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风云篇-单人

民国风云篇-单人

作者:Joshua

颐和路公馆:地毯上的光脚华尔兹

公馆外的颐和路早已教夜色濡得湿透,法国梧桐的阔叶在晚风里交叠着沙沙作响,像极了楼下社交堂会里那些贵妇人交头接耳的私语。十八岁的沈绮宁刚从那场虚头巴脑的宴席里抽身出来,重重地合上二楼闺房的木门,也将那留声机里油滑的爵士乐和虚伪的碰杯声隔绝在外。

她几乎是带着某种报复的快意,弯下腰一把扯掉脚上那双紧绷绷的漆皮尖头洋鞋。那是父亲特意从上海托人买回来的时兴货,好看是好看,可把她一双脚趾箍得生疼。沈绮宁把鞋子随手甩在门背后,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接着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剥掉了那双碍事的尼龙丝袜。

重获自由的双脚终于落了地。蒋州的秋天总带着一股子拧巴的潮气,但这间公馆的书房里却铺着从西洋运来的厚呢羊毛地毯,踩上去暖烘烘的,像踩在猫咪温热的肚皮上。沈绮宁舒展了一下微微发红的脚趾,脚底板陷在松软的绒毛里,方才在楼下紧绷着的神经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楼下的音乐声穿过厚实的地板,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是一支慢三步的华尔兹。沈绮宁吸了吸鼻子,空气里还残留着午后茉莉花茶的清香,她忽然来了兴致,掐着腰,在这无人的空屋里自顾自地迈开了步子。

没有了洋鞋那又细又硬的鞋跟作怪,她的赤足在地毯上蹚过,轻盈得没有一丝声息。她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毛绒摩挲着娇嫩的脚心,顺着旋律转了一个又一个圈。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她白皙的裸足,弓起的足背在黑暗中划出柔和的弧度,脚趾甲上涂着豆沙红的蔻丹,随着她的旋转在绿色的地毯上忽隐忽现,像一粒粒在草丛里跳跃的红豆。

沈绮宁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挣脱了金丝笼的小雀。在蒋州这座古老又新潮的城池里,人人都在盘算着前途与姻缘,父亲希望她端庄得体,将来好嫁给哪位新贵,连走路的步子都要用尺子量过。可多咱才能由着她自己活一回呢。

她越转越快,丝绸睡裙的裙摆在半空里荡漾,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那一双光脚在地毯上飞快地交替、滑行,脚心泛起一阵阵异样的温热,那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体温,也是她对这个沉闷世界最隐秘的抵抗。

音乐渐渐低落下去,沈绮宁终于转得有些累了,身子一歪,便顺势仰面躺倒在厚实的地毯上。她微微喘着气,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将一双温热的赤脚高高举起,在半空中俏皮地晃荡着。那一刻,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柔和了下来,抚平了这位蒋州公馆千金心底所有的烦闷与孤独。

秦淮画舫,浸在水里的那双玉足

夏夜的蒋州活像个巨大的闷罐子,秦淮河两岸的酒楼里灯火通明,丝竹管弦穿过水雾,腻得让人发慌。二十二岁的苏曼云刚唱罢一曲琵琶词,趁着堂会里的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互相拼酒的空档,悄悄拧身掀开画舫后舱的软帘。她实在受不得那满屋子的烟酒气和令人作呕的奉承,只想寻个清静地方透一口气。

画舫在平缓的河道里慢悠悠地晃荡,舱外的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迎面扑来,倒比闷热的舱内多了几分舒爽。苏曼云走到画舫低矮的船尾,扶着斑驳的红漆木栏杆,缓缓蹲下身去。她伸出纤纤素手,褪

去了脚上那一双精细却极磨脚的月白缎面绣花鞋。没了鞋履的禁锢,裹在薄丝袜里的双足顿时松快了不少,她索性将丝袜也一并剥了下来,随手搁在干瘪的裙褶旁。

这是一双极美的玉足,因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莹白如雪,脚趾圆润整齐,宛如新剥的莲子。苏曼云将温热的脚板轻轻贴在浸润了潮气的木甲板上,那丝凉意顺着足底一路蹿上心头,激得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转过身,将一双修长的双腿悬在画舫边缘,那双白皙的赤足便在黑黢黢的河水上方轻轻晃荡起来。

