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刻奈的红发

弥刻奈的红发

作者:Irene

弥刻奈城破的第三日,那位四处流浪的医术师,被一辆军中的马车接进了城。

他不是这座城的人,也没在这场战争里站过哪一边。他向来如此——哪儿有人出得起价钱,哪儿就有他。至于那价钱背后是谁的城、谁的命,他从不多问。

他刚离开厄西留斯那个充满宗教疯子的破地方,就又在这战乱之地接下了一单委托。这一回来请他的,是攻破弥刻奈的那支军队。开价的人,是军中一位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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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的街道,还没来得及收拾。城破三日,血腥气混着焦糊味,黏在空气里散不开。断墙、碎瓦、翻倒的车马,偶尔还有没清走的、盖着草席的死人,从车窗外一一掠过。医术师靠在车里,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看向远处起火燃烧的贵族宅邸,他对贵族向来没什么好感。几乎化为废墟的街道上倒是有不少平民百姓和受伤的士兵。看来占领城市的人对百姓还算宽容,他想。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宅子从前想必气派,雕花的门楣、宽阔的庭院,如今被翻了个底朝天,地上狼藉一片。长官已在堂中等着。

“久仰大名。”长官打量着他,语气公事公办,“早听说,要寻一个手脚干净、又信得过的医者料理这类事,方圆百里,只你最妥当。”

医术师没接这恭维,只问:“要我料理什么?”

长官侧身,让出身后。堂中停着一具尸体,盖着布。

“一个贵族家的女儿。”长官说,“城里这些大户人家,该清的都清了——留着是祸患。这一具,身份似乎格外不低,不好和那些寻常小贵族尸首一道处置。请你来,妥妥当当地料理了,别张扬。”

他顿了顿,递过一袋沉甸甸的酬金。“这是给你的。”

分量不轻——和那一夜主教给的,竟有几分像。医术师接过钱,走到尸体旁。他感受到了轻微的腐败气息,小心地掀开了盖布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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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是具无头的女尸,颈部的断面整齐,动脉血液早已干涸流尽。颈部的断面相当齐整,符合斩首处决的特征。时值夏季,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和尸斑的分布情况来看,死亡的时间大概是两天前,和城破的时间相吻合。尸体左手食指指甲缺失,有干涸血迹残留,其他手指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疑似死前用力抓握某物。

医术师将完整的幕布掀开,打量着那具身体。被砍下的头颅就放在身侧,侧着头放在台面上。他戴上手套,轻轻扶着那颗头颅转向自己。是个年轻女子,粗略估计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金色的头发,中长,散乱着,沾满了些尘土和干涸的褐色血液,但仍看得出原本的柔亮。以男主的审美来看她生前大概相当漂亮,不过比之前见过的修女奥利维亚还是略逊一筹,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尸体腐败走形的缘故。女子死的时候张着嘴,嘴里嘴角也满是暗红的凝结血液,无神的黑色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医术师放下她的头颅,继续检查尸体。

死者身上穿着一身考究的绣花裙,裙上纹样精致繁复,是城破前最体面的

人家才穿得起的料子——此刻却被血和泥糟蹋得不成样子。颈部已经完全被血液染红,领子被粗暴的扯开。她的皮肤白皙,手指纤长,胸部倒也不小,就算死后松弛下垂后也有着相当可观的尺寸。一道长长的撕裂,从裙摆豁到大腿根,露出整条右腿。

她的僵硬的手腕上,带着一只漂亮的手镯,似乎是成对的款式。另一半在谁身上没人知道。

医术师的目光在那道手镯上停了一瞬,又往下,落到了她的脚上。

死者一只脚,光着,伤痕累累,沾着干涸的血和街上的脏污,脚趾磨破了皮,趾缝里嵌着细小的石屑。另一只脚,却还白净,好端端地穿着一只精巧的、金丝细带的露趾凉鞋。鞋面上的金线,在堂中昏暗的光里还闪着细碎的光。

“对了。”长官像是想起什么,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来,“这个,是从她身上缴获的。本以为是什么值钱物件,结果——晦气。一并给你,看着扔了吧。”

