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庸的死灵回响
作者:肘击王阿诺
——0——
你被新自由联合解雇了,我带来了你的工资,还有公司方的赔付款,待会回去收拾行李吧。
伊芙站在办公桌边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有可收拾的行李,部长阁下。
伊芙根本没力气抬头,眼里只有办公桌上那面镜子里,套着一身灰色工作服的自己,这就是她的一身行李,还有那片厚实的海盗旗套袖。
她的身体比起两百多天以前显得更苍白瘦削,一半身体都像是要缩回到正午后屋檐下的影子里。她往前两步,看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那双眼睛。
黑眼圈深得像更病态的淤青,灰蓝眸子中央的圆瞳孔扩的老大,映不出愤怒和哀怨,映不出一点光。
支在办公桌上的洛基单手拎起这份还留有打印机余温的解雇材料,慢腾腾地在这张纸一角盖上一枚方形印章,双手递过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深棕色的牛皮纸,支离破碎的火漆印。
把这一打厚厚的东西捏在手里,伊芙一瘸一拐的走出后勤部账房的办公室门,脚尖轻轻一抖把门慢慢带上,回头看了一眼。
亲眼看见透明的泪滴滚落下来,落到看不清的地方去了。
阳光刺眼,伊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拉开高架桥边的出租车门,只是瘫在后座上,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
拉我去,市中心的列车站吧。
伊芙轻轻拆开那封几乎要被撑碎的信封,随手将一张钞票递到前座的司机手里。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司机的脸,这个中年男人只是稍微歪了歪脖子,便又往路上看了。
在这一堆轻软又厚实的钞票里,伊芙找到了一张,或者说一叠,不那么起眼的纸片,她随意地让目光落在这张纸片上,泛泛地扫视所有的文字,把它的一切都尽收眼下。
公司战争从来都不是儿戏。
它吃掉平凡,亵渎幸福,碾碎尊严,给所有心怀正直的普通人带来随手写就的灭顶之灾,作为一名专业精算师,被任职到特种战斗部,和假账烂账一起被战火烧掉,我几乎快要认命了。
这是洛基本人的笔迹,一封被不知道复印了多少次,布满油墨颗粒和噪点,颤抖着写就的家书,署名是米哈伊尔。
伊芙将这张纸稍微攥住,从出租车上走下的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她转头走向了去往机场的大巴,在空旷的大巴车里占下最后一排,在那台只有她一张长的袖珍手机上寻找什么东西。
机票。
被投上公司战争的战场,我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去,那些被我从后勤部拉出来的弹药,淡水,面包勉强喂饱了的人,我看着他们死在马来西亚,死在印度,死在摩洛哥,死在公海海战上。
她循着米哈伊尔的话,走过机场安检门。
背弃人伦,险恶之至的,是新自由联合一直在面对的敌人,三年公司战争面对的那头巨兽,在公司战场的硝烟里收割祭品,把无辜的孩子们抓回他们的地狱里去。
伊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那扇小小的舷窗外,看向对流层下的云海。
我们曾经打碎过地狱的门户,在那所监牢里放出了被恐惧虚弱,药物实验里腌渍了一周有余的孩子们……从此我的行踪不再干净,我再也回不到战场上去了。
但是我又找到了地狱的门户,新的物流路线和新的储备仓库。
布局陌生的繁华街道,嘈杂恼人的地方语言,四个小时的航天行程,以及
武器店里六倍的溢价,都毫不犹豫的将伊芙这个陌生人向外推。
在这新城市的第一夜,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随便找了一个河边,伊芙捏着一个小巧的塑料打火机,看着这张家书,还有这张家书背面的地图燃烧起来,看着它们烧成灰。
伊芙不再需要它,因为那张地图已经被深深刻在心底。
伊芙看着居民区的方向,城市夜生活的人流里多出了一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黑头发黑眼睛,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西装……走来的只是个矮个子女孩。
伊芙端详着走来的这孩子,皮肤光洁如新,比起邋里邋遢的衣服裤子,乌黑色的手套和鞋子大抵擦过鞋油之类,反射出高端皮具特有的闪光。
而那女孩的目光只是落在被烧成灰的那张纸上,倒不如说她看着的是那团已经熄灭的火,等到最后一丝火星也消失,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发出一串毫不留情的怒骂。
喂,半夜三更烧咩鬼嘢啫!屋企死咗人啊?一阵烧着隔篱间屋你赔啊?
面对那人聒噪的质问,伊芙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那孩子歪了歪头,看伊芙没什么反应,便扭头转身,快步往人流里走去。
街上地下埋着燃气管道!小维京鬼!
——1——
稀疏的星光照亮深邃的云海,城区里的霓虹光……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在住宅楼走廊里,用力抖落被汗水洇湿的外套,拧开钥匙扯掉手套,又挤进这件背阴的小窝。
凌晨的阳光几乎照不进来,雀儿叽喳,压过归家人们的细软嘈杂,屋子里干净的像卷过一阵台风。气流难得干爽,深秋的气息穿堂而过,卧室里依然响着吊扇的细微嗡鸣,和几声碎在空气里的清脆敲击声。
殊英姐,没睡吗?
屋子里慵懒地“哦”了一声,一声略显憔悴的哈欠声慢慢传出,一个脑袋从卧室门缝里钻出来。
规整的妹妹头和一抹优雅深邃的灰,勉强推上鼻梁的圆框近视镜后近乎慵懒的注视,大抵只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好,或者只是呼应这孩子的呼唤。
她大抵一夜没睡,但身上找不到丝毫困倦的影子。
要做泡面给你吃吗,我去买了新的。
殊英从门后慢慢探出身子,个子不高,嘴角微微上挑,有意无意的遮住赤裸在外的贫瘠乳房,或下腹的私密处。
一丝不挂,细小的汗珠从脖颈或侧腰慢慢爬下。
她怕热,在家里不需要多吃什么,吹风的间隙把屋子收拾好,在旧地板上只留下半串匀称的光脚印。
轻盈的凉风让站在窗口的殊英更精神了,稍微吃力地举起十斤重的矿泉水桶倒出一些,看着咕噜噜冒泡的锅,把偏白偏硬的面饼扔到锅里。
拧小火力,盖上锅盖,听着身后那女孩从柜子里取出风扇……转身扭头。
今天也辛苦了。
看着随意被摆在桌上的电风扇,老式电风扇转起来有很悦人的金属嗡鸣,那孩子的贴身衣物被细碎的汗润湿到几乎透明……近乎失态地凑近风扇吹出的烈风。
殊英拍拍她的后背。
熙恩。
连呼唤也是懒洋洋的一声嘟哝。
看着熙恩捏着筷子,谨慎的把那包偏辣的撒粉倒进碗里,殊英只是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那孩子吹走面条上飘起的热气,慢悠悠地吸进嘴里去。
我们要不要弄一台净水器?
一台净水器和窗台那一大桶水差不多大小,省下把四五斤重的水桶搬四楼的功夫,水龙头
一打开就是清澈甘甜的直饮水。
殊英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不解,有些委屈,自同居以来的半年,那些桶水都是殊英一件一件扛回来的。有台可心的机器帮手,能省下不少力气。
熙恩拿筷子的手停在桌上,嘴只是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
碗里只剩一些碎渣,黄中带白的面条早被捞完,女孩静静叹气,不知委屈从何讲起。
殊英只是稍微伸下胳膊,揽走碗筷,在铁锈味颇重的水龙头下清洗,锈灰染上指尖,皱巴巴的,着实令人心烦。
那股味道已经大到她自己也无法屏息躲过。
她转头看向熙恩,熙恩依然坐在桌子上,没出声,不辩解也不多说,风扇来回晃着脑袋,吹走屋子里滞留的湿热……
熙恩抱着脑袋,叹气,叹气,一声又一声。
不去睡觉了吗?
殊英的声音有力很多,慢悠悠地走到熙恩跟前,踮脚凑近,低头侧视,竖耳倾听。
放慢十几倍的呼吸,微微张开的嘴,还有暗色木板上亮晶晶的两滴,澄澈的水。
殊英伸出小指去摸,去蘸,取一滴晶莹的尖,滴到舌尖,不辣不甜,酸涩中带着阵痛的苦,实际表现出来却是咸的。
殊英没什么话说,胸口一阵绞痛。
她连六十斤重的空煤气罐都拎不动,二十斤重的水要搬二十分钟,来回戳弄,扒拉,轻推,趴在桌上的熙恩依然难动分毫。
殊英低下头来,微微冒尖的指甲刺啦刺啦地抓头皮。
这孩子的梦,苦涩到极致的梦,是被扒开嘴,硬噎进喉咙里的吧。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搭在房门一边的黑色西服,像一只蝙蝠一样扒在衣架上,只是看着窗外愈来愈耀眼的光,她坐在几乎一尘不染的瓷砖地上,靠着椅背。
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睛闭上了。
——2——
殊英早年在上中文课的时候,印象里还只是些慈眉善目的外包幼教,那时候她勉强只有板凳高。
桌子,衣服,书包……这些东西上面都有新自由联合的罗马文商标,她坐在这里只是巧合,她恰好看得懂这一串字是什么。
记忆里新自由联合私立中学的六年,那是一顿连着一顿吃不完的炒年糕,埋入骨髓的手腕阵痛,好几台眼部手术,还有印着公司商标的,在这六年里见证她长成大女孩的三套病号服。
这些东西都太近,看得见摸得着,那节中文课明显要远的多,哪怕远到只记得几个字眼,几个没有被完全补完的声音,哪怕深埋在公司在她孩提时代打上脚镣的时候,她也能从一枚小小的骨头开始,拼出这场回忆的二百零六块。
她常坐在首尔分部单独的办公室,要么只是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脚跟搭住桌面,就这样从早到晚都无所事事,要么近百个小时不合眼睛,在服务器房里把拇指长铅笔细的兴奋剂注射器扔的满地都是。
她在无声的火光中从十一岁烧到十五岁,深埋脑海的那片斑驳影子依然清晰可辨。
很清楚,她穿着病号服,趿拉着拖鞋,在中文课的某个片段自己拔了吊瓶针,听着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至少有一句话说的清清楚楚。
她擦都不擦,无所谓几滴从手背落下的淡红粉水,像个真正的孩子……去看,去听,去想。
家,最上面的一点就是人头,人头掉下来,就是冢,两个都是一样的,不信看看?
