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又一场秋日的雨
作者:天叶色
“啪——”装着几根鲜嫩翠绿的黄瓜的袋子掉落在了地上,一根根饱满多汁的黄瓜滚落在积水洼,瓜皮蹭上灰黑泥渍。
若叶睦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刚才赶路攒下的暖意顺着指尖,飞快散尽。视线牢牢黏在不远处忘我地热吻的祥子与爱音身上。
只见亭下的粉发少女慢慢踮起脚尖,整个身子主动凑向祥子,胳膊缓缓缠上对方后颈,周遭所有风声、细碎响动尽数被二人隔绝在温柔乡之外。
睦的金瞳先是骤然睁大,瞳色一点点褪成浅淡的灰白,逐渐失去高光。
视线里,爱音埋首贴近祥子,唇瓣相依,祥子起初浑身僵滞,随后抬臂环紧少女腰身,仿佛回应了这份勇敢的告白,彼此眼底的情感被彩光衬得格外醒目。
她怔在原地,单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反复嗫嚅着,细碎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勉强飘出声。
“祥,爱音……”
头顶积云慢慢散开,澄澈天光铺洒下来,一道完整的彩虹映射在爱音和祥子的身后,绚烂的色彩衬出两人相吻时的幸福圆满。
这般暖意落在睦身上,却让她如坠冰窟,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口,提着黄瓜袋与粉伞的双手骤然脱力,粉色雨伞跟着纸袋一同摔落在泥泞积水里,静静漂在散落的黄瓜旁。
睦微微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湿漉漉的棉絮堵死,任凭再多心绪翻涌,半个多余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她就静静立在树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用一双失了神采的金瞳无助、迷惘又悲伤地注视着前方亲热的两个人,沉甸甸的酸楚顺着心口慢慢向外漫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过往的约定不受阻拦地闯进脑海:
【睦,我们要一起玩一辈子哦~】
【睦,这是我送你的吉他,你弹吉他,我弹键盘,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共同在舞台上演出 desuwa!】
【睦,和学姐们一样,我们也来组一个乐队吧!】
【睦就是睦,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要大胆做自己 desuwa!】
【晚安,Saki,黄瓜精灵说……我很,爱你……】
回忆层层叠叠缠紧心神,一行行温热的眼泪毫无声响地顺着面庞滑落,顺着下颌坠落在领口,在布料上晕开湿痕。
祥子是锚定她的存在、把她拉出牢笼、给予她第二次新生的白月光,更是她整个人生最重要的人,爱音是前段日子敞开心扉、热情洋溢、交换秘密的好朋友。
明明,明明都是她珍视的人!如果二人真的结婚了,在婚礼上,她应该送上诚挚的祝福才对……
其实,其实她只需要一直支持祥子的使命,静静陪伴祥子和大家走向欢笑的道路,结交到更多的真心朋友,这是对祥子的最大的回报……
哪怕,哪怕如今清楚了素世和爱音对祥子的心意,她依旧会选择自愿退出,这样大家都会幸福,她不想破坏众人的关系……
可亲眼注视着自己藏在心底的皎月和视作暖阳的人紧紧亲昵在一起,她还是心如刀绞……
爱音,很爱祥……
祥,似乎……接受了……爱音……
当初未出口的爱恋,终究无法显露了……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能完全放下自己对祥……深沉的爱吗?
谁能,帮帮我?
——**&%¥#@***——
“嗬啊——嗬啊——”
细碎压抑的喘息从喉间漏出,睦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
的窒息感,胸腔被闷堵得难以换气,眼前的景物跟着天旋地转,脑袋开始发沉发晕,原本清醒的意识一点点向着模糊坠落至无尽的深渊。
“轰隆隆——!”
