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想变成熟

第17章 想变成熟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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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盒子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真正把三个人注意力全部吸过去的,是李阳书桌上那几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男生房间里的书。

夏竹第一个发现的。她刚把木盒子放回床头,然后转身想看看李阳的书桌上都堆了些什么。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看了一眼封面,眉毛挑了起来。

“《成年人的处事法则》。”

她念出声来,念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翻到目录页,念出了其中一章的标题,“‘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表达拒绝’——他看这个干嘛?”

赵磊凑过来,从书桌旁边那一小摞书里抽出另一本,封面上印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剪影,书名烫金,排版极为端庄。

《成熟男人的处世智慧》

赵磊嘴角抽了一下,翻开扉页,上面居然还做了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李阳的笔迹没错了。

他念道:“‘成熟的男人不抱怨,不推诿,不把情绪写在脸上’。旁边批注是‘这点我做得不好’。”他啪地合上书,“我靠。”

“哈哈哈哈哈!”

夏竹已经笑出了声,整个人直接瘫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往前一伸,两只帆布鞋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赵磊把书翻到另一页,又念了一句:“‘学会倾听,比学会表达更重要’,批注:‘赵磊说话的时候我经常没在听,需要改正。’”

他念完之后顿了一下,挠了挠头:“我靠,他居然还专门记了我一条。我是该感动还是该揍他?”

“感动吧,”夏竹把扇风的动作收了回来,重新翘起腿,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你们的感情好基哦!”

“……”

赵磊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是另一段批注,字迹比前面那几条更工整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格外认真。他下意识地念了出来:“‘尊重他人感受,不轻慢,不唐突。’旁边批注是:‘上次林老师摸我头的时候我站起来顶撞了她,虽然是出于……嗯……但方式不对,下次要更注意分寸。’”

他念完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好像有人往锅里倒了一杯凉水,气泡瞬间收了声。

“林老师?”

赵磊盯着那行字,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

李阳对老师态度变好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奇怪的。这小子最近整个人都跟脱胎换骨了似的,从以前那个被林静骂完摔办公室门的刺头变成了课间跑办公室比谁都勤的常客,批注里反思一句“不要顶撞老师”也算合情合理。

但合情合理之余,又好像有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微妙。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蹭了蹭,注意到“出于”后面那几个字的笔迹比其他字更潦草。

夏竹从椅子上探过身子,往书页上扫了一眼:“他还记林老师的批注?还挺尊师重道的嘛。不过什么叫‘站起来顶撞了她’,李阳什么时候顶撞过林老师?”

“大概是以前的事吧。他以前跟林老师顶撞的次数还少吗。”

赵磊把书合上了,语气轻松,但合书的速度比翻书的时候快了一点。他和李阳做了两年同桌,太清楚李阳对林静的态度经历了怎样的转变。

以前是惹事、挨骂、摔门,

三件套,现在收敛到近乎安静。但一个男生对一个老师收敛到了专门在笔记里反思,赵磊总感觉不太对劲。

关诗语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只是在听到赵磊念出那句“林老师摸我头”的时候,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停在半页纸之间。然后她继续翻到下一页,什么都没说。

关诗语把那本《成熟男人的处世智慧》从赵磊放下的位置拿起来,翻了翻批注。随后她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书最上面的一本,那是一本她已经翻了无数遍的老书。

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古罗马皇帝在行军帐篷里写下的哲学笔记,两千年前的文字被翻译成现代汉语,安静地躺在一个高三男生的书桌上。

她拿起这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压得极平整,叶脉在薄如蝉翼的叶片上清晰可见。

那一页上有一段话被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她凑近了看,辨认出那几行字。

“不要让任何人听到你对生活抱怨。不要抱怨任何事,哪怕是在心里也不要抱怨。”

关诗语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银杏叶书签还夹在那一页。

就在放回《沉思录》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旁边几本不太一样的册子。

是几本字帖。最上面一本是《田英章楷书入门》,边角已经翻卷了,封面上一道折痕被透明胶仔细粘过。下面压着一本《高考满分作文字帖》和几本练字册,练字册的纸张边缘微微泛黄,明显是被反复翻过的。关诗语抽出那本练字册,随手翻开。

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描红和临摹。前几页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永”字的捺脚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风”字的横折钩要么角度太大要么太小,练习册的格子根本关不住那些急于出逃的笔画。