手背上的阵痛让她半条胳膊发麻,殊英轻
轻抿着嘴唇,目送门外的护士收走吊瓶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翻开字典。
这个韩国孩子学什么都快,她记住翻字典的手,记住两个截然不同的音,从同学的本子上看到这两个字,而注释……她也看明白了。
她牢牢记住这句话,也牢牢记住这个两个字。
不知什么时候,她醒来,尝试舒展大腿,只感觉两个大脚趾之间有些隐隐约约的钝痛,双腿只能打开一个细长又不规整的O形。
脚趾扣,大脚趾被一对锃亮的迷你钳子夹住,便宜的电镀甚至能照出殊英自己的脸。
闲适安静的几个微醺的夜晚,她只是简单的解释自己坐在电脑前做了什么,公司之间来回扯皮的烂事不休不止,在新自由联合当安全官的时候她就知道。
那些大公司烧钱的速度,可是比三条街外那辆吸粪车在大街上乱喷的速度还要快。
两个人都放声大笑起来,无非只是倔老头惩治无赖的小插曲——恰好犯了鼻炎的熙恩就把这档子事当电影看了,所幸自己是一尘不染着离开的。
被轻轻掐住脚趾的殊英最先凝固下笑容,一对小钳子抓住她一对脚趾,她就这样看着双脚被拘束扳直,抬起手腕抓了抓微微汗湿的鬓角,看着两排圆滚滚的脚趾用力地蜷抓起来。
随后来的是回忆起都惊心的痒。
惊叫,惨笑,嘶吼,这些声音都被团成一团的枕巾压住,变成隐忍的细碎的挣扎,她看着自己的眼泪不受控的涌出眼眶,视野模糊到看不清身前的电脑屏,指甲尖从滑嫩的脚掌下移到脆弱的脚心,她最一开始还听得见熙恩和她打趣的撒娇声,可现在,耳畔只有自己狼狈的抽噎声。
那时的熙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被抓挠到魂归釜山故里,脚心被搔得发烫,那时候的殊英稍微蜷了蜷脚趾。
拘束感消失不见,更温热羞耻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她低头去看。
熙恩只是把脸严严实实贴在自己脚底,没有额外的动作,只是轻轻地顺抚,点弄,戳刺……就这样在自己的小腿肚上碰来碰去。
殊英早就忘了自己后面要补充的那一句是什么,她叫一声,熙恩就模模糊糊应一声,并且在她发烫的脚心上慢悠悠地亲一下。
殊英稍微有些迷糊,在回忆中半睡半醒,尝试呼唤熙恩的名字,她不敢大声叫,不敢扯着嗓子喊,不敢让自己的声音走形。
熙恩出去了。
殊英稍微晃了晃脑袋,在藏钥匙的枕头下,床垫下,被套里,都找不到那把一样是明晃晃的钥匙,她四处观望,从床头柜上摸来一根黑发卡。
她只要屏住呼吸几秒,这点小把戏就根本抓不住她,稍微狼狈地蜷了蜷稍微麻木的脚趾,也端详起自己的脚背。
脚长远不及枕头宽的四分之三,白皙的肌肤显得干净又有些病态,纤长的脚型让娇小变得更娇小,十个脚趾甲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趾甲边缘圆润细腻……这都是熙恩帮忙修的。
稍微狼狈地扭转脚腕去看脚底,只能看得到稍微有些湿润的淡粉色。
这是健康,还是不健康?
殊英拍拍床单,瞟了一眼电脑屏。
下午四点半,她都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
殊英印象里,熙恩的工作服就是一身黑,不合身的西服西裤,学生制服款的薄衬衫黑皮鞋,还有个能装下三听啤酒的手枪包。
殊英问这玩意是不是装M79的,熙恩只是拨浪鼓似
的摇头,帮里大事小事她都掺和,几乎没有什么玩游戏的时间,更不认识什么M79榴弹发射器。
熙恩依然被那几个老家伙劈头盖脸训了几句。
身前本就是一条逼仄的街,商户标牌,人流车辆。熙恩每天从这条路走过,步行,单车,或者干脆蹭其他兄弟的机车或小汽车,多数都是要点耐心,才走的过去。
她想着这条路止掉车流人流的样子,如今却见得一清二楚。
两侧居民楼的窗口涌出黑烟,不知烧了多久的火把楼侧本就斑驳染脏的墙熏得黢黑黢黑,变形的车壳子堆在一边,暗红色的血渍遍地都是,两辆消防车堵在道路两边。
一辆侧翻在南边,另一辆被炸毁了驾驶室。
这条街上只剩下蓝色制服的电工,把垃圾一件一件扔进斗车里的伙计们,除此之外连只鸟都不曾停留。
露西恩,你喝了多少假酒睡到这个时候?
那是熙恩的绰号,只是个洋气的小名,至少她的名字读起来也和那差不多,她看着眼前哭笑不得,连愤怒也被死死压住的年轻人。
不过大了她十几岁,从大陆北方多雪的地方来这里做生意,生意做着做着就变成了帮里的伙计,资历甚至比熙恩还老不少。
他不会说粤语,但是帮里所有人的语言他都听得懂,总的来说就一句。
不咋行,没啥活路。
熙恩是无所谓那一车腥的呛人的味道,她套上手套,踩上筒靴,直接就翻进那车斗子里,挥挥手让下面的弟兄接好,从这一堆才刚刚开始腐败的烂肉里找点东西。
钱包也好,硬币也罢,她还记得自己那天半醉不醉,简单拘束一下就把殊英挠的花枝烂颤,看她要昏死过去,自己只是不怎尽兴地叹了口气,捏着那双小巧的脚丫。
至于后来为什么贴在殊英的足底上,可能只是因为暖和,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想承认的原因,至少这些事情,熙恩也都记着,她一边扒拉着这堆肉块,一边从谁的口袋里拉出一个硬物,丢到下面那伙计撑着的袋子里。
那是个手电筒,她想着,棱角分明的东西,肯定不是啥便宜货。
就这样从这堆废料里来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鼻子已经彻底彻底的闻不到东西了,她从这大概一立方左右的肉块里摸出了二十几个钱包,一些能安在枪上的小配件,被血污糊上真假难辨的首饰,甚至是没拆封的子弹,乃至没拉保险的手雷。
她跳下斗车,看着蛇皮袋子里满满当当的半袋,挥挥手,把手套和套靴甩到一边,看着大伙计把这一袋东西拎到斗车旁的墙根。
这里摆着一排十多把枪,至少二手货,有的还黏着暗红色的血块,毕竟清洗这些玩意不是他们该干的活。
这堆东西里最醒目的是一个黑色的硬块,像熙恩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鲨鱼卵的一部分,不过更大。
流线型,纯黑色,稍微掰一下不仅没有立刻碎成渣,甚至还带着一股执拗的犟脾气,熙恩一松手,这东西就立刻弹了回去。
那老伙计也不知道这是啥,他也是被调过来的秃鹫,毕竟他有了家室。
把这种人送到战场上,那我们就和那群公司狗没区别了。
熙恩晃晃脑袋,这片碎片来历不详,但至少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碳纤维。
一只高科技甲虫的外壳?
