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西留斯的修女
作者:Irene
马车是在后半夜来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远就听见了,在这个时辰格外清楚。四下寂静,唯独这一架马车,不紧不慢地朝他的住所来,到了门前才停下。
医术师披衣起身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半夜登门的,从来没有好事。何况他这一行,本就接的是白日里见不得光的活计——会在这个时辰来敲他门的人,都清楚他是谁,也清楚他不会多问。
可当他打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还是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城邦里没几个人不认得神圣教堂的主教。一身法衣裹得整齐,却特意在外头罩了件素色的斗篷,帽兜半遮着,像是不愿被人认出。身后停着马车,车帘垂着,车夫低着头,一声不吭。主教竟亲自来了,还来得这样隐秘。
主教也在打量他。帽兜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似乎略有些意外。
“医术师大人。”主教掀开兜帽,开了口,脸上带着斟酌过的、温和的笑,“久闻你的名声。城里要寻一个手脚干净、又信得过的人,旁人都说,只有你。”他顿了顿,那点意外化进笑意里,“倒是没想到,你这样年轻,一表人才,便已经这般出名了。”
主教没有进门,只回头朝马车抬了抬手。车帘掀开。里头铺着东西,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躺着,盖着布。
“有件事,要劳烦你。”主教的声音放低了些,“一具尸体。一个修女——不过是个失格的修女。亵渎神明,行止不端,证据确凿,已经受了应得的惩罚。”
“这事,于教堂而言,到底不大体面。”主教继续道,“不好声张,也不必声张。所以想请你,把她妥善处理了。葬在何处、如何安置,你自己拿主意。别让任何人知道她从教堂来,更别让人问起她的事。”
说着,他从斗篷底下取出一只袋子,沉甸甸的,递过来。袋口一晃,里头金属相碰,闷响一声。那分量,远超过埋一个人该有的价钱。“这是给你的。”主教的笑意又回来了些,意味深长,“你办事,我放心。往后……教堂这边,或许还有要仰仗你的地方。”
医术师听懂了。这是主教在结一份交情——他年纪轻轻便名声在外,连主教都想把他这样的人攥在手里,以备来日继续合作。他没有立刻接钱,而是走到马车边,伸手掀开了那块盖布的一角。灯笼的光从车夫手里那盏漏过来,昏黄地照在里头。
是个年轻女子。金发,散着。穿着修女的米色衣裙,歪斜地裹在身上。有人替她合过眼,托过下颌,把她的脸摆成了平静的样子——近乎安详,像是睡着了。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她的颈、她的手、她那双露在裙摆外的、赤裸的脚。
只一眼,他心里就有了数。
脖子上一道狰狞的深紫色勒痕,绕颈痕迹斜向上,往耳后上提,头部不自然的歪斜着——是吊起来时身体的重量拽出来的角度,颈椎错位。这是绞刑,是神圣教会里本不应该出现的秘密刑罚。而脸上那层“安详”是后来摆上去的,托起的下颌僵硬得不自然。那双赤脚的脚底沾着干涸的泥,脚弓上一道死前磨破的擦伤,脚趾还蜷着,僵在垂死挣扎的姿势里。
他放下盖布,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那些来历不明的、不该问的东西他从来不问,问
了反而活不长的。他只是抬眼,看向主教,问了一个最寻常、最无害的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主教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奥利维亚。”主教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个平民出身的修女,没身份没背景,别有顾虑只管放手去做。明早之前办妥就好。” 医术师没有答话,只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袋子。
主教脸上的笑意彻底舒展开来,显然很满意。又客套了两句“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话,便重新拢紧斗篷,登车离去。门内,只剩下他,和地上这具被抬下来的、盖着布的尸体。他添了灯,把油芯挑亮,端到尸身旁边,蹲下身,掀开那块布。
灯下,那张被强行抚平的、年轻的脸静静朝着他。脚边的泥,颈上斜斜的紫痕,蜷起的脚趾,全都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取过工具,开始做他该做的事。
夜还长。天亮之前,足够把一个人干干净净地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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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西留斯的夜很静,隐约听得见远处城郊海潮翻覆。这地方人迹罕至,传说里是善者长眠的乐土,如今只剩荒草和几座无名旧坟。医术师选在这里,是因为没人会来。他把尸体放进坑里,金发垂在土上。临填土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她那双赤裸的、沾着泥的脚。
尚未完全干涸的泥土是新鲜的,大约死前两三天里沾上的。
那时候,奥利维亚是厄西留斯神圣教教堂里,最惹眼的一个。
她生得太好看了。一头柔顺的金发,在晨祷的光里几乎是闪闪发光。别的修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黑纱压到眉骨,仿佛“美”是种该藏起来的羞耻。唯独奥利维亚不肯。她照规矩戴着黑头纱,却总有几缕金发溜出来,衬着那张教人移不开眼的脸和活泼的绿色眸子。
穿着同样款式的素色修女服,奥利维亚总是比其他人更亮眼。她和其他所有修女一样,被神谕要求赤着脚走路,白皙的脚趾经常不安分的乱动着。
她知道自己美。教堂外的人们也知道。
来教堂忏悔的人,渐渐都晓得了:要告解,就寻那位金发修女。跪在她那一格的人比别处都多,常排到院子里去。奥利维亚的告解业绩,因此冠绝全教堂——这也让她不大讨同辈的喜欢。
头一个,是管登记的修女玛尔塔。月末清点香火与忏悔的数目,是玛尔塔的差事。那天她捧着账册念到奥利维亚那一格,数目又是最多,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凉凉地刺了一句。
“奥利维亚,你这一格的人,怕有一半不是来赎罪的吧。隔着木格都恨不得把眼睛贴上来——你这是替神牧羊,还是替自己招看客?”