天公不作美,厚重雷云骤然卷回半空,突兀的雷鸣撕开天色,转瞬之间,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再次砸落,冰冷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她的发梢、肩头和水手服上。
……
“若叶睦”垂着脑袋,没有拾起地上散落的黄瓜与浸水的雨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踩着漫天冰冷雨幕,一步一步缓慢往排练室的方向挪动。
这一次,路上的红绿灯倒是格外地通畅。
彻底失去意识后,睦已经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排练室了,只知道,一位母亲,细细地擦拭着绿发上的水渍,将她搂入温暖的怀抱,送回至冷清的家中。
排练室的闷冷氛围仍弥漫于空气中,室外密密麻麻的雨丝顺着窗户蜿蜒,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浑浊水痕。
立希双臂依旧环在胸前,刚才一通质问过后,怒火没完全消散,嘴角还掺着一层放不下心的无奈。
灯抱着独角笔记本,指尖反复摩挲封皮被磨软的边角,琥珀色眼睛定定落在素世身上。
素世垂着眼,亚麻色发丝零散垂落,遮住大半张脸颊。
立希那句“你把她的心都摔碎了”还盘旋在耳畔,可她的思绪压根落不到眼下的矛盾里。
之前,祥子转瞬投来的那道冷冽、失望的目光,像冰棱直直刺在心口,反复在脑海回放。
心脏时不时抽缩发紧,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小祥讨厌我了」
什么利用爱音、什么乐队裂痕,眼下全都成了次要琐事,她压根没办法沉下心正视立希的指责。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立希见她失神涣散,语调又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做错了事就要面对,闭着嘴算什么?爱音对你掏心掏肺,她却换来一场算计,换成谁能受得了?”
素世勉强抬了抬眼皮,视线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漫不经心的模样,摆明了在回避问题。
“我知道错了,我会道歉的。”
轻飘飘一句答复,敷衍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立希眉梢猛地一挑,满心火气被素世此时无所谓的态度勾得又往上涌了几分。
“就这么一句道歉?想被人珍视、夸赞、关注但最后被当作替代品的委屈,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素世,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真正把这支乐队当作归宿、把爱音当成伙伴?”
“我现在很乱,能不能先到此为止,剩下的事,往后慢慢商量。”素世错开对视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视线牢牢黏在窗外漫天落雨,仿佛能透过玻璃一眼望穿祥子此时的模样。
“何况,小立希,你又凭什么一遍遍来指责我?说到底,你留在这支乐队,只是放不下小灯吧?”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打算耐心劝导的立希当场一怔,想好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
她本来看穿素世想要借着心绪混乱敷衍脱身的小心思,特意收敛了尖锐,放缓语调,不想再厉声追责。
可万万没料到素世反倒调转矛头,当着灯的面,戳破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思。
灯抱着笔记本安静站在一边,听见这话,琥珀色眼眸瞬间泛起满满的疑惑,目光下意识落到立希身上,轻声开口:“小立希?”
被灯直白的视线盯住,立希耳尖“唰”地染上一层绯红,
平日里的气场瞬间荡然无存,手脚都有些局促,不自觉错开灯的注视,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哪里是只因为灯才留下来。祥子已经道歉,而且最近的态度很好。乐队本身的编曲、排练我也在认真跟进,别胡乱揣测啊!”