她唯独把这一件东西收进口袋,看着其他的伙计们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和以前一样对驶离
斗车的尾灯轻轻挥手。
她记得那天的殊英语重心长的要对她说的一半话,虽然另一半被令人抓狂的痒痒死死卡在喉咙里,虽然这句没说出的话殊英自己也忘了要怎么起头,熙恩擦擦这片装进口袋里的碳纤维片。
她惊讶的眨眨眼睛,这东西居然连点灰尘都几乎沾不上去。
从公司指缝里溜出来的,哪怕只是一袋戳上章的代谢废料……也说不准就是一兜子勉强蒙了尘的真金白银。
熙恩挂着一身血腥味,居民楼走廊里蜗居的猫咪都被她吓走,拧开房门钥匙,她看着殊英从浴室门里刚刚走出。
啊我操!你这是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虽然隔了有十步远,熙恩只是背过头去,被呛得不停咳嗽,甚至干呕起来。
卫生间的陈设很简单,洗衣机放在客厅,狭小的屋子里连灯都没留,只有住进来就附赠的冲水马桶,还有从旧物市场里淘来的热水器。
卫生间靠近天花板的方向是一根排水管,正好物以致用,这副过短的手铐把熙恩的双手架在水管上面,她只能狼狈地直直高抬胳膊,看着自己把完全的胴体展示在殊英面前。
殊英把马桶背面的那个防滑垫拽到下面,熙恩狼狈地踮着脚,前脚掌上的一小块在粗糙的防滑垫上轻轻扭动,她们刚刚从结实的运动鞋和长袜里解脱出来,虽然没有明显染上那股腐败的气味,大抵也是被一个多小时带有余温的一层薄汗完全浸润透了。
熙恩眯着眼睛,殊英只是站在一边试着花洒的温度,水流把防滑垫稍微润湿,脚掌一凉一滑,熙恩紧闭着嘴大叫一声,那声音像极了她看到过的一些半大不大的小狗崽。
看着殊英慵懒的,甚至稍微有点带着放松的笑意,熙恩的脸颊有些发烫,然后就是一股温中带凉,没有热透的水流,扬在熙恩那一对胳膊,以及一头有些发黏的黑发上。
她看着殊英把花洒插在架子上,把深茶色的洗发水抹在自己头顶,她晃晃被紧紧拘束的手腕,眯起眼睛,任由那双幼小温和的手稍微用力地抚弄自己的发根头皮。
熙恩个子中等,不算特别重,被牵扯起来的胳膊大抵也不会感觉特别的疼。
细软温和,微微发烫的水流扬起泡沫,淋湿熙恩的身子,殊英的表情一如既往亲和温暖,把手掌落在水流和皮肤之间,只是在娇嫩的肌理之间来回抚弄,就引得这孩子扭动身子,狼狈地笑出声来。
看着防滑垫上狼狈地挪来挪去的小脚,殊英轻咳两声,从一边的毛巾架上拽下那条小巧的搓澡巾,穿着拖鞋的脚一下踹开浴室门。
来嘛来嘛,这下让我看清楚些……
搓澡巾上粗糙的表面在沐浴露浸透下只是挂上了一层触目不及的泡沫,屋外傍晚的暖光,和客厅里的白炽灯一齐照进来,熙恩也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块白色的砂纸,正在一点一点的,毫不留情地凑近自己完全展开的腋肉。
她对自己的身体似乎完全没有什么概念,几乎是瞬间就声嘶力竭地发出了可怖的笑声,她不知道为了不把娇嫩的肌肤搓破弄疼,殊英几乎是收着力的。
她的脑子里被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灌满了,痒,还有好痒好痒。
发烫的水流稍微冷却下来,裹着泡沫的水滴随声嘶力竭的笑声被甩落一地,那条搓澡巾像一条蜗牛一样从她身上来回爬动,留下的只有更深刻的绝望和扎
入皮肤的酷痒。
熙恩无力去看埋下身子搓弄她脚丫的那只可怖的手,十几分钟的挣扎已经让着地的两半片脚掌发红发烫,稍微湿润的其余肌肤依然保留着从鞋袜解脱出之后的亮白色,殊英抬起脑袋,看着熙恩用余下表情紧闭眼睛,拼命向上扬下巴的狼狈样子。
她拿起挂在一边的毛巾,敷上温暖的水流,只是轻轻擦拭这双狼狈踮起的小脚丫,熙恩依然只能发出略带哭腔的轻笑声,她的嗓子大抵哑了,悦耳的笑声在殊英脑侧久久不散。
她踩着凳子解开手铐,背着把全身重量压在背上的熙恩,稍微有些粗暴地把她甩在卧室……也就是那张铺了弹簧床垫,会吱嘎吱嘎响的单人床上。
她擦擦汗,心里感叹半句,自己依然要费这么大力气才能背动这孩子,看着几乎被抽走灵魂的熙恩,她稍微埋下身子,在细豆腐一样嫩白的足底上亲了一下。
刚刚洗完,完全湿润微微发凉的皮肤,还带着沐浴露的甜香,熙恩大抵没有回应她的力气。
终于把那一身腐败的气息给洗进了下水道,殊英看着全黑的天,走到客厅里看着敞开的窗户,看看几个屋子里的电蚊香液还剩多少。
那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殊英看着不知何时被撂到桌上的,那块近流线型的纯黑色碎片,放在灯光下来来回回的看。
不是塑料,是碳纤维。
不是汽车外壳,更像是一件宽束腰的轮廓。
殊英抓抓脑袋,从沙发靠背中间的缝隙里一拽,掏出一把被擦的锃亮的紧凑式冲锋枪。
穿上便服,踩上鞋子,拽着枪,她二话没说,推开公寓楼门,到外面去了。
——3——
随手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
浓茶微苦,柠檬酸涩,还有那颗让苦涩更上一层楼的柠檬籽,殊英拿到这杯柠檬茶时多等了三分钟,但借由这东西的力气,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更亮堂,胳膊也更有劲。
量子科研所的大门没有看守,走进大厅直面一股阴冷的风,直直地走到客梯里去。
客梯里有刷门禁卡的感应器,也有个三个钮的门铃,殊英按了下最上面那个,面对摄像头看了一眼,电梯立刻就动起来,把她拉上三层。
行政部。
殊英的脚步不快不慢,感应灯跟着她的步频一直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半翘着脚,在键盘上按下两个数字。
按钮很硬,有一种刚出厂没两个月的结实质感,烫漆上去的十个数字两个符号依然清晰可见,顶上的麦克风口上印着清晰的商标图。
远洋动力科技公司。
殊英又按下几个按键,门慢慢打开,干硬的笑声从办公桌和身边的麦克风里一齐响起来。
我的小技术顾问,又不是第一次来,何必那么见外?
殊英是认识他的,熙恩叫他干爹,殊英隔着电话叫他老头,老头姓李,不知道是中国人还是新加坡人。
微微谢顶,短发茬也染的黢黑,朦胧的眼睛被花镜放的老大,把警用防弹背心穿在实验服外面,六七十岁不驼背不跛脚,眼神远不及动作干练。
殊英看着老李挎着枪的样子,心里也有了底,远洋动力采购过一批5.45毫米口径的制式步枪,当时来串门的熙恩要了一把耐用点的,带回家去了。
老李扛着的这把是不那么耐用的新标准,AK12?殊英认识的枪不多,也只是在心里嘟哝两句,她焦急的应付老头的客套话,老李摆
在办公桌上的一套茶具仍闲着。
他知道殊英是来干什么的,如此贵客肯定需要点闲茶招待。
可是今天没有,殊英看着他从一侧的冰柜里取出一个箱子,里面装了有六排四十八根一次性注射笔,殊英一支一支地往自己口袋里塞。
我给了你十五根,你就仿出来这些,有区别吗?
远洋动力的科研岗留不住没本事的庸才和有良心的废材,这是我四十多岁的时候,那老主管天天挂在嘴边的话。
假能充真,配方和注射器都没有阉割。
殊英轻轻挥挥手,示意老李拿走剩下的二十四支,她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扎胳膊扎大腿都可以,针头很长,别被这玩意伤到筋腱……还有,你这有能用的防弹衣吗?
看着老李头保险柜里那一件灰蒙蒙的微缩版全身防护甲,新自由联合的烫金标志依然像不可直视的光斑,毫不留情地刺伤她的眼睛,殊英挥了挥手,嘴边磕磕绊绊,自己却半蹲下来,拆下这套防护装备赘余沉重的裙边,护裆和护脖,低下头寻找护臂根部的卡榫或者缝线。
前阵子,熙恩和我说过,她抓到了一个新自由联合的黄毛丫头,这家伙还在你这里?
老李不说话,从墙边的空隙里拽出一个收容箱,殊英把拆下来的袖口扔下,一边套上这件轻量化护甲一边走过去看。
她看到一双幼小且狼狈的脚底露在展示柜之外,随着这件容器顶部被缓缓拉开,她亲眼看到那孩子强制蜷曲的身体被舒展开来,从完全赤裸的胴体,到那张逐渐露出来的脸。
她口鼻间扣着透明的呼吸阀,双手被死死卡在容器底部,头发原本的玫瑰色在淡粉的培养液里稍微有些扭曲,殊英看着那双眼睛睁开,那是依然锐不可当的淡蓝色,她看着被囚禁起来的女孩用这呼吸器突出一连串泡泡,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可以说话。
她叫你把她的那件装备脱了。
殊英听不懂北欧四国的语言,老李也只是充当翻译,殊英看着那张数据库里偶然能浮现出来的脸,和这孩子暴露出来的胴体。
虽然能呈现出女生特有的身材曲线,但她的身体内里已经被轻薄细腻的一层肌肉铺满,这种人套一身兜帽卫衣就把所有的威胁全部藏住,真正打起来依然是这种东西占上风。
有没有什么让这死小鬼闭嘴的办法?
殊英观察着那个容器,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细小的机械臂链接起来的小爪子,依然是痒刑,不伤皮肉甚至不留多少心理阴影,在新自由联合的一些拷问任务的报表都是空的,她踮起脚或者扎着凳子去看,基本上都是这种费力不费钱的土办法。
当时还在首尔分部的她,看着两个员工从密室里走出来,他们一脸疲态,接过殊英送来的能量饮料。
一边发出“这饮料好贵,谢谢主管”的惊呼,一边又慢悠悠地叹气“上头怎么连吐真剂都不给报销”,然后就是记恨的几声埋怨,“不报销我们就不用”……之类的。
殊英摆摆手,固定好这件防弹衣,来回扭动腰椎也只是确认自己能动起来,她指着拘束器里那女孩的脸。
奥斯希儿德,这个瑞典人是被公司嫡系那群大少爷大小姐中间筛出来的,情面上要用不知多少条人名换回来的大人物,殊英不知道这个黄毛小鬼连着的是哪条通天的血脉,她看着老李的眼神里又重了一分。
为什么要把这个
马蜂窝抱回来?知道昂贵的蜂蛹能卖出好价钱,也不值得冒这种风险!
奥希隔着玻璃听得朦朦胧胧,勉强记起那天晚上。
安全屋是个老式洋馆,废弃旅游村的办公室,她看着伊芙留置的方向,看着太阳逐渐升起,看着天空被那一抹血红色点亮。
捧在怀里的对讲机不是伊芙的声音。
“敌袭!敌袭!我们的人已经倒下七个了!”
