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补习小组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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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家住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里,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扶手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墙角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和一辆轮胎瘪了的婴儿车。
赵磊站在这扇门前,呼吸放得很轻。
并不是爬楼梯爬累了,虽然他确实喘,但让他呼吸放轻的原因是站在他旁边的两个人。
夏竹和关诗语。
两个女生都没有穿校服。夏竹一身无袖白色卫衣配黑色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露出两条被晒成小麦色的长腿,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一瓶被摇过的汽水,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
关诗语站在她旁边,和夏竹形成了两个极端。棉麻质地的米白色翻领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墨绿色过膝半身长裙,裙摆垂到小腿中段;棕色乐福鞋里是一双浅口的白色船袜;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小包,包面上印着一行极淡的铅字,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泰戈尔的诗句。头发没有扎,自然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往里扣,衬着一张轮廓清秀的脸。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掉皮的楼道墙壁前面,和满墙的小广告格格不入。
仿佛一朵从旧书页里飘出来的干花不小心落错了地方。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了无数遍的深蓝色T恤,领口已经垮成了荷叶边;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膝盖上还残留着昨天在河滩捉虾时蹭上的泥印子,洗的时候没搓干净,现在干了变成一圈灰白色的斑点。最致命的是这件T恤完全藏不住他的小肚子。
赵磊猛吸一口气,把肚子收了进去,憋着。然后转头看李阳什么时候来开门。祈祷好兄弟能和自己一样,最好穿得更惨一点。有难同当才是真兄弟。
夏竹已经伸手敲门了。整个手掌拍在防盗门上,砰砰砰三声,力道大得门框上的灰尘都震下来几粒。
“李阳!我们来了!开门!”
门开了。
李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短裤。T恤很普通,纯棉的,没有任何印花,但洗得很干净,领口挺括,袖子刚好到胳膊中段,露出来的手臂线条结实而流畅。
领口上方是轮廓清晰的锁骨,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下午两点的阳光从他背后穿过客厅的窗户打过来,逆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白T恤在光线里微微透光,隐约能看到衣服下面肩背的线条。他站在门框里,干净得像是刚从洗衣店里取出来还带着阳光味道的白床单。
赵磊闭气了。他本来就在吸着肚子,这下连呼吸都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荷叶边,又看了看李阳领口的挺括线条,在心里把好兄弟翻来覆去骂了十八遍。
李阳拉开门,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个人。看到关诗语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谁都看得出来李阳没想到她会来。
关诗语,高三(7)班永远的第一名,偶尔被隔壁班的学霸超越也能在下一次考试中不动声色地夺回王座。从高一开始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从不说话,下课除了去厕所就是低头看书。李阳
跟她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交作业”,两句是“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常年占据班级最后一排角落的刺头,一个是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优等生;一个在一个月前还在课本上画王八,一个在高一就已经自学完了高二的数学课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用座位排数能丈量的,如果李阳是教室后排的混世魔王,关诗语就是讲台正前方那颗可望不可即的北极星。
夏竹没有给李阳继续发愣的机会。她一把揽过关诗语的肩膀,把那张清冷的脸往李阳面前推了半寸,动作之大咧咧让关诗语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挣脱。“小语听说我们组织补习,也要来参加。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关诗语被她揽着肩膀往前倾了半步,站稳之后抬手把被夏竹蹭歪的衬衫领子理正,然后看向李阳。她比李阳矮大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的嘴角弯起来,笑意不深,恰到好处。
“李阳同学,没有打扰吧?”