周围几个修女低低地笑了。奥利维亚却半点不恼,下巴一扬,回得又快又脆:“来看也好,来赎罪也好,反正进了我这一格,临走总要往功德箱里多投两枚。玛尔塔,你与其在这儿替我数客人,不如想想你那一格——冷清得能结蛛网,是不是该先问问神,为什么没人愿意对着你那张脸说真心话?”
玛尔塔脸色变了,捏着账册的手都在抖。奥利维亚说完,转身就走,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石地,步子轻快得像是赢了一场。
第二个,是素有德名的修女科琳娜。科琳娜年
长些,最重规矩,平日里言必称谦卑、行必守清苦,院里都敬她三分。偏偏有一回,科琳娜私下劝诫奥利维亚,要她收敛那身惹眼的做派:
“奥利维亚,你身在神前,该想着怎么洗去骄矜,叫自己谦卑些。把头发好好掖进纱里,别总露着一张脸惹人看。你这副张扬样子,成什么体统。”
换了旁人,挨这位德高望重的科琳娜一训,早低头认错了。奥利维亚偏不。她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科琳娜嬷嬷,您教我谦卑,我领了。可我瞧着,您天天把‘谦卑’两个字挂在嘴边,比谁都说得勤——这到底是谦卑呢,还是想让全院都看见您有多谦卑?”
科琳娜张了张口,竟一时驳不出来。周围有几个小修女忍不住偷笑,更让她臊得面色发青。从那天起,科琳娜看奥利维亚的眼神,就再没好过。
奥利维亚自己倒不放在心上。她说的本是实话。没办法,实话不好听嘛,她想,谁叫那些人先惹我的。
第三个,结仇结的得最冤,是修女贝丝。
贝丝怯懦,做事毛手毛脚,常挨嬷嬷的罚。那日她打翻了圣坛上的油灯,吓得跪在地上直哭,嬷嬷罚她跪一整夜。奥利维亚路过,皱着眉就过去了,嘴上没一句好话:
“哭什么哭?一盏灯就把你吓成这样,那么大的人了,眼泪比灯油还不值钱。”
贝丝哭得更凶了。奥利维亚却没走,反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自己转身去寻了嬷嬷,张口就是一套:“嬷嬷,那灯是我方才经过时袖子带翻的,不干贝丝的事。要罚罚我——不过我这一格明日还有十几个人等着告解,您罚我跪一夜,明日他们扑空了,可别怪我没替教堂收着香火。”
嬷嬷掂量了一下她那“业绩”,到底没舍得罚,挥挥手把事揭过去了。
贝丝千恩万谢,奥利维亚却嫌弃地甩开她的手:“谢什么谢,我是看不惯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眼泪汪汪的,丢咱们修女的脸。”说完赤着脚,啪嗒啪嗒,轻快地走了。
按理,贝丝该感激她才对。可偏偏从那以后,贝丝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奥利维亚替她解了围,却也当众点破了她的怯懦无能,那份“被人可怜”“被人看轻”的难堪,比挨罚更叫她记恨。受过的恩,反倒成了刺。
奥利维亚不会懂这个。在她那直来直去的可怜脑子里,救了就是救了,刀子嘴底下是真心替人遮了难。她想不通,这世上有人宁可不要这份恩,也咽不下那句揭短的话。
她就是这样一个怪人。牙尖嘴利,争强好胜,半点亏不肯吃,逮着机会就把人呛回去。可那张利嘴底下,又是一副软得不像话的心肠。冬天她嫌乞儿脏,骂骂咧咧,却把自己的口粮塞过去。同辈被她呛得下不来台,她事后也从不记仇,转头照样能笑脸相迎。她得罪的人那样多,桩桩却都不是真往人心里下的恶。她只是太骄傲,只是那张嘴从不肯输。
那时的奥利维亚,正站在人生最得意的地方。香火最旺,名声最盛,那张脸引得满城的人来跪在她面前。她赤着脚,轻快地走过回廊,金发在光里闪闪发光,她对任何敢与她争锋的人扬起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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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是教堂里最该安静的地
方。
一道雕花的木格,把忏悔的人和聆听的修女隔开。神圣教的规矩如此,无论木格那头说出什么样的罪——偷盗、背叛、奸淫、乃至更不堪的——修女都只能听着。她是神与罪人之间的一只耳朵,不评判,不动怒,不声张。听完,道一句“愿神宽恕你”,让那人把罪留在格子里,干干净净地走出去。至于惩罚还是宽恕,那是神明的事。
这条戒律,奥利维亚守得比谁都勉强。
别的修女听完恶事,眉毛都不抬一下,照例念那句宽恕。奥利维亚却常常在木格这头攥紧了拳头。她见不得恶,听见有人作了恶还能心安理得,她浑身都不舒坦。可规矩就是规矩,她忍着,一次又一次。
那一天,木格那头跪下了一个人。奥利维亚照例垂着眼,听那人开口。
起先倒还好。可说着说着,隔板另一头的声音里,渐渐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炫耀。那人嘴上说着“我有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悔意,反倒像是在津津有味地回味:他如何算计了一个信他的人,如何把那人逼到了绝路,又如何全身而退、连一点首尾都没留下。他来告解,不像是为了救赎,倒像是为了把那点得意,对着这只不会声张的耳朵,痛痛快快地倒一遍。
木格这头,奥利维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替多少真心忏悔的人守过秘密,念过多少句宽恕——那些人跪在这里,是真的在颤抖、在流泪。她信那句“愿神宽恕你”是有分量的。可眼前这个人,把这间屋子、把神的宽恕、把她的缄默,当成了一块擦脏手的布。
那人还在说,语气越来越轻松。末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一声笑绷断了她最后一根弦。
“够了。”
奥利维亚站起身,黑纱底下那张脸气得发白。这一刻她顾不上缄默,顾不上中立。她不是神的耳朵,她是奥利维亚,那个见不得恶、那张嘴从不肯输的奥利维亚。
“你也配跪在这儿?”她的话又快又狠,一句接一句砸过去,“忏悔是给真心知错的人留的,不是给你这种人擦手用的!你算计别人的时候痛快,把人逼上绝路的时候痛快,跑来这儿说一遍,就当没事了?神凭什么宽恕你——你压根没打算改,你只是想干干净净地接着作恶!”
