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林煮酒盟歃血 月下倾情别红颜》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三人两马,离开了苗疆的集市,踏上了返回蜀地的山路。
这一路上的风景,倒也颇为有趣。
苗疆的山路崎岖难行,两旁的植被随着海拔的升高而逐渐变化。初时还是遮天蔽日的阔叶林,藤蔓缠绕,不时有不知名的鸟鸣声传来;渐渐地,树木变得稀疏,山石嶙峋,空气也变得干燥清爽起来。
前方的马上,柳红绡虽然背对着苏媚儿,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苏媚儿坐在后面,一开始还正襟危坐,不敢造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颠簸的马背实在让人难受,再加上她那不安分的性子,便开始找各种机会“作妖”。
“哎呀,柳姐姐,能不能骑慢点呀?人家屁股都颠疼了~”
“闭嘴。”
“柳姐姐,你看那边那朵花好漂亮,要不咱们停下来摘一朵?”
“不想死就闭嘴。”
“柳姐姐,你这头发好香啊,是用什么洗的?是不是加了……”
“苏、媚、儿!”
每当苏媚儿试图挑起话题或者搞点小动作,都会被柳红绡无情地镇压。那一双原本想要偷偷环上去的手,在柳红绡数次眼刀的威胁下,最终只能无奈地抓着马鞍。
陆怀舟骑马跟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一路斗嘴,只觉得这一路倒也不算枯燥。他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调解一下气氛,更多的时候则是微笑着欣赏这难得的“和谐”画面。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色已然大变。
险峻的山峰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其间。熟悉的蜀道风光再次映入眼帘。
陆怀舟忽然勒住马缰,凝望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山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前方那座山,唤作青龙岭。岭上有个寨子,叫青龙寨。”
柳红绡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淡淡问道:“土匪窝子?”
“正是。”陆怀舟点点头,“那寨子的大当家名叫秦烟萝,是个难得的豪爽人物。当时我从藏剑山庄前往苗疆,途经此地,有过一番交集。”
苏媚儿从柳红绡身后探出头来,眨了眨眼:“哟,公子还有这等经历?那这位秦当家,想必是个侠女了?”
陆怀舟笑了笑:“侠女谈不上,倒是个性情中人。行事干脆利落,颇有豪侠之风。青龙寨只做劫富济贫的生意,从不滥杀无辜,很是难得。”
柳红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来蜀地之前也曾听闻,往苗疆去的路上盘踞着几股山匪,只是她走的并非此路,未曾打过交道。
“既然如此,上山看看也无妨。”她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潇洒利落,“本座倒要瞧瞧,这青龙寨当家究竟有几分本事。”
苏媚儿也跟着跳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很快便站稳了,顺势往陆怀舟身边凑了凑:“公子既与那秦当家有旧,咱们这样空手上门,可有些不妥呢。”
陆怀舟摇头笑道:“秦当家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只是——”
他看了看柳红绡那一身红衣如火的气派,又看了看苏媚儿娇媚入骨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发虚。
“只是什么?”柳红绡斜睨他一眼。
“只是秦当家性子烈,说话做事从不拐弯。二位姑娘……到时候可别与她一般见识。”
柳红绡嗤笑一声:“你这是怕我拆了她的寨子,还是怕她得罪了我?”
苏媚儿掩唇轻笑:“柳姐姐说笑了,咱们是客,自然客随主便。”
陆怀舟
苦笑,不再多言。三人将马拴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树林里,沿着蜿蜒的山道,朝青龙寨的大门走去。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将那座屹立在悬崖边的山寨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山风呼啸,吹动着三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陆怀舟走在最前面,青衫磊落;柳红绡红衣如火,赤足踏地;苏媚儿绯衣摇曳,步步生莲。
这奇怪而又和谐的组合,就这样一步步踏上了青龙寨的地界。
山道两旁寂静得有些反常,既无暗哨,也无巡山的喽啰。柳红绡微微蹙眉,目光扫视四周,手上已暗暗提了戒备。苏媚儿也不再作妖,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只是脚下仍不紧不慢地跟着。
陆怀舟察觉到两人的变化,轻声道:“不必紧张。寨中或许只是刚过了年关,未曾多加戒备。待会儿见了我,自然便知分晓。”
说话间,青龙寨的大门已近在眼前。暮色四合,寨门紧闭,唯有墙头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暮色愈发浓重,山道上的风也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陆怀舟走在最前方,眉头微微蹙起。按照他先前的记忆,青龙寨虽然称不上防守严密到了极点,但在这上山的必经之路上,通常都会设有暗哨,即便是为了防范野兽,也会有巡山的喽啰在沿途走动。
可是现在,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连半个人影也见不着。原本他还盘算着遇到一两个喽啰,凭借着自己曾在寨子里弄出的那番“动静”,定会有人认出他来,好顺理成章地引他们上山,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这反常的寂静却让他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陆怀舟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右手已然虚虚地握住了莫邪剑的剑柄。
就在这时,跟在身后的柳红绡突然停住了脚步。
柳红绡那常年未穿鞋袜、对地面震动极为敏感的双足轻轻点在落叶上,她微微偏过头,那一双凤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丝寒芒。
“停下。”柳红绡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收起你那寻人的心思吧。这风里……夹着血的味道。”
此言一出,原本还迈着慵懒猫步的苏媚儿也瞬间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她虽在凝翠阁长大,但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对危险同样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苏媚儿轻嗅了一下空气,那张妩媚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凝重。
“柳姐姐说得不错。”苏媚儿快步走到陆怀舟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你这位朋友,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陆怀舟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那原本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中,此刻已夹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心中了然,此刻确实不需要什么喽啰来引路了。在江湖中,血腥气,往往就是最直接的路标。
“走。”陆怀舟低喝一声,不再顾忌是否会惊动什么人,提气轻身,顺着那股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快速掠去。柳红绡与苏媚儿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纷纷展开身法,犹如两道红色的鬼魅,紧随其后。
顺着蜿蜒的山道向上攀登,越往上,血腥味便越发浓烈。不多时,陆怀舟的脚步猛地一顿,借着昏黄的暮色和树林间透出的微光,他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山道拐角处的一块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陆怀舟没有出
声,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探。这些尸体中,有几个身穿粗布麻衣,手边散落着各种粗劣的刀剑,从衣着打扮来看,显然是青龙寨的弟兄。而更多的,则是身穿统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
陆怀舟伸出手,挑开一名黑衣人面部的黑巾,又仔细查看了对方的衣着细节。当他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胸口处那个用金线暗绣的匕首图案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金色的匕首图案,他太熟悉了。藏剑山庄的偷袭,寒泉谷外的围攻。那是属于东厂,属于缉武司的标志!
