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秋游

第19章 秋游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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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凉丝丝的甜。

六点半的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校门口已经闹哄哄地聚满了人。高三生们背着塞满零食的书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飘就散了。

赵磊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正仰着脖子喝豆浆。他把最后一口灌下去,纸杯捏扁了往垃圾桶里一丢,没丢进去,纸杯在桶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赶紧捡起来重新扔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校门口停着一排大巴车,橘黄色的双闪灯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林静站在最前面那辆车门口,手里拿着班级名单,正在一个一个核对上车的人数。她今天穿了一件咖色的修身针织打底,外面套了件短款的焦糖色皮衣外套,版型利落,袖子刚好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下身是一条高腰的深棕色直筒西装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复古小皮靴,裸色的棉袜从靴口露出一小截,刚好裹住脚踝。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低马尾,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往里扣。耳边缀了两颗极简的金属耳钉,晨光一照,闪了一下。她右手拿着名单,左肩上挎着一个细链条的腋下小包,小包的金属链条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晃荡。她整个人站在大巴车门口,身后是灰扑扑的车身和橘黄色的双闪灯,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从一本杂志的秋装专题里走出来的模特。

赵磊远远地看了一眼,用手肘捅了捅站在旁边的李阳:“哎,你看林老师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啊。”

李阳正在低头看手机,被赵磊一捅,抬起头来,顺着赵磊的视线看过去。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朝大巴车走过去。赵磊在后面拖着行李箱追上来,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你倒是等我一下啊!”赵磊喊。

上了大巴,赵磊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两条腿伸得笔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李阳把背包扔上行李架,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盒,塞了一只耳机进右耳。赵磊正要凑过来问他在听什么,后排就炸开了一声元气十足的喊叫。

“赵!磊!”

夏竹蹬蹬蹬地踩上大巴台阶,脑袋上扣着一顶浅棕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有点歪。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连帽卫衣,外面叠穿了一件浅橘色的针织小马甲,马甲上的扣子没有好好扣,最上面那颗和第三个洞对齐了,第二个洞空着,看着让人想伸手帮她重新扣一遍。下面是卡其色的工装束脚短裤,露出两条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奶白色的厚底帆布鞋,鞋底起码有三厘米。白袜堆到脚踝上方。她身上挎着一个彩色编织的小挎包,包面上别着好几个徽章,一只柴犬、一颗彩虹糖、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往赵磊的座位靠背上一趴,把棒球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带薯片了没有?我上车前在小卖部没买到那个新出的咸蛋黄味

,气死我了。我问老板,老板说卖完了,我说你们怎么不多进点,老板说昨天有个男的把最后十包全买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个人买十包咸蛋黄薯片,他是要囤着过冬吗?”

赵磊举起了手:“那个人是我。”

“你?!”夏竹差点翻过椅背扑过来,“你一个人买十包?!”

“我妈说秋游要跟同学分享,我就多买了点。”赵磊一脸无辜,“而且咸蛋黄味是真的好吃。”

“那你现在分我一包!”

“还没到目的地呢,到了再分。现在分你一包你五分钟就吃完了,等到了公园你只能看着我吃。”

“赵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夏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帆布鞋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声响。关诗语从她身后走过来,先把夏竹刚才被赵磊的椅背蹭歪的挎包带子拉回原位她的手指细长白净,动作又轻又准,挎包带子被调整回刚好卡在夏竹肩膀正中央的位置,然后她才抬头朝赵磊和李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用一枚木质的细长一字夹固定住,夹子上刻着一小片极淡的叶子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耳边的碎发被仔细地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耳廓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关诗语穿着一件米杏色的翻领棉衬衫,领口端端正正地扣到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外面套了一件燕麦色的薄针织开衫,袖口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深咖色的过膝半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裹着米白色短棉袜的纤细脚踝。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复古乐福小皮鞋,鞋面上有一道极简的马衔扣装饰,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头的皮面在晨光里泛着哑光。肩上挎着一个帆布细带的书本挎包,包面上印着一行极淡的铅字,泰戈尔诗句,和上次去李阳家背的是同一个。

赵磊直眼了。

他的目光从夏竹身上扫到关诗语身上,又从关诗语身上扫回夏竹身上,嘴巴微微张开,手里捏着的豆浆杯盖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他猛地转过身,用手肘疯狂地戳李阳的肋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宇宙终极真理的激动.

