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

幼儿园

作者:Joshua

那年九月,机关幼儿园的红砖大门外,开满了五颜六色的牵牛花。

今天是新生开学的第一周,小班的李老师正拿着花名册,站在教室门口,耐心地接待着每一位新入园的小朋友和家长。

大门外,缓缓走来了两大一小三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十七岁的哥哥,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带着老门第里特有的沉稳与体面;旁边是十四岁的姐姐,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眼神清亮。

而走在他们中间、被哥哥姐姐牵着手的,则是刚满四岁、穿着一身笔挺小海军装的小狗儿。

李老师一瞧这阵势,眼睛顿时亮了。在这一群哭得稀里哗啦、满地打滚的泥猴子堆里,这三个孩子规矩、大方得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老师,您好。”

哥哥走到跟前儿,极其自然、极其得体地向李老师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而有礼貌,“我们送弟弟来入园。我是他的长兄,这是他的长姐。”

姐姐也规规矩矩地冲着李老师弯了弯腰,声音清脆:

“李老师,您好。往后我们家弟弟在园里,就劳您多费心了。”

李老师从业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连十几岁的哥哥姐姐都能把“您”字和北京老礼儿用到这么顶格的家庭。她心里忍不住暗暗赞叹:这到底是多有教养、多讲究的家庭,才能熏陶出这么知书达理的孩子啊!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粉雕玉琢、长得像个白面团子似的小家伙,声音温柔极了:

“小朋友,你也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呀?能告诉老师吗?”

只见四岁的小家伙一点儿都不认生。他松开哥哥姐姐的手,老老实实地立正,规规矩矩地把两只小手贴在裤缝上,极其认真地冲着李老师弯下腰去,行了个端端正正的躬身礼。

随后,他仰起那张阳光干净的笑脸,吐字清晰、声音甜润极了:

“李老师,小狗儿给您请安了。往后小狗儿在班里,一定听您的话,不给您添麻烦。”

这一声儿“请安”,已经让李老师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得打紧。可当她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句脆生生的自我介绍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小……小什么?”

李老师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周围小孩子的哭声太大,而产生了幻听。她试探性地看着这个浑身透着矜贵和教养的小男孩,温柔地笑了笑:

“小朋友,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小狗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带半点犹豫,用无比自豪、无比软糯的声音,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李老师,小狗儿叫‘小狗儿’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在家里都这么叫。这是小狗儿最喜欢的名儿了!”

李老师的CPU瞬间烧干了。

她呆呆地微张着嘴,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登记着诸如“轩轩”、“雨桐”、“子涵”等洋气名字的花名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体面海军装、站得笔直、满口都是“您”和“请安”的小绅士。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她预想过各种各样的小名——“宝宝”、“贝贝”、“闹闹”,甚至“嘟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连倒杯水都要讲规矩、哥哥姐姐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显然是极其讲究的传统大户

人家里,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儿子,他的正式注册小名……居然是“小狗儿”?!

李老师有些求助似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哥哥姐姐。

姐姐一瞧见老师那副目瞪口呆、风中凌乱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直乐。她往前迈了半步,扯了扯哥哥的衣角,用极脆的京腔低声叫着:

“哥,您快跟李老师说说,省得老师当咱们小弟在满嘴跑火车呢。”

哥哥也忍俊不禁,赶忙上前一步,向李老师露出一个抱歉却又无比真诚的微笑,解释道:

“李老师,您别见怪。他确实没跟您开玩笑。我们家小弟落生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们都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因为疼他,特意起了这个小名。我们全家上下,确实都只叫他‘小狗儿’。

您往后在班里管教他,要是叫他的大名,他估计得愣半天反应不过来;您要是叫他‘小狗儿’,他准保是全班最听话、最规矩、也跑得最快的一个。”

姐姐也在一旁笑着点头,神色认真极了:

“对,李老师,您往后在学校,也直呼他‘小狗儿’就行。我们家里不讲究外头那些新潮的花样,这名字虽然俗气了点,但他是咱们家的小狗儿,好养活,也皮实。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李老师听完哥哥姐姐这番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我们家小狗儿就是这么金贵”的真诚解释,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子。

一个一米八几、英俊沉稳的十七岁长兄;一个飒气利落、满脸宠溺的十四岁长姐;以及一个光是站在那儿、仰着小脸、摇着看不见的尾巴、用无敌清澈的眼神期待地看着她的小男孩子。

“好……好的。”

李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她颤抖着拿起红蓝圆珠笔,在花名册大名旁边的备注栏里,一笔一画、极其郑重、也极其违和地写下了三个字:

【小狗儿】。

写完,李老师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家伙,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小狗儿,今天跟老师进教室,好不好?”