“是东厂的人。”陆怀舟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衣服上的金色匕首,是缉武司独有的印记。看来,他们不仅盯上了藏剑山庄,也盯上了这青龙寨。”
柳红绡闻言,微微挑眉。她对中原朝堂的势力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既然是陆怀舟的仇人,那便也是她路上的绊脚石。
“朝廷的走狗么,鼻子倒是灵得很。”柳红绡赤足踏过一块染血的石头,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既然碰上了,那便去看看,多杀两条也是痛快。”
陆怀舟站起身,目光投向山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山寨轮廓。缉武司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难道是因为自己曾经在此逗留过?还是说,秦烟萝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哪种情况,青龙寨此刻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陆怀舟心中对秦烟萝的安危担忧更甚,他不再犹豫,脚下内力猛地爆发,犹如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山寨大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转过最后一道弯,青龙寨那粗犷高大的木制寨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只是一眼,陆怀舟的心便沉了下去。
平日里总是敞开着、透着一股子草莽豪气的寨门,此刻被粗大的门栓死死顶住。门外散落着几具尸体,有青龙寨的人,也有缉武司的番子。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寨门正上方那块用原木雕刻、写着“青龙寨”三个大字的牌匾。
那块厚实的木匾上,此时竟多出了一道极深的剑痕。那剑痕从“青”字一直划到“寨”字,切口平滑如镜,显然是被人以极其霸道的剑气一击斩成这样的。
陆怀舟凝视着那道剑痕,他在藏剑山庄经过林守拙等人的指点,剑道已初窥门径,自然看得出留下这道剑痕的人,武功极高,剑法更是凌厉霸道,绝非寻常之辈。
“来人是个用剑的高手,内力不俗。大门被封死,我们翻进去。”
陆怀舟没有丝毫迟疑,他身形一拔,丹田内‘乾元归一诀’真气流转,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青龙寨的寨墙虽有一丈多高,但在如今的陆怀舟面前却如履平地。他足尖在粗糙的木排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拔高,稳稳地落在了寨墙之上。
柳红绡与苏媚儿也并未落后。柳红绡轻盈得仿佛一片红叶,红衣飘动间,便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陆怀舟身侧。苏媚儿则是身姿妖娆,腰肢一扭,犹如水蛇般滑上了墙头。
三人站在墙头向内望去,寨子内部的情形却让他们微微一愣。
与门外的惨烈厮杀不同,寨墙内部的地面上非常干净,并没有多少血迹。但是,整个前院的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布置了许多绊马索、陷坑和尖锐的木桩。在这些陷阱的后方,聚集了数百名持刀的土匪,
他们全副武装,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几个衣着稍显考究的头目。
看这阵势,显然是外面的战局不利,或者说是为了避其锋芒,青龙寨的人主动撤回了寨中,依靠这些机关陷阱进行防守。
陆怀舟三人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下方众人的警觉。
“什么人!敢闯我青龙寨!”
下方顿时传来一阵怒喝,数十张弓弩瞬间抬起,冰冷的箭簇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墙头上的三人。
陆怀舟站在墙头上,任凭山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卫的姿态,只是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那些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留着山羊胡、曾经主持过陆怀舟与秦烟萝那场荒唐婚礼的三当家,看清了陆怀舟的脸。
那三当家先是一愣,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他那紧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狂喜的笑容,连手中的大环刀都差点扔在了地上。
“别放箭!都他娘的把弓放下!自己人!是自己人!”
三当家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些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喽啰们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清上面站着的是谁吗?那是二当家!是咱们的压寨郎君回来了!”
三当家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整个前院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哎哟,真的是二当家!”
“二当家回来了!咱们有救了!”
三当家也不管周围人的议论,他急不可耐地对身边的一个小喽啰踹了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议事堂禀报大当家,就说二当家带着媳妇……不,带着帮手回来了!”
那小喽啰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的议事堂跑去。
而此时,站在墙头上的陆怀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虽然猜到对方会认出自己,但实在没想到,这青龙寨的人竟还是这般口无遮拦,那句“压寨郎君”和“二当家”,在这当口喊出来,实在是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果不其然,他立刻感受到了来自身侧的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柳红绡侧过头,那一双凤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上下打量着陆怀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压寨郎君?二当家?”柳红绡的声音清脆悦耳,落入陆怀舟耳中却犹如冰珠落地,“你这身份,倒是多得很呐。”
而另一边的苏媚儿则是唯恐天下不乱。
苏媚儿的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她故意往前凑了凑,将那丰满的身段半倚在墙头上,娇滴滴地开口了。
“哎呀呀,难怪公子之前在山下说那位秦当家是‘性情中人’呢,原来是连堂都拜过了的交情~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奴家这没名没分的,待会儿见了正房大夫人,是不是还得端茶倒水,伺候着呀?”
