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视角暂时从巨神峰移开,看回到祖安巢都的上巢,法务要塞。

这座灰白色的巨型建筑矗立在上巢的最高处,与顶巢的行星总督府遥遥相对,像一只蹲伏的猛兽,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巢都。它的外墙由厚重的装甲板覆盖,表面布满了弹痕和能量武器灼烧的焦黑痕迹,那是无数次镇压暴动和抵抗入侵时留下的勋章。塔楼上架设着重型爆弹炮台和激光阵列,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将那漂浮的灰尘和工业废气染成惨白的颜色。

法务部的警员们最近都觉得自己有福了。

走廊里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沉闷的、压抑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埋头苦干、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疲惫眼神的氛围,被一种轻盈的、带着淡淡香水味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取代了。茶水间里有人多煮了咖啡,档案室里的文件被整理得更整齐了,连靶场里的弹壳都被打扫得更勤快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他们新晋的同事是上巢大剧院里的头牌舞星。

奥丽安娜·瑞非克。那个名字在上巢的社交圈里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在剧院的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她的海报贴满了上巢的大街小巷,那精致的五官、那蓝色的长发、那双穿着白色丝袜和金色芭蕾舞鞋的美腿,在每一个经过的行人眼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每一次演出都是一场盛事,剧院的门票在开售几分钟内就会被抢光,黑市上的票价能炒到原价的十倍以上。

而现在,她穿着法务部的制服——至少上半身穿了——在这座灰白色的军事堡垒中穿行,用那张在舞台上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脸,对着那些满脸横肉的法警们微笑。

她待人温和,人美心善,而且办案效率极高。

那些和她一起出过现场的同僚们回来后的描述几乎一致:她走路没有声音,那双金色的芭蕾舞鞋在犯罪现场的地板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但她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她的观察力敏锐得像鹰,能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物证中精准地找出最关键的那一件;她的审讯技巧温柔而高效,不需要用拷问的手段,那些顽固的罪犯在她面前就像是被施了某种灵能,不自觉地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就是她已经跟她的搭档,另一个新来的小子结婚了。

那小子——编号34501的新人法务官——在奥丽安娜入职之前才在法务部待了三个月。他的档案平平无奇,成绩中等偏上,体能测试勉强过关,射击成绩还算不错,但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点。他就像那些在法务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无数张脸一样,看过就忘。

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毛病”——他是奥丽安娜的头牌粉丝。

他的工位置物箱里贴满了奥丽安娜的海报,他的数据板里存满了奥丽安娜的演出视频,他的嘴里经常念叨着奥丽安娜的名字。

据说他选择报考法务部而不是其他帝国机构的原因,就是因为奥丽安娜在一次采访中说过,她最敬佩的就是法务部那些“用铁腕维护帝国律法的勇士”。

现在他和他的偶像成了搭档,每天一起出警、一起办案、一起在犯罪现场的白线之间穿梭。这让法务部里的其他年轻警员嫉妒得眼睛发红,但也让他们对这位头牌

舞星更加好奇——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嫁给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除了狂热的崇拜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的小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有福了。

新晋的法务官——奥丽安娜,是瑞非克家族的独生女,和凯特琳长官一样,又是一例受神皇恩典的贵族积极投身神皇伟业的典型。

瑞非克家族在祖安巢都的上巢贵族圈中并不算最显赫的那一批,但他们的名声却比许多更富有的家族要好得多。这个家族世代以“恪尽职守”著称,每一位家主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履行着神皇赋予的职责,不参与那些贵族间无聊的勾心斗角,不滥用权力谋取私利,享乐合理而有度,不沉溺于那些让贵族圈臭名昭著的堕落行径。

奥丽安娜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没有再娶,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家族事业和女儿的教育中。他给奥丽安娜请了最好的教师,教她文学、历史、音乐、舞蹈——也教她帝国的律法,教她神皇的教义,教她何为是责任,何为正义,何为是“为帝皇服务”。

奥丽安娜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她在舞蹈上的天赋惊人,不到十六岁就被上巢大剧院破格录取,十八岁成为剧院的领舞,二十岁加冕“头牌舞星”的称号。她的每一次演出都座无虚席,她的每一个舞步都被观众们津津乐道。

但她的信仰没有变。她每周都会去国教教堂做礼拜,每次都会捐出自己演出收入的十分之一给慈善机构,她从来没有像其他贵族千金那样沉溺于享乐和虚荣。

她留着一头蓝发,那颜色不是染的,而是瑞非克家族特有的遗传,像深海的颜色,像极光的颜色,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微的、迷幻的光泽。她的妆容精致,不是那种浓艳的、脂粉气过重的舞台妆,而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点缀,让她那张本来就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更加动人。

法务官的制服穿在她身上相当合适。

那件黑色的、带着金色纽扣和肩章的法务部上衣,被她那纤细而匀称的身材撑出优美的曲线。领口的天鹰徽章在她的锁骨下方闪烁,袖口的红边在她手腕上勾勒出一道鲜艳的线条。束腰的皮带在她腰间收紧,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衬托得更加纤细。

不过她坚持只穿上衣。

她下半身即便在法务要塞里,仍然穿着和表演里一样的长筒白丝袜和金底芭蕾舞鞋。那双白色的丝袜从她的脚趾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材质是最高级的丝绸混纺,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能隐约看到下面白皙的皮肤和淡青色的血管。丝袜的边缘有精致的蕾丝花纹,在大腿根部若隐若现,但被法务部上衣的下摆遮住,只在她走动时才会偶尔露出一角。