“我告诉你,宽恕不是这么用的。你今天从这道门出去,该遭的报应一样不会少。别以为对着木头格子说几句,就能洗白你那双手——脏了就是脏了,洗不掉的!”
告解室外,候着的人、路过的修女,全都听见了。那是一个修女绝不该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都踩在戒律的红线之外。
被她骂的那个人,在木格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走了。奥利维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骂完的那一瞬她是痛快的。她觉得自己说的没有一个字是错的,那人就是该骂。
她也清楚自己破了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最该缄默的地方,辱骂了一个前来告解的人。她骂的痛痛快快,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消息当天就报了上去。惩戒,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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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亚心里有数。告解室里那场失控,她认罪认罚。按守则,她大约会被关上几日、罚跪、抄经、当众认错。这些她都
受得住。她甚至还骄傲的昂起头,觉得那顿骂骂得不亏。
她没料到的是,事情没有停在“那场失控”上。
最先动起来的是玛尔塔。负责记录的修女得了差事,要把奥利维亚的“过失”一桩桩理出来,呈给上面定夺。玛尔塔捧着她那本账册,慢条斯理地回忆起来。她记性好得很,尤其是关于奥利维亚的事。
“也不是头一回了。”玛尔塔在嬷嬷面前,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惋惜,“诸位想想,她平日是什么做派?头纱底下的头发,几时好好掖进去过?今日在告解室里动这样大的肝火,依我看,不是一时失手,是积习已久——心里早就没有神了,才会做出这种僭越神明的事来。”
“僭越神明”四个字可不是小事。奥利维亚在一旁听着,先是说不出话,随即就要发作:“我在告解室骂人是真的,我认!可你说我心里不尊重神——玛尔塔你少血口喷人!”
可没人接她的话。她那句辩白,落进一片沉默里,像投进深井的一颗石子。
接着是科琳娜。这位素有德名的修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端着分量。“我倒想起一桩事。前些日子,奥利维亚带了一个男人,进出教堂好几回,言谈亲密,举止随便。我当时只当是寻常访客,如今想来——一个修女,私下与外男这样来往,传出去,叫人怎么看教堂的清誉?”
“那是我弟弟!”奥利维亚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头一回进城,我领他看看教堂,那叫私会男人?科琳娜你分明知道那是我弟弟!”
“是不是你弟弟,”科琳娜不紧不慢,“你说了不算。当时可有旁人作证?还是只有你一面之词?”
奥利维亚噎住了。那天确实没什么外人在场。她带弟弟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谁会想到要找人作证?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最后开口的,是贝丝。那个曾被她从罚跪里救出来的、怯懦的贝丝。贝丝低着头,声音又细又小,却把话说得很清楚:“还有……上个月,她外出布道回来,没在门前的水池濯足,就那样光着一双脏脚,径直踩进了圣堂。我亲眼看见的。地上……留了一路的脏脚印。”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修女赤足本是常例,可外出归来必先在门前水池濯足、洗去尘泥,方能踏入圣堂——这是教堂里人人都守的规矩。带着脏脚进圣堂,是实实在在的冒犯。
“我布道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奥利维亚几乎要笑出来了,觉得又气又荒唐,“回来天都黑了,我一心想着先去圣堂谢神,一时忘了濯足——我是去谢神的!贝丝,我替你挡过罚,你就这样——”
“我没说假话。”贝丝飞快地打断她,头垂得更低,“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地上的印子,大家都看见了。”
奥利维亚说不下去了。她猛地发现,她竟一句都驳不倒。
一件件单看都不打紧的小事,被这样一桩桩堆积起来,竟拼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奥利维亚:一个不守规矩、私会外男、亵渎圣堂、在告解室里咆哮的、失格的修女。
“够了。”主持惩戒的嬷嬷终于开口,疲惫地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再听下去,“事情已经清楚了。”她看着奥利维亚,下了断语。
“奥利维亚,你行止有亏,屡犯戒律,已不配再穿这身衣裳。教堂决定,将你逐出。念你这些年也有些功劳,给你
两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往后,你就是个普通人了。”
玛尔塔垂着眼,科琳娜端着那副德容,贝丝把头埋得看不见脸。她们要的,本就是让这个一向高高在上、那张嘴从不饶人的奥利维亚,跌下来,跌到尘埃里,跌成一个和她们再不相干的普通人。
对她们而言,这惩罚刚刚好——够她体面扫地,又不至于真把人怎么样。她不过是从一个万人追捧的金发修女,变回一个一无所有的平民罢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奥利维亚站在屋子中央,听完了那句宣判。她没有再争辩。方才那股又气又急的劲,忽然就散了。她抬起头,扫过屋里那一张张或冷淡、或得意、或不敢看她的脸,慢慢地,唇角竟露出一个笑容。
她早就受不了教堂里的规矩了。这下,她解放了,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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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过后头一日清早,全院都等着看一个垂头丧气、以泪洗面的奥利维亚。
她们没等到。奥利维亚梳洗得比平日还精神,金发全放了出来,一缕都没往黑纱里掖,披散着,在晨光里晃。她踩着赤脚,慢悠悠穿过回廊,下巴扬得高高的,从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前走过。
玛尔塔捧着账册迎上来,皱眉:“你即便要走,也该守着最后两日的本分。”
“本分?”奥利维亚冷笑,“再过两日我就是个普通人了。倒是你那本账册——我走之后,你那冷清格子,总算能排到第二了吧?”
