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执拗
作者:Joshua
那年深秋,老四合院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我和姐姐因为一件极其幼稚的小事在院里拌了嘴。我那时候刚上初一,正是自尊心最强、也最容易犯轴的年纪。姐姐戳了戳我的脑门,有些好笑地啐我:“你这傻狗,做错了事还嘴硬,真成。有本事你今儿就甭进屋,跟我在这儿死磕到底啊。”
我一听,骨子里的那股子倔劲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一赌气,心想今儿非得跟她彻底划分边界,证明我有我的骨气!我连她的屋子都不想待了。
我光着脚丫子,大步跨出倒座房的门坎儿,自己主动站在了门外的屋檐儿底下,直挺挺地一戳,死活都不肯再退回屋里半步。
倒座房前的长廊铺着青砖,深秋的露天青砖地,没有屋里地炕的温热,反倒像是一块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板,冰凉刺骨。我双手抱胸,把脸扭向一侧,死死地抠着木地板的边缘,在心里疯狂地跟自己较劲:
我今儿个不光不进屋,我连半步都不挪!我就要在这儿站着,看谁熬得过谁!
姐姐隔着玻璃窗瞅了瞅我,见我跟一尊石雕似的杵在屋檐下,脚指头都冻得在硬砖地上蜷缩起来了,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一把推开倒座房的格子门,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故意慢条斯理地逗我:
“哟,傻狗,还真跟这儿跟我划分边界呢?跟这儿装什么硬汉啊,你现在要是跟我认个错,说声‘姐姐我错啦’,我就放你进来。不然啊,今儿下午你就在这儿冻着吧。”
我那会儿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把头扭得更偏了。可偏偏,在最讲究长幼秩序的家里,无论我有多生气、心里有多别扭,那深入骨髓的教养和家规依然在我的舌尖上死死扣着。
我极其不服气地鼓着两边腮帮子,两只眼珠子直直地瞪着前方的空气,憋足了气,用一种极其别扭、极其愤怒、却又极其规矩的腔调,冲着姐姐大声回敬了过去:
“小狗儿没错!小狗儿今儿就不进去了!
姐姐,您今儿个就是说出大天来,小狗儿今儿也绝对不进您这屋!小狗儿就在这儿站着,不劳您费心!”
这一声儿愤怒的“您”,加上那奶凶奶凶、却一字不乱的自称“小狗儿”,在这冰凉的穿堂风里显得极其违和,又极其好笑。
姐姐听着我这用最硬的底气说出来的、最懂规矩的“顶撞”,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彻底乐开了花。她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直摇头:
“你这傻狗,生着气呢,倒还没忘了管我叫‘您’。行,你有骨气,那你就在这儿继续站着,看你的脚指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姐姐说完,“啪”的一声把门关上,转回屋里去了。
她是想在屋里等我自己熬不住、主动去敲门求饶。可偏偏那天,倒座房里地炕烧得极暖,屋里太舒服了。姐姐靠在贵妃榻上,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等我一会儿,结果这一闭眼,她竟然在暖和的炉子旁,不知觉地沉沉睡了过去。
她把我,彻底给忘了。
而屋檐底下的我,却还在那一成不变地坚守着我的“骨气”。
深秋的冷风顺着长廊呼呼地刮着,大院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那双光在青砖地上的脚丫子,终于迎来了极其难熬的
物理惩罚。
外头的青砖硬邦邦的,冻得我两只脚底板开始剧烈地刺痛起来。那种冰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顺着脚心的皮肤源源不断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的脚趾头开始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忍不住剧烈地蜷缩,整双脚底板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到后来,那股冰凉的刺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酸和木。两只脚板僵硬得跟两块木头似的,每站一下,那股酸麻都顺着脚踝直往小腿骨上顶,疼得我两边太阳穴都跟着突突直跳。
我咬着牙,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我好几次想抬起脚,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大声对姐姐放下的狠话,想到我的硬气,我的膝盖就跟生了根一样,硬是在那硬青砖上死活都没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倒座房的格子门突然“咣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姐姐满脸慌张、眼眶红肿地从屋里冲了出来。她刚睡醒,一睁眼发现天色都有些擦黑了,这才猛地想起我还在外面,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推开门,姐姐一眼就瞅见我依然直挺挺地立在屋檐下,整张脸冻得惨白,一双光着的脚丫子早已在冰凉的青砖上冻得青红。
“小弟!”
