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旧事·其二

和歌山潮岬旧事·其二

作者:Irene

第三章 不整合面

风花本打算住三晚。三晚到了,她又续了三晚。

续的时候,她对詩織说“反正没别的客人,我多住几天也不碍事吧”,说得随意,像是替詩織着想。詩織照旧没多话,收下钱,只说“住着就好”。

风花回房,坐在榻榻米上,把脚伸直了,对着窗口那点天光看——蜜柑色还很鲜,涂得匀,十个脚趾,在这间灰扑扑的、潮乎乎的屋子里,亮得理直气壮。她想,擦掉它做什么,挺好看的。

她也没细究,自己为什么要多留这几天。这地方清静,海好看,饭好吃,投宿的这家和气。理由数得出一串,每一条都站得住。她是那种从不为难自己的人——想留,自然找得到留的理由。真要走,也不会被什么绊住。

她那时是这么以为的。

那几天,她头一回,正经去看了海。

退潮的时候,贄崎的滩,比她想的大得多。海退下去,一寸一寸,露出底下的礁石,一直铺到很远——那是被海蚀切出来的岩台,平整、漆黑,一层一层往海里探,踩上去硌脚,缝里积着退不尽的海水,亮成一汪一汪的潮池,天光落进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镜子。

她脱了凉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上去。礁石被太阳晒得温,可缝里渗出来的水是凉的——又是那股凉,从底下涌上来的凉。一脚踏下去,温和凉同时从脚心涌上来,激得她脚趾一缩。

她在京都从不光脚,讲究,怕脏,怕硌;可这里没人看,脚底那点又温又凉的、粗粝的触感,竟让她觉得野,觉得痛快,像做了一件那个端着的、玻璃后头的日向夏风花,绝不会做的事。她脚趾在粗糙的岩面上抓了抓,一步一步,往桥杭岩那边走。

近看,那些石桩比远看更大,大得压人。一座挨一座,底下裹着层层叠叠的藤壶和牡蛎,壳硬,边缘锋利,糊了厚厚一圈,像给石桩穿了甲。

她伸手碰了碰最近一座巨石的根部,那些软体动物的壳,一样地,密,肥,闭着,死寂——和潮池里那些一个样。石桩之间的水道里,海带顺着水流,一漾一漾,长得密,长得粗,深绿,近黑,在水底招摇,像许多只伸向水面的手。

她念过的东西又冒上来了。她想起这石桩的成因:火成岩脉,硬,经得起海啃,两侧的软泥岩被啃掉了,只剩它,被切成一座一座。可她伸手量了量那石桩的间距——很均匀。一座到下一座,几乎是一样的距离。差异侵蚀,会侵蚀出这样匀的间距吗?她在京都的课堂上,大概会点头。站在这儿,她说不准了。她笑自己钻牛角尖,把手收回来。

她一直走到能走的最远处。最后一座露出水面的石桩边上,脚下的滩,到这里,断了——像被一把巨刀,齐齐地,切掉。再往前,水陡然变深,变黑,从能见底的清,一下子转成不见底的墨。她蹲下去看,那道”断”的地方,岩台的边缘,整整齐齐,深不见底。

地质学管这个叫不整合面——两层年代相差极远的岩层,中间的岩石,被某种力量,整个抹掉了,断成一道缝。缝的这头,是几千万年;缝的那头,又是几千万年;中间,空了。

她站在那道缝边上,脚底贴着冰凉的石桩顶,望着那片陡然变深的黑水。海很大,很空,什么都没有。可她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脚踝,一

路爬到后颈——还是那种感觉,背对着一个空房间,却知道里头站着人的感觉。

她猛地回头。滩上,只有她自己的一行湿脚印,深深浅浅,从岸边,一路跟到这里。

她笑自己神经,趿上凉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在一块礁石的背阴处,看见一条鱼。

搁浅在一汪浅水里,死了,翻着白肚,约莫半臂长。她蹲下去看。

她念过书,见过的海鱼图谱不算少——可这一条,她认不出。鳞太细,细得近乎没有,通体一种半透明的、泛青的白。鳃盖掀开着,底下的鳃丝,不是寻常的红,是黑的。最怪的是眼睛,长得偏,偏到近乎在头顶上,像是为了从水底,往上看什么,才长成了这样。