她含糊地摆了摆手,刻意转移话题,“好了,不说这个!咱们回归正题,你总要正视伤害爱音这件事。”
素世淡淡勾了下唇角,没有继续穷追猛打,依旧侧头望着窗外阴雨,整副模样满是心不在焉,压根不想深入探讨当下的对错纠葛。
灯在一旁静静听着,许久才轻声开口:“小素世,外面雨又下大了。”
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素世紧绷的神经。
她肩头骤然一僵,目光骤然凝在连绵的雨幕上,眼底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自打记事起,雨天于她而言,从来绑定的都是破碎与离别。
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零碎画面,顺着淅沥雨声不受控制往外翻涌。
“是啊,我一直很讨厌下雨……”素世低声呢喃,“好像每一场大雨,都注定要带走我身边重要的东西。”
灯往旁边挪了半步,抬眸望向窗外落雨,追问:“小素世,为什么讨厌雨天?雨水明明能洗干净尘埃,雨后的空气也会变得清爽。”
见灯与素世聊起别的话题,立希也只好靠在墙边,一点点倾听着两人的话。
素世缓缓靠在冰冷的贝斯架旁,过往的经历顺着雨声慢慢铺展,零碎心事化作细碎自语,伴着心意吐露而出。
最早印在心底的那场雨,是父母分开的那日。
那时年纪还小,懵懂的自己攥着母亲的衣角,窝在湿漉漉的玄关,不明白曾经朝夕相伴的一家人,怎么忽然就要相隔两地。
耳边全是细碎的争执,窗外大雨砸在窗台,噼里啪啦的声响,成了家庭破碎的背景音。
从那天起,原本完整的家庭骤然碎裂,自己跟着母亲改姓长崎,搬进空旷的高层别墅,偌大的房子装满昂贵摆件,却再也凑不出半点烟火气息。
往后无数个傍晚,只剩自己对着满桌冷掉的食物,一个人守着空荡的房间。
再往后,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CRYCHIC 在排练室分崩离析。
同样瓢泼大雨,祥子一身湿漉推门而入,一句退出乐队,硬生生拆散自己拼尽全力构筑的家。
曾经约定好命运共同体的家人,转瞬四散别离,只有睦安静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攥着满箱乐队回忆。
经历过一次家庭破碎的自己,不甘心地困在执念里,熬了漫长时日,整天打探祥子的消息,希望回到那个幸福短暂的家。
现在,又是秋日冷雨,因为自己多年的私心与执念,硬生生伤透了全心全意温暖自己的爱音,看着小太阳被自己无情的话语击溃,淋着冷雨狼狈逃离。
这个由祥子组建起来的新乐队,好像已经岌岌可危了。
三场雨,三次离别,三次弄丢身边的家。
一桩桩堆叠起来,雨天自然而然就成了她心底的阴影。
“小时候总盼着下雨过后会放晴,能等来家人团圆,长大后才慢慢看清,很多离别,一场雨落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素世话音刚落,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层惯常温柔的假面彻底剥落,露出里面脆弱空洞的模样。
灯安静聆听,琥珀色眼眸轻轻晃动,关于雨的想法慢慢从心底滋
生。
在灯的认知里,雨从不会代表离别。
幼时独处,她常常一个人躲在公园树丛躲雨,看着雨滴落在花草上,滋润干涸的泥土;后来遇见祥子、遇见大家,雨天也会窝在排练室,围在一起分零食、写歌词。
雨水是冲刷过往阴霾的媒介,落雨之后乌云散尽,总能迎来晴空与彩虹。
「即便这场大雨停歇,她也会铭记于心、继续前行。」
就像此刻,矛盾看似尖锐,但只要彼此愿意坦诚心结,误会终有消解的一天,被伤过的心,也能在陪伴里慢慢愈合。
“Soyo酱,雨不是厄运的代名词,乌云散去就会出太阳。人与人之间,再难的隔阂,慢慢沟通总能解开。”
素世怔怔望着灯纯粹而坚定的眼神,心底微动,却依旧没法从祥子那一剜带来的失落情绪里抽身。
道理她听得明白,可眼下满心都是那道失望冷冽的目光,什么弥补爱音、斟酌道歉的说辞,全都挤不进思绪。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等雨势小些便动身返回 45 层别墅,躲进偌大空房间,独自冷静、梳理心绪。
立希看透她暗藏的心思,无奈叹了口气:“你想着逃避?一遇到棘手的事就缩回自己的舒适区,可问题不会凭空消失。”
素世没回应,只是静静望着门外雨帘,她默认了。
室内气氛陷入僵持,屋外的雨声越来越急促,零星细雨转眼化作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珠狠狠拍打玻璃窗,轰隆隆的闷雷隐隐从天边传来。
恰在这时,排练室的门被人推开,冷风裹挟潮湿水汽一股脑灌进房间。
睦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水浸透,绿色长发沾着水珠一缕缕贴在脖颈与肩头,原本整洁的水手服湿答答黏在身上。
她整个人失魂落魄,金瞳空洞无神,眼底盛满细碎落寞,像在雨中耗尽了所有精气神,呆呆立在门边,半天发不出一句声响。
“小睦——!”