关诗语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李阳摇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几个人鱼贯而入。玄关很小,四个人挤在一起换鞋的时候胳膊碰胳膊。夏竹一眼就看到了鞋架上寥寥几双鞋,一双李阳常穿的帆布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中年女性的平底皮鞋,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鞋架旁边没有多余的拖鞋,李阳干脆让大家都直接穿着鞋进屋了。
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一张老式的实木沙发,扶手上的漆面已经磨出了木头本色;一张玻璃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李阳小时候的照片;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课本和教辅,最下面一层摆着几本发黄的武侠小说。没有电视柜,没有电视,电视应该放的位置空着,只有墙上一个淡淡的方形印子。
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窗帘虽然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用夹子整整齐齐地夹在窗户两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旧木头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李阳提前在客厅中央支了一张折叠方桌,周围摆了四把椅子,两把是餐椅,一把是书桌椅,一把是塑料凳。
塑料凳是刚从阳台上翻出来的,李阳用湿抹布里外擦了两遍,凳面上还能看到没干透的水痕。方桌上已经放了几本摊开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旧台灯。书桌上还摆了一小盆仙人掌,是严师母上周塞给他的。
夏竹第一个冲进去,左看右看,从客厅转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转到阳台,好比一只刚被领养回家的猫在巡视新领地。关诗语在客厅中央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电视墙和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什么也没说。赵磊一屁股坐在书桌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嘎吱。
“叔叔阿姨呢?”夏竹从阳台探回头来。
“母亲在外地上班,”李阳把桌上的课本摞整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父亲不在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夏竹从阳台缩回了身子,关诗语正在翻帆布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只有赵磊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
夏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
了回去,最后只是笨拙地“哦”了一声。
李阳没有看他们的反应。他把桌子上的练习册按科目分好,然后把椅子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张。自己平时坐的那把木椅腿有点晃,本来想今天就修,忘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椅子,总不能让人家站着。
“你们先开始吧,”他拿起茶几上的钱包和钥匙,往门口走去,“我出去买些东西。”
“买什么?”夏竹问。
“椅子。还有饮料。”
李阳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夏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眨了眨眼睛。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赵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李阳原来是单亲家庭啊?”
赵磊点了点头,把那只系了半天的鞋带终于系好了,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
“他爸走得早,他从小就是阿姨一个人带大的。阿姨常年在外面打工,经常是他一个人在家。”
“那他不就是经常一个人吃饭?”
“不然你以为他以前为什么老跟我在外面吃麻辣烫。”赵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他现在也不怎么在外面吃了。最近天天回家自己做,我上次问他,他说外面太贵,自己做省钱。”
夏竹长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了。她的目光从赵磊身上移到那扇关着的门上,忽然觉得这间干净的小屋子有了一种和刚才不一样的感觉。
刚才觉得是简朴,现在觉得是有人在这里很努力地生活。一个人,一把晃腿的旧椅子,一盆防辐射的仙人掌,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好像只要把屋子收拾干净了,生活就不会显得那么辛苦。
关诗语抿了抿唇。她站在折叠方桌旁边,帆布包的带子还挂在指尖上,目光从那扇门移向窗台上那盆小小的仙人掌。仙人掌被养得很好,圆滚滚的,刺座上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小芽。她看着那盆仙人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同情吗?好像是,但又不全是。还有一种更复杂的的东西。比如,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然后穿着干净的白T恤站在门口,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出父亲不在了这句话,不给任何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他的机会。
但关诗语很快意识到“同情”这两个字放在这个人身上是一种失礼。李阳不像是需要被同情的人。她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挂好,从里面抽出英语课本和一叠整齐的试卷,在方桌前面坐下来。
赵磊见状,连忙也掏出了自己的课本。他把课本在桌上摊开,动作故意放得很慢。和班花一起补习的机会可不多,虽然这个班花平时在教室里基本不跟后排的人说话,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补习,四舍五入就是战友了。
可惜夏竹完全没有给他营造氛围的机会。她在方桌前坐了不到两分钟,屁股上就像长了钉子一样扭来扭去,英语试卷上的完形填空她做了三道就放弃了,把试卷往桌上一扣,开始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她的目光扫过电视墙上方那块没有电视的浅色印记,扫过茶几玻璃板下面李阳小时候的照片,最后锁定在客厅侧面一扇半掩的门上,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海报的边角用透明胶粘着,已经翘起来一小
半了。
夏竹站起来,朝那扇门走过去。
“夏竹,”关诗语放下手里的试卷,微微皱起眉头,“那是别人的房间,别随便进去,很没礼貌的。”
“没事,我就看看。阳子又不是别人。”夏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已经把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面贴着几张球星海报和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墙。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搁在床头正中央。书桌上堆着几本教材和练习册,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桌角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窗帘是浅蓝色的,被拉到一边,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床铺上,把深灰色的床单照得泛白。
“这就是男生的房间啊,”夏竹在门口站了片刻,发出了一声感慨,“好干净。跟赵磊的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我房间也很干净好不好!”赵磊在外面抗议。
“你床底下藏了三个月的袜子你当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你家你妈说的。”
赵磊闭嘴了。
夏竹丝毫没有闯入别人私人领域的自觉,她一屁股坐在了李阳的床上。床垫比她想象的要硬,不是那种软绵绵能陷下去的类型,弹簧在她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环顾四周。
书桌上没有游戏机,没有电脑,只有一摞摞教材和练习册。墙上贴的那张元素周期表上有人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她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赵磊在外面听见夏竹在李阳房间里翻来翻去的动静,索性也把课本放下了。他在客厅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那张玻璃茶几上,玻璃板下面压着好几张照片,大多是李阳小时候的。他蹲下来,指着其中一张哈哈大笑起来。
“你俩快来看!李阳穿开裆裤的照片!”