陆怀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此事说来话长,眼下还是先弄清寨子里的情况要紧。”陆怀舟干咳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率先纵身跃下墙头,落在了三当家面前。
柳红绡和苏媚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跟着飘然落下。
“三当家,寨子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外面那些东厂的人是怎么回事?”陆怀舟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三当家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在这时,后方议事堂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都给老娘闭嘴!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青龙寨的大当家,秦烟萝。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正红色紧身束袖劲装,外罩虎皮坎肩。那张呈现出健康麦穗色的瓜子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那一双柳叶眼却依然锐利如豹,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性。
只是,与陆怀舟记忆中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同的是,秦烟萝此刻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白色的细布隐隐透出刺目的殷红。她的步伐虽然依旧豪迈,但在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出几分勉力支撑的痕迹。
显然,在陆怀舟他们到来之前,秦烟萝已经与外面的强敌交过手,并且吃了亏。
看到秦烟萝受伤,陆怀舟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当日他为了脱身,设下那局“挠痒博弈”,让这骄傲的女土匪颜面尽失,第二天又被她配合演戏赶下山。虽说是权宜之计,但终究是算计了她。
秦烟萝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当她看清站在火光下的陆怀舟时,那充满野性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后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豪放不羁的笑容。
“哟,老娘当是谁在这儿摆这么大的威风呢,原来是你这个跑路的秀才!”秦烟萝咧嘴一笑,习惯性地就想伸出右手去拍陆怀舟的肩膀,甚至身体都已经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想要将他勾住的亲昵动作。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的视线越过陆怀舟的肩膀,扫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两道身影。
秦烟萝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柳红绡。那一身比她还要纯粹、还要张扬的红衣,那张冷艳绝伦、美得近乎邪异的面容,还有那无形中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的强大气场。特别是那双晶莹剔透的赤足,即使踩在这满是尘土的寨子里,也一尘不染,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
她又看到了苏媚儿。那绯红色的轻纱包裹着令人血脉偾张的身段,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中流转的风情,随便一个站姿,都透着一股子让男人无法拒绝的媚态,却又偏偏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秦烟萝在这青龙岭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当家,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但像眼前这两个这般,不仅容貌倾城,而且气质如此极端、武功深不可测的女子,她还是头一回见。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女人的目光,此刻都在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审视着她。那是一种同类相见时的警惕,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烟萝那原本想要搂住陆怀舟的动作,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她干咳了一声,硬生生地将手收了回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故作自然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嘿,你这书生,下山一趟,武功见长不说,这带回来的帮手,也是一个比一个水灵啊。”秦烟萝将目光重新收回到陆怀舟身上,掩去眼底的一丝不自然,大声说道,“不过,这青龙寨可不是什么赏花的地方。外面那些恶狗随时会再咬上来。”
她转过身,一甩那未受伤的右臂,朝
着议事堂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既然来了,就在这寨子里陪老娘喝两杯。外头风大,两位姑娘,还有你这压寨郎君,都随我进屋详谈吧!”
听到那声又被提起“压寨郎君”,陆怀舟身后的柳红绡冷冷地哼了一声,而苏媚儿则是咯咯地娇笑了起来。陆怀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秦烟萝的脚步,朝着那灯火通明的议事堂走去。
青龙寨的议事堂宽敞而高大,粗大的原木柱子上虽然没有雕龙画凤的繁复装饰,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墙壁上挂着兽皮与各式兵刃,在明亮的火盆映照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柳红绡与苏媚儿跟在陆怀舟身后,踏入这大堂之中。方才在外面看到满院子的防卫工事时,两人心中已有计较,此刻步入堂内,两旁站立的青龙寨头目与精锐喽啰们虽个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站姿挺拔,眼神坚毅且肃杀。在经历过外面那场生死搏杀后,这些汉子身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溃散,反而凝聚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悍勇之气,这绝对不是寻常那种乌合之众的土匪窝能有的气象。
柳红绡常年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微微舒展。她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心中却暗自点头。能将一群草莽之徒训练得如此进退有度,方才那外面牌匾上的凌厉剑气,加上这群人能逼退东厂缉武司的爪牙,足见这位秦当家的手段与统御之能。想到此处,柳红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之前那句刺耳的“压寨郎君”,在此刻倒也显得无关痛痒了,她便也懒得再去计较这等鸡毛蒜皮的口舌之争。
苏媚儿虽然平时娇媚慵懒,但出身凝翠阁,眼力自然不差。她那水蛇般的腰肢轻轻扭动着,寻了把看着顺眼的交椅坐下,目光在秦烟萝和那些头目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轻佻之色也收敛了几分。
秦烟萝大马金刀地走到正中央那张铺着厚重虎皮的宽大主位上,没有寻常女子的端庄,直接一条腿踩在了椅子的横木上,那豪迈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天下最不羁的霸王。她未受伤的右臂一挥,示意众人入座。
待下人奉上热茶退去后,秦烟萝端起茶碗,却也不喝,只是用碗盖轻轻刮着浮叶。她的目光在柳红绡与苏媚儿身上微微停留,最后落在了陆怀舟那张满是关切与歉意的清俊脸庞上。
“说起今日这无妄之灾,倒也是有趣。”秦烟萝将茶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前几日,山下大摇大摆地来了一个相貌极为英俊的年轻男子。瞧那皮囊,白净得很,不输你这秀才。”
秦烟萝说着,故意用眼角瞥了柳红绡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老娘当时在寨子里正闲得长毛,心想着,既然上次没能把拜堂这戏码唱圆满,不如再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也给绑回来,披上红盖头,给山寨里的弟兄们图个乐子,过把干瘾。反正老娘这压寨相公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此言一出,既表明了自己当初绑陆怀舟不过是“图个乐子、过把干瘾”,在这玩笑话中,不动声色地将之前那一重“压寨郎君”的暧昧误会给化解得干干净净。
柳红绡何等聪明,听闻此言,原本清冷的面容微微一缓,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抿了一口,算是心照不宣。苏媚儿则是捂着嘴,“噗嗤”一声轻笑出
来,美眸流转间,对这位女匪首倒是多了几分喜爱。
“不料啊,”秦烟萝话锋一转,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小子可不是什么过路的商贾书生。他身上带着一块牌子,趾高气扬地说自己代表朝廷而来。”
秦烟萝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根长烟杆,在桌角上重重地磕了两下,却并未点火。“他说,朝廷体恤我们这些绿林人,只要青龙寨肯归顺,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由着我们挑。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什么大齐的洪恩。”
“老娘在这蜀地混了这么多年,官府那些剿匪的把戏、劝降的手段,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秦烟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蜀地特有的那种辛辣韵味,“今天让你归顺,明天就能让你当马前卒去填命。这绿林里的规矩,哪怕是死,也得挺着脊梁骨死,绝对不当那些狗官的尿壶!”