医术师接过来。那是一只盒子。小巧,精致,通体雕着繁复的花纹,镶着零碎的宝石,在这满目疮痍的堂中,华美得有些刺眼。这样一只盒子,任谁看了,都会以为里头装着珍贵的珠宝。他打开了它。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金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只有一缕头发。一缕,红色的头发。从长度和柔顺程度来看,是另一个女人的短发。

医术师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尸体上那一头柔亮的金发,又看了看掌心盒子里那一缕鲜明的红发。

堂外,清理废墟的声音隐隐传来。长官还在一旁说着“料理干净”“莫要声张”的话,医术师没怎么听进去。

他捏着那一缕红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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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红发的主人,要从围城还没破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的弥刻奈,还没有变成后来那座断壁残垣的破城。敌军已经兵临城下,把这座城围了起来,可城墙还立着,城门还闭着,守军也在前线抵抗。城里的日子,也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虚假的安稳里,一天天过着。

城外的伤亡,传不进深宅大院。那些贵族们的生活,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那一夜,城东最体面的一户人家,灯火亮到了后半夜。这家的小姐病了。起初大小姐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发起热来。换作平时,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这家只这么一个娇养的女儿,老爷心疼得不行,半夜里打发下人去请医生。

偏偏这个时候,城里的医馆,没一家肯开门——也不是不肯。围城日久,城里有点本事的医者,大半被征去前线和伤兵营了,剩下的,谁敢半夜开门?兵荒马乱的年月,夜里敲门的,谁知道是病人还是乱兵。下人跑断了腿,敲遍了半座城,也没敲开一扇门。

老爷急了。他是有办法有地位的人。这座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总有些寻常百姓没有的门路。他直接派人递了口信到守城的军中——他与军中的某位将官有些交情,又或者,只是凭着他这一家的体面和名声。总之,没过多久,一个军医,就被人连夜从军营里叫了出来,送到了这座深宅的门前。

那是个红头发的女子。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她本不该在这儿。她是随

军的医疗官,这个时辰,她该在伤兵营里——那边躺着白天攻防里挂了彩的同袍士兵们,有几个伤得不轻,正吊着命。她是被一道命令从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边上叫开的,叫到这座亮着暖灯、熏着香的宅子里来,给一位贵族小姐,看风寒。

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明亮的红色好像是在燃烧。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靴子上沾着军营里带出来的泥。和这满屋子精致的陈设比起来,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

下人把她引到内室。床上半倚着的小姐,正是不舒服的时候,脸颊烧得通红,更衬得那一头金发、那张被精心娇养出来的脸,娇弱可怜。她穿着柔软的寝衣,盖着绣工繁复的锦被,屋里燃着安神的香。

小姐抬眼,看见来的是这么个人。红头发,短得像个男人。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风尘仆仆,那双手——小姐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双手——粗糙,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茧,几个指节上还有浅淡的旧疤。那是一双她从没见过的手。她身边伺候的、来往的,全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小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是……军队里的医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怎么派了个……军中的人来。”

那“军中的人”四个字,说得有些微妙。在她那个世界里,当兵的,是粗鲁的、卑贱的、和泥土血污打交道的下等人。她病了,本该有最体面的医者来诊治,却来了这么一个一身旧军装、手上带疤的女子,多少让她觉得,被怠慢了。

红发的医疗官,把那点疏离和嫌弃,看在眼里。她没说什么。她只是走上前,伸出那双小姐嫌弃的、粗糙的手,例行公事地探了探小姐的额温,又搭上她的脉。动作很快,很稳,没有半分多余。

“风寒,发热。”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不是大病。我开个方子,按时喝药,发发汗,两三日就好了。”她顿了顿,收回手,语气里终于透出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对着病人,倒像是对着这一整座灯火通明的宅子说的。

“城外死着人。”她说,“伤兵营里,今晚有三个,怕是熬不过去。”说完,她也不等小姐的反应,转身去案前写方子了。

小姐愣在床上。她活了二十四五年,还没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那一夜,红发的医疗官写完方子、交代完用法,便匆匆走了,赶回她那些奄奄一息的伤兵身边去了。