她捡起一根海带梗,拨了拨。鱼身一侧的皮翻开,底下的肉,半透明,泛着青。

跟昨晚那条煮的,像是一类。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把海带梗扔了,站起身。是深海上来的鱼吧,她想,这一带,黑潮,冷涌流,海沟,水文特殊,长出些没见过的种类,不奇怪。这些解释,一条一条,顺着她念过的那点生物,浮上来。她一条一条接住,放下。她没打算深究。她是来散心的,不是来交报告的。

她往回走,没再回头看那片湾口。可那条偏在头顶的眼睛,那道不见底的黑缝,那股背后有人的凉,像潮气一样,黏在她身上,一路跟回了村。

傍晚回到潮見家,她在后院,跟奏打了照面。

后院不算大,一口井,几畦菜,一棵被海风常年从一个方向吹、整个偏向一侧的无花果树。

奏蹲在井边,洗一只木桶。风花从海边回来,凉鞋湿着,脚趾缝里满是滩涂的泥和细沙。她本要直接回房洗脚,看见奏,顿了顿。

“在忙呢。”她随口说了句,在井台另一边坐下,打了瓢水冲脚。倒不是特意来找奏——是井在这儿,水方便。她脚趾上的泥,被水一冲,化开,顺着脚背流下去,那抹蜜柑色,洗得发亮。

奏看了她沾泥的脚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从泥里透出来的橙,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那只桶。

“今天那片滩,东西可真多。”风花一边冲脚,一边说,话头是冲着海,不全是冲着奏,“藤壶,贻贝,糊了一石头。养得那么肥。可就是没什么活物——蟹啊,鱼啊,虾虎啊,见不着几只会动的。怪。”

“湾里的东西,都那样。”奏说。

“哪样?”

“长得多,动得少。”奏择着手里的菜,头也没抬,“养得肥,没人吃。”

风花“唔”了一声。这话,听着像在说潮间带,又像在说别的什么。她没多想。她甩了甩脚上的水,顺嘴问:“你成天在家,做这些?不闷?”

“习惯了。”

“我要是天天待这村里,早闷死了。“风花笑道,把脚搁在井台边晾着,“你都不出去玩玩?去串本,去和歌山市,逛逛?”

“出不去。”

“怎么出不去,路不就在那儿。”

奏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们家,走不了。”

风花本想再问“怎么个走不了”,可一抬眼,看见奏那低着的、绷着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她对别人的事,向来不爱刨根问底——那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分寸:你的事,你不说,我不问。她把脚冲干净,趿上凉鞋,站起来。

“那我先回房了。”

奏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很轻,“……晚饭好了,叫你。”

就这么一句。

风花走回廊上,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这姑娘,话是少,推人也推得硬,可末了,会补这么一句。她头一回,对这个怕生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淡淡的好感——不是别的,就像你对一个总躲着你、却会在你走时,小声说一句“晚饭叫你”的人,生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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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她和詩織也渐渐熟了。

有天傍晚,她帮着把晾的东西收进来,瞥见门帘一角,还有那只盛饭的旧木盆边沿上,都烙着同一个记号——就是她进村那天,门牌上瞥见过的那个。狭长的菱形方框,里头一只眼。眼眶用粗粗的弧线勾出来,古拙,像旧印章。她这回看仔细了,觉得好看。这种东西,京都的老铺子爱用,仿古,雅致。

“您家这个图案,挺别致。”她指给詩織看,“门口木牌,门帘,盆上,都有。哪儿请人画的?现在做这种仿古纹样的,不多了。”

“不是请人画的。”詩織收着碗,语气平常,“家纹。老祖宗传下来的。”

“家纹啊。”风花来了点兴致——她念文学的,对这些旧东西有数,“我看着,像只眼睛。”

“是眼睛。”詩織说,“潮見。看着潮水的意思。世世代代,守着这片海,看着潮起潮落。就拿只眼睛,作了记。”

“好雅。”风花真心觉得这解释漂亮。她凑近,又看了看那只勾在木盆沿上的眼,忽然笑了,“诶,您家这眼睛,眼珠还挺别致的——怎么是两个的?画岔了?”

