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魑魅魍魉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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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把写着“清风徐来”的橙色信封塞进树洞里的时候,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那棵老松树很好认。树干上有一个树瘤,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她拍了拍手上的松针,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站在树下慢慢吃完。
然后林静听到了一个声音。
身后。很远的距离。枯叶被压碎,沙沙响了两声。林静回头看了一眼。步道空荡荡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铺了一层金色。大概是松鼠。或者鸟。山里有鸟很正常。
她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沙沙声又响了。近了很多。她停下,那声音也停下。她迈步,身后也跟着响。
风吹过来。一股腥甜味,很淡,混在松脂和泥土的气息里几乎分辨不出。林静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随后大雾突然而至。整座山的雾气从地底翻出来。阳光先是被稀释成一层薄薄的金灰色,然后彻底消失。树冠、天空、步道的石板,一样一样被吞掉。雾的温度比空气高,带着湿度,黏在脸上有种湿漉漉的触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园区应急广播:大雾预警,所有游客原地等待。林静看完短信,给老赵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林静突然发现,手机的信号断了。不是一格一格消失,是左上角那五格信号在三次呼吸之间被一口一口啃光了。满格,三格,一格,无服务。
紧接着,手机又是一阵震动,第二条短信进来了。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正文两个字。
快走。
林静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她站在原地,向四周看了看。雾很厚,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三四米。
林静以为自己的很坚强。
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换过三次灯泡,修过两次马桶,厨房水管爆了自己拿扳手拧了三个小时,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弱女子。
可惜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林静选了正前方的方向,开始走。每走二十步就在树干上用钥匙刻一道记号。
走到第四道记号的时候,林静发现前面那棵松树有些眼熟。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她走上前,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手电筒往上移。
树瘤。那只蹲着的猫。橙色信封的边缘从树洞里露出一角。
林静回到了原地。
林静的下唇微微发抖。她抿住嘴唇,转身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这次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先用手电筒照清楚前面的地面。枯叶,松针,碎石,树根。正常。走了大概十分钟,林静又看到了一棵树上有记号。手电筒顺着树干往上照。
树瘤。橙色信封。
林静猛转回身,回头看自己刚才走过的路。雾吞掉了一切,只能看到三四米外模糊的树干轮廓,一根一根,排列得很整齐,像排队的人。
林静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树干上,每棵树都有痕迹。不是林静刻的那种细小的钥匙划痕,是四道并排的裂口。间距两指宽,从左上斜向右下,入木三分,像是某种爪子在树皮上拖了一下。林静用手电筒照了一
圈——周围的每一棵树上都有。有些已经旧了,被松脂糊满了,有些还是新鲜的,边缘翘着树皮,渗出透明黏稠的汁液。
林静想起刚才这一路,她选方向的时候,手电筒扫过的树干上好像都有这种痕迹。林静当时没在意,她的大脑自动把它们归类为树皮的纹理。现在她看到了,每一棵都有。
当林静走进这片林子的时候,这些痕迹就已经在这里了。
林静快步离开那棵老松树。脚下的枯叶被靴底踩得沙沙响。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她第二次走的时候,一路上刻的记号不见了。没有一道是她刻的那种细细的钥匙印。她刻了至少二十几道。一棵都没有。
一个声音突然来到了林静背后。
右后方。有什么东西从落叶上拖过去。沙沙,沙沙沙,一节一节地碾过去。像一条很长的的东西贴着地面滑过去。
林静猛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了一圈。光柱扫过一棵树的树干时,她看到一根树枝缩了回去。那根树枝从树干侧面弯出来,悬在半空中,刚才正指着林静后脑的方向。手电筒照过去的瞬间,它缩回了雾里。
林静后退了一步。她把手电筒慢慢往右移。光柱所到之处,那些树枝都在动。树干上那些青灰色的松枝,全都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弯曲,像一排正被吸引过来的手指。
林静把手电筒往左扫。左边的树枝也在朝她弯过来。头顶也是。整片林子无声地朝林静聚拢。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树枝在雾里一寸一寸地靠近。
林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大雾中奔跑起来。
这无疑是危险的。
脚下的碎石和松针被靴底踢飞,手电筒的光柱在跑动中上下狂跳。一根低矮的枯枝从侧面伸出来,她来不及低头,枯枝擦过她的额头,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林静刚才从这个方向跑进来的时候,那根树枝的高度大概在胸口以上。现在它低下来了。
林静继续跑。膝盖撞上一块凸起的树根,疼得倒吸一口气,没停。她跑过一棵老松的时候,余光看到树干上有一条藤蔓正在动。
深褐色的老藤,比她的手腕还粗,正沿着树干往下滑。林静跑过那棵树,藤蔓停住了。它悬在半空中,藤尖正对着她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手机屏幕上不该出现的东西。
林静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右上角的电量显示是百分之七。就在林静林静注视下,那个数字从七跳到了五。林静盯着屏幕,拇指僵住了。下一秒,从五跳到了三。