“我当时也懒得听他放狗屁,直接让弟兄们把他好生‘招待’了一番,给踹下山去了。”秦烟萝将烟杆随意地插回腰间,“本以为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教训一顿便算是了结。谁曾想,当晚入夜,大批的黑衣人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直接摸上了山。”
她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起那惨烈的激战,眉头紧锁:“这帮黑衣人武功路数古怪得很,而且个个心狠手辣,不留活口。最让人起疑的是,他们对我们上山隐秘的暗道和暗哨的布置,竟然了如指掌。我们外围的几个哨岗,连个示警的响箭都没来得及放,就被抹了脖子。”
说到这里,秦烟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陆怀舟身上定住:“现在回想起来,白日里那个相貌英俊、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小子,哪里是来招安的,分明就是来探路的尖兵!老娘也是打雁了一辈子,反被雁啄了眼,竟没看出那小子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机。”
陆怀舟静静地听着,听到那“黑衣人”和“对哨岗了如指掌”时,他拢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太清楚东厂缉武司的手段了,那些番子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
“那后来呢?当家的是如何退敌的?”陆怀舟问道。
秦烟萝咬了咬牙,麦穗色的脸颊上肌肉微微牵动。
“后来?还能怎么着,硬拼呗!”秦烟萝一拍大腿,“我青龙寨的名头也不是吹出来的!老娘亲自提刀顶在最前面。那群黑衣人虽然厉害,但在这山林子里,也得问问老娘手里的百斤玄铁刀答不答应!”
她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冷哼一声:“最初我们被打了措手不及,确实折损了不少好弟兄。但等大伙儿缓过神来,排开阵势,也将他们斩杀了一地。那领头的老狗见讨不到好果子吃,又怕在这深山里跟我们耗下去吃亏,便暂时退了。”
秦烟萝的声音渐渐低沉,方才那股子豪气仿佛被抽走了一丝。“为了防他们再犯,我下令让弟兄们全数撤回寨内前院,布置了那些绊马索和陷坑……只是……”
这位一向坚强如铁的女匪首,眼眶忽然红了。她极力仰起头,似乎是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那晶莹的水光还是从眼角滑落,顺着她刚硬的面部线条滴落在虎皮坎肩上。
“只是可惜了那些在山道上顶在最前面的弟兄。战况紧急,撤得匆忙,连他们的尸首……都还未来得及收回安置。”秦烟萝
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都是跟着老娘出生入死、大口吃肉的好兄弟,这让老娘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那些站在两旁的青龙寨头目们也都低下了头,有的汉子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见秦烟萝这般义气深重,为了手下弟兄流下这等铁血柔肠的泪水,柳红绡和苏媚儿也不禁动容。
柳红绡平日里最看不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背信弃义的名门正派,但对于秦烟萝这种真性情、重情义的草莽英雄,却是打心底里赞叹。她微微收了下下巴,这也是她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
苏媚儿更是收起了平日里的放浪形骸,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时的陆怀舟,内心已被深重的愧疚所淹没。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青龙寨这方世外净土,根本不会遭此劫难。那些无辜死去的山寨弟兄,每一条人命,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陆怀舟霍然站起身来,一抹青衫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决绝。他走到堂前正中,面向秦烟萝,深深地弯下了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秦当家,诸位青龙寨的英雄。”陆怀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那些黑衣人,并非什么普通的江湖仇杀,更不是朝廷单纯的招安。他们是东厂缉武司的人马。而他们之所以会找到这青龙岭……定然是为了追寻怀舟的行踪。”
陆怀舟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是我,连累了青龙寨的众位弟兄。这份血债,怀舟万死难辞其咎!”
说罢,陆怀舟衣摆一掀,膝盖一弯,便要直挺挺地在这青石板上跪下,向秦烟萝与那些死去的弟兄请罪。
对于一个深受儒家礼教影响的书生来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一跪,分量极重。
秦烟萝见状,大惊失色。她虽然伤了左臂,但右臂的反应极快。就在陆怀舟的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她犹如一头护崽的母豹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步跨到陆怀舟身前,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右手,一把托住了陆怀舟的手臂。
秦烟萝本以为凭自己常年挥舞百斤大刀的力气,扶起一个书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当她的手搭上陆怀舟手臂的瞬间,面色却骤然一变。
她只觉得陆怀舟的手臂下传来的力量,如同山岳般沉稳厚重。那不是单纯的外家蛮力,而是一股极为精纯浩大的真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陆怀舟体内生出。秦烟萝几乎是用尽了右臂的全部力气,竟然险些托举不动!
秦烟萝心中暗自惊骇。这才分别多久?当日那个在婚房里只能靠着小聪明和“奇门指法”制服她的羸弱书生,如今的内力修为竟然已经精进到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这等神速的进步,简直闻所未闻。
但此时并非探讨武功的时候。
“你这酸秀才,给老娘起来!”秦烟萝一发狠,咬着牙将陆怀舟硬生生地拉了起来,“我青龙寨虽然也是土匪,但不兴这套婆婆妈妈的规矩!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这一跪,老娘可受不起!”
秦烟萝看着陆怀舟那满是愧疚的眼睛,不但没有责怪,反而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好小子,既然你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那老娘今日可算是把这仇敌的底细给弄明白了!”秦烟萝拍了拍陆怀舟的肩膀,力道之大,
若是换作以前的陆怀舟,怕是要被拍个趔趄。“东厂缉武司是吧?好得很!你且跟老娘仔细说说,你一个本怎么会招惹上这些疯狗?”
陆怀舟站直了身体,感受着秦烟萝那份不加掩饰的信任与豪爽,心中的石头微微落下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事到如今,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家父家母的血仇说起……”
在这跳跃的火光中,陆怀舟缓缓开口,将自己那被撕裂的人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讲述了自己那一代侠侣“双剑合璧”的父母,在二十年前如何被奸人出卖,惨死在东厂的围攻之下,甚至连名震天下的双剑之一“干将”都被折断悬挂示众。
他讲述了自己为了改变命运,苦读诗书,却在恩师的指引下,发现科举之路早已被魏金忠等阉党把持,报国无门的绝望。
他更讲述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林婉儿,那个纯真善良的少女,是如何被贪婪的雷震山强行虏去,最终落入东厂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之中,生死未卜。
陆怀舟的语气平缓,没有刻意的撕心裂肺,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控诉,带着冰冷的决绝。
随着陆怀舟的讲述,整个议事堂内的气温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当陆怀舟说到林婉儿被强掳时,秦烟萝的呼吸已经变得极为粗重。她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种恃强凌弱、逼迫良家女子的行径,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差点被卖给癞子的悲惨过去。
而当陆怀舟说完父母被围剿的真相时,“砰!”的一声巨响!
秦烟萝那未受伤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了身旁那张由百年硬木打造的案桌上。劲气迸发之下,那张坚固无比的桌子,竟沿着秦烟萝的手印处,硬生生地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木屑横飞!
“奸贼叛国!围攻豪侠!强掳民女!”