刺耳的声音忽然止住,她一路冲向走廊,战术靴扫过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一股酸涩沉重的气味直直灌入鼻腔,她拉下面罩,只认为那是新刷上去的劣质墙壁漆。
直到身边的墙壁开始扭曲变形,纯白色扭曲成她看不清认不出的颜色,她看着地上的几十片白色颗粒,看着通风管道底部四排条形缺口。
她再想着举起枪,听到一个沉闷的摩擦声,听到谁的心脏猛烈的被一股巨力攥紧。
没有错了,可是。
她想扣扳机,她的身体向后仰着,她或许只是稍微眯了下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便赤身裸体地被束上了一辆只有拘束架的囚车,她记得眼前这个老头,却看不清另一个影子,那个矮个子,那个穿着自己装备,用又快又刻薄的韩语乱骂一气的影子。
她完全听不懂骂的是什么,尝试蜷缩身子,尝试缩缩脚趾。
那些掰开她脚趾的钢毛虫还在那里,她一缩脚趾,又痒又痛的触感就又挂在趾缝嫩肉中间。
好想哭。
殊英接过老李递过来的电解质饮料,稍微润了润沙哑干痛的喉咙,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乱吼什么,她对着老李挥了挥手。
快把这个小公主给我封起来,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背过身子去,只听着收容箱慢慢合起来的声音,身前恰好就是一面镜子,那把冲锋枪被我攥的铁紧铁紧,我缓了口气,转身看着老李。
他从工具箱里拽出三个长弹匣,一个又一个地插进防弹衣上贴着的口袋里,殊英走上前去,从口袋里甩出一个不起眼的碎片。
老李低头去看,眼睛越过老花镜,一边的眉毛挑起来,长长地“啊”了一声,故作轻松地清了清嗓子。
这是一块用特定的工艺编出来的碳纤维壳子,新自由联合的实验室产业我可仿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是实验室产业?你也是新自由联合跳槽出来的?
你身上那件防弹衣里装着的应该就是最好的……那防弹板大概还是复合材料的。
你他妈还知道!那你把这家伙抓过来?我还以为你老糊涂了!
殊英甩甩胳膊,用一些不算精准的措辞去描绘一个形象。
西装漆黑,个子高挑,总戴着的墨镜背后是一双被重创后稍微畸形的眼睛,这个人说德语说的很多,新自由联合很多有头有脸的内部人物都叫他博士。
而那块漆黑的碳纤维碎片,应该是被埋在西装内外的一片一次性防弹板,殊英解释不了这块薄薄的东西为什么挡得住子弹,也不了解这东西为什么会断裂掉。
会穿着这种奇葩概念装备玩命的只有一个,新自由联合的行政总裁,名字忘了,代号是……宙斯。
殊英把口袋里的兴奋剂全都装好,已经站在电脑前。
这个时候她学来的那些高端技术大抵全部都用不上,这个时候需要的可能只是最简单的逻辑。
她在这台陌生的电脑里调出了监控画面,二十一个画面,她一个一个去看,直到二十一个画面里其中一个消失
掉,她才听到老李慢条斯理的声音。
那是正门外面的路灯。
基地里有一架能拍照的无人机。
被关在这水泥壳子里的两人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必须知道先遣部队的规模,那架四旋翼无人机或许在某个蛰伏的小仓库里刚刚抬升起来。
那是一声枪响,隔着几层水泥墙依然很是清晰。
无人机砸落下来之前,电脑屏幕上传来一张墨绿色的夜视仪图片,殊英转头瞟了一眼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只看到被立刻拉死的百叶窗。
她稍微挑了挑眉,又把眼神落到这张照片上。
站在楼门外的是六个人……反无人机射手在哪里呢?
六个矮个子,其余的都看不太清,至少确定得了那个始终亲临一线的军号手,那个讲究每一战师出有名的众神之王确实不在场。
殊英抓起一边桌子上的冲锋枪,不自觉地捏住桌面。
她不动声色地惊呼一声,拽出了一个圆筒形的精致东西,来回翻转观察,看到了透明表面上轻轻缩回的机械结构,绝不会有错了,那东西是个监控探头。
老头,你看看这个,你有头绪?
殊英抬起枪托磕在镜头前的玻璃,仔细看看连个裂纹都没留下,老李转头看向这窥探的眼睛,也没说话。
这东西,砸不坏,但是好像不是宙斯的人扔来的。
合成塑料表面比想象中结实很多,光滑质地下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公司的商标,殊英只是接着砸,砸到被细汗稍微润湿身体。
一声细碎清脆的撞击声被挡在百叶窗外,下一刻是无人机落下来那个节骨眼上,几乎是同一个位置的一声枪响。
狙击手。
殊英扶了一下桌子,深深地喘了两口。
我们把它埋到花盆里去吧。
殊英把它死死按进窗台边那盆龟背竹还算湿润的土中,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她不自觉地转向摄像头正对着的方向,是那个把新自由联合的“骑士”,囚禁起来的湿热笼子。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切割机和脚步的嘈杂声越来越明显,这栋老楼里能充当防御的大概只有修筑起来的铁栅栏,顶楼上的假窗户假房间,还有一个一个被点掉的监控摄像头。
在室内就看的清楚多了,那是一队六人,带头的穿着新自由联合的简便武装,和印象里推演课里教的一模一样,轻量化进攻手段,保证信息畅通。
这家伙充其量就是个天才学生,用这些学院派的小手段来应对荷枪实弹的战斗,或许他们的底牌是建筑物外的那个反无人机手?
决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办公室不需要加固了,这几扇百叶窗防弹,我向其他的哨站叫了增援,你自己想办法跑就行。
跑不掉了,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没有关系,屋子里有很多假房间和空房间,支援二十分钟就到。
殊英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根注射器,按在自己大腿外侧。
随手一丢这东西就落在地上,像扔一根断水的笔。
说简单点,远洋动力的那些生物制剂你这里有没有存货,我想偷个懒。
宽敞的办公室里连个像样的遮掩都没有。
消防喷头里有一些短暂致人失能的水状剂?
老李从桌下的柜子里把防毒面具甩给殊英一个,自己戴上一个。
这些药都是很老的东西了,只要扎一针解毒药,那几个小鬼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我们能拖到你说的支援过来吗?
殊英叹了口气,切割机的声音胡乱响
起来——外面的人在一个一个猜房间,老楼的禁闭门里面有不少空房,那些都是试错成本,还有被勉强挤出来的时间。
毕竟他们是来收货的,俄罗斯的柏玛伊,这个矿业公司要把人赎走,给我留了一批自保用的破烂和两千万美元定金……
定金的其中五十万就用一堆前苏联的破烂糊弄过去了。
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那是已经被打开的消防喷头,殊英把防毒面具扣紧了,伸手接过递到她手上的护目镜。
一千九百多万安享晚年,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那你觉得这笔钱够不够小熙恩十年的温饱安稳?她才十三岁多,她在死人堆里泡太久了。
殊英不说话了。
他们看着破门器从那扇铁门外伸进来,这两人也几乎同时举起了枪,破门器在铁门上慢慢裁切出一个圆形的洞。
远比门外的一群人更快,一大串子弹从刚刚掀开的洞口一齐向外射去,殊英没闲住脚,慢慢后挪到电脑屏幕前。
监控画面里两个倒下,四个趴下,血溅一地一墙。
地面湿滑,周遭黑暗,雾气把走廊染成暗红色,握着破枪器的人被打穿身体,像团破抹布一样躺在地上,门侧边的另一人被打废双手,两把符合这少年年纪和体型的小手枪落在走廊两侧。
四个年纪不大的人也都趴在地上,扼腕蜷缩,气息微弱,殊英紧握自己怀里的冲锋枪,在那四人脑侧各补一枪。
她转身望向幸存者,那个十五六岁,双手被冲锋枪弹摧残到不成型的少年,那人用唯一完好的小指按下了对讲机。
叛徒!叛徒!袭击我的是,道奇,行政官道奇!
熟悉的口音,韩国人。
更熟悉的标志,新自由联合的勋章标……也许殊英在首尔分部的什么地方见过他,不过无所谓,她听到对讲机另一侧的回应,那是她听不懂的一串东西。
不像英语,不像法语,德国人?
她这么想着,稍微眨了眨眼睛。
他只把解毒剂留给了自己和攻门手,站的位置是那本战术教材上用四种颜色的彩图标的,很安全,以至于不会被轻易波及的位置。
书本知识可不是糊弄精锐用的。
老李走上前来,只是甩甩老腰,看着殊英的后脑勺。
你这个代号还挺别致。
殊英轻轻摆了摆手。
我还在宣传部的时候,代号就叫这个。
看着最后一人被自己一枪撂倒,底楼也传来一阵细密的脚步声。
老李从肩膀拽起他的对讲机。
俄语。
殊英跟着他往外走,楼梯一层一层向下。
殊英又拉来一只淡黄色的注射笔,这次扎的是左臂——针头很长,完整戳到身体里是极痛的。
那件该死的超规格防护具,那两块超厚的防弹板……就快要把殊英夹碎压扁了。
听着,那个狙击手还在外面,那家伙已经记住了我们的脸。
殊英看向被拉死的一大片百叶窗,看着那些瓦楞状的防弹凸面。
回忆起她抓着防弹摄像头的那一刻,她不再去考虑这东西是怎么混进来的,她砸完这东西,稍微喘了口气的间隙。
她听的很清楚,窗外的响声是一颗不甚清晰的摩擦,是一枚民用狙击弹。
她想起倒在顶楼走廊里,那个韩裔先遣队长,从他手中飞出去的两把枪,那时候她还看了一下,两把竞赛手枪,打的是.38ACP……
就是个花架子。
既然是新自由联合的学院派,小队指挥一般会充当那个
狙击手的观察手,她在宣传部的时候有监制过战术手册教材的装订工作,尤其是韩语版。
她不负责翻译,只把教材内容过了一遍,要么添要么删。
刚离开学院的新兵难以适配高难度的攻坚任务,教他们怎么保命多半就足够。
这两伙人的行为对不上。
那个反无人机狙击手和那个摄像头绑在一起,和这六个来送死的废物不是一门路数。
那个狙击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兴奋剂的副作用让殊英开始干呕,被咽下去的柠檬核似乎要顺着胃里的酸水反上来。
不动声色地把那颗柠檬籽吐出来了。
没有了再思考的力气。
我们至少要活一个,无论如何,要给熙恩一个交代。
两个人的步频都慢下来,他们已经能看得见研究所院子内,一群穿着军绿色迷彩装的私兵,柏玛伊能源公司的中坚卫队。
别忘了那个狙击手,那家伙还记得我们的脸。
殊英擦擦额角的汗,从胸口又抓来一支新的注射笔。
——4——
行政特工道奇,在首尔分部的一次外派信息采集任务中失联。
她知道自己坐不住办公室,从釜山到首尔也度过了三个月不到清闲的日子,她记得那些速食年糕的味道,像烂在舌根的菜叶子,还有胸前那个名牌。
郑殊英,很扎眼的名字,像一根刺。
姓不是自己的。
她穿着生产线上漏下来的宽松西装,每天都在折腾新自由联合的大喇叭,还有她邮箱里窜出来的资料。
她一直把那台银灰色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有时是垫脚,有时是泡面盖。她一直都忘不了第一次到首尔来的心情,更大的城市对她来说是个更大的宝库,那时她还在信息特战训练营里。
一边听着同乡的郑学长讲那些七零八碎的保密法则,一边把自己的姓改掉了。
忙里偷闲地,训练任务和偶尔的外勤不算什么,她听不进当时宣传部的大喇叭,也看不惯同僚长幼对她的态度。
她有意无意地在一些边缘极客手里收集些东西,再加上新自由联合最基础的工程师教育,这台电子特攻机散去所有油腻气味的那一天,就是她完成学业,悉听发落的那一天。
郑殊英。
宣传部。
物联网工程师。
最扎眼的不是这些,她在入职那一天起就听着那个大胡子男人用一口稀奇古怪的口音讲解她的实际工作。
这些语句过于含混不清……她都忘了,她只记得她的真实年龄被爆出来之后,台下众人的眼睛忽然聚焦。
十四岁。
那些目光不像刀枪剑戟,更像那些测绘仪器里的十字丝,狙击枪瞄准镜?大概吧。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样的目光,本该在大礼堂中央保持端庄站姿的她向后退了半步,大抵是心脏忽然停了半拍。
那是一个孩子才会露出的破绽。
她始终这样提醒自己。
她在研究所的门厅里往前走。
听着老李用那些绕口令一样的语段和一身军绿色装甲的男人讲些什么。
她脑子里还有东西在翻腾。
不知道是因为刚被吐出来的柠檬籽,还是她看到的,奥斯希儿德的那双还带着赘余愤怒的眼睛。
殊英自己也没多年长,战功算不上那个金发小孩的零头,她大概也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参与过类似的营救行动。
守护公司资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她办公室里那把椅子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当床用了,每天中午她都会把门反锁
,双脚搭在办公桌上。
看着洁白如新,甚至有些病态的皮肤色泽,她轻轻勾了勾脚趾,食指敲敲太阳穴。
我是不是被保护的太好了?