素世原本满心纷乱,可看见浑身湿透、双眼无神、落寞孤寂的睦的瞬间,下意识收起内心的小心思,本能的母性与照顾的心思涌上来,先前盘算独自回家的念头抛在脑后。
素世快步走到睦身前,抬手碰了碰对方冰凉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心疼漫上心头,不顾睦身体的潮湿和冷意,直接将其搂进温暖的怀抱。
“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睦抬眼,空洞的金瞳动了动,并没有说话。
“小睦!”
“睦,怎么回事?给,擦一擦吧。”
灯和立希也上前关切起睦的情况,立希递给素世一张干净的手绢,素世接过后,温柔擦拭起睦头发上的水渍。
待简单擦干后,素世转头对着立希和灯轻声开口:“天色已晚,雨短时间也停不下来,我先带小睦回我家了~”
立希点点头,现在睦的情况比较紧急,也顾不上继续说素世的事情了。
“行,照顾好睦,别忘了想一想如何给爱音道歉。”
灯望着浑身湿透的睦,小声叮嘱:“小睦好好休息,明天大家一起好好说话。”
睦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寡言。
素世取过排练室角落闲置的备用雨伞撑开,一手搀住睦的胳膊,两人并肩踏出房门,融进漫天雨幕里。
厚重的雨帘隔开排练室与外界,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立希与灯,窗外风雨还在不停喧嚣,距离公演的6天时间里,缠绕众人的心结,还在秋雨里蛰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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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祥子与爱音,彩虹的柔光还残留在亭檐边缘,天边刚舒展的亮色转瞬又被厚重的乌云吞吃干净。
刚才转瞬即逝的晴朗好像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大风卷着成片积云再度压落,哗啦啦的骤雨再次砸落亭顶,密集雨珠顺着木质亭沿连成连绵水线,把观景亭圈成一处隔绝风雨的孤岛。
爱音还氤氲在两人唇畔的温热还没有散尽,告白带来的悸动依旧盘踞在胸口。她望着愣神的祥子,指尖还残存着相拥时对方怀抱的温度,哭过的眼眶依旧带着浅浅的水光,弯起的眼尾缀着一点软乎乎的笑意。
“没想到又下雨了,看样子一时半会走不了咯,Sakirin~”
她顺势伸了伸发酸的腿脚,一路淋雨奔跑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浑身筋骨都泛着疲累。
没等祥子应声,爱音索性脱下鞋,就地侧身,脑袋搁在了祥子并拢的双膝之上,松软的粉发蹭过对方裤料,长长喟叹一声。
“啊哈~这就是Sakirin的膝枕吗?真舒服~”
祥子被粉毛大狗狗柔软的重量惊得身子微僵,下意识抬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犹豫着落在爱音发顶,指尖轻轻顺着发丝慢慢抚摸着。
“嗯~嗯~难道Sakirin养过宠物吗?这么会梳理~”