第二日,她放开了。领口敞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乳沟。袖子高高挽起,裙摆撩到膝上——这副打扮搁在裹得严严实实的修道院里,像往静水里扔了块烧红的炭。
科琳娜气得浑身发抖,迎上来,“你这是什么样子!伤风败俗!”
奥利维亚停下,慢慢笑了:“您不是一口咬定我伤风败俗吗?我如今照您说的活,成全您了——您该高兴才是,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最痛快的一手,留到了午后。那天下过雨,院子角落积了一汪浑水,混着泥。门前那方供修女们濯足的水池就在旁边,清清亮亮的。
奥利维亚赤着脚,特意绕过去,一脚一脚踩进那汪泥水里,把两只脚踩得糊满了泥。然后她直起身,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贝丝身上。
贝丝正缩在廊柱后头,本只想远远看着,没想到被这一眼逮个正着,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就要往后躲。
“贝丝。”奥利维亚叫住她,声音不高,却让满院的人都安静下来,“过来。”
贝丝没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让你过来。”奥利维亚又说了一遍,语气竟还带着点笑意,“你不是最爱盯着我的脚看吗?上回我布道回来沾了点泥,你看得那么清楚,记得那么牢,连地上几个脚印都数明白了——这样的好眼力,可不能浪费。”
贝丝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被众人的目光推着,挪了两步,到底没敢离太近,停在台阶下,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我……我没有冤枉你。”她的声音抖着,细若蚊蚋,“那天……你确实没洗脚……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奥利维亚低头看着她,忽然不笑了,“那天我走了一整天山路,回来天都黑了,一心想着
先去给神磕个头——这点事,你也看得清清楚楚,对不对?你什么都看见了。”
贝丝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替你挡过一次罚。”奥利维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温和,“你记着我没洗的脚,记得那么牢。我替你挡下的惩罚,你倒是忘得干净。”
贝丝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眼泪在眼里打转。
奥利维亚看着她那副窝囊样子,那点翻上来的情绪,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重新扯出一个笑,退后一步,扬声,像是要把方才那点温和都盖过去。
“算了。”她说,“你不是说我脏着脚闯圣堂吗?行,我让你看个够,省得你日后又记岔了。”
她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赤着那双糊满泥的脚,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圣堂洁白的石阶。每一步,一个清清楚楚的脏脚印。
一路印进去,印到圣坛前。
贝丝怔怔地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一串脏脚印从她脚边一直延伸进圣堂深处,眼泪到底掉了下来。
圣坛前,奥利维亚低头看了看身后那串脚印,回过头在地上蹭了蹭脚底,笑得眉飞色舞。
“你们看,”她声音清亮,在空荡的圣堂里荡出回声,“这地方,也没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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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当作闲谈传到富商耳朵里的。那天他照例去教堂礼拜,听说了那个金发修女要被除名的事。
他想起不久前,他也曾跪在那间告解室里,隔着一道木格,对着那个金发修女,一五一十地说过些话。那些话,他没敢对任何人讲,当然不是什么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他一辈子手上倒也没沾过血。可生意场上的事,哪桩经得起摊在日头底下细看?那几笔账是怎么做平的,那条门路是怎么打通的,那个对手是用什么手段挤垮的……这些事一旦传出去,他这半生挣下的家业、攒下的名声,转眼就是齑粉。
他当初敢说出来,因为那是告解。修女有缄默的戒律——无论听见什么,烂在肚子里,至死不言。这是教规,是铁律,比任何契约都牢靠。他正是信了这一条,才敢把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对着那道木格,痛快地卸了一回。
可现在那个修女,要被逐出教堂了。一旦她被逐出去,成了个普通人,那道约束,不就没了吗?她不再是神的耳朵了。她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再没有哪条戒律,能拦着她那张嘴。而他亲口告诉过她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此刻正装在那个即将走出教堂大门的女人脑子里。
他太清楚那个女人是什么性子了。那是个头脑简单、蠢的要命,又争强好胜、口无遮拦的主儿。如今又是这样被教堂扫地出门、满肚子怨气的时候。这样一个人,揣着他这样一桩秘密,走出那扇门,走进她再不受任何拘束的世俗里。
逐出的期限,听说是两日。也就是说,他还有两天时间。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一个商人,最懂得怎么处理风险。账上有了窟窿要赶紧填,路上有了绊脚石要趁早搬开。眼下那个揣着他秘密的女人,就是那块绊脚石。而且是一块随时可能开口说话的、活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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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商求见主教,用的是另一个由头。他说,自己近来诸事顺遂,感念神恩,想为教堂添置些什么,聊表心意。
那是一笔极大的捐赠。大到足够修缮整座年久失修的钟楼,大到能让教堂往后数年都宽裕无虞。“善人有心。”主教含笑应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心里那杆秤却已经在动了。能一次拿出这样一笔钱的人,往后便是教堂万万得罪不起的贵客。这样的交情,要紧紧攥住才是。
“说来,”富商叹了口气,神色恰到好处地凝重,“近日听闻教堂里出了桩烦心事。那位……要被逐出去的修女?”