那眼眶的中央,不是一个瞳,是两枚并列的小圈,一前一后,错开半分。

“老样子就这样。”詩織把木盆摞起来,没怎么停顿,“老祖宗画的,谁知道当年怎么想的。”

“双瞳。”风花念了一句,觉得有趣,“古书里写舜,写项羽,都说是重瞳子,圣人异相。您家这眼睛,有来头。”她笑着,把这当成一件雅致的、能回京都讲给美咲听的趣闻,记下了。

詩織“嗯”了一声,把碗端进灶间去了,没接她那句“有来头”。

风花没留意詩織没接话。她又看了那只眼一眼——勾得简单,两枚瞳并在一处,在昏黄的灯下,倒像是真的、轻轻地,往这边看了一下。她笑自己看花了眼,把门帘放下。那只眼,随着帘子垂落,合进了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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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就这么过着。白天看海,看那些没名字的鱼;傍晚回来,总在后院碰上奏。一来二去,话比头两天多了些——多半是风花说,奏听,偶尔应一两个字。风花说京都,说大学,说四条河原町的热闹,说鸭川边夏天坐满了人,说她那个怎么也注不出来的古音。奏大多不接话,只是听,可她听得认真——风花说到哪儿,她的眼睛就往哪儿动一下,虽然从不久留地看风花。

有一回,风花说着说着,卡了壳。一个古语词,她怎么也想不起训读怎么念。她皱着眉,自言自语地,把那几个假名翻来覆去地拼。

奏在旁边,极轻地,把那个词,念了出来

。

念得很准。那个闭口的、含着水似的古音,从她嘴里出来,自自然然,像她天天在说。

风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个?这词冷僻得很,训读本上都打架。”

“……听来的。”奏低下头,像是说漏了什么,“我们这儿,老人爱念些古早的歌。”

“念给我听听?”风花一下来了精神,凑近些,“我学这个的!这种口耳相传的古调,比书上的金贵——”

奏摇头:“不能念。”

“为什么不能?”

奏没答。她站起来,提起菜篮,进屋去了,留风花一个人在井边。

风花看着她进去,有点扫兴,又有点好奇被勾起来的、按不下去的痒。她琢磨: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姑娘,怎么会随口接上她卡壳的、连训读本都打架的古语?这地方的老歌,又有什么“不能念”的?她坐在井边,把这桩怪事,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也就丢开了——丢得很轻松,她一向能把想不通的事,先搁下。她心情还是好的:这趟旅行,有海,有清静,如今还多了个嘴硬心软、神神秘秘、勾着她好奇的姑娘,偶尔逗一逗,挺有意思。

有天傍晚,海风格外大。奏在院里收晾着的衣服,被风掀得猎猎响。风花搭手,帮她够最高那根绳上的一件。奏伸手去够另一件,仰起头,胳膊抬高,袖子顺着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前臂。

风花没在意,顺手把够下来的衣服递过去。

可就在她递过去、奏抬手来接的那一下——

奏脖子那一侧,平时被高领严严遮住的地方,随着她仰头的动作,露出了一线。那一线皮肤上,有三道很浅的红色痕迹。

看起来像是遭受家暴的伤疤。

那三道线,随着奏的呼吸,极轻微地,扩张了一下,又合上。一下。

风花的手,停在半空。

奏几乎是同时察觉了。她飞快地放下衣服,一手按住领口,把那一线皮肤,重新掩了回去,退开半步。

两个人都没说话。海风在墙头上,呜呜地刮。

“……领子勒的。”奏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刻意,“我们家的衣服,领高,系得紧,勒久了,就这样。”

“哦。”风花把衣服递完,慢慢收回手。

她没多看,也没多问。天色暗了,海风把人的眼睛吹得发涩,衣领勒出的褶子,皮肤上的旧痕……什么都有可能。

她知道,奏在遮掩什么。那些伤疤,可能是家暴的痕迹。这或许就说的通了,在这个闭塞、规矩又多的要命的家族里,奏可能正在遭受隐秘的家暴,刻意遮掩的脖子上的三道伤疤就是证据。

可她收衣服的手,比方才,慢了些。她也没再像刚才那样,凑近奏。

除了一点,风花想到,那伤疤仿佛更像别的东西,像是生命动作的一部分——

像是鱼鳃。

不过风花也没多想,就当自己看花了眼了。这种想法也太超现实了,风花自嘲。

那天夜里,海响得格外厉害。

风花躺着,睡不沉。隔着那堵厚墙,潮声一下一下,涨,退。涨,退。听着听着,她忽然辨出,那均匀的潮声底下,还垫着一点别的——很低,很远,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海上,很低地,唱着什么。