她大着胆子,将脚尖向下探去。当温热的足尖触碰到秦淮河水的刹那,一股滑腻而清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苏曼云惬意地眯起眼睛,慢慢地把整双脚丫都浸进了水里。水流温柔地从她玲珑的脚踝间淌过,带走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火,也涤荡着她因卖笑生涯而疲惫不堪的心灵。

古老的河流静静流淌,远处夫子庙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在这乱世里,蒋州的女子多半身不由己,像她这样的风尘弱女更如浮萍一般。可此时此刻,当她光脚在冰凉的河水里划出层层涟漪,看着水中的倒影被自己的赤足搅得粉碎,苏曼云心中忽地生出一股久违的快意。管它明朝是晴是雨,多咱能有这样一刻,将这双沾满尘埃的脚浸在祖辈流传的江水里,便算是挣得了一丝真正属于自己的干净。

水波拍打着船帮,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像是在抚慰这双疲惫的裸足。苏曼云轻轻撩起水花,任由晶莹的水珠沿着足背滑落,重重滴入黑暗深处。这一刻的秦淮河畔,没有歌舞升平的歌女,只有这温热夜色里,一个正赤着脚、悄悄与河流交换秘密的普通蒋州姑娘。

玄武湖畔,写生少女的光脚午后

五月的玄武湖,日头开始有了些毒辣的苗头,湖畔的垂柳被风一摆,碎金似的光斑便在草地上直打滚。十九岁的罗映秋抱着沉重的画板,在环湖路上走得满头大汗。她是蒋州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科的学生,今日特意背了画具来这里写生。学校里那些老学究天天嚼舌,念叨着笔墨要讲究法度,她听着着实有些心烦,索性一个人躲到这偏僻的柳阴深处,图个耳根子清净。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几株新荷刚从水面冒出尖角,颤巍巍地招人疼。罗映秋寻了个没人的泥滩,将画架支起来。她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黑搭扣布鞋,因走了半日石子路,脚底板早已酸痛难忍。瞧着四下无人,她抿嘴一笑,弯腰解开鞋扣,连同那双洗得有些发了黄的白线袜一并扯了下来。没了羁绊的双脚重重地踏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草地上,松软湿润的泥土瞬间从指缝间挤了出来,痒酥酥的,直教人想发笑。

这是一双充满生气的赤足,因常年在蒋州的街巷里奔波而显得结实健康,脚背虽然有些晒黑,却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罗映秋试探着往前迈了两步,将那双赤脚踩进了浅水区的淤泥里。初夏的湖水尚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春寒,瞬间将她一双脚丫子冻得缩了一缩。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乖乖,还蛮凉咧。”随后便大着胆子,把双足稳稳地扎在松软的湖底泥沙之中。

微凉的湖水荡漾着,温温柔柔地拂过她圆润的脚踝,水草像细丝般在她的趾间缠绕。罗映秋只觉得浑身通

泰,先前的烦闷和燥热一扫而空。她稳了稳身子,右手捏起画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汁。在这天光云影之间,她不再去想那些死板的皴法与构图,只由着自己的心意,在宣纸上落下一笔笔灵动的水墨。

她不时用那一双灵动的光脚在水底搅弄起几团浑浊的泥沙,看着它们在清水里渐渐洇开,倒像极了宣纸上的泼墨。多咱墨色浓了,多咱水意淡了,那一双足尖最先知道。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卖糖粥的吆喝声,越发衬得这片天地像是个世外桃源。在这水天一色的湖畔,这个踩着烂泥、衣襟沾了墨点的女学生,正用她最坦荡的姿态,将自己的灵魂与这片古老的土地融为一体。

直到日头偏了西,画纸上的新荷已然跃然纸上。罗映秋揉了揉酸胀的肩膀,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沾满了泥浆和绿苔的裸足,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她用脚丫子在湖水里使劲扑腾了几下,洗去泥垢,任由微风将一双脚打干,这才不慌不忙地套上鞋袜。这一刻,她心里着实痛快,只觉得这蒋州的湖光山色,全都在自己刚才那一双赤脚底板下了。