秦烟萝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堂前挂着那柄百斤玄铁宝刀的墙壁下。她右手手腕翻转,掌心内力一吐,那柄沉重的玄铁宝刀便被她稳稳掣在手中。
随着“锵”的一声龙吟,宝刀出鞘。刀背上的红色丝带在火光下宛如鲜血般刺眼,刀身散发着森寒的杀气。
秦烟萝将刀尖抵在青石板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陆怀舟的身上。
“这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恶行,亏他们做得出!”
秦烟萝用刀尖猛地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震得人耳膜发麻:“加上我青龙寨死去的那么多无辜弟兄的血债,这笔账,老娘若是咽下去,就该给一刀劈了!”
她高高举起那柄玄铁宝刀,对着堂上的历代当家灵位,厉声发誓:“皇天后土为证!我秦烟萝今日对刀起誓,这血海深仇,老娘定要与他们清算到底,不死不休!”
底下的那些青龙寨头目们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大当家如此决绝,纷纷抽出兵刃,齐声怒吼:“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陆怀舟看着眼前这个浓烈如火、血性十足的女子,心中那坚冰般的心防也不禁被这股江湖草莽的义气所融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的话语,只是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底。
“秦当家高义!从今往后,但凡青龙寨有驱驰之处,怀舟绝不推辞!”
坐在一旁的柳红绡,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自幼生长在拜月教,见惯了教内的
尔虞我诈和残酷竞争,对所谓的情义向来嗤之以鼻。但此刻,看着秦烟萝那为了素昧平生的陆家恩怨,为了枉死的兄弟敢于对抗庞大国家机器的胆魄,她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敬重。
“这女土匪,倒也是个性情中人。”柳红绡喃喃自语,那冷艳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诚的赞赏。
苏媚儿则是轻轻把玩着自己那修长的手指,桃花眼中满是感慨。她见多了那些为了权色利益可以出卖妻女的臭男人,如今却在一个女匪首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侠义之风。
“能有这般气量,也难怪能镇得住这十八座山头呢。”苏媚儿浅浅一笑,“公子这眼光,奴家真是越来越佩服了。”
议事堂内的愤怒与战意还在激荡。秦烟萝将宝刀归鞘,回过身来,那一脸的肃杀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大当家的冷静。
“不过,咱们也不能由着性子蛮干。”秦烟萝看向陆怀舟,“你既然与他们交过手,可知那东厂缉武司,此次带队的究竟是个什么厉害角色?我们这山寨外的防御工事,防得了一时,若是他们调来重兵,或者有绝顶高手破阵,这青龙寨怕是守不了太久。”
议事堂内的气氛依旧凝重,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四溅。秦烟萝那番关于东厂的怒斥犹在耳畔回响,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身上。
陆怀舟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秦烟萝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刚毅的脸上。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在心中推演着一场无形的棋局。
“秦当家,”陆怀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虽然这一次东厂铩羽而归,但这帮阉党的性子向来是睚眦必报。如今他们既已咬上了青龙寨,便绝不会轻易松口。短时间内,他们或许会因为摸不清虚实而按兵不动,但下一次再来,势必会是雷霆万钧之势。”
秦烟萝眉头紧锁,手中的烟杆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这也是她所担心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烟萝冷哼一声,虽然嘴硬,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认真,“不过你说得对,光靠蛮干,老娘这点家底怕是经不起几轮折腾。你既然开了口,想必肚子里已经有了什么章程。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陆怀舟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径直说道:“怀舟此行,本就是要回返藏剑山庄复命。两地相隔不过百里,快马半日可达。藏剑山庄庄主林守拙,乃是当世豪杰,且与东厂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前,山庄也曾遭东厂夜袭,想必此刻防御已更加森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烟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互相联合,成犄角之势。怀舟此去,定会向林伯父禀明利害,请山庄调拨钱粮物资,甚至派遣工匠与高手前来青龙寨,协助贵寨加固山防,修筑工事。更重要的是,藏剑山庄库房内兵甲无数,若是能换下弟兄们手中这些卷刃的家伙……”
陆怀舟指了指旁边几位头目腰间那略显寒酸的刀剑,继续道:“青龙寨占据地利,易守难攻;藏剑山庄财雄势大,物资充沛。两家若能结成攻守同盟,沿途设下烽火暗哨,一旦有警,彼此呼应。届时,纵使东厂再犯,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片寂静。那些头目们
面面相觑,眼中的光芒却是越来越亮。
藏剑山庄的大名,在这蜀地绿林谁人不知?那可是富甲一方、威震江湖的存在。尤其是听说山庄里有用不完的好铁好钢,那些平日里把兵器当命根子的土匪们,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秦烟萝更是眼睛一亮。她虽是草莽出身,但也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青龙寨虽猛,却穷;藏剑山庄虽富,却缺这等悍勇的人手。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好!”秦烟萝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藏剑山庄的名头,老娘早就如雷贯耳。若是真如你所言,能弄来精良的兵甲和物资,解了我这燃眉之急,别说结盟,就算是要我秦烟萝带着弟兄们去给藏剑山庄当开路先锋,老娘也不皱一下眉头!”
她大步走到陆怀舟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眼中不再有戏谑,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期待:“书生,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你就是我青龙寨的大恩人。这压寨郎君的位置,老娘给你留一辈子,谁也抢不走!”
陆怀舟苦笑着拱了拱手,知道这位女当家是改不了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了,只能无奈应下。
事不宜迟,既然定下了计策,陆怀舟便不再耽搁。此时天色虽已全黑,但军情如火,早一刻到达藏剑山庄,青龙寨便多一分生机。
三人拜别了秦烟萝。秦烟萝亲自送至寨门口,看着三人翻身上马。
“路上小心。若是遇上硬茬子,别死磕,留着命回来喝酒!”秦烟萝站在火光中,红衣猎猎,宛如一团烈火。
陆怀舟郑重点头,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柳红绡与苏媚儿紧随其后,三骑快马瞬间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夜色如墨。
这一路,三人皆是沉默赶路。苏媚儿平日里最爱作妖,或是言语调戏,或是肢体撩拨,但这会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怀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抑与凝重。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偶尔还会脸红的书生,此刻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苏媚儿那双惯于顾盼生姿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怀舟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肃杀。她极其识趣地收敛了平日里那股子没骨头的媚态,难得正经地伏在马背上,只在马蹄声的间隙,偶尔侧过头,与同样赤足踏镫、沉默不语的柳红绡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柳红绡赤足踩在马镫上,红衣在风中翻飞。她看着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心中那原本对所谓“正道”的不屑,似乎也在一点点消融。
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停歇。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那座熟悉的庄园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此时的藏剑山庄,与陆怀舟上次离开时相比,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原本雅致的围墙显然经过了加固,墙头上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持剑护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庄门处的拒马桩也多设了几层,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大规模的冲击。
守门的护卫眼尖,远远便认出了那一袭青衫。
“是陆公子!陆公子回来了!”