“学习真棒!学习真棒!李阳你看到了吗?学习真棒!”

李阳被他戳得往旁边挪了半寸,抬手把他的胳膊肘按下去:“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回头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怎么还能这么淡定?你是不是男人?”赵磊抓着他的肩膀,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看看夏竹那身!再看看关诗语!我跟你说,我现在觉得我们俩穿成这样坐在她们前面,简直就是两根行走的电线杆子,还是生了锈的那种。我今天出门还照了镜子觉得挺帅的,我现在想把家里的镜子砸了。”

李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短袖,黑色运动短裤,帆布鞋。再看了一眼赵磊,灰色短袖,洗得发白的篮球裤,球鞋。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像两根电线杆子。但他没有接赵磊的话,因为他的目光不在后排。

李阳的目光在大巴最前面。

林静正站在司机旁边,侧着身子跟司机确认路线。焦糖色皮衣的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里面咖色针织打底的一小截。她用左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内侧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

近乎透明。名单夹在她右手虎口处,纸张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动,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名单上最后一个没打勾的名字,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数人数。赵磊又用手肘捅了李阳一下,这次捅的是腰。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阳收回目光,把另一只耳机也塞进耳朵里,低头划开手机屏幕。音乐播放器里随机切到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前奏是一段很慢的钢琴。他没切。他的余光还在大巴前面。林静在跟司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耳边的金属耳钉闪了一下,阳光正好从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手指按在手机侧键上,把屏幕按灭了,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着大巴最前面那个模糊的焦糖色身影。

大巴驶出城区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从灰扑扑的楼群变成大片的行道树。梧桐和银杏在晨光里黄绿相间,偶尔有一整棵金灿灿的银杏从车窗外一闪而过,车里的女生们就会齐齐发出一声“哇”的惊叹。夏竹从座位上弹起来,越过赵磊的肩膀去拍李阳的椅背:“阳子阳子你看到没有!那棵银杏!好漂亮!我要下去拍照!”

“高速上不能停车。”李阳头也没回。

“好可惜!赵磊快修改法律!”

“……你拿我当什么?”

夏竹丝毫没有被落下兴趣,又拍了两下,然后被关诗语轻轻拉回座位上。关诗语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刚才被拍歪的棒球帽檐扶正,然后把夏竹手里攥着的糖果包装纸接过来塞进自己挎包里的小垃圾袋。夏竹冲她嘻嘻笑了一下,从彩色编织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蓝牙麦克风,站起来跑到大巴最前面的导游座旁边,跟司机大叔商量了两句。司机大叔大概是被她的热情感染了,笑着点了点头,把车载音响的蓝牙切换给她。

“同学们!”夏竹举着麦克风,棒球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活泼的阴影,“接下来由本人——高三七班著名非职业歌手夏竹——为大家带来一首周杰伦的晴天!会唱的跟我一起唱!”

车厢里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和掌声。赵磊把手拢在嘴边,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喝彩。王浩宇从倒数第三排探出半个身子,把手机闪光灯打开,举在头顶左右摇晃,充当演唱会应援灯。夏竹清了清嗓子,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微微眯起眼睛,棒球鞋跟着节奏轻轻点地,然后开口。

第一句就跑了调。跑得理直气壮,毫不怯场。她没有丝毫要纠正的意思,反而唱得更响了,把每一个跑调的音符都唱出了体育比赛拿冠军的气势。

赵磊笑得弯了腰,额头磕在前排椅背上,一边捂着脑门一边还在笑。李阳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翘起来。窗外又闪过一棵银杏,满树金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夏竹连唱了三首——晴天、七里香、简单爱——每一首都跑调,每一首都唱得比上一首更响。唱到第四首的时候,她忽然把麦克风指向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来来来,副歌大家一起!我起个头——你要离开,我知道很简单——”

