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州劫难:赤足逃亡的巷子姐妹
作者:Joshua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中旬的蒋州,天空中落着冰冷的雨夹雪,沉闷的炮击声如同地底滚过的惊雷,将这座古老城池的城砖震得簌簌发抖。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烧焦的棉纱,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城南的巷子早已在日机的轰炸下沦为废墟,火光在阴惨惨的冬日里撕扯着黑烟,将天幕映得一片焦黄。
二十岁的织袜厂女工杨素琴、十七岁的手工棉纺妹子杨素云、十九岁的茶铺帮工周桂香,以及刚满十六岁的豆腐摊女儿陈晓兰,正紧紧蜷缩在门东一处倒塌了大半的砖瓦窑底下。她们身上的破棉袄早已被泥水浆透,冻得发硬,贴在胸口像是一块块冰冷的铁板。
“素琴姐,日本兵打进城了,街上全是枪声,咱们多咱才能逃出去啊。”陈晓兰死死抱着自己的肩膀,干瘪的嘴唇冻得发青,声音细得像一只濒死的猫。
杨素琴抹了一把脸上混着煤灰的雨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搂住身边的妹妹素云。她们的家在半小时前被一颗炮弹直接掀翻,父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在了滚烫的碎砖烂瓦底下。在惊恐的奔逃中,陈晓兰那双单薄的布鞋在混乱的人潮里被生生踩掉,此时一双细嫩的小脚正赤露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冻得有些发紫。
“别怕,咱们往城西安全区跑,到了那儿就有外国人护着了。”周桂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说道。她平日里是个有一把力气的辣妹子,可此时她的棉鞋早已在蹚过没膝深的臭水沟时被烂泥死死吸走。为了不拖累大家,她索性自己动手扯掉了另一只烂了底的鞋,露出一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宽大粗实、长满老茧的赤足。
刺耳的警哨声和杂乱的马靴声突然在街角炸响,伴随着女人的惨叫和粗鲁的怪叫,几个端着装有雪亮刺刀的敌兵正朝这边搜查过来。
“跑!”杨素琴瞳孔骤缩,低呼一声,拉起妹妹素云就往窑外冲去。
慌乱之中,杨素琴和杨素云脚上那双早已泡烂、直打滑的草鞋也在瓦砾堆里挂断了鞋带。为了能跑得更快些,姐妹俩根本顾不得回头去捡,直接甩脱了那累赘,任由一双双温热的赤足实打实地踩上了冰冷刺骨的蒋州街面。
十二月的蒋州街头,是一片人间地狱。青石板路上落满了碎玻璃、断裂的电线、尖锐的木刺,以及被冻得硬邦邦的瓦砾。四个姑娘拉着手,在废墟与枪弹中拼命狂奔。没有了鞋履的保护,冷硬粗糙的青石路面毫不客气地磨损着她们柔嫩的脚底板。
陈晓兰的赤足生得最是娇嫩,踩在布满煤渣和碎石的黄泥地上,冰凉的稀泥顺着趾缝往外直冒,每一步落下去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一块尖锐的碎瓷片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足弓,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瞬间又被冰冷的黑泥给糊住了。她疼得直打哆嗦,却连哭出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咬着牙,任由杨素琴拖着她往前飞跑。
“桂香,拉紧晓兰!”杨素琴大声喊着。她自己的赤足也早已在废墟里划得伤痕累累,黏糊糊的血迹混着路面上的黑煤灰,将一双脚底板染得黢黑斑驳,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边缘有些红肿发亮,在冬日的寒风里渐渐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在跑过中山路的一处拐角时,一队敌兵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八嘎!”咆哮声中,冰冷的
子弹嗖嗖地擦着她们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红砖墙上,激起一片焦黑的碎屑。
“你们快走!往巷子里钻!”周桂香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她猛地刹住脚步,那一双黢黑、踩满冰冷江泥的赤足在大地上死死抠住。她不顾杨素琴的拉扯,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块沉重的青砖,狠狠地朝着最先冲上来的一个敌兵砸了过去。青砖正中对方的额头,鲜血登时流了下来。