调子,顺着潮水,一漾,一漾,飘过来。词,听不清。

可那调子——那调子,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屏住气,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

井边,奏接她卡壳那回,极轻地念出来的,那个含着水的古音。是同一个调子。

她把伸在被子外的脚,往里收了收,缩成一团。她没去想,那歌,是谁在唱,从哪儿来,半夜三更,唱给谁听。她睡前最后想的是:明天,得问问奏,那“不能念”的老歌,到底,有什么不能念的。

〔潮見家文书·残〕……(前阙,日用账)……葺西北檐。盐二斗。送鱼三,内二无名。……女赞鱼美,问名,母诳以……井水忽浊,半日复清。……(虫蛀,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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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透明度

来贄崎第六天,窗是亮的。头一回亮。

风花是被光照醒的。她睁眼,愣了一下——这些天,她醒来,窗总是灰的,蒙着水汽,像一块没揩干净的毛玻璃。这天不一样。一道实实在在的、白晃晃的光,斜斜地切进屋里,落在榻榻米上,连那床潮了好几天的被褥,边角都晒得发暖。

她趴到窗口去看。

海雾退了。退到湾口外头去了,贴着那道弯下去的水平线,堆成低低的一带白。天蓝得发硬,日头照在水上,碎成一片晃眼的、跳动的银。湾里那列桥杭岩,头一回露出了全貌——四十来座,从大到小,清清楚楚,一座接一座,走进发亮的海里。退了雾的贄崎,灰青还是灰青,可阳光底下,连那灰里,都掺进了一点暖。

她光着脚,踩在被晨光晒得微温的草席上,脚底舒服,忍不住踮起脚尖,在屋里转了一圈,像个小孩子。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太阳了。她那点被这村子的雾、这屋子的潮、那些说不清的怪,一层层压下去的心气,被这一窗光,托起来一点。

她下楼,在灶间找到詩織。

“今天天好。”风花说,语气是雀跃的,“我想去海边,待一整天。”她顿了顿,自己也没多想,话就出来了,“能不能,让奏陪我?她比我熟路。我老怕一脚踩进哪个深坑里。”

詩織舀米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爱出门。”詩織说。

“就在湾里,不走远。”风花笑,凑过去,“我看着她,出不了事。再说,她整天闷在家里,出去晒晒太阳也好。问问她嘛。”

詩織没立刻答。她转过身,从一只陶罐里舀米,舀得很慢,一下,一下。半晌,她才朝里屋,唤了一声奏的名字——那声音,风花听着,有点异样,像是在叫她去做一件不情愿的事。

奏答应了。

她出来的时候,风花差点没认出她。

还是那身深色的旧和服,领口照样系到下颌,袖子照样长。可她站在门口那一片白晃晃的天光里——那张总在屋里昏黄灯下、显得过分静的白脸,被太阳一照,竟透出了一点血色,眉眼也活了,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眯着眼,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挡那刺眼的光。那姿势,那神情,像一个头一回,见到太阳的人。

风花看着她,心里轻轻一动。她头一次觉得,这个怕生的、裹得严实的姑娘,长得其实很好看——是那种不施粉黛、被关在屋里养出来的、过分干净的好看。

“走吧。”风花伸手,牵起她的袖子——只牵住那一截长出来的、空荡荡的袖管,“今天我带你玩。说好了,听我的,我让你干嘛你干嘛。”

奏被她牵着

,没挣开。“……嗯。”

退大潮。海退得很远,滩涂铺开,一大片,亮晶晶的,踩上去,沙是细的,软的。风花脱了凉鞋,拎在手里,光脚踩上去,湿沙从脚趾缝里,温温地,挤上来,凉,软。她舒服得叹了口气,回头招呼:“你也脱了呀!沙子可舒服了,踩着像踩在棉花上。”

奏摇头,把脚往和服下摆里,缩了缩,只穿着草屐,跟在干一点的沙上走。“我……不习惯。”

“你在海边长大的,还不习惯光脚?”