鸡鸣寺下,赤足跑过青石阶

五月的黄昏,蒋州城上空的乌云压得极低,闷雷在紫金山后头一个劲地滚。鸡鸣寺那高高低低的黄色院墙在阴天里显得有些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香火味。二十岁的傅佩芝一口气冲上大殿旁的石阶,两腿酸软得像灌了铅。她是蒋州女子师范的学生,因着在夫子庙广场上散发传单,被那些巡警追了半条街。

她脚上那双新式的小皮鞋早就跑断了鞋跟,此时歪歪扭扭地挂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钢针在扎。听着身后山道上隐隐传来的警哨和杂乱的皮鞋声,傅佩芝咬咬牙,索性蹲下身,一把扯掉了双脚的皮鞋,连带着那双白色线袜也死命拽了下来。她将那双累赘随手扔进一旁的灌木丛,露出一双因剧烈奔跑而泛红的脚丫。

没有了束缚,温热的脚板直接踩在了粗糙不平的青石台阶上。鸡鸣寺的石阶有些年头了,长年累月的香客践踏加上香灰积淀,石面缝隙里落满了黑乎乎的煤烟、泥沙与湿滑的青苔。傅佩芝顾不上许多,光着脚丫子顺着石阶飞快地往下跑。每一步落下去,脚底都结结实实地承受着石板的冷硬与砺石的粗粝。

台阶上的碎石子和香灰毫不客气地磨损着她娇嫩的皮肤。没跑出几十步,她那一双原本白净的脚底板便已经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与香灰,变得黢黑一片。一块尖锐的碎石硌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粗粝、肮脏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从脏兮兮的脚板直传到脑门,反而激起她骨子里的一股野性。

多咱吃过这种苦头?平日里在公馆里,她也是个连地砖凉了都要穿拖鞋的娇小姐。可现如今,她踩着满地的香灰和黑泥,感受着脚心传来的阵阵刺痛,心里却畅快得想大喊。那些规训女子的教条,什么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都在这黢黑的脚底板下碎成了泥巴。她用这一双沾满了蒋州尘土、脏得不轻的赤足,生生蹚出了一条活路。

当她终于穿过鸡鸣寺下狭窄的巷子,躲进一处堆满废旧报纸的阁楼时,天空中终于泼下了大雨。傅佩芝靠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双肿胀

、布满划痕且早已被污垢染得漆黑的脚板,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那些黑泥深入了脚掌的纹理,连趾尖都裹上了厚厚的一圈泥垢。可这双脏脚,正稳稳地支撑着她,去迎接蒋州城最猛烈的一场暴雨。

蒋州大雨,巷里踩水的小姐与丫鬟

五月的蒋州城南,雷雨来得毫无征兆,泼瓢似的大雨片刻间就把逼仄的门东老巷灌成了个浅浅的小池塘。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里,十七岁的顾蔓仪正趴在雕花木窗前,看着院落天井里渐渐涨起的水位。家里的人都在忙着收衣服、关门窗,只有蔓仪觉得这潮湿闷热的午后被大雨一浇,反而透出一股难得的痛快。

十六岁的丫鬟阿翠正卷着裤腿,手里拿着一柄大扫帚,在大门口拼命地往外扫水。旧式人家的天井排水慢,这会儿积水已经没过了石脚。阿翠那双常年干活的脚丫子早就习惯了赤着,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直响。顾蔓仪瞅着老太太和母亲都在后房歇凉,便悄悄溜到了二门口,提着自己那滚了花边的洋绉裙,盯着阿翠脚边那泛着浑浊泥沙的水花。

阿翠一抬头,瞧见小姐探头探脑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轻声打趣说,小姐,今朝这水凉快得紧,要不要下来踩踩?顾蔓仪心思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着迎春花的粉缎鞋,还有套在里面的白线短袜。在顾家,姑娘家的脚是断不能随便给外人瞧去的,更别提踩泥巴水了。可看着阿翠在水里玩得起劲,那股子按捺不住的玩心终究占了上风。顾蔓仪一咬牙,退到廊檐下的石阶上,三两下便把鞋子脱掉,连带着那双精致的白袜也拽了下来,塞进袖筒里。