膝枕的触感温软,少女均匀的呼吸落在祥子腿间,弄得她心口一阵阵酥麻的痒意,之前被亲吻后残留的羞意又慢慢往上涌,耳尖从头至尾都维持着绯红的色泽。
“嘻嘻~突然就这样躺下,也不怕着凉感冒desuwa。”
嘴上虽是轻声叮嘱,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愈发轻柔,细细把粘在爱音额前沾着雨水的碎发一一捋到耳后。
爱音眯起眼睛,舒服地半阖着眼,懒懒晃了晃搭在地面的脚尖,被雨水泡得有些发潮的绿袜蹭着亭下的木板。
“有Sakirin在身边,就算淋雨生病也心甘情愿啦~再说好不容易赶走坏情绪,难得偷闲,休息一会嘛~”
话音顿了顿,爱音忽地抬眼,视线直勾勾撞进祥子盛满温柔的金色眼眸里,狡黠的小笑意从眼底漫开。
“话说回来,Sakirin也太迟钝了吧~作为总裁,经历过那么多事,偏偏面对爱情相关的事情像个不开窍的木头。
我鼓足勇气主动告白亲上去,你愣是半天只脸红得憋出一句我喜欢你,连后续都不知道怎么接哦~好可爱~”
被戳中心事,祥子脸颊“唰”地又染上一层粉红,原本从容的气场瞬间消散了大半,指尖下意识轻轻刮了下爱音的额头,像羽毛拂过。
“我哪里迟钝了desuwa!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被队员直白地告白,毫无准备而已~我平常忙于集团和乐队的事情,压根没有多余心思琢磨这种,情爱之事。”
“哦——?又在找借口啦~”
爱音故意拖长语调,眼底促狭更浓,“明明平日里连我脚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换作Sakirin的话就是‘欣赏艺术品’,但偏偏看不透我藏了这么久的心意。”
“那是两码事!”祥子脸红反驳着,音量不自觉拔高半分,意识到动静太大又压低声音,“欣赏和心动本就不能混为一谈,爱音不能胡乱捆绑。”
爱音咯咯低笑,脑袋在她腿上轻轻蹭了蹭,整个人陷在安稳的暖意里,连日练琴的疲惫、白天被冷落的委屈、在排练室听闻被当成工具人的破碎、遇到初中
同学的崩溃,全都在这一方小小的避风亭里慢慢消融。
闲聊的空档,祥子的思绪悄然飘向睦。
从出门追赶爱音开始,她心里便隐约有数,以睦的性格,见到自己和爱音都跑了出去,她必然会提着黄瓜,撑伞静静跟在后方。
只是此前满心挂念狂奔落泪的爱音,一路只顾着往前疾跑,来不及回头留意身后。
她垂眸望着腿上休息的粉发少女,慢悠悠开口:“说起来,我跑出门之前,睦就拿着采摘好的黄瓜,说是要送给你。
按她的习惯,估计在我们狂奔的过程中,睦就已经在后面追我们了,算一算时间,应该早就到了desuwa?”
说到这里,祥子指尖不自觉收紧几分,心底悄悄泛起局促。
唯独一桩事萦绕她的心头——先前彩虹下的亲吻太过投入,她和爱音都没注意,难保睦不会恰巧撞见,把两人亲昵的一幕尽收眼底。
可转念又放松下来,自己一直只把睦当作从小相伴的至亲半身,清楚睦对自己的相处模式向来是纯粹的陪伴与信赖,自己从未察觉到儿女情长的爱慕,就算真被撞见,也可以解释为爱音情感爆发下,好友间的亲昵,不用纠结对方暗自难过。
爱音闻言倏地从膝头抬了半张脸,灰瞳眨了眨,后知后觉地生出淡淡的窘迫,脸颊泛起粉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泛着温热的唇瓣。
“啊?这么说来,刚才我真有种被注视的感觉,说不定真的被Mutsumin远远看见了?”