两次行动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营救,带着枪进去带着人出来……其余的基本上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有天晚上,只是个月明星稀的普通日子,她在回宿舍的路上听到底楼有声音。
很沉闷的,消音手枪的声音。
她随身带着枪包,拽出那把用来防身的家伙式进去,顶着一大片嘈杂骚乱尝试着在人群中看一眼。
乱七八糟的枪声停息,一颗子弹甚至打碎了走廊边的应急灯。
已经都结束了。
有男有女的几个高个子把不喘气的抬出去,受了伤的要么自己在包扎,要么已经上了担架。
宿舍楼就是这样的,资历老的住下面,越是年轻的孩子就越往上,殊英只是断断续续地爬楼梯,越往上面回声就越大。
感应灯在十一楼的楼梯间里照了个影子。
没怎么用过的灯,黑影轮廓清晰,还有一点半透明的质地,她快跑两步走上去,身上挂着的冲锋枪哗啦啦直响。
郑学长个子不高,握着一瓶算不上大的清酒瓶子,旁边还堆着三个。
怎么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喝酒来了。
老郑只是说他的同伴活不起了,他拦不住。
殊英摇摇头,转身对着外面晃眼的月亮。
老郑说起那位友人,说起了不起的攻坚战绩,说起战场上的生死交,说起更多东西。
最重要的是最后那个,晋升。
众人没有得到晋升资格的恼火。
晋升者被暗算后的愤怒。
殊英认不出被抬出去的哪个是老郑的战友,也许是被开了最多血孔的那个?
她没看清。
那个人晋升到何等地位?遭受过如何暗算?
她不知道。
老郑的制式武器,一把消音MK23,这把枪就挂在他的腰带上,还是冷的,未开一枪,保险打开。
他的心里只有懊悔。
憎恨溢出弹匣,甚至可能还有一枚憎恨,就在枪膛里等着呢。
悔和恨一分为二,被拆开了。
殊英接过喝了三分之一的酒瓶。
辣的。
她明天就算是不去也无妨,闹得这么大动静,宣传部的大喇叭里还是会说那些东西,她顶多检查一下顺序次序有没有问题。
殊英把还剩个底的酒瓶递回去。
殊英抓了抓头。
最常见不过的小清酒,大概还没开始上劲。
你就不想试着对我做些什么?接着酒劲。
殊英自作轻松地说着。
但看着那张脸,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你还这么小……不过这倒提醒我了。
殊英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向上爬楼梯,这股酒劲居然给了她一点力气。
殊英再回头看,只能看到打碎了的玻璃,和紧接着什么砸在地上的声音。
哦,啊。
没用什么力气,也没什么情绪,只是代替叹气。
在顶楼上,她的声音传了很远。
心里空落落的。
她觉得这是孩子才说的出的话。
第二天的殊英没有迟到,她出宿舍的时候瞟了一眼外面,他们把陈了一夜的尸体拉上车。
清收队的司机看着她。
要不要上车?
能坐的位置只有货舱,不过够宽敞。
她搭上那辆收尸的卡车到总部去,也不必在地铁线上浪费太多时间,也是应了清收员的一句话,要什么东西就大大方方拿。
他们没意见。
从十一楼摔下来居然还有个人形。
看着
郑学长身上的枪还没被收走,她抓了抓头,这东西可不便宜……更不便宜的是一枚闪亮到刺眼的戒指。
不紧不慢地握住那把硕大的手枪,拉开枪膛,果然跳出一枚铜壳黑尖的手枪弹。
她找到血腥味最重的那个,掀开白布。
虽然不太礼貌,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年长郑学长约两个年头,死相狰狞的女青年。
她生前的愤怒如刀刻锤凿,在肌肉上留下痕迹,还没到入殓那一步,或者根本就不会有。
殊英向下看。
一模一样的战斗手枪。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扎眼的反光,刺得殊英后退一步多。
看来这两个人远不止战友这么简单。
本应借着这次多少条命换来的晋升成家,比想象中更快地,家被扭曲成了冢。
殊英不知道是否还有让夙愿了却的下辈子,她只是盖上白布,随便找了个角落又坐下。
这一天除了早上的这一通路之外再无任何不同,只是她中午的那场小睡进行不下去了罢。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喜欢新奇的东西,喜欢冒险,和其他同年龄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殊英不知道这句话在哪里说过,但是她记得这句话周围的湿润闷热,这是她对老李说的话吗。
不好说。
她只记得在首尔的日子几年如一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顶层上司,头发长了就修头发,指甲长了就剪指甲。
孩提时代的殊英就在大公司的集体宿舍里住,她不是父母的孩子,是新自由联合的孩子。
直到她收到外勤任务,去亚洲南部某地收集信息。
香港。
她会说中文,这是一切不幸中的万幸,到处能看得见远洋动力的私兵,她甚至不曾表现出不安,她在等信号,在等总部交予她的命令。
比命令来得更快的是突袭。
远洋动力的黑帮私兵,她本就没考虑太多,在人群里涌进黑漆漆的巷子里,刚刚把夜视仪压到脸上。
走出人流的一瞬间。
脖子被勒住了。
细弱但有力,这东西像另一个未成年人的胳膊,她没有抬起夜视仪向后看的力气,也完全挣不开这套索,从腰带上勉强攥住那把沉甸甸的军刀。
在夜视仪的视野中看着它在墨绿色的地面仅仅跳了一下。
如果没把这夜视仪戴上就好了?
再次醒来,晕沉沉的脑袋让她缓了有三分钟,她一丝不挂地被按在一张硕大的椅子上,那些小巧的塑料扣带把她的四肢固定在椅子腿和靠背上。
她基本低不了头,身上凉嗖嗖的,自己也确实被扒光了。
客厅隔壁一直有稀里哗啦的声音,虽然自己身上没有多少之前货色,对家公司的私兵大概直接撕票就行。
直到探出头的是一个孩子的脸。
喂,郑小妹。
话里还带着点稚气,大概只能看得懂证件上的那一小串汉字。
你没有堵住我的嘴,我说……
那孩子打断了殊英的话,只是绕过去,把双手按在她腰侧的肋骨,顺着稍微汗湿的肌肤轻轻一划。
没想到真会说中国话呀,你说什么?