“我们家,不许。”奏说,声音低。

“又是规矩。”风花撇撇嘴,也不勉强她,“行吧。”她自己倒踩得欢,专往那湿软的、留得下脚印的沙上走,一步一个,回头看自己那一串脚印,被身后涨上来的薄薄一层水,慢慢地,抹平。

她蹲在一汪潮池边,招手叫奏:“快来看这个。”

奏走过来,蹲下,和她隔着一点距离。

“海葵。”风花指给她看那一团肉色的、开着的东西,“你碰它一下,轻轻的。”

奏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海葵”嗖”地一下,把触手全缩了回去,缩成一个紧紧的肉球。奏的手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可她没躲开,反而凑得更近,睁大了眼,看那缩成一团的东西,慢慢地,又一点点,重新开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风花看她那样,笑出了声:“没见过?你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吗。”

“……见过。”奏盯着那海葵,声音很轻,“在水里见过。没人,这么,指给我看过。”

风花一愣。她没接话。她转头,又去翻别的潮池——这是寄居蟹,你看它背的不是自己的壳,是捡的死螺壳,住住,长大了,再换个大的,搬一辈子家;这一团软软的、生气了会喷紫水的,是海兔。她一样一样,翻给奏看,讲给奏听。她讲得随意,不像在教什么,就像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看新鲜。奏蹲在旁边,看得认真,偶尔问一句“这个呢”“它为什么要这样”,风花就答。一问,一答。海风把两个人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又一句一句,接上。

风花忽然发现,跟这个话少的姑娘待着,一点都不闷。奏问得少,可问的都问到点子上;她不接闲话,可你说的,她字字都在听。京都那么多人,围着她,捧着她,可没几个,是真的在听她说话——他们看她,听不见她。奏不一样。奏看她看得少,眼睛老躲着她,可奏听得见。

中午,她们在一块大礁石的背阴里,吃饭团。詩織包的,米里掺了紫菜,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海一样的鲜。两个人并排坐着,脚下是退得远远的、亮晶晶的滩。海风把奏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去拢,袖子滑下去——风花瞥见,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陈旧的痕,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勒过,缠过。

风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问。她想:干活磨的吧。海边人家,搬网,拉绳,粗活多,勒出几道痕,正常。她把那点异样,轻轻放过了——这一天太好了,好得她舍不得,让一点别的什么,挤进来。她咬了一口饭团,换了个话头:

“你们家这鱼,我天天吃,到现在,没问出个名字来。”

“没有名字。”奏说。“只有个绰号,叫领潮子。”

“哪有鱼没名字的。”

“有的东西,”奏望着海,望

着那道发亮的水平线,“老到,没人记得,给它起名字了。”

风花笑道,“你说话,总这么玄。像在打谜。”

奏没笑。她低下头,用一根手指,在身边的湿沙上,慢慢地,画了个什么。风花瞥了一眼——像个字,又不像,弯弯绕绕的,几道曲线,像浪,又像别的什么。奏画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抹平了。

“绰号好。”奏忽然说,像是接很久以前的话头,又像是自言自语,“绰号,是给喜欢的东西起的。学名,是给标本起的。”

风花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头一晚说过的话——关在罐子里、睁着眼睛瞪你的标本。她抬头,看奏。阳光把奏的影子,投在脚边的潮池水里,和那些缩着的海葵、搬家的寄居蟹,晃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个哪儿都没去过、连县城都没见过的姑娘,有时候说的话,比京都那些聪明人,还要准,还要戳人。她心里那块空着的、发凉的地方,被这句话,又填进去一点。

那一下午,海蓝得不像话。

风花躺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礁石上,枕着胳膊,眯着眼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奏坐在不远处,抱着膝,望海。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沉默,不别扭——是那种,各自待着,却都知道,身边有个人在,的安心的沉默。海一漾,一漾。日头暖洋洋。风花心里那块空了很多年、发凉的滩,被这一整个明亮的下午,晒得,暖了。

她想,这趟,来对了。

她已经有多久,没这么松快过了。没有人盯着她的脸,没有人来凑她,没有那层隔着她和世界的、看不见的玻璃。就这么躺着,晒着太阳,身边坐着一个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着她的人——一个她说什么,都听得见的人。

真好。她想。

退到最远的潮水,开始,一寸一寸,往回涨了。

风花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水边。温温的浪,一漾,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在沙上留下一圈细细的白沫。她低头,看那海水,清得不像话——阳光直直地,照到底,水底的细沙,一粒一粒,看得分明。她忽然,想往里,走一走。