主教不动声色。“善人也听说了。不过是个失了本分的修女,教堂自有处置,不劳善人挂心。”
“主教有所不知。”富商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也是偶然得知——那修女的行止,怕是比‘失了本分’要严重得多。她在外头的一些言行……实在有亵渎神明之嫌。我身为信众,听着实在痛心,若教堂只当寻常过失轻轻放过,传扬出去,岂不有损神的体面、也有损主教您治下的清誉?”
主教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这位出手阔绰的善人,大白天揣着一笔泼天的捐赠登门,又这样郑重其事地、非要把一个区区修女的事往“亵渎神明”上引——这中间有什么蹊跷,主教不是看不出来。
那修女究竟做没做过亵渎神明的事,是不是真如这富商所说的那般严重,主教半点不关心。在他眼里,那个金发修女是谁、犯没犯过那些罪,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眼前这位贵客,要他把这件事办成“亵渎神明”。
而得罪一个能拿出这样一笔钱的人,是绝不可以的。这是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一边,是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无足轻重的修女;另一边,是足以让教堂宽裕数年的捐赠,和一位往后大有用处的贵客。
“善人所虑,极是。”主教终于缓缓开口,脸上是一种忧国忧民般的郑重,“神的体面,不容半分玷污。若那修女当真有亵渎之行,仅仅逐出,确是轻纵了。此事……教堂会重新查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神一个交代,也给善人这样的虔诚信众一个交代。”
送走富商,主教唤来手下的人,吩咐下去:那个要被逐出的修女,先不必急着放走。她平日的言行,要仔仔细细地查一查,但凡有半点亵渎神明的迹象,一桩一件,都给我查实了,记下来。
至于那修女是死是活不在他考虑之内。他要的,只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亵渎神明”的证据。那笔捐赠,值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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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要“重新查办”的消息,下午就在修女们中间传开了。起初没人当回事。逐出就逐出了。再查办,不过是把那些话再说一遍,让奥利维亚走得更难看些罢了。
可渐渐地,风声变了。来查问的,不再是院里的嬷嬷,而是主教身边的人,专司教会刑律的。他们问得又细又狠,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写了厚厚一沓。问的话也不对劲了:他们要的不是“奥利维亚是否失了本分”,而是“奥利维亚是否亵渎神明”。
亵渎神明。
这四
个字的分量,修女们比谁都清楚。失了本分,逐出也就罢了。可一旦坐实了“亵渎神明”的异端之罪——那是要命的。
最先慌的是玛尔塔。她原本只是想看奥利维亚跌个跟头。她记了那么多年的账,那些奚落、那些冷清格子的难堪,她想讨回来。可她想讨的,是奥利维亚的体面,不是奥利维亚的命。当那几个生面孔拿着她当初的话,一句句往“异端”上引时,玛尔塔的手抖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忙改口,“我说她披散头发、不守规矩,是说她做派张扬,不是说她亵渎神明!这是两回事,两回事啊!”
那几个人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修女,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心里早就没有神了’——这话,是你亲口说的。”
玛尔塔脸色煞白,再说不出话。她想收回,可那句话早已白纸黑字记在了卷宗里。
科琳娜也慌了。这位素有德名的修女,平生最重的就是名声。她构陷奥利维亚,是为了出一口被当众揭穿的恶气,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她要的是把奥利维亚比下去,不是把奥利维亚送上死路。
她私下找到主教身边的人,斟字酌句地想把话往回圆:“那桩事……或许是我看岔了。许是寻常访客,也未可知。一个修女的小节有亏,到底罪不至……”
话没说完,就被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了:“科琳娜修女,主教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此事已经定了。您要做的,是把您看见的‘据实’再说一遍,不是替她翻供。”
而最拼命的,是贝丝。那个怯懦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贝丝。
她先是去寻了嬷嬷,话都说不囫囵,却一遍遍地重复:“奥利维亚没有亵渎神明……她那天是去谢神的,她是去谢神的……她待人很好的,她替我跪过罚,她给过我热汤……她不是异端,她不是……”
嬷嬷叹了口气,没理她。
她又去拦那几个查问的人,拽着人家的衣袖,急得直掉眼泪:“求求你们,别这样写……那些都是真的,可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她只是嘴坏,她心不坏的,她真的心不坏……”
那几个人甩开她:“一个素行不良的修女替另一个待逐的修女说话,谁信?走开。”
贝丝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不肯走。她甚至壮着胆子,要去求见主教——一个最低微、最怯懦的小修女,要去见教堂里最高的那个人,替一个已经被定了性的“异端”求情。
她当然没能见到。她连主教的门都没挨着就被人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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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办的人,需要的不过是几样东西。亵渎神明,是个很重的罪,可要坐实它,其实并不难,尤其当被查的那个人,正亲手把证据一件件送到他们眼前的时候。