可细细回想此前全身心沉浸在情意里的模样,彼时周遭静悄悄的,没有半点旁人的动静,那份窘迫很快便随风散去,爱音重新把脑袋靠回祥子腿上。
“算了,反正没当场撞破,应该只是我们多想啦。”
“嗯,说不定也是我推测错误了。”
祥子轻点下颌,顺着对方的想法附和,亭外的大雨还在连绵不断,风声穿过亭柱缝隙发出细碎呜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话题从爱音白天国文测验的倒霉经历,聊到连日打磨的乐队队服设计草稿,又转到立希写完的《幸栖羽石》编曲细节。
爱音说起白天在学校的落寞,孤零零蹲在天台啃冷便当的事,语气已经没了白天的酸涩,只剩释然:“白天还傻傻难过,以为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归宿,唯独我是多余的。现在才明白,Sakirin一直记着我的进步。”
“本来就不会让爱音变成多余的人。”祥子语声温软,指尖不停梳理少女柔软的长发。
“素世的错由她亲自弥补,立希、灯、睦都是真心接纳你加入乐队,这支乐队从组建之初,小太阳就是不可或缺的核心desuwa!”
爱音弯起眉眼,鼻尖轻轻蹭了蹭祥子的洁净的大腿:“那以后Sakirin可不许再慢半拍啦!如果下次我还要表露心意,要第一时间接住哦~”
祥子耳根红透,只能含糊应着,目光望向连绵雨帘。
雨势慢慢由磅礴转为细密,云层一点点向天边散开,被雨水洗过的空气透过亭缝钻进来,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清香。原本黑压压的天际慢慢透出淡淡的青蓝色,藏在厚重雨雾后的落日悄悄漏出一点暖光。
“看样子雨彻底停了,再耽搁下去排练室众人该等急了。”
爱音慢悠悠从祥子腿上起身,伸着懒腰舒展浑身酸麻的筋骨,穿上皮鞋,湿透的校服裙摆随着动作
微微晃动,水珠顺着衣摆滴滴落在木板上。
两人并肩走出观景亭,踏着雨后湿润的石板,缓步朝着RiNG排练室的方向走去。
她们并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树丛中,散落一地的黄瓜和一把粉色的雨伞。
沿街积水倒映逐渐放晴的天色,晚风褪去雨天的阴冷,裹着秋天淡淡的草木香气。一路边走边闲谈,先前的暧昧与羞赧慢慢沉淀成安稳的欢喜,她们彼此心底都悄悄把这份跨出一步的心意妥善收好,不急于对方给出答复,慢慢陪着就足矣。
“那个,爱音,接吻的事——”
“怎么?Sakirin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大家官宣了?”
“不是!我是说你注意点,别、别说出去,毕、毕竟……”
“咯咯咯!那是当然啦~在祥祥没确定好自己的心意之前,我是不会说的~”
祥子和爱音一路快行,等到推开RiNG排练室房门时,屋内只剩立希与灯两人,房间里乐器规整摆放,空气里没了往日排练的热闹气息,安安静静的。
听见推门响动,灯率先抬起脑袋,琥珀色眼眸立刻亮起:“Anon酱、Saki酱,你们终于回来了。”
“看样子,很成功啊!呼——那就好~”
立希看着爱音恢复了阳光,于是放下手边鼓槌,走上前,眉宇间的焦虑褪去大半,恭喜道。
“嘿嘿!Rikki这么说,是很在意我喽?”爱音眉头一挑,坏笑道。
闻言,立希脸颊升起淡淡粉红,她将头别到一边,双手抱胸:“无路赛!谁在意你了!只、只是马上要正式演出了,我可不想少人!”
“哼哼~我可不会的哦,大家都这么善良友爱,我不会放弃每一个人的!”爱音牵着祥子的手,灰瞳中映出坚定,保证道。
“谢谢你,欢迎回来!”