惊喜的呼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庄门大开,不多时,两道身影便从庄内快步迎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依旧是那一身素色长衫、气度儒雅的林守拙。只是此时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疲色,显然这段日
子并不轻松。而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一身深蓝色劲装的楚云汐。
“怀舟!”林守拙看到翻身下马的陆怀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快步上前扶住了正要行礼的陆怀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陆怀舟看着这位视自己如己出的长辈,心中一暖,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伯父,让您担心了。”陆怀舟站直身子,侧身让出身后的两女,“这两位是怀舟在苗疆结识的朋友,此番多亏她们相助,怀舟才能顺利完成重铸莫邪之事。”
“这位是柳红绡姑娘。”陆怀舟介绍道。
柳红绡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并未多言,只是那赤足踏地的姿态,在这一众穿靴戴冠的武林人士中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这位是苏媚儿姑娘。”
苏媚儿则是盈盈一福,声音娇柔婉转:“奴家见过林庄主,见过楚姐姐。”
楚云汐站在一旁,目光在柳红绡那如火的红衣和苏媚儿那勾人的身段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两双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赤足上。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这苗疆确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楚云汐上前一步,笑着打量了陆怀舟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打趣,“不但剑修好了,这带回来的帮手,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标致绝色。咱们家怀舟,如今可是真的长大了。”
陆怀舟脸上一热,刚想解释,却被楚云汐笑着打断:“行了,别在这风口站着了。这两位姑娘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来人,带两位姑娘去歇息,好生伺候着。”
柳红绡和苏媚儿对视一眼,虽然她们对陆怀舟还有话要说,但也知道此刻陆怀舟肯定有要事与林守拙商议,便乖巧地随着下人先去安顿。
待两女离开后,陆怀舟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伯父,楚姐姐,我有要事相商。”
三人来到林守拙的书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陆怀舟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青龙寨遭遇东厂袭击、以及自己提出的结盟计划和盘托出。
“……青龙寨地势险要,若是失守,东厂便可居高临下,对藏剑山庄形成合围之势。且秦当家为人仗义,手下弟兄悍勇,若能得其相助,我们在明处便多了一道屏障。”陆怀舟分析得条理清晰,“因此,怀舟斗胆,替伯父应下了是这门盟约。”
林守拙听完,脸上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反而露出赞许之色。
“好!”林守拙抚掌而叹,“怀舟,你这步棋走得极妙。我也正愁山庄虽固,却如困兽,缺乏外援。那青龙寨我也曾有耳闻,虽是绿林,却也守着规矩。既然他们肯与我们共抗阉党,那便是自己人!”
林守拙当即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块令牌交给楚云汐:“云汐,你即刻安排下去。从库房调拨三百口精钢长刀,一百张强弓,再派两队擅长土木工事的弟子,带上粮草,火速驰援青龙寨!”
楚云汐接过令牌,英气的脸上满是肃然:“是!我这就去办!”
安排完军务,书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林守拙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怀舟背后的那个长条布包上,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期盼。
“怀舟,那剑……可是成了?”林守拙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怀舟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背后的布包,露出了那个温润的白玉剑匣。
随着他的手指轻轻扣动机关,剑匣弹开。
“锵——”
一声清越的剑吟仿佛龙吟凤哕,瞬间响彻整个书房。一道耀眼的青蓝色光芒从匣中绽放而出,将原本略显昏暗的房间映照得一片通透。
那柄静静躺在匣中的长剑,剑身通透如冰蓝水晶,内里流光溢彩,仿佛封印着一条流动的星河。剑脊处,那道原本暗淡的血线此刻鲜红如火,那是莫邪剑魂重燃的标志。虽然剑身上依旧隐约可见那些曾经破碎的裂纹,但正如雪儿所言,这些裂纹不仅没有破坏剑的美感,反而像是一道道岁月的勋章,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坚韧与不屈。
锋芒内敛,却又威压惊人。
“这……这就是莫邪……”林守拙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剑身半寸处停下,仿佛怕惊扰了这神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长风,梦仪,你们看到了吗?莫邪剑,回来了!”
楚云汐也是捂住了嘴唇,眼角含泪。她想起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沈梦仪,想起了她教导自己“柔云剑意”时的音容笑貌。如今剑在人亡,但这剑魂重燃,便仿佛故人归来。
“好剑!当真是绝世好剑!”林守拙一边流泪一边大笑,既是悲伤又是欣慰,“怀舟,做得好!你没让你爹娘失望!”
陆怀舟看着这把剑,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这把剑承载了太多的血泪与期望,从今往后,它将不再是沉睡的废铁,而是复仇的利刃。
良久,众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陆怀舟将莫邪剑重新收好,正色道:“伯父,既然莫邪已成,青龙寨之危亦有解法。怀舟以为,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要主动出击。那东厂大统领身份神秘,一直躲在暗处算计我们。若不将此人揪出来,我们始终处于被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怀舟打算即刻启程前往京城,一来设法营救婉儿,二来取回悬挂示众的‘干将’残剑,三来……便是要查明那大统领的真实身份,让他血债血偿!”
然而,听到这番话,林守拙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者的深沉。
“不可鲁莽。”林守拙沉声道,“东厂的大本营乃是虎狼之地。你虽武功大进,又有莫邪在手,但那里高手如云,机关重重。你一人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洗剑池,语气悠远:“若要对抗东厂这等庞然大物,光凭我们藏剑山庄和青龙寨,远远不够。你爹当年之所以能让魏金忠忌惮,是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着一群志同道合的生死兄弟。”
“盟友?”陆怀舟一愣,“可是当年之事后,那些叔伯们不是大多销声匿迹……”
“他们不是销声匿迹,而是在蛰伏,在等待一个信号。”林守拙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怀舟,“当年我刚刚继承庄主,忙于主持要务,因此并未参与结盟之事。但我知道,他们当年的结盟之地,便是在西湖之畔。”
说到这里,林守拙似乎陷入了回忆:“听你爹讲述,那一日,烟雨蒙蒙,众豪杰歃血为盟,誓要铲除祸国殃民的阉党。如今二十年过去,这股力量虽然分散,但火种未灭。”
陆怀舟眉头紧锁:“可是江南之大,我又该如何去寻找这些不知名姓的前辈?”