两只小手比想象中更有力气,她捏住殊英胸口脆弱的乳头轻轻一拽,哪怕力气根本就没用多少,也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声音。
殊英颤抖着倒吸一口凉气。
我替你说吧,投降?明白了吗,投降现在是你唯一的活路,郑小妹。
那孩子轻轻按住殊英的肩膀,不是特别费力地把椅子转了个圈,殊英
看的很清楚了,镜子中被紧紧拘束的自己,还有靠在椅子后面,披散着黑色头发的那孩子。
我不投降——
侧腹腋下的肉在薄汗下闪着可爱的微光,一点不加修饰的撩拨就按下一个清晰可见的浅浅痕迹,殊英原本紧绷着的嘴角下颌像被暴力轻轻扯开。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得这么狼狈。
像是什么大东西从喉咙一口气扯了出来,陌生的笑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眼前的景象竟越来越迷糊了些。
吸气,呼气。
喉咙到两侧的肺叶都是痛的。
眼前那女孩握着手机,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眉头不起眼的蹙起些弧度。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客厅一角提起一个饮料瓶,略用力的拧开,稍微蹩脚地把这酱油色的饮料灌入自己喉中。
可乐,甜的发涩,和室内一个温度。
这一提可乐就这样被放在那个位置,像个不起眼的马扎,她大抵平常不怎么在家吃饭,隐隐约约还能看得出方形。
一瓶可乐很快就被她喝掉三分之一。
我得出去一趟,郑小妹,投降,投降吧?听到了没。
殊英瘫倒在椅背上。
听着脚步声一下一下远离耳畔。
绑住手腕脚腕的两股短绳,自己完全挣脱不开。
不确定是什么材质,看着自己赤条条的样子,这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的样子了。
绳子绑的不松不紧,在看不见的地方系上了什么结。
殊英闭上眼睛。
再次被唤醒的时候依然是和毒蛇一样缠到身上的剧痒。
凳子并没有做什么固定,歇斯底里的挣扎甚至没办法把凳子晃起来。
她听不起那个女孩提的条件。
或许能在笑声的间隙里串成一条线。
艰难地,串成一条线。
公司战争又要打起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作为在帮会里勉强打下手的清收佣兵。
路熙恩。
需要的是后手和底牌。
她需要一个能帮她做点什么的信息工程师。
所以她用一笔不算充裕的首付款,把这个新自由联合的战俘,从远洋动力的采收室里赎了出来。
要命的痒感和略显随性的抓挠都停了下来,殊英瘫在椅子上,像一滩融化了的冰淇淋。
解开束缚之后勉强下地走了几步,发烫的足底和麻木的双腿险些让她直接倒在地上,熙恩说她太虚弱,于是递上那瓶可乐剩下的一部分。
殊英自己都忘了这瓶子放在什么地方。
只是将它抓起,一饮而尽。
在香港同在首尔一样,有熙恩代劳,殊英也有更多的耐心唠叨几句,代搭档之手从那些二手市场里挑些配件,再组装一台机器出来,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殊英完全不关心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面对电脑屏幕,无所谓熙恩用那些外行人的目光打量自己。
大公司的人最擅长挥霍,把价值连城的商机和数据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就像倒垃圾一样。
数据垃圾能拿来换钱。
熙恩听不懂殊英的解释,但还是看得懂数字。
一长串骇人的大数字,从韩元切到美元也有四位数。
余额。
电费肯定是付得起了。
平和的日子如预想的一样,结束的很快。
来者只是一群不像样的敌袭,殊英只听了一半。
新自由联合。
殊英说的很清楚,哪怕是新自由联合的精锐,也是一群在战场上等死的阵亡报表。
心里有恨。
她背对着熙恩,键盘敲的直响。
她是新自由联合的特工道奇
,曾经是。
修改无人机协议,这种看着松松垮垮的参数处理在几公里之外的据点里大抵是引发了不小的骚动,熙恩紧紧握着的电话那头……
那都是些狂喜的,魔怔了的呼啸,殊英不怎么听得懂粤语,这种声音只会从那些死里逃生的,被吓破胆的新兵嘴里喊出来。
她无心去应付战场上的情况,只是大概估计。
篡改的无人机协议记住了那群精锐的通讯和生物识别特征。
一段时间之内,这群家伙不会有什么战斗力了。
电话里是死里逃生的惊呼,还是反攻得胜的惊喜……殊英大概是分辨不出,但至少也占其中之一吧。
她闭上眼睛,贴上靠背。
直到一个温温的东西蹭在自己脖颈间。
她只是顺手去摸。
脸颊,耳朵,头发,额头。
并且完全忘了自己说了什么话。
殊英走过研究所正门,面前是柏玛伊的精兵,身后是一条并不怎么陌生的路。
在香港第一次出门,熙恩陪了她半程。
她比熙恩矮,吃得更差,不知道是租来还是借来的一套衣服,被草草披在身上。
大概熨过了?无所谓应该。
并没有多少胃口,看着熙恩和她的坊间兄弟们畅谈,她也只是把自己的那份饭打包好,就这样走进研究所大门。
那群人应该就是熙恩的战友。
殊英有些吃惊,虽然从字缝里勉强听到无人机几个字,顺着研究所正门的楼梯,爬上去。
这小楼顶上有不少空屋,熙恩给了她正确的房间号。
那是个大办公室,里面只有个老头。
姓李,研究方向听不明白,远洋动力的蛇头。
熙恩叫他干爹,殊英只是抓了抓头。
老李的上级见识到了殊英的本事,现在他们邀请殊英这个人,简单谈谈。
老李就是这么说的。
通行证。
殊英下意识地去摸口袋,真的翻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片。
她都给你准备好了。
老李笑着拿出笔,鬼画符一样地在这张卡上签了个字,说了港口边上的某个泊位。
走过去没花多少时间。
吃完带在身上的饭,顺着铸铁的步道,走上这条水泥灰色的大船,瞟了一眼舱室旁边的红十字旗。
殊英稍微伸了下胳膊,她大概看不见领口绣上去的远洋动力商标,只单纯地混进了黑白相间的乌鸦群里。
白乌鸦穿着实验服,黑乌鸦和她一样,远洋动力的学院西装。
熙恩同她讲过本次私会的位置,船舱顶上的宴会厅。
既然那孩子选择救自己一命,把这笔债交还给她也不太差。
殊英眼前都是那孩子依偎在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就改了口,她叫自己殊英姐。
跟着电梯爬升内化完情绪,把那张通行磁卡递给戴着面具的门侍。
接过磁卡,身份确认无误,门侍指了指宴会厅边那扇紧闭的门,殊英把磁卡收回口袋,若有所思地回头一瞧。
门侍的礼服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新自由联合的标志,那串晦涩难懂的拉丁文,一个扎眼的倒五星。
殊英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尝试去推门。
门后并不是什么宴会厅,至少布置起来不像,那些裸露在外的线缆,其他稀奇古怪的设备,布置得倒更像机房。
郑殊英。
机房背后传来一声稍微有力的呼唤声,那是个二三十岁的壮年男人,一眼过去只能看得清那套藏青色的礼服。
玫瑰金色的中长发,亮蓝色的眸子,还有稀疏细碎的胡茬,殊英回忆
起那张脸,总能想起刚刚从培养舱里被拽出来的奥斯希儿德。
殊英看着他站在自己正前方。
新自由联合的孩子,被阿斯加德的众神之王当做投矛遗弃到这种地方,居然锋芒未减。
殊英只是轻轻蹙眉,靠在身边桌子旁。
她听够了客套话。
你是谁。
新自由联合的技术部长,代号是,索尔。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技术部。
殊英摇了摇头,手指尖在桌面上无序敲打着。
你连奥丁的真名叫什么,新自由联合的两栖作战服专利号,还有常备的武器弹药储备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质疑我。
那套批评的论调客套里能听出明显的凯尔特口音。
索尔的语调平淡又不怎停顿,他打量着被改装成机房的整个宴会厅,随后又把眼神落在殊英身上。
我也听惯了客套话。
我知道你大概不姓郑。
索尔在线缆和设备之间踱步,悠闲地在每个主机电闸处按下几个按钮。
这几台构造启动时的嗡鸣已经震得殊英站不稳脚。
供电系统中的亮蓝色指示灯和电池组架构,来自柏玛伊的设计师。
那些支楞巴翘的传感器和芯片架构,都是远洋动力用数据推出来的最优解。
构成它一切线缆外壳的,兴许必然是新自由联合的材料科学。
殊英听着索尔的介绍,看着几台大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串,她眼前似空无一物,但她看得清,薄如蝉翼的数据汇集垒成高塔巨构,巨构上的霓虹灯炙热又明亮,让她睁不开眼。
巨构高耸入云,并非耀武扬威的纪念碑。
它是子宫。
索尔的解释里不带什么感情,只有隐晦的自豪。
它是孵化幼小神明的圣殿。
集结天外净火天的精粹之火,把未曾降世的神明带来人间。
殊英摇了摇头。
虽然都是暗语,她大概也拼凑出了一部分。
集结头部公司的力量,拼凑出一个新发明,一个宛如神明般的新存在。
人工智能?
人工生命。
除去信息流给予它的那些算力,还包括其他的用以支撑生命诞生的框架……肉体?情感?灵魂?