当那一双终年不见日光、白得发虚的嫩脚丫头一次踩进泥水里时,顾蔓仪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水里不仅凉,还夹杂着巷子里冲刷下来的煤渣、烂叶子和厚厚的黑泥。没一会儿,那双白净娇嫩的脚底板便在浑水泥沙里踩得黢黑一片,脚趾缝里全挤满了黑乎乎的烂泥。阿翠起初还有些惶恐,怕小姐受了凉要挨责罚,可瞧着顾蔓仪跟个脱笼之鹄似的,在天井里扑腾出大片大片的水花,她也放开了胆子,丢下扫帚,跟顾蔓仪在水里疯玩起来。

平日里主仆尊卑的规矩,在这没过脚面、混着煤烟的黄泥水里被冲得一干二净。顾蔓仪瞧着阿翠那一双长年干活、有些粗糙却稳当的赤足,再瞅瞅自己那一双已经被脏水泡得发白、脚底板全粘着污黑杂质的脏脚,心里没有半分嫌恶,反而觉得痛快无比。多咱在这高墙大院里,她能这样结结实实地踩着蒋州城最泥泞、最真实的土地。两人拉着手,在天井里踩得泥水四溅,任凭雨水把头发淋得湿透。

直到后堂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两人才猛地回过神来。顾蔓仪慌忙跟阿翠躲到游廊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黑泥、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污垢的脚丫子,咯咯直笑。阿翠赶忙从井边打来一桶清水,两人凑在一起,用瓢舀着水冲洗那一双双洗去脏污、重现红润的脚板。这场大雨虽然总会停,顾蔓仪也必须重新穿上那双束缚的绸鞋,但这满脚泥泞的夏日午后,却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隐秘也最快活的光景。

逃离下关码头:丢在江滩的绣花鞋

那年中冬,大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裹着碎冰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下关码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哭喊声、汽笛声还有江水拍击驳船的闷响,混成了一锅粥。二十一岁的叶家珍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在潮水般往前涌的人群里被推得东倒西歪。她本是门东叶记绸缎庄的二小姐,如今战火逼近,原本繁华安逸的蒋州城成了兵荒马乱的危地,大家都巴望挤上这最后一班去往对岸的渡轮。

涌动的人潮像一堵堵倒塌的墙,叶家珍一个趔趄,脚底下不知被谁狠命踩了一下。她那双软底的红丝绒绣花鞋登时脱了脚,在一片泥泞乱步中瞬间被踩进了厚厚的泥浆里,怎么也寻不见了。在这当口,停下身子去捡鞋无异于送命。身后的兵丁正挥舞着枪托维持秩序,粗鲁的斥骂声不断逼近。叶家珍咬了咬牙,索性把另一只鞋也甩脱在江滩上,只穿着一双单薄的白布线袜,手脚并用地往江边那条窄窄的跳板爬去。

下关江滩的泥地里混杂着煤渣、碎木片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垃圾。没走两步,薄薄的线袜就被尖利的煤渣划得稀烂,露出了冻得有些发青的脚丫。冰冷黏湿的江泥顺着破口钻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子腐烂的腥味。叶家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滩上,每踩一步,那冰凉滑腻的淤泥就从脚趾缝里嗞出来,把她一双原本娇嫩的脚板糊得黢黑。一块碎玻璃片扎破了她的脚掌,鲜血渗出来,瞬间又被脏污的黑泥给糊住了,疼得她直倒吸凉气。

可她顾不上疼了,多咱吃过这种苦的娇小姐,此时眼里只有那条连接着生路的跳板。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那一双沾满了黑泥与碎屑、冻得红肿且黢黑一片的脚丫子,在冰冷的江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脏黑脚印。那双脚早已不复往日的白皙干净,每一个趾头都裹着厚厚的江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煤渣,看上去狼狈又肮脏。可就是这双沾满蒋州泥土的赤足,正带着她一步步逃离这个几乎要崩溃的旧世界。

当叶家珍终于在旁人的拉扯下攀上渡轮湿滑的铁甲板时,渡轮正好拉响了起航的汽笛。她无力地瘫坐在堆满杂物的角落里,大江在身后翻滚着浊浪,将整个蒋州城渐渐抛在浓雾后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双肿胀不堪、划痕密布且被煤焦油和江泥染得黢黑的脚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红丝绒绣花鞋,大概早已沉入了下关江滩的黑泥深处,连同她前二十年的安稳岁月一起,永远地留在了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