那是逐出期限的最后一日。在她看来,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她被逐出了,明日一早走人,仅此而已。那几个生面孔在院里转来转去、问东问西,她只当是教堂例行的麻烦,懒得理会。再过一日,这些人、这些规矩、这座院子,就都与她无关了。
说来,她在这院里,已经待了快十年了。
她是十几岁上被送进来的——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稀里糊涂披上了这身黑纱,一
披就是这么多年。如今她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岁,本该是一个姑娘最好的年纪,可她这些年,除了这座院子、这身长袍、这些晨祷晚课,什么都没见过。
而现在,这一切总算要到头了。
那是个有阳光的午后。奥利维亚收拾完了不多的行李,无事可做,便搬了张小凳,坐在庭院里晒太阳。她靠在凳上,眯着眼,开始一桩桩地盘算出去以后的日子。
往后,再不用在大夏天裹着这身厚得要命的长袍了。那袍子闷得能把人捂出一身痱子,她早就受够了。往后也不用再赤着脚,大清早踩在那冰凉刺骨的石地上,冻得脚趾发麻。她要穿鞋,暖和的靴子、可爱的皮鞋、漂亮的凉鞋。
她还可以穿裙子了。漂亮的、颜色鲜亮的裙子,料子要薄薄的、凉凉的,该露的地方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大腿、锁骨、肩膀、胸脯——不必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像裹着一具还没死的尸首。
她甚至可以……谈恋爱了。
想到这个,奥利维亚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活了二十一年,还从没谈过恋爱呢。从前在这院里,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出去以后呢?她生得这样好看,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出去以后,还怕没有人喜欢她吗?她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谈一场恋爱,像所有别的姑娘那样。
阳光暖洋洋的。她想着想着,嘴角的笑就压不住了,不知不觉,哼起了歌。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小调,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词也记不全,她就含含糊糊地哼着调子,赤裸的脚掌轻轻打着节拍。
不远处的廊下,那几个黑衣服的人,正把这一幕,一笔一笔记下来。
“待逐修女奥利维亚,于庭院之中——”
记录的人一边写,一边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衣衫不整,袒露肢体,有伤风化。”
奥利维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又往太阳那边偏了偏。
“——赤足沾秽,污泥未濯。”
她哼到了那支歌最顺口的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些。
“——更于神圣之地,公然歌唱淫词艳曲,全无敬畏。”
奥利维亚还坐在阳光里,晃着脚趾,懒洋洋地哼着她的歌。她想着明天,想着那扇即将为她敞开的门,想着门外那片广阔的天地——那里有薄薄的裙子,有暖和的鞋子,有她从没见过的、活生生的日子,或许,还有一个会喜欢她的人。
她想起自己偷看过的那些浪漫小说,幻想着或许不久会有一个英俊的男孩子,想象着他的唇贴在自己嘴唇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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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设在教堂的大堂里。奥利维亚被带上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走前最后的例行问话。直到她看见高坐的审判官、两侧肃立的执事、桌上那卷厚厚的卷宗,才察觉出不对。
审判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照本宣科地念着卷宗上的罪状:衣衫不整、袒露肢体、私会外男、秽足踏入圣堂、于神圣之地歌唱淫曲……一条条念下来,末了,合上卷宗,下了断语。
“罪证确凿。前修女奥利维亚屡犯戒律,亵渎神明,已属异端。按律处死。”
“处死”两个字落下,堂里一片死寂。奥利维亚先是愣住了。随即,她笑了出来——那是又荒唐又愤怒的笑。
“处死?”她向前一步,“我倒要问问,我何德何能,犯了哪条天大的罪,值得你们一座教堂,大费周章地把我弄死?”
“卷宗已经念过了。”审判官皮笑肉不笑,“你袒露肢体,有伤风化。”
“我穿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奥利维亚毫不退缩,“再说,我后日就是个被你们赶出去的平民了,平民穿衣裸露些,碍着哪条神律了?你倒是翻给我看看,哪一条写着,露胳膊露腿要被处死?”
审判官一噎,换了一条:“你私会外男。”
“那是我弟弟。”她冷笑,“科琳娜一口咬定,可她拿得出证据吗?还是说,在你们这儿,一个修女的弟弟来看她一眼,就算私会外男?那满城百姓家家都有兄弟姐妹,岂不个个都该上绞架?”
审判官的脸沉了下来,又抛出一条:“你赤足沾泥,秽足踏入圣堂,又在圣地歌唱淫曲——这是实实在在的亵渎神明!”
“赤足?”奥利维亚的声音陡然拔高,“满院的修女哪个不是赤足?这是你们定的规矩!我没濯足就进了圣堂,是我不对,我认——可那是冒犯了入堂的规矩,几时成了‘亵渎神明’的死罪?你倒是说说,是神告诉你,他被我那两脚泥气得要取我的命了?还是你替神做了这个主?”
“还有那歌!”奥利维亚步步紧逼,“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哼了支记不全词的小调,你说那是‘淫词艳曲’——好,你倒是把那词念出来,当着满堂的人,念给我听听,淫在哪里,艳在何处?你念啊!”