小姐捏着那张字迹潦草的方子,心里还存着点没消的气,气那个红头发的女医官没规没矩、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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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好了之后,小姐本该把那个红头发的女医官忘掉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下等人,一次无足轻重的出诊,照理不该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可偏偏,那句“城外死着人”,和那个人转身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背影,时不时地,就回到她脑子里来。

她活在一座精致的、用高墙和锦缎围起来的宅子里。城被围了这么久,对她而言,不过是出门少了、宴席停了、父亲的眉头皱得久了些。真正的仗打在哪里、死了多少人、伤兵营是什么样子——这些,从来不在她的世界里

。她甚至从没想过,这座城是靠着什么人、用什么样的代价,才一天天守下来的。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像是在她严丝合缝的世界上,磕开了一道小小的缝。缝外面,是另一个她一无所知的世界。她起初只是好奇。

后来,她找了个由头——说是要谢那夜的诊治,备了些东西,让下人备车,要去军中的伤兵营走一趟。老爷起初不许,嫌那地方腌臜、晦气,不是小姐该去的。可这位娇养的女儿,难得地犟了一回,到底还是去了。

她没想到,伤兵营是那个样子。

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血、脓、汗,混在一处。一排排的伤兵躺在草垫上,缺胳膊的,断腿的,缠着渗血绷带的,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一声不吭地瞪着房梁。

小姐捂着口鼻,脚步顿住了,几乎要当场退出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重伤的士兵,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那血溅了出去,落在地上,也有几点,溅到了小姐的脚上——溅在她那只精巧的金丝凉鞋上,溅在凉鞋前端裸露出的、白皙可爱的脚趾上。

温热的、陌生的血。

小姐几乎是本能地,倒抽一口气,飞快地把那只脚往后缩,提起裙摆,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她长这么大,何曾沾过这种东西。那一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到底是那个被金线和锦缎养大的、十指不沾血污的贵族小姐。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趾上那几点刺目的血。

可她没有退出去。缩回去的那只脚,停在半空,顿了顿。她看着满屋子的伤兵,看着那些比她脚上这一点血,要惨烈千百倍的血——那些人,整条腿、整条胳膊都泡在血里,却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嫌恶地把自己缩开。

她抿了抿唇,慢慢地,把那只沾了血的脚,重新落回地上。然后,她提着裙摆,没有再后退,一步一步,朝那片血污和哀鸣的深处,走了进去。

就在那里,在那一片她强迫自己踏进去的污浊里,她看见了那个红头发的女人。

医疗官正俯在一个伤兵身上。那士兵的腿伤得极重,血把整条腿的布都浸透了。她跪在地上,手里的器械沾满了血,神情却专注得近乎冷酷,手下的动作又快又稳——那双小姐曾嫌弃过的、粗糙带疤的手,此刻正一丝不苟地,从死亡手里,把一个人往回拽。

她的旧军服上溅了血,额角沾着汗,短短的红发被汗黏在脸侧。她顾不上擦,也顾不上看一眼门口那位锦衣的来客。她眼里只有手底下那条腿、那条命。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小姐怔怔地站在那里,捂着口鼻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医疗官那双手。那双手在弥刻奈最体面的内室里,曾被她嫌弃过粗糙、不堪。可在这里,在这片血与死亡之间,那双手却稳得像是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东西。那个伤兵,那些伤兵,他们的命,就攥在这样一双手里。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城市里的人们,包括自己,而战。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关于“体面”“下等”的讲究,那点被怠慢了的委屈,荒唐得可笑。

医疗官忙完那一台,直起身,才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姐。她显然认了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习惯性地又皱起来——还是那副“你不该在这儿”的神情。她在血污里站起

来,随手在已经脏得不能再脏的衣摆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小姐怎么来了?”她的语气算不上客气,“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脏。”

放在从前,这样一句话足够让小姐气得拂袖而去了。可这一回,小姐没有恼。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挺得笔直的女人,张了张口,那些她原本备好的、客气而疏离的“道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最后,她只低低地、近乎认真地问了一句:

“……他,会活下来吗?”