夏竹从房间里冲出来,关诗语犹豫了一下,也放下试卷走了过去。
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已经有些泛黄。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坐在塑料澡盆里,浑身都是肥皂泡,正冲着镜头张着嘴大笑,两颗门牙还没长出来,黑洞洞的豁口格外滑稽。另一张是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穿着一件大大的篮球背心站在操场上,手里抱着一个比他头还大的篮球,脸上全是汗。还有一张是他妈妈抱着他的照片,那时候李阳妈妈还很年轻,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卷发,笑起来和李阳一模一样。
“这张好可爱。”
夏竹指着澡盆那张笑得直拍茶几。
赵磊蹲在茶几旁边,手指点着那张篮球照片。
“你看这张,跟现在被老林骂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从小就是这德性。”
关诗语站在赵磊身后,微微弯着腰,安静地看着那些照片。她看着那个坐在澡盆里大笑的男孩,又看了看旁边那张他妈妈抱着他的合影。
照片里的小男孩依偎在母亲怀里,脸上是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唯一的家庭合影上,心里有个念头轻轻闪了一下。
这张照片之后,他的相册里是不是就再也没有这种三个人一起的画面了?关诗语没有问出来。她只是看着照片,把那个念头轻轻地按了回去。
夏竹已经把相册翻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地站起来,重新踱回李阳的房间。这回她不满足于只是坐在床上了。
她转了一圈,
觉得站着看不过瘾,干脆直接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仰面躺在李阳的床上。天花板很白,没有发黄的痕迹,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没有。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很淡,不是什么名牌,但很干净。
然后她后脑勺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藏在枕头下面。夏竹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个木盒子。
盒子巴掌大,木头质地,颜色暗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手感温温的,不像普通的木头,倒像是某种玉石。
“你们来看这个!”夏竹举着盒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李阳枕头下面藏了个古董!”
赵磊从茶几旁边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盒盖上的花纹。
“这什么玩意儿?看着好值钱。他不会是把家传的宝贝藏枕头底下了吧?我看这纹路至少是明代的……不是,上周的。”
“你闭嘴。”夏竹把他的手拍开,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盒盖的缝隙极细,几乎看不到合页在哪里。她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然后又用指甲顺着缝隙划了一圈,还是打不开。“这怎么开的?阳子平时拿它干什么用的?”
关诗语从她手里接过盒子,仔细端详。她的手指极白极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沿着盒盖边缘轻轻滑过。在盒子侧面,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小的凹槽,刚好能容纳一根手指按进去。她没有按下去。片刻之后她把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地说。
“可能是他妈妈留给他的纪念品。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我就看看嘛,又不会弄坏。”夏竹嘴上说着,手却老老实实地把盒子放回了茶几上。然后她转头看向门口,门还没有开,李阳还没回来。
赵磊蹲在茶几前面,歪着脑袋盯着那个盒子。盒盖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想伸手再去摸一摸,但关诗语还在旁边,他不好意思显得太没见过世面。他吸着肚子,蹲在那里,心想李阳这家伙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