“欸——!不用这么郑重的说~毕竟我还没退团啦~”
“话说,素世和睦呢?”祥子发现了盲点。
立希语气多了几分无奈:“半个小时前,素世带着浑身湿透的睦先行离开了,睦全程一言不发,素世以照顾她为由提前告辞,眼下只剩我们两个守在这里,静候你们的佳音。”
灯也点点头,轻声补充道:“小睦,看起来,很伤心。”
祥子和爱音闻言,心里都咯噔一下,难道,之前两人的猜想是正确的?睦真的看到了……
可转念想起祥子的分析,睦只把祥子当作亲友,她们又放下了心底的顾虑。
立希抬眼扫过两人湿漉漉的校服,看出两人在外经历不少,提议道:“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不如,我们各回各家吧,我送灯回去。”
灯合上手里的歌词本,轻声附和:“大家,回家后要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把话说开。”
爱音嘴角扬起轻松的笑意,露出可爱的虎牙:“好诶!休息休息——!”
祥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彻底放晴的夜空,天边浮着浅浅晚霞。
“既然如此,今天排练取消,我们各自回家休整,好好养足精神,明天继续全力备战6天后的首场Live演出desuwa。”
立希应声收拾鼓具,灯把笔记本仔细收进书包,几人简单道别后踏出RiNG大门。
晚风轻柔拂过街巷,被秋雨冲刷过的城市将褪去连日阴沉。
素世家,成片雨丝顺着高层落地窗蜿蜒流淌,夜幕早早沉降下来,整层巨型住宅空旷冷清,唯有客厅一盏落地暖灯铺
开一圈柔和光晕,把沙发一隅烘出融融暖意。
傍晚,素世带着浑身淋雨的睦归家,忙活完洗浴与晚饭,餐桌的餐具逐一收拾妥当,空旷屋子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睦换上一身宽松居家睡衣,湿软的绿发散在肩头,到素世家后,她也逐渐恢复了意识。
但祥子与爱音相拥亲吻的画面,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心口堵着一大团化不开的酸涩,她只好安安静静蜷在沙发软垫上。
素世抱来两条蓬松柔软的纯棉薄毯,挨着睦在沙发落座。亚麻色长发被暖光镀上温润的浅黄,下午在排练室当众坦白内心、言语刺伤爱音之后,对爱音沉甸甸的愧疚、对祥子目光的担忧、对新乐队的迷茫始终缠在她的心头。
“小睦,夜里气温低,盖上毯子吧~”素世把毯子轻轻递到睦怀里。
睦抬手接住布料,指尖蹭过绵软面料,小声应道:“好。”
她拢好毯子裹在身上,整个人微微蜷缩,原本澄澈的金瞳蒙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她知道,有些酸涩的心事她没法吐露,她不能拆穿爱音与祥子的私密,更不愿破坏大家的感情,有委屈只能死死闷在心底。
素世望着睦恹恹的模样,率先打破沉寂:“小睦,我心里攒了好多心事,想好好和你说一说~”
睦抬眼,收敛起脑中纷乱的思绪,认真看向素世,安安静静等候倾诉。
“其实,一开始小祥拉爱音同学加入乐队时,我满心都是私心。”
素世垂下眼帘,蓝色瞳孔盛满自责:“一门心思想复活CRYCHIC,等大家重新适应彼此后,就把临时入伙的爱音剥离出去。”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爱音永远那么热忱坦率,随身带着小点心分享,事事惦记着我的身体,知道我爱喝的红茶,一点点用真心打动了我。
不知不觉间,原先的算计慢慢烟消云散。也许,我早就把她当成不可或缺的伙伴。”
睦默默地听着,金瞳中带着理解。
“偏偏在排练室,我被小立希戳破心思之后,并不清楚爱音什么时候来,一时冲动坦白了伤人的实话。
之后,看着爱音惨白着脸冲进雨里奔跑的模样,还有小祥那一道失望的目光,我现在心很痛。
如今的我,卡在两难之间,一边是我执着已久的CRYCHIC,一边是慢慢积攒温暖的崭新乐队,我不知道往后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大家,我该不该继续留下?”