“桂香!”杨素云尖叫起来。
“莫韶了!跑啊!”周桂香红着眼大喊,一双赤黑、沾满污垢的脚板在血泊和脏泥里狠狠一蹬,迎着敌人的刺刀扑了上去。
刺刀冰冷地没入了她的胸膛,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周桂香死死攥住对方的枪管,那一双在蒋州黑泥里踩了一辈子的赤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冰冷的血水里痉挛着绷直,随后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大片大片的鲜血顺着她的裤脚淌落,洇红了她脚底下那一块干涸干瘪的青石板。
杨素琴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死死捂住陈晓兰的嘴,拽着妹妹素云,一头钻进了文德桥旁狭窄阴暗的垃圾巷里。
雨雪越落越大,打在她们赤露、早已被冻得发青发黑的脚丫上。陈晓兰因为失血和寒冷,整个人已经软在了解冻的黑泥堆里,那一双满是划痕、污垢斑驳的小脏脚无力地在泥水里拖行,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泥印。
“素琴姐……我走不动了……脚心里好冷,冷得像针扎一样。”陈晓兰伏在垃圾堆后,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落下来,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泪痕。
杨素琴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陈晓兰那一双已经冻得有些僵硬、脚底板全粘着冰冷煤渣与脏泥的小脚捧在怀里,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冰凉的皮肉。可她自己的双手也早已冻得像两根硬邦邦的胡萝卜,大脚趾缝里卡着的烂草叶和黑泥在冷气里冻成了硬块,疼得她直抽冷气。
突然,街口传来了急促而粗野的搜查声。那些恶魔正顺着泥地上的赤脚血印一路寻来。
“来不及了,他们顺着脚印找过来了。”杨素云看着自己和姐姐那一双双在烂泥地里踩出来的黢黑湿脚印,脸色惨白。
“姐,你带着晓兰往河边跑,我把他们引开。”十七岁的杨素云咬了咬牙,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不,素云!姐去引开他们,你带晓兰走!”杨素琴急得拉住妹妹。
“你带不动她的,姐。”杨素云惨然一笑,看了一眼已经近乎昏迷的陈晓兰。她没有给姐姐反驳的机会,一双光裸、被瓦砾硌得血肉模糊的赤足猛地在冰冷的垃圾堆上一蹬。
“在这儿呢!狗强盗,来抓老娘啊!”杨素云尖叫着,甩着两条辫子,赤着一双脏兮兮、黑糊糊的脚丫,在冰天雪地里飞快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隔外刺耳。杨素琴眼睁睁地看着妹妹那娇小的身影在街角晃了一下,随后像是一片被狂风扫落的枯叶,重重地跌倒在冰冷、肮脏的黄泥汤里。那一双尚未发育完全、白皙却沾满了蒋州尘土与鲜血的赤足,在寒风中无助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静止在了黑沉沉的街面。
杨素琴将哭声死死咽回肚子里,嘴唇咬得鲜血直流。她背起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陈晓兰,一双被冻得发黑、早已失去知觉的赤足踩着冷硬的冰雪,
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秦淮河畔的死角挪动。
在下关江滩的芦苇荡边缘,冷冽的江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杨素琴将陈晓兰藏在了一处废弃的木船底下,用干枯的芦苇和破烂的渔网死死盖住。
“晓兰,别出声,姐去给你找水,等天黑了咱们就坐船走。”杨素琴轻声说着,摸了摸陈晓兰汗淋淋的额头。
可她刚走出不到百米,就被一队在江边巡逻的敌兵给截住了。
“这里还有一个花姑娘!”
粗鲁的笑声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杨素琴没有求饶,她看着围拢过来的刺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蒋州黑泥与亲人鲜血的黢黑赤足。这双脚,曾经在织袜厂的木地板上轻快地走过,曾经在玄武湖的草地上欢快地奔跑,而如今,它们脏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全是煤渣,脚心处皮肉翻卷,结着冰冷的血痂。
她突然扬起头,朝着那些端着枪的恶魔啐了一口混着鲜血的唾沫,赤着一双脚,疯了一般地朝着滚滚东去的江水里冲去。
“开枪!”