他当然念不出来。那卷宗上根本没记下什么词。因为压根就没有什么淫词,不过是一支无害的小调。
“念不出来吧。”奥利维亚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耳光一样抽在审判官脸上,“因为根本没有。你们卷宗上写的每一桩,我都做了,我认。可你们的牵强附会,全是你们说了算——我露肤是真,可那不是伤风败俗;我弟弟来过是真,可那不是私会外男;我没洗脚进堂是真,可那不是亵渎神明。”
她环视满堂,那些执事、那些旁观的人,没有一个敢与她对视。
“你们不是在审我。”她说,“你们是早就要杀我,再回过头来,找几个看得过去的由头罢了。”
“够了!”审判官一拍桌案,声音里带了点失控的怒意,“伶牙俐齿,强词夺理。到了这般田地还不知悔改,足见心性顽劣、冥顽不灵,更坐实了你目无神明的异端之罪!”
他不再看她,朝两侧一挥手。“还愣着做什么——把她拖下去!”
执事们一拥而上。
奥利维亚还想再说什么,话没出口,胳膊已经被人死死架住,往堂外拖去。她挣扎着,赤裸的脚底在光滑的地面上蹬踏、打滑,怎么也使不上力,只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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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是秘密的。这样一桩事涉及教堂的丑闻,自然见不得光。它只能藏起来,藏在教堂后院那方僻静的小广场里,高墙围着,外人进不来,声音也传不出去。
绞刑架就搭在那儿。理论上教堂圣地不允许绞刑这种私刑,但它的的确确立在那里。新搭的木架,孤零零立在小广场中央,横梁上垂下一根绳子,末端打着一个圈,在风里轻轻地晃。
全院的
修女,一个不落,被勒令站到广场两侧,列成两排。教堂的意思很明白:让她们都看着。看着一个“亵渎神明的异端”是怎么伏法的,看着这就是行差踏错、不守本分的下场。她们就那样站着,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奥利维亚被拖进来的时候,还在挣扎,高声叫骂。
“冤枉!我是冤枉的!”她朝着那两排低头的姐妹嘶喊,金发散乱,“你们都知道我是冤枉的!你们清清楚楚——怎么都不说话?怎么一个都不敢说话?!”
那两排修女,把头垂得更低了。有人在发抖,有人闭紧了眼睛,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奥利维亚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回避的脸,最后,落在了贝丝身上。贝丝站在那一排里,抖得比谁都厉害。从奥利维亚被拖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眼泪糊了满脸,她想别开眼,可怎么都做不到。她想冲上去,可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呜咽。
奥利维亚看着她那副样子,看了一瞬。她移开了目光。
到了绞刑架前,奥利维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那个晃动的绳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方才那股撑着她一路怒骂的气,像是被抽走了——她忽然意识到,那是真的要吊死她。她,奥利维亚,二十一岁,再过片刻就要吊死在那根绳子上。
“……不要。”
第一声很轻,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要——我不要——”
她猛地往后缩。她不再是那个把审判官驳得哑口无言的奥利维亚了,她只是一个怕得发抖的姑娘。
“我错了!”她哭喊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我错了,我不该骂人,不该不洗脚进圣堂——我什么都认!求求你们,别吊死我——逐出我就好,赶得远远的也好,我这就走,再也不回来——求求你们,我不想死,我才二十一岁,我还什么都没有……”
那两排修女里,哭声压抑地响成了一片。可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执事们架着她,继续往木架拖去。
她疯了一样地挣扎,拧着身子往后坠,蹬腿,乱踢,赤裸的双脚在地上胡乱地刨。
后院那方小广场,那天还是湿的。前两日的雨水积在墙根,和着尘土,在绞刑架下积成了一片泥泞。
奥利维亚的脚,就踩在那片泥泞里。
她拼命地把脚往地里抵,十根脚趾死死地抠进泥中,想抓住点什么,想把自己钉在原地,哪怕慢一步,哪怕再多留一息。脚趾抠得泥水四溅,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可那湿滑的泥地,哪里抓得住——她的脚一寸一寸地,被人拖着,朝那根绳子滑过去。
泥糊满了她的脚背,嵌进她的趾缝,沾在她磨破了皮的脚弓上。
贝丝看着那双在泥里徒劳挣扎的脚,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浑身剧烈地颤抖。她到底还是没能喊出那一声。
奥利维亚还在哭,还在求,那声音越来越被风吞没。
“我不想死……我还没……我什么都还没有过……”
执事架着她,一步一步,把她拖上了绞刑架的台子。那根绳圈,就在头顶上方,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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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
官把拼命挣扎的姑娘好不容易压制住,另一个人走上来把她的头胡乱塞进绳套里。感受到脖子传来的粗糙触感,奥利维亚突然尖叫起来,吓了执事一激灵。两人不敢耽搁,撤掉了奥利维亚脚下的矮凳子,女孩的身体就悬空挂起来了。
奥利维亚的身体在空中扑腾起来,她踮起脚尖想要够到地面,十个趾头悬空张开着。很快,姑娘就开始了踢蹬,双腿在空中划着圈子,脚底的泥水溅到了执事黑色的外套上,留下灰色的泥点子。执事嫌恶地向后退了两步,避让着奥利维亚的疯狂挣扎。新搭的绞刑架随着奥利维亚的身子颤抖着,发出嘎吱的响声。台下的贝丝低着头啜泣,不敢看向奥利维亚的脸。
奥利维亚的挣扎很快耗尽了她的大部分体力,也榨干了她肺泡里最后一缕空气。姑娘的挣扎平息下来,动作也趋于舒缓。人们看到她不再踢蹬,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抽搐。原本美貌的面容变得狰狞万分,粉红色的香舌微微吐出,粘稠的涎水挂在嘴角,纤细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歪着。那双赤裸的脚不再试图寻找它熟悉的地面,沾满污泥的脚趾偶尔无意识地颤抖一下。执事抬头望向远处,已近黄昏,晚祷的钟声忽然响起。