睦耐心听完,慢悠悠安慰,语调依旧轻柔平缓,揭露出素世终要面对的真相:
“素世,过往的回忆……好好珍藏。
发生……这种事情,你……现在,无法……回到过去了。
爱音……很善良,只要你真诚道歉……她会接受。
祥,也一样……
不过,她们,可能……会惩罚。
你不用……强迫自己,带着回忆……珍惜眼下的所有人……就好。”
素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闷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闲谈顺着思绪自然而然落到祥子身上。
“呼——!小睦,谢谢你~听你的安慰,我好像,不那么担心面对小祥和爱音了~
不过,关于这支新乐队,我还要再好好想想呢~
那接下来,我还想聊聊小祥~”
一提起那个在两人青春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蓝发双马尾少女,睦心头压抑的酸楚又骤然翻涌,傍晚爱音拥吻祥子的画面再度钻进脑海。
“小睦,我爱小祥
。”
素世的声音放得轻柔,眼底涌出温柔的怀念,藏了多年的心意借着雨夜安稳的氛围缓缓袒露:
“从在月之森走廊初次相遇,小祥伸手邀约我加入乐队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落在她身上了。
父母离异之后,我常年呆在偌大空宅,孤单度日,扮演着妈妈、同学和老师面前的‘好孩子’,是CRYCHIC、是小祥再次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
你清楚,CRYCHIC解散后的日子,我四处打探她的消息,执着放不下从前。
我总是在想,只要小祥回来,那我的家,就能回来。
小祥还告诉我,在她的面前,可以卸下伪装,做最真实的长崎素世。
不是因为做得好才会被爱,而是长崎素世本身值得被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睦的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毯边,心口闷闷发酸。
“其实,祥对我来说,不只是……从小陪着我的……半身。”
睦压下心头翻涌的难过,低声诉说起自己真正的心意:
“是祥,带着吉他……锚定了我的存在……
儿时人生……全被母亲……安排管控,没有……自我。
是祥,拉我……走出桎梏,教我……做真正的若叶睦,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默默爱着……祥。”
素世闻言微微一愣,眼底泛起恍然,她回想起此前自己捕捉到睦的情感:
“果然,我们不约而同,心系同一个人,但同样怀揣着无望的爱恋。
因为,我们所爱的那个人,迟钝地像根木头~
这注定是一场,充满煎熬与挣扎的爱……”
刚才还勉强稳住情绪的睦,被这句话戳中心事,积攒的委屈再也绷不住,下意识往素世的身侧紧紧靠拢,脑袋靠在素世的肩头,软乎乎撒娇着:“妈妈~”
一声轻唤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素世骨子里那份包容的母性瞬间漫涌,抬手轻轻顺着睦的绿发,指尖动作温软:“我在呢,怎么忽然难受了?”
睦埋在她肩头,眼眶微微发潮,傍晚撞见的画面反复盘旋,酸楚无处诉说,只能一遍遍靠着呼唤纾解悲痛:“妈妈!”
连着两声,素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她凭着细微的第六感隐约猜出,睦的低落与祥子脱不开干系,却没有贸然戳破,只是温柔安抚。
只是,小睦之前不是能忍住吗?难道,就是在淋雨的那阵发生了什么?导致小睦今天如此低落,看来需要转移话题了呢~
“是想到小祥的事情心里不舒服了吗?不想说也没关系,来,想靠着就好好靠着我吧~”
睦轻轻点头,鼻音淡淡的,依旧重复:“妈妈。”
接连几声呼唤过后,积压的酸涩稍稍平缓,睦才慢慢直起身,收拾好紊乱的情绪,继续闲谈。
窗外风雨渐弱,室内暖光缱绻,漫长雨夜里,两个怀揣同款心事的女孩彼此依偎,在无声的陪伴中渐渐抚平各自心底的伤痕。
困倦慢慢席卷上来,睦靠着素世的肩头泛起困意,时不时呢喃一声妈妈,在安稳的暖意里缓缓陷入浅眠。素世守在一旁,望着怀中人恬静的侧脸,露出慈爱的笑容,随即缓缓进入梦乡。
晚安,小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