殊英不是哲学家,这个词汇并没有在她心底里泛起多少涟漪,她只是继续看着来回踱步的那男人,看着那人从其中一台机器里取下一枚U盘。
稳稳地放在自己手中。
殊英抓着那枚银白色的U盘,跟着索尔指向的,看着那扇粗糙的屏幕。
新自由联合提供电路架构,柏玛伊提供蓄电池组和变压器,远洋动力负责编辑智能逻辑。
模糊的实验记录中,物料台上的塑料耗材被拼接成蜻蜓样的无人机,挂载上炸药,在中控台的操作下飞得又稳又快。
定向巡航和生物识别的画面她没再看,只是招呼着索尔把这大屏幕关掉。
这台机器就放在这机房里,你想亲自操作试试看吗。
殊英摇了摇头。
这足够的自信已经能说明一切问题。
她把U盘收进口袋,稍微挺了挺胸脯。
心里没底,至少站得直点。
这个U盘里是目前最稳定的系统蓝本,新自由联合没多少厉害的软件开发工程师。
我的兄弟姐妹们,除了老六,其余都四处遁走,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需要圣殿骑士。
索尔转过身来,半蹲下,用那双灼热的蓝色眼睛直直盯着殊英。
我会在力所能及之下给予你一切帮助。
殊英只是沉默,呆滞地看回去。
圣殿居于世界之巅,圣殿骑士能做
的只是不让攀登神山的人们向上看,仅此而已。
殊英交出那张卡片。
经由熙恩无声的交付,老李的标记,最后她把这张卡交了出去。
无论接受与否,无论赠予何人,每个决定都足以让她陷入无底深的懊悔。
这张卡压上了新自由联合的烫印。
是通行证,是门票,是债券,是人生的,灵魂的……
当据。
——5——
殊英自那之后,依然久久宅在家里。
耳边是熙恩的嚷嚷,她吵着讲出那些坊间弟兄们的故事。
殊英听不懂那些半跑偏的粤语。
只是用一些理论上的技艺,尝试收拾下熙恩穿回来的外套。
屋子里有洗衣机和甩干桶,再多花点时间就能把这层皮服侍地像刚从干洗店里拿出来一样。
只是多了些铁锈味。
殊英每天都会多少质疑那么两句,熙恩大概就简单答复了一句,殊英就听明白了。
三男二女,熙恩和她的坊间兄弟们。
说是远洋动力的预备兵,倒不如说是一群报团取暖的战争孤儿。
远洋动力让这些古惑仔不至于睡桥洞,殊英也听说过远洋动力的一些分部用她们内部筛出来的少年兵清理黑社会分子。
或许殊英觉得,自己到研究所里找老李对账的时候,自己大概还有些空余时间回庇护所收拾行李。
熙恩也就晚醒了半个小时。
她是被几个坊间兄弟连续的电话轰炸掀起来的。
她回话,只模模糊糊听到那么一句。
大的要来了,到老地方来。
更年轻的孩子,思绪总是敏感许多,她拽起殊英一直放在床边的那个平板电脑。
这东西沉甸甸的,熙恩捧着它都要先适应一下重量。
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三个模块。
基础传感器。
天线。
还有一个亮闪闪的U盘。
全部插进这台网络特攻机里。
离家的时候,熙恩锁上门,攥紧钥匙。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将那台网络特攻机揣进怀里。
勉强塞进胸前口袋,拉上拉链。
在计程车上等了有十五分钟,才到那家饭馆子里。
桌上几乎没了热气,面对她的四妹轻轻招了招手,指了下靠门边的空位。
桌前摆着碗碟,还有个透明晶莹的小杯,熙恩戳了戳,荡漾起有点重量的涟漪。
一桌五人,被拧成一股绳的坊间同袍,在这么个时候聚在一起。
四个人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西装,赵老四披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外罩。
远洋动力发下来的夹克衫。
不管是在新奥尔良还是在新汉诺威实习,这身打扮绝对比新婚的纱裙更体面更气派。
他们聊了很多……
从以前聊到现在,
从清收聊到歼灭,
从市井角落的日日夜夜聊到近些天一团浆糊的战事,
从不知道哪里挪来的柏玛伊大兵到新自由联合的几次踩点。
熙恩一直握着酒杯稍微颤了下。
最后还是静悄悄地把这一满杯酒推到桌子中间。
她按了按外套里侧,胸前挂着的四个弹匣。
她要听到更多线索,她回忆起自己在战场上见到的那块黑色裂片。
那些踩点地就有量子研究所一个。
她听着赵老四一句一句讲着,按着桌角的手慢慢上移,死死抠住太阳穴。
你真係要自己一個去?
熙恩抓起桌边那一满杯柠檬水,稍微抬起胳膊。
唔去心唔安,帶埋你哋去送死,仲更加冇良心。
一众人都无言,还是赵老四举起被熙恩推到桌子中间的酒杯,碰了下那柠檬水
的杯沿。
这一杯玩意,熙恩竟怎么也尝不出味道来。
她转身推门出去,被猛的拍了下肩膀。
她没动身子,垂下去的手很自然的握紧了腰带边挂着的家伙事。
你個死野女仔……
黎英。
熙恩转过身子去,看着赵老四递过来一个布袋子。
呢樣嘢怕跌㗎,你記得睇清楚說明書先,唔好大意。
把手枪放回枪套,稳稳抓住这袋子。
不算多沉,能感受到一个稳定确切的重量。
看着赵老四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才没顺势掂量两下。
呢啲係我哋幾個嘅份,你點都好,都要記住班手足。
熙恩只是叹气。
她死死按着太阳穴,往赵老四提的几个排查点赶。
她想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按到心底下。
直到胸前那块厚板子开始发热,振动。
熙恩取出那块平板电脑,不动声色地躲在最近的阴影里,看着屏幕上那一串稀奇古怪的字母在乱码间来回跳转,排列成一句话。
您好,协助者。
我是,Ísvættr.
她看着那一串北欧字母又同刚才一样,不停振动颤抖,最后变成了一个她读的出的名字。
冰精灵伊斯韦特。
她跟着屏幕上文字的指示拉开天线,竟在屏幕上立刻出现附近区域的地图,地图上五个红点忽然闪烁了一下。
熙恩看不懂那些跳动的字符串是什么意思,她只看到屏幕上多了一排文档资料。
她凭直觉面对着那几个指示点的方向。
不久便听到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她看着一个高个子西装男跑出来,把一部冒着灰色浓烟,噼啪噼啪冒出电火花的手机扔到一边。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新自由联合作战服的人。
熙恩一眼就能认出那几件衣服。
而那条带着流线型的碳纤维碎片,就贴在那西装男身上,那流线型就像西服上的束腰。
这人看着不像亚洲面孔,殊英只说过这人是管账的。
能带几十个亡命徒为他送命的会计。
熙恩把半个身子从影子里拖出来,她只是尽可能地去占便宜。
四枪?三枪?两枪最好。
第一枪打中最后一个走出楼门的跟班。
第二枪只能勉强对准那西装男的胸口。
那整件西装就像一套硬甲壳,能明显看到受击点有一处碎裂的痕迹。
公司狗的盔甲。
熙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看,这西装男据枪的势头没有消解半分,哪怕是那句冷硬结实的指挥,也是没能变形了的。
德语。
熙恩只是埋下身子,把这台发热的网络特攻机按回到自己胸前挂着的拉链包里。
勉强撞开一扇不怎么结实的门。
子弹从头顶嗖嗖嗖嗖飞过去,甚至能看得到紫红色的曳光拖尾。
在建筑物里勉强地找到喘息的间隙,外面混乱的叫喊声也只能艰难地理清两个方向。
远处是宣告一名队员阵亡的报告。
近处是和那簇弹雨一样恐怖的德语指挥声。
压低姿态,活捉刺客!
熙恩把最后两件东西从随身拎着的布袋子里取出。
方形的炸药包,和砖头一样硬。
圆球形的手榴弹,很大,摸起来像玻璃。
还有一张薄薄的字条。
她看向周围,把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一步一步从楼梯间走上去。
快不得也慢不得,只是勉强控制和那几个追击者的距离。
只是稍微用力地咬住牙龈。
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下传来争执声,蹩脚的声调和委屈的语气。
位置离得够远,熙恩边
向上爬楼,一边拿出那张纸条。
两面说明,其中一边是工程炸药,
另一面的东西,名字就复杂高级得多,
但她足足花了半分钟才从字里行间透出的阴冷氛围缓过神来。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深灰色的鸭舌帽。
下面,只是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角。
这枪射击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声响,但还是引来了一大串追击的脚步声。
没有听到呻吟,只听到一个塑料块在楼梯上来回撞击的声音。
又干掉一个。
熙恩适当加快脚步,这一层楼只有四层。
她闯进还敞开的唯一一扇门。
臃肿的承重墙和没上漆的家具,
空气里飘着一股要命的霉腐味。
熙恩眯了下眼睛,勉强没有咳出声音,
她看着屋外的灯光照进屋子,
没有换弹匣。
这枪里有十七发子弹。
门边的脚步或许近了,谁会是第一个涌上来的呢。
熙恩向后退半步,看到一个新门框。
背后是一模一样的陈设,一模一样的房间。
她拿起那个精巧的玻璃球。
稍稍把手枪握紧了。
一步一步向后退,把半个身子藏在身后门框下的影子里。
看着玻璃球上那个不起眼的保险插销,熙恩稍微收腹,沉下一口气,试着把它挂在门框顶上的钩子下。
慢慢让手掌离开那玻璃球底,看着玻璃球被稳稳挂在门框上,左手握着的消音手枪始终没有放松,对着远处那个伸出来的半透明边缘连射几次。
强化防爆盾,穿甲手枪弹也不能把它怎样。
着弹点扩散成几片雪花型涟漪,紧接而来的是一片毫不留情的集火扫射。
熙恩后退半步,把身子藏在更深的影子里。
好在这墙够厚实。
她向后看,后面只有窗户,这是最后的缓冲区了。
她继续向后撤步。
盯着那个散发出诡异气氛的玻璃球。
这东西内部的气溶胶危险的很。
熙恩不再去思考她的功能,一点一点踱到承重墙旁边。
听着快且急的两对脚步。
抬枪打碎那个玻璃球的间隙,看着晶莹细腻的油滴缓缓飘下。
她甩下弹匣,拧掉消音器。
身子在一侧的墙边靠了一下。
看着仅剩下的两个近卫一拥而上,穿过这道狭窄的门框。
随即发出一连串骇人的惨叫声。
织物和肉皮一并稀稀拉拉融化掉的样子着实骇人。
她隔着倒下的聚合物盾牌,看着那个子高挑,一身黑的西装男。
他们都短暂地愣住,短暂的忘掉思考。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在透明的油滴下融成一地血水。
高强度塑料做的枪也被溶解掉,只有子弹哗啦啦掉下来。
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滚动。
你这远洋动力的杂种……
虽是怪腔怪调的中文,那声不起眼的嘟哝里也夹杂着十五分的愤怒。
勉强地让一连串弹雨狠狠拍在承重墙上,她这时候甚至连举起枪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这男人跨过湿黏的地面,两个箭步就要冲到自己跟前。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义无反顾地对了上去,又无声地右移。
那人只是稍微瞟了一眼。
一枚定向爆破包就在墙上稳稳贴着。
引信在熙恩的另一只手中拽着。
虽然是反建筑炸弹,似乎也只是在承重墙上轰了个洞出来。
熙恩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正对着的窗口被撕出一个六米直径的大洞。
那一瞬间的热流和闪光逼得她看不清情况。
那家伙好像还是从身边的窗户撞了下去。
熙
恩晃悠两下走到被炸开的窗口前。
那个西装男就站在楼下,倚着一条锈到发黑的栏杆。
依然紧紧握着他的那把短管步枪。
他看到熙恩。
那张带着冷峻气息的脸被怒意进一步扭曲开来。
他在对熙恩呲牙。
深刻的怒意让熙恩看的更清楚。
一口参差扭曲的龅牙,像极了日本黑帮戴的般若面具。
她不受控制地瘫坐地上。
只看着那人焦急恼怒地挥洒弹雨。
全都打到天上去了。
熙恩再一次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耳鸣带来的阵痛随即而至,她摸摸自己的耳朵。
温热湿润黏腻的触感在往外流淌。
还好只是一只耳朵伤了。
只是那个西装男不见了。
一辆像模像样的黑色越野车驶离,
红色的尾灯眨眼得很。
像那些曳光弹的颜色。
她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先后越过那两个被打死的新自由联合特工。
稍微喘了口气,量子科研所的大楼就在不远的位置。
她抬起头四处眺望,看到远处有一个活动的影子。
在夜幕下映照成鼠灰色,方才还留着跑动的势头。
在楼顶的建筑层上。
她迈开步子,往量子科研所大步走去。
得有个三十分钟的路程吧。
——6——
熙恩和那些柏玛伊的人对上目光的时候。
她看着老李就站在那些人后面。
老李对她招手,她便走过去。
从人堆里挤过去。
他知道熙恩是来问什么的。
看着柏玛伊的几个人从研究所楼里把那个一平米多的大号监笼扛出来,他把自己的枪挂在熙恩脖子上。
AK74M。
熙恩方才走的那几步,看得到好几把一模一样的枪。
只是挂在她脖子上这一把,弹匣稍微厚实一点。
小韩有她自己的布置。
她的路数比我还靠谱很多。
老李摩挲着义女的头顶。
喉咙里还带着他这个年龄特有的痕迹。
我要走了。
她会回来接你。
老李看着殊英离开的方向,机库里仅剩的那架无人机帮她往前探了一小段路。
一边把耗损掉的注射笔扔下去,一边从水管向上爬。
霓虹光炫目刺眼,
殊英透过楼顶那层不停起伏的杂物。
看到了那个影子。
那人提着细长的狙击枪,就坐在一百米外的烟囱道旁边。
她看着殊英翻到自己面前不远处。
稍微盯梢下在头上高悬着的无人机。
看着殊英把挂在身上的冲锋枪放在一边。
她也只是转过身,丝毫没有把枪放下的意思。
就是你放的那个摄像头?
