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进院里的“站规”:酸麻脚板与小脚丫的挣扎
作者:Joshua
那是一个初夏的下午。
二进院的院子里,那株巨大的石榴树正开得火红。树冠洒下了一大片斑驳的阴凉,正好遮住了院子中央。
我奶奶和怹的三位老姐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阴凉地里的竹藤躺椅上,人手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聊着些陈年旧事。躺椅旁边,铺着几块干净的凉席,那是属于长辈们的“主位”。
而我,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此时正光着脚,老老实实地站在凉席边缘之外的青砖地上。
在老宅里,只要长辈们在院里聚着说话,我这只“小狗儿”就得在旁边光脚站着候着,随时准备给几位老太太续水、拿扇子或者跑腿。只要长辈们没有开口吩咐“去,小狗儿,玩儿去吧”或者“不用你候着了”,我就必须一直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那天,几位奶奶一聊起当年的针线活儿,就彻底把话头给扯开了,一个接一个地讲,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我这么个随时待命的小家伙。
而我的脚底板,很快就迎来了极其难熬的考验。
初夏的青砖地,虽然被石榴树遮着没有暴晒,但那青砖又硬又实,结结实实地顶着我那双细皮嫩肉的脚底板。
已经站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了。
最先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是脚心弓起来的那块嫩肉里钻出来的酸。那股酸劲儿,像是有根无形的细线吊在脚心上,正一点一点地往里勒,酸得我大腿肚子都忍不住跟着直打颤。
紧接着,是让人难以忍受的麻和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站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沉在了脚底,两只小脚板像是充了气的面团一样,火辣辣地往外发胀,甚至连脚趾甲盖儿都隐隐透着一股沉重的胀痛。
“嘶……”
我在心里暗暗叫苦。脚底下像是有成百上千只细小的蚂蚁在不停地啃噬,又酸又麻,疼得我直想在地上打滚。
可规矩在身上压着,没有吩咐,我连半寸都不能挪动。
为了缓解这股钻心的难受,我只能暗戳戳地搞起了“小动作”。
我悄悄地将全身的重心全移到了左脚上,右脚丫子则趁机微微抬起,把脚后跟轻轻往上翘,只用五个脚趾头虚虚地点着地,好让那被坚硬青砖压得毫无血色、火辣辣的脚底板能稍微透一口凉气。
等左脚被压得彻底酸疼麻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我再极其隐蔽地把重心移过来——“啪嗒”一下,把右脚重新落回硬邦邦的地面,然后迅速把左脚蜷缩起来,五个脚趾头紧紧地在半空中抠在一起,像是要把那股钻心的麻劲儿硬生生用脚趾头给掐死一样。
我就这么在原地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倒腾”着两只脚。
一会儿左脚趾抠着青砖缝儿,一会儿右脚后跟暗暗悬空。因为脚底板实在又酸又累,我的十个脚趾头止不住地在温热、坚硬的青砖上一下一下地蜷缩、伸展,再蜷缩。
脚底板传来的麻木感越来越重,最后甚至连小腿骨都开始一阵阵地发酸。我扁着嘴,眼巴巴地瞅着奶奶,在心里疯狂地期盼着:
奶奶啊,姥姥啊,您几位快瞅小狗儿一眼吧!小狗儿的脚底板今儿个真要在青砖上粘住啦!哪怕您让小狗儿给您续杯茶,让小狗儿在垫子上跪一跪、歇一歇膝盖和脚板儿也成啊!
可老太太们聊得正欢,蒲扇摇得呼哧呼哧的,压根儿没往我这边瞧。
我的两条
腿酸得像灌了铅,两只脚底板因为长时间摩擦和站立,又热又烫,像是在火上炙烤一样。我实在撑不住了,两只膝盖微微弯着,脚尖止不住地在地上来回蹭着,试图从稍微凉快一点的青砖缝里找寻一丁点儿安慰。
就在我的小腿已经开始忍不住微微抽搐、眼眶都因为脚底下又酸又胀的难受劲儿憋得有些泛红的时候,奶奶终于在合拢大蒲扇的空档里,无意间往旁边扫了一眼。
这一瞧,老太太可心疼坏了。
她一眼就瞅见我那双并拢着、踩在红木凉席边缘外的小脚丫子,因为长时间站立,已经有些红肿发烫,十个小脚趾正可怜巴巴地紧紧蜷缩在一起,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哟!瞧我这老糊涂!”
奶奶“啪”地一下放下了大蒲扇,赶忙在藤椅上直起身子,朝着我连连招手,声音里全是自责和心疼:
“小狗儿!快,快到奶奶这儿来!瞧把我们小狗儿给累的,这小脚丫子怎么都站红了!”
听到奶奶这声呼唤,我那绷紧了半天的身体瞬间一软。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迈过了凉席的边界,两只又酸又麻、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脚板“啪嗒啪嗒”在竹席上踩了两步,随后“啪叽”一下,极其顺从、极其规矩地在奶奶躺椅旁边的大软垫上跪了下来。
在跪下的那一瞬间,膝盖骨一沾上绵软的大垫子,我整个人直接脱力般地往前一趴,把大脸盘子极其委屈地贴在了奶奶温热的膝头前。
那一瞬间,脚底板卸去了所有的重力,那股积压了半天的酸麻胀痛,在跪地的一刹那,化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小腿直往上窜。舒服是舒服,可那股缓过劲儿来的酸疼,还是让我忍不住扁了嘴,在奶奶膝头小声地哼哼撒娇:
“奶奶……小狗儿脚底板酸死了……麻得都快站不住了。几位奶奶聊得太入神了,小狗儿没有吩咐,动也不敢动,脚趾头都抠酸了,求奶奶疼疼小狗儿……”
奶奶的心瞬间疼得揪成了一团,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那双布满老茧、温热的大手极其心疼地覆在我那双又红又烫、布满酸麻的脚底板上,一边轻轻地揉捏着,一边直啐自己:
“都怪奶奶不好,光顾着跟老姐妹说话,把我们最金贵的小狗儿给干晾在硬砖地上了。瞧这小脚丫子,烫得跟火炭似的,疼坏了吧?”
旁边几位老奶奶也都一脸心疼地围了过来,有的给我递上冰凉温润的茶水,有的用蒲扇使劲儿给我扇着凉风,嘴里全是宠溺的埋怨:
“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老实呢?脚底下酸了,跟奶奶吭一声呀,真就傻乎乎地在那硬地上干站着,真不愧是咱们家最听话的小狗儿。”
我趴在奶奶膝头,任由奶奶那双温热的大手在我的脚底板上一下一下、极其舒服地揉捏着,那股钻心的酸麻和疼痛,在老人家的抚摸和满屋子的心疼里,一点一点地消散开来。
我嚼着旁边奶奶塞进嘴里的水果,享受着这专属于我的、被全家合起伙来娇惯的心疼,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咯咯地直笑。
那一刻,脚底板虽然还在隐隐发酸,可我的心里,却甜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