“好哩!”

一听到这声久违的、熟悉的呼唤,小狗儿整个人瞬间像被注入了无限活力。他欢快地答应了一声,习惯性地就想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蹦跶两下。可一想到哥哥姐姐在旁边看着,他立刻又收敛了动作,乖巧地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冲着哥哥姐姐挥了挥小手:

“哥哥,姐姐,小狗儿进教室啦。您二位回去的路上慢着点,替小狗儿跟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带个好!”

“知道了,快进去吧。”哥哥笑着揉了揉他那一头柔软的短发。

姐姐也大方地挥了挥手:“下午姐姐来接你,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跟姐姐说!”

“小狗儿记住了!”

小狗儿转过身,迈着两条小短腿,欢快地拉住了李老师的手,蹦蹦跳跳地朝着教室里走去。

李老师牵着那只软乎乎、温热的小手,听着身后哥哥姐姐那极有礼貌的告别声,再看着身边这个满脸写着“我是全家最金贵的小狗儿”的骄傲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这个老四合院里出来的“小狗儿”,用他那奇妙的自称和顶格的规矩,在踏进幼儿园的第一天,就给这位年轻的老师,留下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温馨一幕。

院子里的金色保护伞:小狗儿的幼儿园委屈

深秋,老四合院里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是一个个小红灯笼。

下午四点半,夕阳把胡同口照得一片金黄。平日里这个时间,东耳房的暗门早就该被“啪嗒啪嗒”地顶开,紧接着便是小狗儿那清脆、甜润的“给爷爷奶奶请安”的欢快声音。

可今天,院子里却静得出奇。

正房的竹帘子猛地被掀开,四岁的小狗儿背着个小双肩包,抽抽嗒嗒地跑了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无敌傻乐的白嫩脸蛋,此刻红通通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

一跨进正房,小狗儿连包都来不及摘,一头扎进了奶奶的围裙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揪着奶奶的衣角,委屈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下,可把堂屋里的长辈们给疼坏了。

“哎哟,我的小心肝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奶奶赶忙蹲下身子,一把将软乎乎的小狗儿搂进怀里,用那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爷爷手里盘着的核桃瞬间停了下来,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原本慈祥的脸庞瞬间沉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厉色:

“小狗儿别哭,跟爷爷说,是不是在学校里被哪个皮猴子给欺负了?”

正在西厢房写作业的十七岁哥哥,和刚从后罩楼下楼的十四岁姐姐,一听见这惊天动地的哭声,也一叠声地跑进了正房。

一瞧见小弟哭得一抽一抽的,那股子北京姑娘的飒气和护短劲儿瞬间就炸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炕沿边,蹲下身子,一边用指甲盖轻轻刮着小狗儿脸上的泪痕,一边竖着柳叶眉,急火火地转向哥哥:

“哥,您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把咱们家小狗儿给气成这样?明天您带上我,咱们非得去他们幼儿园找他们老师理论理论不可!”