那双金色的芭蕾舞鞋——她以前只在演出时才穿的、鞋底是纯金打造的、鞋面是柔软的缎面材质的舞鞋——此刻正穿在她的脚上。鞋带在她的脚踝处交叉缠绕,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金色的鞋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两块纯金打造的薄片。鞋头的部分有加固的硬壳,因为是用来支撑足尖站立的结构,但奥丽安娜的舞鞋,那个硬壳的硬度远超普通的芭蕾舞鞋。

只有去到地面污浊的中巢或下巢时,奥丽安娜才会在芭蕾舞鞋外套上靴子。那些靴子是大一码的,鞋底有加

厚的防滑纹路,鞋面是耐磨的皮革,鞋筒高到小腿中部,能保护她的脚踝不被流弹或碎玻璃划伤。但靴子里面,还是那双白色的长筒丝袜和金色的芭蕾舞鞋。

据奥丽安娜自己所说,一来是因为习惯问题。

她从小就开始练舞,每天至少有八个小时穿着芭蕾舞鞋。她的脚已经习惯了那种被鞋带紧紧缠绕、足弓被撑起、脚趾被压在鞋头硬壳里的感觉。穿其他鞋子,她会觉得不舒服,会觉得自己踩不实地面,会觉得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

二来是因为穿裤子会影响她办案时的效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新人的入职培训课上。那些坐在下面的法务警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穿裤子”和“办案效率”之间有什么关系。

奥丽安娜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抬起右脚,用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圈。那金色的鞋底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鞋尖轻轻点在讲台边缘——那实木的、厚达五厘米的讲台边缘在她的脚尖下像豆腐一样被戳穿,木屑四溅。

所有人都闭嘴了。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

凯特琳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条私人信息。她当时正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黑色的长筒皮靴翘在桌面上,靴跟磕在桌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雷卡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冒着热气,香气在房间里弥漫。

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案件报告、审讯记录、法务元帅签发的逮捕令、审判庭发来的协查通知、行星总督府转交的投诉信——像一座座小山,将她的时间切割成无数个碎片。作为法务部的二把手,她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多到让她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

最新的一道信息是来自瑞非克家族的现任家主的消息,通过加密频道发送,直达她的私人数据板。屏幕上弹出的是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头像——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而有神;他穿着深色的贵族长袍,领口别着瑞非克家族的纹章。

奥丽安娜的父亲。

他是一位符合凯特琳判断的,她心目中“真正的贵族”。真正恪守职责、品德高尚、完美完成神皇赋予他的每一项职责。在帝国糜烂的贵族体系里如同沙漠中的清泉般珍贵而罕见。

凯特琳见过很多贵族——那些用权力和金钱为自己铺路的、那些在暗地里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交易的、那些表面上虔诚无比背地里却做着亵渎神皇之事的、那些沉迷于享乐和刺激而完全不顾自己职责的。

她对那些人只有鄙夷,只有厌恶,只有想要把他们踩死在脚下的冲动。

但瑞非克家主不一样。他是一个真正的、值得尊敬的、把神皇放在第一位的贵族。

他在信息里先是致歉,表示自己很不愿意在上班时间打扰凯特琳。但自己确实是有事相求。

凯特琳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靴跟从桌沿滑落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继续阅读。

“自己唯一的女儿,奥丽安娜,上巢大剧院里的头牌舞星,从小一直是神皇的虔诚信徒。但现在她每次前往剧院表演之后都回来得越来越晚,如果只是叛逆期到了倒也还好,问题是她现在经常彻夜不归,她原本的贵族朋友们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自己身为父亲,担心自己的女

儿。”

凯特琳读完信息,沉默了几秒。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那种面临棘手案件时的凝重,而是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她想起自己的童年,还有她的祖父。

于公而言,保证贵族子嗣(至少是继承人)的人身安全是法务部的责任之一;于私来说,父亲关心女儿,人之常情。因此凯特琳很乐意帮这个忙。

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敲击,回复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瑞非克大人,请您放心。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确保奥丽安娜小姐的安全。”

只不过她最近公务缠身。在凯隐大审判官前往弗雷尔卓德之后,据星语庭回报,很快薇恩审判官也会率部亲临瓦洛兰二号星。这个消息已经在高层中传开了,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迎接那位审判官的到来。

法务部也不例外。凯特琳需要准备的材料堆满了她的办公桌——治安报告、罪犯统计数据、混沌邪教清剿记录、非法灵能者逮捕名单——每一项都需要她亲自过目,每一项都让她头大如斗。

凯特琳自己身为法务部的二把手实在是抽不开身,法务元帅本人更是比她还忙。那位老元帅最近几乎住在办公室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青黑。他的黑咖啡已经换成了更烈的提神药剂,那种药剂出于‘勉强合法’和‘绝对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喝多了会对人体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副作用’。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薇恩审判官到来之前,把法务部的一切工作都准备妥当。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新人报告,想起了编号为34501的新人法务官。

那个小子的档案她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他的成绩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的“爱好”那一栏,填的是“奥丽安娜·瑞非克粉丝会荣誉会员”。

在法务部,这种私人的、和工作毫不相干的信息本来不应该出现在档案里。但那个小子——也许是出于某种古怪的骄傲,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能拉近他和偶像之间的距离——把它填了上去。

太奇葩了。

就算法务部不如国教这般死板,但这样的回答多少还是“太自由了”。

凯特琳当时看到这一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想着也许哪天能用得上。

现在,那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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