车厢后半截稀稀拉拉地跟了几句,前半截的几个女生笑着摆手说不会唱。夏竹也不在意,把麦克风收回来自己接着唱,唱到高音部分嗓子劈了,发出一

声类似于猫被踩了尾巴的尖啸。赵磊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李阳伸手拽了他一把。

然后夏竹唱不动了。

大概是大巴上了盘山公路之后,弯道开始多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发卡弯把车里的气氛从演唱会模式切成了滚筒洗衣机。夏竹的歌声越来越小,最后她把麦克风往关诗语怀里一塞,自己瘫在座位上,棒球帽檐歪到一边,脸色白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体测。关诗语把麦克风收进自己的挎包里,又从包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夏竹。夏竹接过来贴在脑门上,湿巾的凉意让她舒服了一点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的头靠在关诗语的肩膀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彩色编织包从膝盖上滑下去,被关诗语弯腰捡起来放在座位下面。

关诗语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车窗玻璃凉凉的,贴上去舒服一些,但她还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夏竹靠在她肩上,呼吸又浅又急,嘴里的糖果味混着薄荷湿巾的味道飘过来,关诗语闻到甜味更难受了,轻轻把夏竹的脑袋挪了个角度,让她的棒球帽檐别再戳到自己耳朵。

赵磊回过头看了一眼,大惊小怪地拍李阳的肩膀:“哎哎哎,你看后面那两个,刚才还在开演唱会呢,现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夏竹的脸都快绿了。她是不是要吐?她要是吐了我怎么办——”

“她吐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吐你身上。”李阳说。

“我坐她前面!她要是吐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的后脑勺!”赵磊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把抽绳拽到最紧,整张脸缩在帽口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像个土豆。李阳没有接他的话,弯腰从座位下面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样东西,一盒晕车药、一板晕车贴、一小瓶清凉油。他把袋子打开,拿出一板晕车贴和那盒药,站起来,膝盖顶在前排椅背上稳了一下,然后越过椅背往后排递过去。

赵磊的帽子从头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的脸。他看着李阳手里那袋药,嘴巴张开的幅度比刚才看到夏竹和关诗语时还大。“我靠,你怎么这么贴心?!你不是我兄弟你到底是谁?!我认识你两年了,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你居然记得带晕车药?!你还带了晕车贴?!还有清凉油?!”

“你生日是七月十八。”李阳头也没回。

“……”

夏竹从关诗语肩上弹起来,一把推开挡在中间的赵磊。赵磊被她推得整个人往窗户那边倒过去,帽子上的抽绳挂在了窗把手上,发出一声哀嚎。夏竹理都没理他,伸出双手接药,手指抓住药盒的边沿时还晃了一下,然后她把药盒高高举过头顶。

“阳子你不是赵磊的兄弟!你是我夏竹的恩人!”

“我为什么不是——”赵磊刚把抽绳从窗户把手上解下来,又被这句话扎了一刀。

“别吵。”

李阳把晕车贴和药片分给夏竹和关诗语。关诗语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微微发颤。她撕晕车贴包装纸的动作很慢,撕了好几下都没撕开,李阳把晕车贴接过来撕好递回去,又弯腰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放在她座椅扶手的杯托上。关诗语接过晕车贴,轻声说了句谢谢,耳朵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红。药片吞下

去之后她靠在座位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把湿巾叠好放在夏竹额头上,又把滑下来的彩色编织包重新塞回座位下面。

“林老师昨天在群里发过通知,”李阳把多余的晕车贴收好,“晕车严重的同学最好提前备药。你们没听。”

夏竹吐了吐舌头,棒球帽檐歪到一边,她从关诗语肩上坐起来给自己贴上晕车贴,又帮关诗语把耳后的碎发撩开,把另一片晕车贴贴在她耳垂后方的皮肤上。清凉的药效透过皮肤渗进去,像是有人在闷热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风从窗外灌进来,把胃里翻涌的那股浊气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关诗语轻轻舒了一口气,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窗外的盘山公路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转弯,但她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嘴唇的线条也没刚才那么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