦瑶却先一步开口了。
“红绡。”云曦瑶托着那枚散发着寒气的月环,目光却看向了柳红绡手中的日环,“这双环,便归你保管吧。”
柳红绡一愣,原本准备好的那一通“强者居之”的大道理瞬间堵在了嗓子眼,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云曦瑶:“姓云的,你脑子被门挤了?”
云曦瑶轻轻摇了摇头,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人贵有自知之明。”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月环,将其递给了柳红绡“若非你舍身相救,我也许早已陨落在万蛊窟中。我自诩羲和宫百年来第一天才,却轻易遭到了敌人的暗算。现在看来,我还是没有执掌圣物的资格。”
柳红绡沉默了。
她看着云曦瑶那双坦诚的眼睛,心中原本的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个死板的女人
,竟然在变向地向自己道谢。
柳红绡很清楚,羲和宫那群老古董对圣女的要求有多苛刻。此次云曦瑶下山,背负的是寻回双环、重振正统的重任。若是空手回去,只怕免不了要受一番责罚。
这分明是在拿她的前途,来还自己今日的救命之恩。
“无聊透顶。”
柳红绡撇了撇嘴,随手将那枚月环在指尖转了个圈,又重新递过去。
“你把这东西给了我,双环齐归,岂不是真要做那教主了?本座可受不了那个罪。”
她抬起头,虽然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眼中却透着几分认真。
“你把月环拿走,这日环我先替你收着,就当是……咱们两派重归于好的信物罢了。”
说到这里,她晃了晃手中的金环,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明教教主这个位子,本座是没一点兴趣。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修为到家了,再来找我取这日环便是。可到时候若是你本事不济,想拿走也没那么容易。”
云曦瑶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行事乖张的“魔女”,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良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绽放出一个极浅却极美的笑容,如同雪山之巅盛开的雪莲。
“好。一言为定。”
一旁的陆怀舟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大感欣慰。
这一路走来,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如今能看到正邪两派的杰出传人在这一刻放下成见,实在是难能可贵。
“二位姑娘能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江湖之幸。”陆怀舟忍不住拊掌赞叹,眼中满是赞赏,“如此胸襟气度,若是传扬出去,必成一段武林佳话。”
云曦瑶转过身,面向陆怀舟,神色郑重地盈盈一礼。
“此次苗疆之行,多亏陆公子一路护持。若非公子在那生死关头一剑破局,又以仁心化解恩怨,我也无法如此顺利地寻回圣物。曦瑶铭感五内。”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宝石,递到了陆怀舟面前。
那是一颗未经雕琢的原石,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绯红色,内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缓缓流动,即便是在这夜明珠的微光下,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
“这是‘赤阳暖玉’的精魄,产自昆仑山巅的火山口。公子修习的是至纯的内家真气,此物佩戴在身,可助公子温养经脉,亦可作为信物。他日公子若游历至西域,凭此石,羲和宫必奉为上宾。”
陆怀舟虽不识货,但只看这宝石的成色与那股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便知价值连城。
他连忙摆手推辞,退后半步:“云姑娘言重了。陆某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且一路蒙姑娘照拂颇多,这礼物太过贵重,陆某受之有愧,万万使不得。”
“哎呀,你就拿着吧!”
柳红绡一把抓过那宝石,强行塞进了陆怀舟的手里,顺带着还用那一根纤长的玉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这破石头在羲和宫……”柳红绡翻了个白眼,语气中满是戏谑,“那是用来铺大殿地砖的!她手里这种石头没有一筐也有半篓,你跟她客气什么?”
用来……铺地砖?
陆怀舟捧着那颗仿佛在燃烧的宝石,分明是罕见的宝物,嘴角微微抽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向云曦瑶,试图求证。
云曦瑶微微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
黠。她自然知道柳红绡是在夸大其词,这赤阳精魄哪怕在羲和宫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但这毕竟是柳红绡帮她送出去的人情,她自不会拆台。
“既如此,那……陆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陆怀舟只能苦笑着收下,心中暗叹这大门大派的底蕴果然不是自己这个穷书生能想象的。
众人沿原路返回地面。此时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寒泉谷的废墟之上,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
“既已事了,曦瑶这便启程返回昆仑,向宫主复命。”云曦瑶向众人拱手告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后会有期。”
她刚要转身,一只柔软的手臂忽然挽住了她的胳膊。
“哎呀,神女姐姐,别这么急着走嘛!”
苏媚儿虽然受了伤,但在雪儿的照料下也已经好了大半。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云曦瑶身上,那丰满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云曦瑶清瘦的手臂,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此去昆仑山高路远,哪怕是快马加鞭也得走上个把月。姐姐你刚才又耗费了不少真气,这要是半路累坏了身子,妹妹可是会心疼的~”
苏媚儿一边说着,一边还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用脸颊在云曦瑶的肩头轻轻磨蹭着,那双桃花眼中满是挽留之意。
“而且这苗疆你也还没好好逛过呢。不如……先跟我们回百草堂歇息几日?让我们好好款待姐姐一番,养足了精神再走也不迟呀。”
云曦瑶身子一僵。
她自幼在羲和宫长大,接触的都是守礼端庄的同门,何曾被人这般亲昵地纠缠过?尤其是苏媚儿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媚香,以及那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她那常年如冰雪般的心境也不免泛起一丝涟漪,耳根悄悄红了起来。
“这……这就不必麻烦了,宫规森严……”云曦瑶有些局促地想要抽出手臂,却发现苏媚儿的力气竟出奇的大。
“是啊云姐姐!”
一旁的雪儿也凑了过来,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拉住了云曦瑶的另一只袖子。
“姐姐虽然内功深厚,但这几天又是中毒又是大战,身子肯定有亏空。百草堂里有好多调养气血的药膳,师傅的手艺可好了!你就跟我们回去住几天嘛,好不好?”
面对着苏媚儿那毫不掩饰的热情攻势,再加上雪儿这般天真无邪的恳求,云曦瑶那颗坚定的心终于还是动摇了。
她看了一眼陆怀舟,见他也微笑着点头示意,又看了一眼正抱着双臂在一旁看戏、嘴角挂着坏笑的柳红绡。
“好吧……”云曦瑶轻轻叹了口气,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淡淡的暖意,“那便……叨扰几日了。”
“耶!太好啦!”雪儿欢呼一声。
“这就对了嘛,姐姐~”苏媚儿更是得寸进尺,顺势将头靠在了云曦瑶的肩膀上,还冲着柳红绡挑衅地眨了眨眼。
一行人在月色下重新启程,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苗疆古寨的方向行去。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偶尔传来几声少女的嬉笑与嗔怪,给这寂静的夜色增添了几分生气。
江湖的风雨虽急,但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情,却足以慰藉旅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