钟声敲响第三下,人们看到奥利维亚的身体安静地悬挂着,下半身的布料濡湿了,显露出一片深色。她的身子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摆动着,散乱的金色长发随着晚风飘起。奥利维亚无神的绿色瞳孔空洞地睁着,涎水不受控制的滴落嘴角。领头的审判官让修女们解散,回去祷告。执事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奥利维亚毫无生气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在绞刑台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修女们低着头,啜泣着念着颂词和画着十字。
临走前,有人匆匆替她合上了眼,又胡乱地托起她的下颌,想让那张脸看起来平静些、安详些——好像只要她看起来是安睡的,这场发生在圣地后院的杀戮,就能体面一点,就能像那些传说里的“善终”一样,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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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奥利维亚的尸体就被送到了城郊医术师的住所里。年轻的医术师看着这具安静的的、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尸体,没来由的叹了口气。他做了最基本的掩盖工作,用混合了东方香精的涂料盖住了姑娘脖子上可怖的绳痕,又稍微给她补了个妆,梳顺了金色的头发,让她看上去更安详一些。
当然,为了让主教满意,他为奥利维亚换上一套粗布衣服,烧掉了那套修女服,脖子上的项链扯碎了扔进臭水沟,把真相掩盖的干干净净。随后他把尸体塞进马车行李箱,他没有按照主教期望的那样随便把女孩埋了,而是驾车驶向厄西留斯远郊靠近海边的一块地。
那里是古代厄西留斯神宫的遗址,现在早已荒废只剩下废墟,很少有人会前来这一带。几百年前,这里曾是善者长眠的乐土,是那些一生良善的人,死后才配去的地方。医术师知道主教的德行,他早就猜出这姑娘想必是冤死的。他不介意送这个可怜姑娘最后一程。
他在这里,为她挖了一个坑。填土之前,他在坑边蹲下身,最后端详了她一会儿。
金发散在泥土间,那张曾经承受
窒息痛苦的脸,到了这里,反倒真有了几分平静。还有那双脚,赤裸着,脚底嵌着干涸的泥,脚弓上一道磨破的伤——那是她在另一片泥地里,拼了命想抓住些什么时留下的。那点泥,他没有替她擦去。没这个必要。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本不必做、也不该做的事。
神圣教里,有一套送别亡者的圣礼。施礼的人俯身向逝者,依次亲吻其额、其鼻尖、其唇,为那将要远行的灵魂祝祷,愿它洗去尘世的尘垢,安然往生乐土。这是教会能给一个亡者的、最郑重的告别——可它只施予那些被教会承认的、虔诚良善的逝者。
而奥利维亚,是教会盖了印的“异端”,是“失格的、亵渎神明的罪人”。按那纸判决,她不配。她什么都不配——不配葬在圣地,更不配领受这样圣洁的告别。
医术师俯下身。
他先吻了她的额头。再吻了她的鼻尖。最后,极轻地,吻了她的唇。
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那不是男女之间的亲昵,那是一个活人,对一个枉死者,所能行的最高的礼。教会判她不配,判她是罪人,他偏要替她行这一场告别。在他这里,她配。她值得被这样郑重地、温柔地,送上一程。
医术师直起身,沉默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一锹一锹,把土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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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天蒙蒙亮了。路过一间刚卸下门板的小酒馆,他停了下来,进去,要了一杯酒。这个时辰喝酒的人不多。他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地把那杯酒喝完。
他想着别的事——想着明天有哪几个病人要看,想着药铺里短了哪味药该去补,想着昨夜那笔不菲的酬金,够他添置些什么。他刻意地想着这些琐碎的、与那座坟无关的事,一件接一件,把脑子填满。
那个金发的姑娘,那双沾泥的脚,那场后院里的处决——他不去想。他见过太多了。死在病榻上的,死在刀下的,死得不明不白的,死得比奥利维亚更冤的、更惨的,他都见过。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见过,记下,然后放下。有些东西要是总搁在心里,日积月累,人迟早会被压垮的。
他是个医术师,不是什么主持公道的神。他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不该是他扛的。
酒喝完了。他放下杯子,付了钱,走出酒馆。
天已经亮透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座城照常地醒来,街上有了人声,有了车马。他汇入其中,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那样,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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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医术师本来就是个流浪在城邦之间的浪人,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同的城邦,总会有相同的灰色地带,总会有人找他来干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不喜欢神圣教统治下的厄西留斯,也不太愿意大半夜继续给主教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善后工作。一周后他关了医馆,在午后祷告钟声里驾着马车离开厄西留斯。
他决定继续南下,离这些宗教疯子们远一点为好,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驶出厄西留斯神圣城邦高耸的城门,年轻的医术师抬头仰
望天空。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初夏的太阳亮的晃眼却不炎热。被午后祷告钟声惊起的白鸽群划过天空,绕了个圈子消失在城市的房屋之间。
远处,起伏山岗上的教堂里,隐隐约约传出修女们的颂歌。人们唱起歌谣和赞美诗,期盼着神明为厄西留斯城降下无限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