突然,他想起了什
么,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枚临行前全真教掌教托人转交的锦囊里附带的一块令牌,以及那半块残玉。
“伯父说的信号,可是这个?”
陆怀舟将那枚刻着“浩然”二字的古朴铜令放在桌上。
林守拙看到这枚令牌,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物!浩然令!这些年我几番追寻无果,没想到竟然在全真掌教手中。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他拿起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浩然令,便是当年盟约的信物。见令如见盟主!怀舟,你爹当年的那些旧部与盟友,如今大多隐居在江南繁华之地。你持此令南下,去那茶馆酒肆之间打探,只要亮出此令,自会有故人来寻你。”
“江南……”陆怀舟喃喃自语。他自幼在北方长大,听闻江南水乡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少时不免十分向往。
“去吧,孩子。”林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江南,聚拢旧部,壮大力量。待到羽翼丰满之时,再挥师北上,直捣黄龙!这才是万全之策。”
陆怀舟紧紧握住那枚浩然令,只觉得掌心发烫。这不仅仅是一块铜牌,更是父亲留给他的千军万马。
“怀舟明白了。”陆怀舟后退一步,再次向林守拙深深一拜,语气决绝如铁,“伯父放心,怀舟此去江南,定要将这散落江湖的星火重新燎原!”
说罢,他不再回头,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洗剑池上,波光粼粼。陆怀舟抬头看了一眼那湛蓝的天空,心中已无迷茫。
......
夜色如水,静静地流淌在藏剑山庄的每一寸青瓦飞檐之上。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随着夕阳的沉没而归于沉寂,那原本紧张备战的肃杀气氛,在这如纱般轻柔的月色下,也似乎被抚平了几分棱角。只有远处巡逻弟子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在提醒着这并非是一个太平盛世的夜晚。
陆怀舟处理完与林守拙商议的诸多事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明日南下所需的行囊,这才踏着满地的清辉,走出了厢房。夜风微凉,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吹拂在他略显疲惫的面庞上,让他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既然行程已定,明日一早便是分道扬镳之时。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说清楚。
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向后院走去。那里是山庄安排给女眷居住的幽静院落,背靠假山,面临一池碧水,此时在这月夜之下,更显清幽雅致。
陆怀舟放慢了脚步,心中虽然盘旋着明日分别的辞藻,但眉宇间却是一片宁静。这乱世之中,聚散本是常态,能有一段同行共命的缘分,已是上苍垂怜。
刚转过一道月亮门,还没进院子,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院后那座高耸的假山吸引了过去。
那假山怪石嶙峋,但在最高处的一块平整巨石上,却坐着一道红色的剪影。
那是柳红绡。
一头如瀑的青丝散落在肩头,在夜风中肆意飞舞。那身标志性的如火红衣,在这银白色的月光下,竟然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与霸道,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与妖娆。
她便那般慵懒地倚在高处,双臂向后撑在嶙峋的怪石上,修长的脖颈扬起,正对着那轮孤悬天际的冷月,宛若一只对月吐纳的灵狐。
陆怀舟的视线缓缓下移,随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在那红色的裙
摆之下,一双不着寸缕的玉足正悬空轻轻晃荡着。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双脚上,将那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映照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甚至隐隐泛着一层圣洁的莹光。
那双脚的线条极尽优美,足弓高高隆起,勾勒出一道令人心颤的弧度。几枚圆润可爱的脚趾随着她晃动双腿的节奏,时不时地微微蜷缩又舒展,像是在挑逗着这清冷的夜色,又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陆怀舟只觉得呼吸一滞,目光像是被那抹月下的莹白牢牢吸住,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这一刻,没有什么复仇的重担,也没有什么江湖的恩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轮明月,那抹红衣,以及那双在月下摇曳生姿的玉足。
那并非是情欲的狂澜,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束照亮灵魂的光。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或许是习武之人敏锐的直觉,假山顶上的女子忽然停止了晃动双腿。
柳红绡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精致的下颌线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冷艳的剪影。
“傻站着做什么?”
声音清冷,却随着夜风清晰地送入陆怀舟的耳中。
“上来。”
陆怀舟回过神来,脸上微微发烫,但他并未躲闪,而是整了整衣冠,提气纵身。
虽然他轻功不算绝顶,但这假山也有石阶可循。几个起落间,他便稳稳地落在了假山顶端的平台上。
站得高了,夜风似乎也更急了一些,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柳红绡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并未起身行礼,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依然望着天上的月亮。只是她身旁的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陆怀舟也不见外,就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空气中流动着一种难言的默契,仿佛只要这般并肩而坐,便是岁月静好。
过了许久,陆怀舟才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林伯父说家父当年的盟友,如今大多隐居在江南。”
陆怀舟转过头,看着柳红绡那在风中飞舞的发丝,声音温醇:“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南下,去寻访这些前辈,汇聚力量。唯有如此,方能与那东厂一战。”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盼,试探着问道:“红绡,你……可愿随我同去江南?听说西湖美景天下无双,若是能与你同游……”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红绡便轻笑一声,打断了他。
“江南烟雨,确实养人。只可惜,那温软之地,怕是留不住我。”
柳红绡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狭长的凤眸中闪烁着理智的光芒。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那流淌的月光。
“陆怀舟,我不能陪你走这一路。”
陆怀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听到她如此干脆的拒绝,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
“为何?”他下意识地问道,“是因为苏姑娘也要同行?若是为此……”
“你这书生,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柳红绡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嗔怪,却并无怒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的赤足,轻轻叹了口气。
“陪你走到这蜀地,已是不易。但这天下之大,有些路,终究是要一个人去走的。”
柳红绡的声
音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南在东,昆仑在西。两者相隔何止万里。云曦瑶那丫头,虽说与我有过约定,但她毕竟是羲和宫的人。如今圣物寻回,若是让她带着那一半‘月环’先回了昆仑,而我这‘日环’却迟迟不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拜月教如今暗潮汹涌。若是让他们知圣物现世却未归位,只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转机,瞬间就会变成一场腥风血雨的内乱。”
陆怀舟闻言,心中一震。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柳红绡乃是一教圣女,身上背负着成千上万教众的生死荣辱。
“若是不能带着日环即刻赶回,趁势重整教务,那我这多年的心血,便要付诸东流。”柳红绡看着陆怀舟,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那时候,即便我有心助你,又能成什么事?”