那人偏过头,看了一眼挂在胳膊上的套袖,又紧接着盯着殊英的眼睛。
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扩大到近乎无神的瞳孔。
连愤怒和杀意都倒映不出来,只是看着殊英,稍微歪了下嘴。
你是来干什么的,叛徒。
装着新自由联合六公主的收容箱,哪怕是250千克的航弹也伤不到它分毫,除非有解码器。
殊英把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丢了过去。
被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稳稳接住。
我凭什么认为你没有在骗我。
她站起身,握着狙击枪的手捏的更紧。
这只是我上家给我的任务,不让奥斯希儿德落到柏玛伊手里。
殊英捡起冲锋枪,背过身去。
其余的权当无可奉告。
伊芙看着手里握着的解码器,
看着无人机直直往量子科研所飞去,
她把狙击枪放在一边,
稍微抓了抓头顶。
殊英从楼顶向下一步一步挪
动,从口袋里取出电话,勉强按下开机键。
她向下一瞥。
新自由联合的兵。
那约莫有一百四五十人,伴着两辆自行炮。
一群骇人的重甲暴徒。
这种城市可以当做人质争夺的战场吗。
殊英从水管上滑下来,看着这帮兵士去往的方向。
她握着已经接通的电话,
听着那些扭曲杂音拼接成她能听懂的语调。
新自由联合这批攻坚队列里,
队列中间的一位少年对上殊英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目一切,内里却空无一物。
就像一头傲慢的死灵,蔑视了自己的命定之死。
殊英听着电话里的一些提示,她慢慢叹了口气。
看着那一列暴徒踏过路面,殊英稍微停了下脚步。
药效大概到了罢。
她捏了捏口袋里那几根注射笔,踉踉跄跄地把身子埋进巷子里。
只是大概看了下量子科研所的方向。
熙恩看着那块结实的平板跑光最后一丝电量。
轻轻摸了摸背后结实的壳子,折叠好天线,把它塞进口袋。
那群柏玛伊的大兵吵吵嚷嚷着什么东西,她也听不清楚。
只是看着义父消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她只瞥了一眼披挂着研究服的暗淡影子,把身上挂着的这把步枪握地更紧了些。
看着周围的这群人开始调整队列,她也混在更散漫的队尾,和那些半大不小的杂毛子站在一起。
她看着身前逐渐轰鸣起来的履带车,还有身后那辆运输囚笼的搬运车。
她只是跟着这一群人走,同以往一样,看到所有敌人都倒下,她才能安心入睡。
无意识的踉跄两步,看着信号灯旁那些不起眼的深黑色圆球。
熙恩什么也联想不起来。
直到一声震雷样的巨声在附近炸开。
开战了。
爆炸掀起一阵强风,几乎把熙恩掀倒下来。
她看不清楚。
枪弹炮弹四处乱飞,在几十步长的巷子里撕开一条暗红色的口子。
熙恩已几乎站不稳了,她看着身后把守运输车的那几个兵士也涌上去顶着。
她为了什么站在这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浆糊,像什么东西在向中撕裂。
只有直觉,她感受到一只推自己前进的手,却无法对抗它的力量。
她扭过身子,机械地抬枪便打。
打碎的是一个漆黑的全景摄像头。
提起袖子擦掉几滴透明的汗,看着身边畏畏缩缩地走过几个人。
坚持要打完这场仗的决意从脑海深处艰难地翻腾上来。
那些细碎的词汇也只是撑着她的脖子和腰椎,不让她倒下。
她看着义父早早撤出这片火海,脑海里全都是不知何处的殊英。
她不能随便闭上眼睛,不能祸害威胁引到殊英身上。
她踉跄着走过一条羊肠般的窄巷,只是本能一样地转身去看。
一双暗淡的眼睛,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还有那张阴沉的脸。
一张冷峻坚硬的画皮。
她想起,自己和殊英的初遇,兴许也是在这样一条羊肠短巷,她还记得那双眼睛。
精致淡雅的深灰色,瞳孔神采分散到那双眼睛的每片角落里。
殊英一直都这样。
这双眼睛也别无二致。
比眼神率先对过来的,是那把明晃晃的尖刀。
温热的气力从脖颈那条浅浅的裂口里涌出。
身体被难以想象的力量拖拽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条暗红色的拖尾带着脚印,哪怕只是在热成像上,也只是留下了一条暗淡下来的轨迹。
死灵的余痕。
熙恩记得,那
是殊英和她同居没多久的日子。
在床上来回翻腾的小骇客是无所谓被戳弄身体的。
她稍微困难地起身,看着熙恩坐在床上,也会轻轻捏捏弄熙恩的手脚。
早些时候看过很多小说。
香港和首尔的城市之灵,说的会是同一套语言吗。
殊英也只是轻轻歪了歪脑袋,她拽了拽熙恩的手。
指甲剪的干净平齐,手掌心似乎还有一点不怎么清楚的茧子。
殊英指着昏暗的天空。
霓虹灯上那些明晰可见的星星。
那些星星是对人间的念想,是城市之灵的声音。
燥热的日子里,这两个人往往占据两个不同的放假。
熙恩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她在殊英怀里醒来。
这个矮个子的骇客,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来抱着自己。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脖颈的肌肤传来酸麻和刺痛。
屋内陈设简单,大概是能从高档酒店窗玻璃透视到的样子。
门前站着一个女孩。
年纪与自己相仿。
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褂,左胳膊上套着个袖套。
你脖子上的伤口刚刚缝好,记得下午晚上挑一个时间去换药。
熙恩也完全不知道这身病号服是什么时候套上的。
看着那白衣的陪侍走出门,她看清楚了门后那只半眯着的眼睛。
殊英……
你能解释这一切吗。
门后的殊英反倒更往后退了一步。
新自由联合的人在找,那个把奥斯希儿德抓到香港的罪魁祸首。
整场营救活动相当惨烈,除了失踪的人证之外,没有生还者。
这场仗只打了十一分钟,所以……
熙恩捂着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两步走到门口。
看着殊英的眼睛,听着面前这人喉咙里无声的哽咽。
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救你。
熙恩摇了摇头,
抬起手轻轻抹掉殊英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珠。
我一直都相信你。
告诉我吧,我们现在在哪,要到哪里去?
熙恩也许是第一次到这么大的船上来。
这艘灰色的大船停在海天中央。
分不清远方的是日出还是日落。
医护引渡船。
熙恩也想不到殊英能请到这么厉害的增援。
她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在甲板上慢悠悠地跑动,看着悬飞在船上面的海鸥。
一切都显得新奇。
殊英只是站在一边,一手遮住阳光,翻看自己的手机。
除了联络人的待命报告,还有那一小段视频。
一地疮痍的械斗现场,完好无损的唯一一个摄像头,拍下的一段录像。
那个狙击手背着那玫瑰金发色的孩子。
身上蒙着湿漉漉的毯子,
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奥斯希儿德大抵是抬头瞪了一下那只窥探的眼睛。
殊英也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熙恩在一边轻轻拉了下殊英的手。
换药的话,殊英姐会陪我去吗?
殊英一阵恍惚,把手机揣进口袋。
手掌在熙恩头顶轻轻摩挲几下。
她跟在熙恩后面,听着这孩子稍有紧张的轻声嘟哝。
如果有机会,我考虑把这块疤用激光点掉。
为什么?
殊英不假思索地问了过去。
看了一眼在房间里充电的特攻机。
她跟着熙恩,直到听见那句轻飘飘的回应。
因为,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