这念头来得很简单,简单得没有一丝犹豫。脚下的水这么暖,这么清。身边坐着一个,让她心里那块空地,头一回涨满了水的人。这一整天,好得不真实,好得她想再贪一点,想让这一天,连脚,都泡进这片暖里去,想让这好,更满一点。

她往前走。水漫过脚背,漫过脚踝,漫过小腿肚。

海水,把那十个蜜柑色的脚趾,整个,浸了进去。

橙,没进透明的浅水里,晃着,亮着——没有暗下去。浅水太清,阳光直照到底,那一抹蜜柑色,在水里,竟比在岸上,还要鲜,还要艳,像一簇点在水底的、不肯熄的小火。

风花闭上眼。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身体里那片退了很多年的潮,终于,整个地,漫了上来。海从脚底,一直暖到她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把它,一点一点,填满。她在京都所有的夜里都没等到的那个东西,此刻,从她脚下,涨了上来。她从没这么轻过,这么满过。脚下的沙,在水的推动下,极轻柔地,一点一点,掏空她的脚跟,把她,往下,吸——她也不怕,反觉得那是一种亲昵,像海伸出无数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扶着她,要她,再往里,走一点,再走

一点——

“——风花!!”

奏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贴着水面的、低低的轻。是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几乎是从胸腔最底下撕出来的——尖叫。

风花猛地睁开眼,回头。

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水边的沙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头一晚拉门缝里那个影子还白。她死死地,盯着风花的脚,盯着那双没进海水里的、赤裸的脚,眼睛里,是风花从没见过的、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怕水。是一种,像眼睁睁看着什么,已经无可挽回地,正在发生的——定住了的,绝望的神色。

“怎么了?”风花笑着问,还半泡在水里,“水很舒服,你也来呀!”

奏没动。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上来。快上来。”

“沙子软,没事的——”

“上来!!”

风花从没见她这样。那声音里的恐惧,是真的,实打实的,撞得风花心里一颤。她不情愿地,从水里退出来,踩回干沙上。

脚一离开海水,那种被填满的、暖洋洋的满足,也跟着,一点一点,退了——退得她心里,竟空落落的,像被人从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生生拉了出来。她回头,看那片海。水正一漾,一漾,往上涨着,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温柔地,抹平了她的脚印,什么也没留下,仿佛她从没下去过。

她捡起凉鞋,趿上。蜜柑色离开了海,沾着水,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奏盯着她穿好鞋,才慢慢地,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坐回沙上。她不再看海了,也不太敢看风花了。

回村的一路上,奏几乎没说话。袖子拢得紧紧的,头低着,走得比来时快,像在逃。风花跟在后头。她以为奏是受了惊吓——湾里水深,涨潮急,一个本地姑娘,见着外人往海里走,吓着了,紧张,也正常。她在心里,又一次,飞快地,把奏那声尖叫,那张白脸,解释成了一件,说得通的、寻常的事。

可她跟在奏后头,看着那绷得紧紧的、瘦削的背影,心里,有一点东西,不太对劲。

那声尖叫里,有什么,不是寻常的“怕水”能解释的。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切身的怕——怕的不是水。是怕,她,风花。或者说,怕,发生在风花身上的,某件她看得见、风花却看不见的事。

风花想不明白。可那个一路赶她走、嘴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方才那一声里,是真的怕。真的,怕她出事。

风花心里某个地方,被这点在意,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也没去说清。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在奏身后,没再催她说话。海,在她们身后,一寸一寸,涨满了整片滩。

那天夜里,风花睡得很沉,做了许多明亮的梦。梦见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那片暖洋洋的浅水,梦见自己赤着脚,站在水里,脚趾是橙的,海一直暖到心里。

后半夜,廊子最里头那间——那间她从没进去过、白天也透着一点灯的屋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七道拉门,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夹在一夜不停的海声里。

风花睡得太沉了。她翻了个身,把脚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沉了下去。

〔潮見家文书·残〕……(前阙,日用账)……廿日,大潮,水退甚远。晒衾褥。送鱼

二,一无名,弃。无花果熟,鸟食其半。……是日,京女裸足入水。……廿一阴,补网。盐将尽。母终日不语,数临海窗。......夜半,长姊出,与并立至晓……(虫蛀,后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