陆怀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强的女子,心中的失落渐渐被一股敬意所取代。
是啊,她从来就不是那种只会依附于男人的小妇人。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是独霸一方的王。她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责任。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怀舟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感。离别总是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想到明日之后,两人便要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柳红绡何等敏锐,陆怀舟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总是会露出几分憨态的书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弧度。
“莫要做出这副小儿女的姿态。”柳红绡忽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陆怀舟的后背上,力道虽重,却透着一股亲昵,“本座此去昆仑,可不是要在山上待一辈子。”
她站起身来,那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山河,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待我与云丫头重整明教,肃清昆仑。整个武林都将为之颤抖!”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怀舟,眼中燃烧着野心,更燃烧着深情:“魏忠贤那老狗权倾朝野,手下鹰犬无数。光靠你父亲的旧部,未必能有十成的把握。”
柳红绡微微俯下身,那张绝美的脸庞逼近陆怀舟,两人呼吸可闻。
“到时候,别忘了送封信。”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陆怀舟的胸口,“本座便亲率明教教众,把那老狗的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陆怀舟只觉得胸口被她点过的地方一阵滚烫,那股热流迅速蔓延至全身,令他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在将来能够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为他铺平那条复仇之路。
这份情意,重如千钧。
陆怀舟霍然起身,面对着这个值得他用一生去敬仰和爱护的女子,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红绡……今生今世,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碧落黄泉,只要你开口,怀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凿刻出来的,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柳红绡听着这番笨拙却真挚的誓言,眼中的坚冰终于彻底融化。她没有嘲笑他的迂腐,反而觉得心中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呸!”
她轻啐了一
口,虽然是嗔骂,但这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百转千回,娇媚无限。
“谁要你死了?”
柳红绡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陆怀舟的身体站定。她抬起下巴,那双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团火焰。
“你给本座记住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本座当时说过,你的命,是本座的。除了我,这世上谁也没有资格取走它!哪怕是阎王爷也不行!”
“你若是敢随随便便就死了……”柳红绡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划过陆怀舟的脸颊,指尖微凉,却让他感到一阵战栗,“便是阴曹地府,本座也去得!”
同样的话语,当初在寒泉谷外的小茅屋里听来,或许只是一句玩笑或是威胁。但此时此刻,在这即将分别的月夜之下第三次听闻,陆怀舟只觉得心中一阵激荡,仿佛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疯狂涌动。
这个冷艳似火、行事乖张的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像是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陆怀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红唇,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
没有任何酒精的催化,这就是最真实、最纯粹的冲动。
陆怀舟没有说话,只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低下头,朝着那抹鲜红的色彩吻了上去。
这一次,柳红绡没有闪避,更没有推开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她只是微微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羞涩退缩,而是伸出双手,环住了陆怀舟的脖颈,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霸气地回吻。
这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吻。
就像是火与风的交缠,既有相互吞噬的热烈,又有相互依偎的温柔。
假山之上,月光之下,两道身影紧紧相拥。红衣与青衫交织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这才缓缓分开。
柳红绡的脸颊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那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冷傲的眼神,此刻却变得水润迷离,如同春水映桃花。
她轻轻喘息着,手指整理了一下陆怀舟微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柳红绡的手指顺着衣领滑下,最后停在了陆怀舟的胸口,轻轻戳了戳。
“江南那地方,自古多才子佳人。那些吴侬软语的小娘子,一个个水灵得很。你这书生平日里看着正经,骨子里却是个不安分的。”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陆怀舟,意有所指地说道:“若是平日里犯了那一星半点的雅兴,倒也就罢了,反正本座眼不见为净。但你若是敢给人勾了魂去……”
说到这里,柳红绡的眼神微微一凝,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暖意。
“与别人行这共赏明月之事,到时候可别怪本座翻脸无情,把你腿给打断!”
这话语虽然冷酷,听在陆怀舟耳中,却比世间任何的情话都要动听。这是一种独占的宣誓,更是一种变相的关怀。
陆怀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幸福。
“谨遵教主法旨。”
陆怀舟再次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多温存片刻。
然而就在这时——
“哎呀呀,真是让人家好生感动呢!”
一道娇媚
入骨、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假山下方的阴影处传了上来。
陆怀舟和柳红绡的身子同时一僵,那种旖旎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只见假山下的一块大石后面,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苏媚儿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在月光下显露无疑,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狡黠的光芒,显然已经在那里听了许久了。
“谁?!”柳红绡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想要从陆怀舟怀里挣脱出来,脸上那层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苏媚儿却是一点也不怕,反而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仰着头,笑嘻嘻地挥了挥手里的丝帕。
“放心吧柳姐姐!”
苏媚儿冲着假山顶上的两人眨了眨眼睛,声音清脆:“这一路去江南,奴家一定会替你看好了陆公子。若是他敢多看哪个小妖精一眼,不用姐姐动手,奴家就先帮姐姐处置了他!”
说完,她似乎也知道再待下去会有生命危险,吐了吐舌头,腰肢一扭,转身就跑。
“你们慢慢聊,奴家这就回去睡觉啦!不打扰二位雅兴!”
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远去,苏媚儿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假山顶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柳红绡有些气急败坏地瞪着苏媚儿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道:“这死丫头……下次定要撕烂她的嘴!”
但这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转过头,看到陆怀舟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百花齐放。
她重新坐回了石头上,那双赤足依旧在空中轻轻晃荡,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孤寂,而是因为心中有了牵挂。
“坐吧。”柳红绡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天还没亮呢。”
陆怀舟依言坐下。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看着那轮明月从中天慢慢西沉,任由这最后的时光,在无声的陪伴中,缓缓流淌。
这就是江湖儿女的离别。没有痛哭流涕,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只有一壶月光,一个吻,和一句关乎生死的承诺。
明日,便是天涯。但心,已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