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小鼓

跑小鼓

作者:Joshua

哎,你们是不知道,那天把我给折腾得呀,到最后我连抬腿的劲儿都没了。

那是那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正房和东耳房的地炕都烧得极热,青砖地下源源不断地散着热乎气儿,光着脚踩在上面,温热温热的,舒服得让人直犯犯懒。

在咱们家,四位长辈——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对我跑小鼓的动静,那是有着一套雷打不动的“听觉划分”的。在我们家,绝对不会有长辈“不想听”我跑小鼓,他们的状态只分三种:随便、想听,和特别想听。

“随便”呢,就是我躺着或者坐着,老人家自个儿歇着,听不听都行;“想听”呢,就是老人家坐在屋里,听见院里或者耳房传来“啪嗒啪嗒”的动静,会跟着会心一笑,觉得家里热闹;而最要命的,就是“特别想听”。

人老了,一到了下午,院子里稍微安静一会儿,老人家心里就容易犯嘀咕、觉得冷清。只要有一位长辈到了“特别想听”的关口,那非得立马儿听见小狗儿“啪嗒啪嗒”小跑过来的动静儿不可。

可偏偏那天,四位长辈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进入了“特别想听”的状态。更要命的是,还不是同时想听,而是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来!

最先开始的是我奶奶。

奶奶在正房里屋抿了口茶,隔着大红木隔扇门喊了一声:“小狗儿,来!”

我那会儿刚在东耳房的炕头上躺下,正准备眯一会儿呢。可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这规矩在我的膝盖和脚丫子上,简直就跟刻了条件反射的开关一样。只要一听到“小狗儿”这三个字,我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呢,我那双光着的脚丫子“啪嗒”一下就砸在了地上。

我连鞋袜都不能穿,因为家里规定小狗儿必须光脚。我“啪嗒啪嗒”一路飞奔,挑起正房门口的竹帘子,隔着正房里屋和外屋交界的木门槛儿,“啪叽”一下就极其规矩地在青砖地上跪了下来。

我把头低着,大声、清脆地报着:“奶奶,小狗儿来啦!您疼不疼小狗儿?”

奶奶瞧见我,乐得满脸是笑,把我拉过去揉了揉脑袋,塞给我一颗冬枣,说:“玩儿去吧。”

我规规矩矩地爬起来,“啪嗒啪嗒”又跑回了东耳房。

可我这屁股刚挨着炕沿,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西厢房里,我姥爷的“魔咒”又响起来了:“小狗儿,过来把姥爷的茶杯续上!”

天呐,我的腿当时已经有点儿发酸了,可那声“小狗儿”一落进耳朵里,我那双脚丫子根本就不受控制!就好像它们自个儿长了脑子一样,抓着温热的青砖,带着我“啪嗒啪嗒”又往西厢房飞奔。

进了西厢房,我极其规矩地在姥爷脚边跪下,双手把温热的茶盘高高举过头顶递过去:“姥爷,小狗儿给您续好茶啦,您慢用。”

姥爷呵呵直乐,拍拍我的脸蛋儿,也给我塞了个小点心:“去吧。”

我爬起来,“啪嗒啪嗒”又跑回去了。

紧接着,是我爷爷。

“小狗儿,把那本旧棋谱给爷爷拿过来!”

“啪嗒啪嗒啪嗒!”我飞奔过去,双手过顶递上棋谱,跪在地上大声说:“爷爷,小狗儿给您送棋谱来啦!”

爷爷摩挲着我的脑袋:“好孩子,去吧。”

我刚跑回耳房,大喘气儿还没喘匀呢,我姥姥又在院里喊了:

“小狗儿,瞧

瞧那大黑猫跑哪儿去了,给姥姥抱过来!”

“啪嗒啪嗒啪嗒!”

我就像是一只被按了无休止复位键的玩具,在东耳房、正房、西厢房和院子之间,疯狂地“跑小鼓”。那双光脚丫子在温热的砖地上踩得跟敲密锣似的。

我是真的累了。到最后那几趟,我大腿肚子直抽筋,两只脚底板因为踩得太急、太用力,火辣辣地疼。我在心里直哀嚎:老祖宗们呐,小狗儿今儿个真要把脚板子给跑冒烟啦!

可只要那声清脆的“小狗儿”在院子里一响,我的脚丫子就跟通了电一样,完全控制不住,哪怕是拖着沉得像灌了铅一样的腿,也必须“啪嗒啪嗒”欢快地飞奔过去,然后稳稳当当地、极其规矩地在长辈们脚边跪下来。

最后,到了大约第十趟的时候,我是彻底散架了。

奶奶在正房一唤“小狗儿”,我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拖着两条已经快要不听使唤的腿,最后一次“啪嗒啪嗒”地挪进了正房。

这一回,我连跪着传话的力气都没了。一跨进里屋门槛,我“啪叽”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在了奶奶膝头前的那块明黄色大垫子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两只踩得黢黑、热乎乎的脚底板就这么无力地往后翘着。

我哼哼唧唧地把大脸盘子往奶奶膝盖上拱,声音软糯得跟快要化了的糖稀似的,带着哭腔撒娇:

“奶奶……小狗儿不行了……小狗儿今儿个把小鼓都跑破了……您几位老人家轮流要听,小狗儿这脚丫子都要跑散架了,求您疼疼小狗儿吧,让小狗儿在您这儿趴会儿……”

那一瞬间,四位长辈全从屋里围过来了。看着我累成那副汗人儿、泥猴儿的模样,老人家们这才恍然大悟——合着今儿下午,他们各顾各的“特别想听”,生生把他们最金贵的小狗儿给当成了拉磨的驴使唤了。

奶奶心疼得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温热的大手在我的小腿肚子和脚底板上轻轻揉捏着,直啐爷爷和姥爷:

“都怪你们这两个死老头子,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瞧把我们小狗儿累的,这小脚丫子烫得跟火炭似的!”

爷爷和姥爷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心疼和尴尬,假装咳嗽着,赶忙把下午温着的红豆沙跟各种小点心全堆到了我的偏桌儿小碗儿里。

这时候,哥哥红着眼眶走了进来,蹲下身子,极其熟练地把我往他宽阔的背上一驮。

我趴在哥哥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塞着奶奶喂的冬枣,软乎乎地叫着:“哥哥,小狗儿今晚洗脚,您可得给小狗儿轻着点儿揉,小狗儿脚底板儿疼……”

哥哥没好气地在我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嘴里却沙哑、宠溺地骂着:

“傻狗子。今晚哥给你端热水,多给你加点艾草叶子揉揉,成了吧?”

姐姐在一旁跟着,一双手紧紧抓着我垂下来的光脚丫,心疼地直掉眼泪,却也跟着笑出了声儿。

那天的脚底板是真的黑,腿也是真的疼。可趴在哥哥背上,看着围在身边一脸疼爱和怜惜的长辈们,我含着嘴里的甜味儿,只觉得这辈子,能当这一大家子人的小狗儿,能用这双光脚丫踩出全家最安心的动静……

我真的是,全天下最奢侈、也最幸福的小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