但越往后翻,变化越明显。那些不安分的笔画开始慢慢收拢,撇有了撇的样子,捺有了捺的弧度,点横竖撇折之间不再互相打架。虽然离漂亮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能做到横平竖直、大小均匀,每个字都安安分分地待在米字格里。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这几天,中间没有间断过一天。

关诗语把练字册放回原位,指尖在书脊上磨蹭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夏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椅子上弹起来,抓着那本《成年人的处事法则》冲回房间,把它插回书桌上原来的位置,然后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书的间距。

关诗语已经无声地回到了方桌前,重新拿起了英语试卷,背挺得笔直,脸上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

赵磊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一个大步跨到方桌前,猛地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嘎吱,他翻开英语课本,盯着第一页,假装自己已经看了很久。

门开了。

李阳左手提着一张折叠木椅,右手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能隐约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瓶子。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被他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白T恤的领口微微汗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

“抱歉,”李阳把折叠椅靠在墙边,先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最近的百货店离得有

些远。忘记问你们要喝什么了,甜的和不甜的我都买了一些。”

“谢谢。”

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赵磊伸手去拿可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刚才冲回座位的时候太猛了,膝盖撞在桌子腿上,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李阳没有看出异样。他把折叠椅搬到方桌旁边,展开,用手掌压了压椅面确认稳固,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练习册。

李阳把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严老师上周末讲的知识图谱简化版和几道典型例题的解题步骤。他的目光在赵磊面前空白的草稿纸上停了一下。

“上次月考,数学这一块,磊子你主要的失分点在函数。我们从函数单调性开始。你先试着用自己的话讲一下什么叫单调递减,不用背定义,就讲你理解的。”

赵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阳这么直接。然后皱起眉头开始想。背定义是他的死穴,那些严谨的数学语言对他来说跟外星文字差不多。他试着开口:“就是……函数图像一直往下走?”

“差不多。你画一个一直往下走的图给我看看。”

赵磊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曲线,从左上方斜斜地滑到右下方,中间还拐了个弯。李阳看了一眼,把草稿纸挪到两人中间,拿起笔在曲线旁边重新画了一条更标准的单调递减曲线,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让赵磊看清楚弧度的变化。

“你画的这个,前面往下走,中间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往下,这不是单调递减。单调递减的意思是,整条线从头到尾只能往一个方向走,不能回头。你看这条线——”他的笔尖沿着曲线从左往右匀速移动,“从左往右,它一直在往下,没有抬头过。所以在这个区间上,它是递减。现在你在这条线上随便找两个点。”

赵磊在曲线上点了两个点。

“左边这个点叫x₁,右边这个点叫x₂。你告诉我,这两个点对应的函数值,谁大谁小。”

赵磊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x₁对应的曲线高度上比了比,又在x₂对应的高度上比了比:“左边的高,右边的低。所以fx₁大,fx₂小。”

“对。那你把这个大小关系写出来。”

赵磊写下:fx₁>fx₂。写完之后他自己又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不等式好像把他刚才说的“左边高右边低”给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原来定义里那些符号是这个意思,没那么吓人。李阳等他写完,说了一句“这就是定义本身了”,然后继续往下讲。

夏竹在旁边也凑过来看。李阳给她讲题的时候换了另一种方式。

把她做错的题翻开,一道一道问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然后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找到她思路拐错弯的那个节点,用手指点一下,“这里开始不对了,你重新想。”

夏竹重新想了一遍,发现确实是从那个点开始偏的。她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给她讲过题——以前老师讲题是站在讲台上,把一个标准答案从头写到尾,她抄下来,似懂非懂,下次继续错。李阳不讲标准答案,他讲的是“你是怎么想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面装了一盏灯。

关诗语安静坐在方桌的另一边,手里翻着英语试卷,目光却时不时从试卷边缘飘出去,落在李阳身上。她注意到一件事——李阳写字很慢。

他给赵磊批注错题的时候,每一笔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落下,不像大多数男生那样龙飞凤舞地草草写完了事,而是横是横竖是竖,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横线格里。撇和捺的角度几乎保持一致,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均匀,一排字看过去,整整齐齐的,像是田字格里刚描完红的作业。

这种工整程度在男生里太少见了。赵磊的字像蚯蚓喝了咖啡之后的心电图,王浩宇的字小得要用放大镜,而李阳的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老老实实的,没有丝毫敷衍。