然后屏幕一闪。关机。先是屏幕先闪了一下雪花,然后突然变黑。
林静猛地把手机甩在地上。
手机落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林静盯着地上的手机看了几秒,又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屏幕自己亮了。锁屏界面上,时间显示是一点四十七分。和她布置最后一处线索的时候一模一样。
雾比刚才更浓了。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出两米。地面上的落叶在动。地上的枯叶正一片一片地竖起来,叶尖朝上,叶片微微震颤,像一排正在接收信号的触角。林静用手电筒照过去,那些竖起来的叶子缓缓转向她。
林静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树干上有东西在动。她猛转过身,手电筒贴着树皮往上看,树皮上有一道裂缝,正对着她
眼睛的高度。那道裂缝在她注视下缓缓张开,裂口里有股腐烂的甜腻味喷在她脸上。
林静夺路而逃。
跑了多久,她不知道。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嗓子眼泛着铁锈味的甜腥。雾里安静下来。没有沙沙声,没有藤蔓滑落的声音,没有树叶翻动的声音。
林静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地上凉得发潮,潮气从尾椎骨漫上来,把整条脊椎浸成一根冰柱。
林静抬起头,想看看周围还有没有那些在移动的树枝。
可谁知,离她最近的那棵松树,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
从树根一直裂到一人高的位置,裂口边缘的木质是湿的,渗出透明黏稠的汁液。她移开目光,去看另一棵树。那棵树的树干上也有一道裂口。再右边,再左边,正前方。她周围的每一棵树,树干上都出现了长长的裂缝,正在她注视下一寸一寸地张开,像一排正在咧开的嘴。裂口里涌出那股浓稠的气味,灌满了整片空地。
林静把脸埋进双手里。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树皮,能感觉到身后的树干也在微微震动——那道裂缝正在她的脊椎后面缓缓张开。
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手电筒从她手指间滑落,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脚边一小片枯黄的苔藓。
“谁来救救我……求你了……谁来救救我……”
而在大雾的另一端,李阳正在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冲进雾里的决定压根没有经过大脑。听到有人说林老师没撤出来,李阳的身体就已经动了。赵磊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
但雾实在太厚了。林子暗得像傍晚。空气里的腥甜味灌进肺里,每一口呼吸都在吸含沙子的水。李阳跑了几分钟,身后同伴们的喊声就彻底被雾吞了。
接下来,是另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树干后面,树冠上面,落叶下面。沙沙沙沙沙沙。他一加速,四周的声音也跟着加速。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它们在收拢,在逼近。
李阳跑过一个树桩,余光看到一根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藤尖正对着他的肩膀,正往下探。他侧身躲开,藤蔓擦着他的耳朵滑过去,藤尖上的枯叶蹭过他的脸颊,触感像一片极薄极干的指甲。他回头看,那根藤蔓悬在半空,正缓缓收回树冠里。
头顶的树枝都在动。所有树枝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朝着他。
李阳被逼停了。
脚下是一片空地,四周全是老松树。手电筒往上一照,松树的枝条全都弯下来了。高高低低,粗细不一,每一根都朝他的位置探过来。最近的几根离他的头顶不到一米,枝尖在微微抖动,像一排正在试探的指尖。地面上的落叶开始竖起来,叶尖朝上,一片接一片,围着他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圆圈正在慢慢缩小。
“什么……什么东西?”
就在李阳疑惑的时候,胸前的书包突然变得有些发热,李阳一愣,把手伸进背包里。手指碰到盒子的瞬间,温度从温热变成了滚烫。
一道金色的光从盒盖的缝隙和花纹里同时迸射出来。光刺得李阳眯起眼睛,手臂挡在脸前。光芒在雾里打出一个完美的金色圆圈。
围拢过来的树枝在金光照到的瞬间僵住。
然后最靠近的那几根开始往回缩,缩得极慢极慢,枝尖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地面的落叶圆圈也散了,竖起的叶子重新倒伏下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越来越远,从一圈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整片林子,像退潮。
连雾都退开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浓雾被推开,圈内的空气干爽清净,没有腥味,没有潮气。树木、石头、落叶,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松枝重新翘回正常的角度,藤蔓老老实实地盘在树干上,地上的落叶平铺着,没有任何竖起来的痕迹。
盒子在李阳掌心里发着热,一下一下,和他的脉搏同步。
李阳把拇指按进凹槽。咔哒。光幕亮起来。
画面里,林静蜷缩在一棵树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手电筒掉在脚边,光柱歪在地上。头发散下来,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睫毛膏晕开,在眼角留下两道灰色的泪痕。
“……求你了……谁来救救我……”
李阳的心脏被这句话攥了一下。
“林老师——!”李阳喊了一声。但林静根本听不见。他急得在来回踱步。
就在转圈的时候,李阳突然站住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动,光幕始终往一个方向偏。
李阳突然有所明悟。
他慢慢调整方向,正对的时候,光幕最亮,偏角归零。盒盖上残留的金色光芒稳稳定住。
西北偏北。
李阳冲了出去。帆布鞋踢飞碎石,树枝抽在手臂上,不觉得疼。盒子持续散发着温热,退开的雾圈跟着他移动。那些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跑了不知道多久。肺里有了血腥味,喉咙发甜。
突然,李阳听到了哭声。一个女人的哭声。
李阳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手电筒的光柱从地上歪歪斜斜地照过来,晃过他的鞋尖,晃过他的膝盖。树下蜷缩着那一团焦糖色。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