姐姐惊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无法言喻的自责和哭腔。她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将冻得跟冰块似的我死死搂进怀里,那双暖和的大手急切地捂在我冰凉的脸上,眼泪“吧嗒吧嗒”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是不是傻啊……你这只天底下最傻的狗……我都睡着了,你不知道自个儿推门进来啊?!你真在这硬站着,你成心想要疼死我是不是啊……”
姐姐哭得一抽一抽的,赶忙拉着我进了屋,把我往温热的火炕上一推,自己盘腿坐下,掀起衣服的下摆,极其心疼、极其自责地把我那双又冷又僵、正疯狂跳痛着的黑脚丫,直接揣进了她最暖和的怀窝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着。
那一瞬间,冰凉的脚丫子一沾上姐姐温热的皮肤,那股缓过劲儿来的酸麻和胀痛,针扎一样直冲脑门儿。
疼得我眼眶也跟着红了,一抽一抽地掉眼泪。
可我看着姐姐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里那怎么也藏不住的愧疚与心疼,我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别扭,在这一瞬间,全都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给冲得干干净净。
我伸出胳膊,无比温顺、无比自然地抱住了姐姐的脖子,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我蹭着她温热的衣服,声音虽然带着抽泣,却甜润、糯糯得没有半点怨气:
“姐姐,小狗儿不生您的气。小狗儿最听姐姐的话了,虽然是小狗儿自个儿赌气要跟姐姐划分边界,可只要站出来了,小狗儿就绝对不往回退半步。
小狗儿刚才脚底板可酸、可疼了,但是现在被姐姐抱着,小狗儿这心里,真的甜丝丝的,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
“傻样吧你,还甜呢,快老实暖着吧。”
姐姐哭着乐了出来,抹了一把眼泪,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其温柔,把我的脚丫子焐得更紧了。
在这个静谧的深秋傍晚,倒座房里暖意融融。小狗儿那有些别扭却最懂规矩的执拗,和手足间最深、最浓的偏爱,在这一小方暖和的炕头上,被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块儿。
姐姐的“退路”:屋檐下那一杯温茶的温柔
另一回在倒座房前的长廊下,深秋的冷风吹得我整个人几乎要冻透了。
我靠在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虽然整个人还在死死地跟自己较劲,可理智早就开始在大脑里疯狂地打退堂鼓了。
我的腿肚子其实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发酸打颤了。我在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天呐,小狗儿今儿个要是自己走回屋里去,那不就是认输了?不就成了没骨气的小狗了?可要是继续在这儿硬戳着,小狗儿真得冻坏了不可。这可怎么办呀……”
就在我进退两难、整个人快要被冻僵的紧要关头,倒座房那扇格子门突然发出“嘎吱”一声,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姐姐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她瞅了瞅我那张冻得惨白却依旧梗着的脸,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吩咐道:
“小狗儿,去,给姐姐倒杯温水送过来。”
“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倔强防线,在听到那句轻飘飘指令的刹那,瞬间被身体里最深、最无法抗拒的“递物反射”给彻底瓦解了。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就已经一步迈过了我坚守了半天的“边界”,端起矮几上的温水壶,稳稳当当地把水杯捧过了头顶,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姐姐膝头跟前儿。
因为在外面冻了太久,我跪着的时候,大腿肚子还止不住地直打颤。
姐姐接过杯子,随手往几上一搁,一转身便极其急迫地一把将我拉进了暖和的里屋。她把我往温热的火炕上一推,手底下比谁都快,扯过厚实温软的毛毯,把我整个人给裹得像个大粽子似的。
我嘴里含着姐姐刚塞进来的甜橘子,看着姐姐一边心疼地揉着我那双冰凉、冻得发僵的小手,一边没好气地啐着我,我心里突然亮堂了起来。
我顺从地把头往姐姐怀里拱了拱,搂着她的腰,那自称甜润得不带半点杂质:
“姐姐,小狗儿现在才想明白呢。
您刚才在门里,偏偏叫小狗儿给您端水,其实……您是心疼小狗儿,在给小狗儿找退路,对不对?”
姐姐手底下的动作微微一顿,白了我一眼,有些好笑地戳了戳我的脑门:
“算你这只傻狗还有点儿良心。
你也不想想,就你那死心眼儿的轴脾气,要是姐姐不主动使出这一招来指使你,你是不是非得在外面冻死,也绝对不肯退回屋里半步?
你自个儿要是真熬不住,灰溜溜地走进来,你那面子往哪儿搁?你那倔劲儿不不就彻底输了?
姐姐要是不找个借口把你叫进来,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把你这只犯轴的小狗给拖回暖和的屋里来?你倒好,还跟姐姐在这儿‘划分边界’呢,真是不识好歹。”
听到这番爽朗却疼到了骨子里的数落,我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有股温泉在胸口里流了过去。
原来,在这个随时讲究规矩的老宅里,这一招让我一秒钟破功的“递物魔咒”,从来都不是冷硬的束缚。
在那个冷风呼呼刮着的深秋下午,那一句看似不讲道理的差遣,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给最执拗也最宝贝的弟弟,准备的一条最体面、最温暖的金色台阶。
我搂着姐姐的腰,把大脸盘子在姐姐温热的衣襟上使使劲儿蹭了蹭,咯咯地直乐:
“小狗儿就知道姐姐最疼小狗儿了。只要是姐姐吩咐的,小狗儿天天给您端水,小狗儿一辈子都不跟您别扭了。”
“傻样儿吧你,快老实暖着吧。”
姐姐笑骂
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却把我焐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