她问的,是那个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伤兵。医疗官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看了小姐一眼,那目光里头一回,没有了惯常的疏离和审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悲凉和温和。

“看他自己的命。”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缓了些,“我尽力了。”

伤兵营外,隐约传来城头的鼓角声和混乱的喊叫。前线爆发了新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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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小姐来军营,就来得勤了。起先她还会找些由头。今日是送些干净的布匹绷带,明日是带了亲手……或者说,是吩咐厨房做的吃食,给伤兵们补补。她一个金尊玉贵的贵族小姐,提着食盒,踩着金丝凉鞋,出入在那片血污的营地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营里的士兵起初都不敢受她的东西,局促得很。况且很多人厌倦了城里贵族那些事不关己的嘴脸,对小姐没什么好脸色。是医疗官摆了摆手:“小姐的好意,收着。多口热乎吃的,死不了人。”士兵们这才敢动。

后来,小姐也不大装那些由头了。她就是来看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的。

医疗官每次嘴上都不饶她。“又来了。”见她提着食盒进来,医疗官头也不抬,正给一个伤兵换药,“你们这些娇小姐,是不是闲得发慌?这地方有什么好来的,臭烘烘的。”

“我乐意。”小姐把食盒往边上一搁,竟也学会了不恼,“再说,我带的饭,你不也吃得挺香。”

“我那是不挑食。”医疗官手上利落地打着结,“搁多少天的干粮我都咽得下,你那点东西,不稀罕。”

“那我下回不带了。”

“……带吧。”医疗官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补一句,“弟兄们爱吃。”

小姐就笑。她近来很爱看这个女人嘴硬。这个在血里都不皱一下眉的医疗官,偏偏在这种小事上,别扭得像个孩子。明明看到自己来开心的不行,还偏偏嘴硬。

她在军营里待的时辰越来越长。有时帮着递递东西,有时就只是坐在一旁,看医疗官忙。她那双从前只碰过琴弦和油画的手,如今也学着叠绷带、打下手,叠得歪歪扭扭,被医疗官嫌弃过好几回,却也一次次,由着她在旁边搭手。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话就多起来。

“你的手,”有一回,小姐看着医疗官那双又在收拾器械的手,忽然问,“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粗的?”

医疗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的茧和疤,她自己早不在意了。“记不清了。”她说,“打小就跟着师父认草药、学包扎,后来上了战场,这双手就没干净过。怎么,嫌弃啊?”

小姐没说话。她伸出自己的手,白皙的、保养得宜的、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轻轻覆在了那双粗糙的手背

上。

“从前嫌。”她轻声说,“现在不嫌了。”

医疗官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开。营帐外头,是隐隐的、永不停歇的战事声。营帐里头,两双手叠在一处,谁也没有动。

“……你这人,”半晌,医疗官别开脸,声音有点不自然,“贵族小姐,不学学怎么挑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净往我这种地方钻。”

“门当户对有什么好。”小姐的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那些人,一个个金玉其外,手干净得很,心里头脏的脏、空的空。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有个人,是真的、实实在在地,在做点有用的事。” 她看着医疗官:“我头一回,遇见你这样的人。”

医疗官转过头,看向她漂亮的棕色眼眸。那一刻,营帐里很静。外头有伤兵在哼,有军官在远处吆喝,有零星的、不知哪里传来的厮杀声。可这方小小的、用粗布隔出来的天地里,只有她们两个。

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小姐微微倾过去的身子,或许是医疗官没有躲开的那一瞬。总之,在那一片血与火围拢的缝隙里,两个人的唇,轻轻碰到了一起。

很轻,很短。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这些时日积下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激情。

吻分开的时候,小姐的脸红透了,那双总是带着点骄矜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医疗官也愣愣的,那双在死人堆里都稳得住的手,这会儿竟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要是让人看见,”半晌,医疗官低声说,像是在说她们,又像是在说这世道,“你这贵族小姐,可就毁了。”

“看见就看见。”小姐却笑了,凑近了些,胆子大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张扬都用在这一刻,“我怕过谁。”