哥哥抿着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拿过一条温热的毛巾,细心地给小狗儿擦着满脸的汗和泪,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长兄沉甸甸的护着:

“小弟,别怕。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呢,告诉爷爷奶奶,今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狗儿靠在奶奶怀里,哭得直打嗝,那一抽一抽的小身子任谁瞅了都心尖儿发颤。他抽噎了半天,用那一如既往甜润、却带着无尽委屈的软糯童音,断断续续地吐露了真相:

“奶奶……呜呜……今天下午上劳作课……别的小朋友……别的小朋友问小狗儿叫什么。

小狗儿高高兴兴地告诉他们……小狗儿在家里最听话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叫小狗儿‘小狗儿’。

可他们……他们笑话小狗儿。他们说……‘小狗儿’是小动物的名字,不是人叫的。他们还围着小狗儿学狗叫,说小狗儿是没有大名字的小傻狗……呜呜呜……”

一听到这儿,姐姐气得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直跺脚:

“真是一群没规矩的野孩子!什么‘不是人叫的’,这是咱们家最金贵、最体面的小名儿!哥,您明天必须去,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们家没人了!”

奶奶一听,眼圈也跟着红了,抱着小狗儿的手又紧了紧,柔声哄着:

“小狗儿不哭,不哭啊。那些小人儿懂什么,他们那是嫉妒咱们小狗儿有这么多人疼呢。”

爷爷坐回藤椅上,脸色虽然缓和了些,但眉头依然拧得死紧。老爷子看着在奶奶怀里委屈得不行的孙子,温声问道:

“小狗儿,那你

跟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弃爷爷奶奶给你起的这个小名儿不好听,觉得在外面丢人了,所以才哭的?”

听到爷爷这句话,小狗儿猛地从奶奶怀里抬起头来。

他连眼角的泪水都顾不上擦,一双哭得红通通、却清澈无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爷爷,两只小手拼命地摆着,声音拔得高高的,急切极了:

“不丢人!小狗儿没有嫌弃!小狗儿最喜欢最喜欢‘小狗儿’这个名字了!

小狗儿知道,只有家里最疼小狗儿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才能这么叫小狗儿。

小狗儿哭,是因为他们不让小狗儿喜欢这个名字,他们还抢小狗儿的积木……小狗儿最心疼爷爷起的名字了,小狗儿才没有嫌它不好!”

这一番带着稚气、却又无比赤诚的辩白,像是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里。

四岁的小家伙,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哭的不是名儿不好,而是哭别的小朋友“不让他喜欢这个名字”,哭的是长辈们给他的爱被别人给作践了。

奶奶的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一把将小狗儿紧紧地搂进怀里,心疼得直亲他的小脸蛋:

“好孩子……真是奶奶的乖狗儿……奶奶的傻狗儿……”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两颗核桃死死地捏在掌心里,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老爷子看着小孙子,眼里满是这辈子最骄傲、也最浓郁的溺爱:

“好!不愧是咱们老宅的孩子,有骨气!

小狗儿,你给爷爷记住了。咱们家这个名儿,是老天爷看着咱们家心疼,特意送给你的定心丸。

在这胡同里,谁家孩子能有咱们小狗儿这么福气,有四个老的、两个大的天天在屁股后面护着?

他们笑话你,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么疼他们的爷爷奶奶!明天,让你哥哥姐姐亲自送你上学,谁要是再敢多嘴,咱们老宅的规矩,不介意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姐姐立刻挺起胸膛,清脆地应了一声:“得嘞!爷爷,您就瞧好吧,明天我一准儿在校门口盯着,看哪个小兔崽子还敢跟咱们小狗儿横!”

哥哥也温和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弟一头被汗水浸湿的软发:

“小弟,明天哥哥背着你进教室,谁要是再不老实,哥哥帮你收拾他们。”

小狗儿趴在奶奶温热的怀里,听着爷爷的话,看着哥哥姐姐那副要为自己“打天下”的霸道模样,心里那点儿天大的委屈,瞬间就被这滚烫、浓郁的血脉深情给融化得干干净净。

他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抱住了奶奶的脖子,在奶奶脸上甜甜地亲了一口,小声地、无比依恋地念叨着:

“小狗儿今后谁都不理,就听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话。小狗儿一辈子都是您几位的小狗儿,只要能天天陪着您几位,小狗儿天天被叫小狗儿,心里也是全天下最甜的。”

整个堂屋里,夕阳的光晕透过窗纸,给这相拥的一家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边。在这个最讲规矩、也最不讲道理护短的老宅里,小狗儿哭红的鼻尖,最终化成了全家人心尖儿上最疼、也最骄傲的一块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