她想起刚才在书桌上看到的那几本练字册和字帖。两个月,一天都没断过。那些描红的痕迹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一个格子、一页一页纸磨出来的。她见过太多人嚷嚷着“我要练字”然后坚持不到一周就把字帖扔到床底下落灰,而李阳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在练字。

关诗语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试卷上。她来的时候抱着一种审视的心态,不放心夏竹一个人被赵磊和李阳拉着,与其说是来补习,不如说是来当保镖的。现在她发现意外的不错。

在李阳的带领下,夏竹和赵磊也沉下了心。赵磊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数学题,虽然中间还是忍不住骂了两次娘,但骂完就继续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笔一扔开始刷手机。夏竹更是破天荒地做完了整套英语完形填空,做完之后没有立刻翻答案,而是按李阳说的“先自己检查一遍”,真的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纠正了三个错误。她看到自己改对了三个空,整个人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抓着试卷在赵磊面前晃:“看到没有!我自己检查出来的!三个!我就是神!”

“你是神经。”赵磊头也没抬。

“你嫉妒我。”

“我嫉妒你英语考五十二分?”

“五十三!上次是五十三!”

“哦,进步了一分,了不起。”

“比你强,你数学五十一。”

“我那是有进步空间。”

关诗语听着他们两个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把英语试卷翻到下一页,在阅读理解的题目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方桌上摊开的课本和练习册上,也落在李阳正低头写字的侧脸上。他的笔尖在纸上缓慢而工整地移动着,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夏竹和赵磊的拌嘴还在继续,两个人已经从英语分数吵到了上次捉虾谁抓的虾更大,又从虾的大小吵到了食堂红烧肉的肥瘦比例。窗外太阳西斜,把客厅墙壁上那片没有电视的浅色印记染成了淡金色。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李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来把方桌上的课本和练习册摞整齐。然后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快六点了,你们留下来吃饭吧……我来做”

客厅安静了一拍。

夏竹最先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睛,“你真会做饭?”

“不太会,”李阳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声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伴随着冰箱门被拉开的轻微闷响和冷气逸出的嘶嘶声,“只是能做熟。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够四个人吃。”

关诗语把帆布包的搭扣重新扣好,放在椅子旁边。她没有像夏竹那样大呼小叫,只是安静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微微侧身靠在门框上,偏

头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很小,大概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白色瓷砖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调味料瓶子排成整齐的一排。盐、糖、生抽、醋、料酒,标签全部朝外。

电饭煲的指示灯正亮着,里面的米饭大概是上午就煮好的,已经在保温状态。旁边的沥水篮里放着洗好的青菜和几个番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李阳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和一盒切好的肉丝,放在灶台上。他系上挂在墙上的深蓝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

一个很利落的蝴蝶结。

他拿起菜刀,刀刃在砧板上轻轻一磕,开始切番茄。刀落得很慢,番茄片厚薄不算均匀,但被切烂的几乎没有,汁水都好好地锁在果肉里,砧板上只洇开一小片淡红色的水痕。他一个人住,母亲在外地上班,如果自己不做饭就只能吃外卖或者泡面。

这些动作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熟练。

夏竹从关诗语身后探出头来,下巴几乎搁在关诗语的肩膀上。她踮着脚尖往厨房里看,看到李阳正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他拿锅铲翻了两下,动作不算快但有条不紊。

夏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鸡蛋是这样做熟的。

关诗语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夏竹让出一点空间,但没有走开,目光穿过厨房门口那片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李阳切番茄的侧影上。

关诗语看着那个蝴蝶结,想起书桌上那叠练字册里一页一页标注的日期,想起刚才他给赵磊讲题时说的那句“你自己重新说一遍”,想起他把《沉思录》里那句“不要抱怨”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都是同一件事,李阳把每一个“不会”都变成了“会”,把每一个“做不好”都变成了“能做好”。做题是这样,练字是这样,做饭也是这样。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收进了对面楼顶的天际线,厨房的白炽灯管亮起来,把灶台上方的油烟机罩照得反光。

客厅里赵磊已经自发地收拾好了方桌,把课本摞到一边,把椅子重新摆好。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气混着酱油肉丝的酱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米饭在电饭煲里冒着热气,白雾从排气孔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玻璃门上贴着的旧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