沉闷的枪响过后,杨素琴的身子在冰冷的江水中晃了晃,随后重重地栽进了浑浊、翻滚着碎冰的扬子江中。那一双在黑水里拼命挣扎、满是污垢与伤痕的赤足,在波涛中最后闪现了一下,便被无情的江水彻底吞没,连同她的青春和梦想,一起沉入了下关江滩那深不见底的黑泥深处。
大雪纷飞,将一切血迹与罪恶都渐渐覆盖。
三天后,红十字会的难民收容车驶过了冰冻的下关江滩。在一艘废弃木船底下的干芦苇丛里,救援人员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十六岁的陈晓兰活了下来。
当国际安全区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脚上黏连着的烂棉絮时,一双因严重冻伤、划痕密布且早已被煤焦油和江泥染得黢黑的脚板暴露在灯光下。那双原本娇嫩的赤足,如今大脚趾已经坏死呈灰黑色,脚后跟和足弓处糊着一层用清水根本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伤口深处嵌着的碎玻璃渣已经和新长出来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陈晓兰没有哭,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她活了下来,成为了这场浩劫中极少数的幸存者。可那一双沾满了蒋州泥土、承载着三个好姐妹鲜血与生命的赤足,却永远地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畸形伤疤,成为了那个冰冷冬日里,关于这座古老城市最隐秘、也最惨烈的一声叹息。
赤足新生:晓兰的黎明路
一九三八年春,蒋州城外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大片大片被战火烧焦的黑土地。在国际安全区难民营里苟延残喘了数月的陈晓兰,身体虽稍稍恢复,但那一双严重冻伤、落满伤疤的赤足,每走一步依然痛彻心肺。城里的日寇依旧残暴,耳闻城外有了新四军抗日游击队的消息,十七岁的陈晓兰咬了咬牙,趁着夜色,赤着一双残破的脚板,悄悄溜出了那座满是悲泣的死城。
出城的路铺满了碎石与荆棘,春寒料峭的泥水无情地浸泡着她那一双伤痕累累的赤足。没有鞋履,她只能用那双严重畸形、大脚趾已然坏死的脚板,结结实实地抠着蒋州郊外的冷硬土地。每一步,粗砺的砂石都无情地磨损着她足心的旧伤,鲜血混着黄泥洇红了身后的路。可她没有停,脑海里全是素琴姐投江的身影、素云姐倒在泥汤里的惨状
,还有桂香姐那双在血水里绷直的赤足。那些逝去的生命,仿佛化作了她脚底下的力量,支撑着她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当她终于精疲力竭、赤脚倒在蒋州南郊茅山边缘的乱石岗时,一队身着灰色军装的队伍发现了她。那是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先遣支队。游击队员们将这个满身泥土、双脚血肉模糊的姑娘背回了驻地。在红旗下,陈晓兰坚定地要求参军抗日,她要用自己的这双手和这双脚,去向那些夺走她一切的恶魔讨回血债。
入伍那天,指导员端来一盆温水,细心地帮她洗净了那一双沾满蒋州江泥与黑煤渣的赤足,随后将一双厚实、针脚细密的新布鞋递到了她的手上。陈晓兰颤抖着接过鞋子,缓缓将那一双承载了三个好姐妹鲜血、满是畸形伤疤的赤足套进了温暖的鞋腔里。那是她自劫难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双脚落地时的平稳与尊严。她站直了身子,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迎着初升的朝阳,迈出了走向新生的坚定步伐。
蒋州南郊:代耕水田的赤足“姐妹”
一九三八年的暮春,蒋州南郊的丘陵间腾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由于战火肆虐,曾经富庶的横溪、禄口一带十室九空,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水田里长满了没膝深的野草。村里的壮丁多半在先前就被溃退的军阀强行抓了壮丁,余下的又教进城的日寇搜捕杀害,如今这方圆十里的庄子里,只剩下妇孺和老人守着残破的家园。
十七岁的陈晓兰跟着新四军先遣支队的工作队,一路摸进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她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灰色军装,脚上那双指导员送的厚棉布鞋已经被泥水浸透。当她们这一小队人走近村头的一口水塘时,一阵沉重的喘息声和泥水泼溅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水田里传了过来。
陈晓兰拨开半人高的芦苇,只见两个年轻姑娘正弓着腰,合力拉着一具沉重的木质铁齿耙。她们没有耕牛,只能将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单薄的肩膀上,一步一摇地在深及膝盖的黑泥地里艰难往前拖行。
那是十九岁的农家潘西赵秀华,和她十七岁的堂妹孙翠妮。
“秀华姐,我这脚底下使不上劲,泥里好沉咧。”孙翠妮喘着粗气,瘦削的身子在泥潭里晃了晃,险些栽倒下去。
她们那一双双赤足毫无保留地陷在肥沃却冰凉的蒋州黑黏土里。没有了鞋履的保护,赵秀华那一双因为长年干活而宽大粗实、结满黄茧的赤足,正死死地抠着泥底。大水泡软了泥浆,每往前迈一步,黏稠的黑泥就顺着她的趾缝嗞嗞地往外直冒,没过了她的足踝。而年纪稍小的孙翠妮,一双赤脚冻得有些发青,脚背上满是被去年稻草茬子划出来的细密伤痕,污黑的泥浆糊满了她的足肚,显得斑驳而凄凉。
陈晓兰看着这一幕,眼眶酸得发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门东老巷里和她一起拼命的素云姐、桂香姐。在蒋州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多咱都是这些赤脚的姑娘在用肉身硬扛着苦难。
“莫韶了,我来帮你们!”
陈晓兰大喊了一声,清脆的蒋州口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激起一阵回响。她快步跑到田埂边,根本舍不得作践脚上那双代表着尊严的布鞋,赶忙蹲下身子,麻利地解开鞋带,把鞋子连同线袜小心翼翼地搁在干燥的石堆上。
当一双严重畸形、大
脚趾坏死落疤的赤足实打实踩进冰凉、滑腻的黑泥里时,那一股子熟悉的滑润感顺着脚心直冲脑门。陈晓兰打了个冷颤,却咬了咬牙,几步蹚过泥水,一把夺过赵秀华肩膀上的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肩头。
“妹子,你是新四军?”赵秀华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穿着军装、却赤着一双残破赤足的姑娘。
“对头,我是新四军。咱们蒋州潘西力气大,一起使劲,今天把这块田给翻完!”陈晓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了一个坚毅的笑容。
三双温热的赤足,在大地深处紧紧地抠住泥土。随着一声整齐的号子,姑娘们同时发力,那冰凉、黑亮的稀泥在她们脚底板下翻滚着,将一双双赤足染得黢黑斑驳。陈晓兰那一双布满冻伤伤疤的残足,在黏稠的黑泥里踩得格外稳当。每一次蹬地,足底旧伤处的皮肉在冷泥的按压下都隐隐作痛,但她心里却畅快无比。这双曾经在死城里仓皇逃难、沾满鲜血的赤脚,如今终于踩在了属于人民、代表着反抗的泥土里。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一整块水田终于被耙得平平整整。姑娘们脱力般地瘫坐在田埂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将那一双双沾满了黑泥、脏得不成样子的泥脚丫子悬在灌溉用的渠水里。
凉水哗哗流过,冲洗掉表面那层厚厚的黑泥,露出了孙翠妮脚底板上一道有些发白的伤口,伤口里还卡着指甲盖大小的碎蚌壳。
“翠妮,你这脚心怎么伤得这么重?莫动,我包里有药草。”陈晓兰有些心疼地凑过去,顾不得自己也满脚是泥,一把将孙翠妮那只冰凉、沾着泥沙的小脚拽了过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孙翠妮平日里最是个怕痒的,虽然脚板因为干农活磨出了一层薄茧,但足弓深处最是娇嫩。
陈晓兰用清水冲洗去伤口周围的煤烟灰和烂树叶,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按住她足心最敏感的地方,想把那块碎蚌壳给抠出来。
“呀——!晓兰姐,你轻点,痒……痒得很咧!”孙翠妮小脸通红,整个身子往后缩,十个湿漉漉的脚趾头拼命地往里蜷缩着,在陈晓兰怀里弹动。
“莫乱动!这东西不挑出来,明儿个你就走不得路了。”陈晓兰佯装生气,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孙翠妮的足脖子。
一旁的赵秀华看着好笑,也跟着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孙翠妮身旁,笑着把手伸向了孙翠妮另一只乱动的赤足。
“翠妮不听话,秀华姐来帮你。晓兰,你尽管动手,我给你按牢了!”赵秀华咯咯笑着,一双手轻轻捏住了孙翠妮的脚后跟,还不忘用指甲盖在她极怕痒的脚底板边缘狠狠抠了两下。
“哈哈哈哈!秀华姐你也使坏……哈哈哈哈!快放手啊!”
极度的酸麻顺着湿泥与指尖的摩擦直冲天灵盖,孙翠妮整个人在田埂的杂草堆上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笑得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她那一双沾满黑泥和草屑的小黑脚在两个姐姐的怀里无助地晃荡,原本白净的足底在剧烈的挣扎和摩擦中,把粘连的泥沙甩得四处飞扬。
“好了,抠出来了!”陈晓兰终于用手指甲掐出了那一块带血的蚌壳。她利索地在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细细地将孙翠妮那双满是伤痕的赤足包裹起来。
夕阳的余晖把蒋州南郊的山冈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姑娘们收起了嬉闹,靠在一起看着那片在她
们赤足下重新焕发生机的水田。
“晓兰姐,等这季稻子收了,咱们村里要是有了粮食,我也想跟你们一样,赤脚走去投奔队伍。”孙翠妮看着脚上那条素净的白布条,声音虽然还带着稚气,眼里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陈晓兰紧紧拉着两个姑娘那有些粗糙的手。在这片沾满了亲人鲜血与泪水的泥土里,新一代的蒋州潘西们正赤着一双双坚韧、肮脏却无比高尚的赤足,一步一个脚印,在这多灾多难的大地上,踩出了一条通往新生的坚定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