医疗官看着她那副明艳的、不管不顾的,一副恋爱脑子中毒的样子,到底没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把小姐散下来的一缕金发,别到了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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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医疗官来寻的小姐。她很少有空闲。可那天傍晚,她竟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裳,来到约好的、营地后头那间僻静的小帐子里。小姐收到消息,已经早早来了等在那儿了,坐在医疗官的床上。她脱掉了凉鞋,赤裸的脚在床边悬着,惬意地晃动着,仿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家。

只是医疗官神色不大对。她一反常态的卷着自己的红色短发,好像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小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时日,她已经能从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别人读不出的东西。

医疗官没瞒她。“上头下了令。”她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敌军这几日攻得凶,城防吃紧。明日一早,要抽一批人,去守城西最险的那道关。军医也要跟着去。”

她顿了顿。 “我报了名。”

小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城西那道关……”小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虽不懂军务,可这些日子在营里听得多了,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最先要挨敌军的地方。守那儿的人……”

“总得有人去。”医疗官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可这一回,小姐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我是军医

,弟兄们在哪儿流血,我就该在哪儿。这是我的本分。”她絮絮地,又往下说。说那道关的地势,说要带多少药材绷带,说万一伤员太多该怎么分……她说得很细,很稳,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的差事。

小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那头利落的红发,看着她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唇,看着她那双说起战事便不自觉比划起来的、粗糙的手。她忽然意识到,明天一早,这个人就要去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了。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医疗官还在说:“……所以我若是去了,你就别再往营里跑了,这边往后会乱,不安——”

话没说完。小姐倾身上前,捧住她的脸,吻住了她。

这一个吻,和从前那些试探的、轻浅的,都不一样。它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近乎不管不顾的、要把人留住的力气。小姐灵巧的香舌撬开医疗官的牙关,贪婪地在对方口腔里游动着。

医疗官怔了一瞬。她那些关于战事的、絮絮的交代,被这个吻堵了回去。她在死亡边上站了那么久,从不曾乱过的心,这一刻,竟被这个娇贵的、蛮横的姑娘,彻底搅乱了。

她没有再躲藏。她回吻了她。所有那些藏着的、压着的、明知不该有却还是疯长了的激情与性欲,在这一刻彻底点燃,原形毕露。

医疗官一把拽下小姐露肩上衣的肩带,露出小姐白皙到近乎完美的肩部曲线和精致的花纹蕾丝内衣。小姐羞红了脸,手指不安分的偷偷解着医疗官胸前的纽扣。红发的医疗官会心一笑,自己直接把衣服扯开了。两个人都只穿着内衣拥抱在一起,彼此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度。

医疗官感受着胸前传来的炽热,耳边小姐温热的呼吸吹在脖子上痒痒的。她正陶醉在这片刻的温存里,没想到小姐突然起身把她按倒在床上,压在她身上。小姐喘着粗气,羞红了脸。医疗官轻轻伸出双手环到小姐背后,解开了她的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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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昏暗的灯火跳跃着火苗,夏日夜晚的闷热潮湿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小姐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喘息不至于被外面的士兵们听到。医疗官粗糙但灵活的手指游走在小姐毛发稀疏的阴部边缘,来回逗弄着她敏感充血的阴蒂,弄得小姐下身流水不断,打湿了深色的麻布床单。刚痊愈不久的小姐哪受得了这种刺激,才逗弄几下就抵达了高潮,浑身脱力地栽倒在床上喘着粗气。

医疗官收回手,看向自己分开的手指,湿漉漉的手指尖之间拉出了粘稠的细丝,在昏暗的灯火里泛着光。“原来小姐这么淫乱啊,” 医疗官窃笑着,“是谁才刚一开始就这么——”

又羞又恼的小姐猛然坐起身,抓住医疗官的手指塞进自己嘴里,好像要毁掉罪证一般,把那些黏腻的液体舔了个干净,恨恨的盯着笑的得意的医疗官。“哪里淫乱了,” 小姐咕哝道,把手伸向医疗官挺立的乳头。

被掐住乳头的医疗官不自觉的发出一声娇喘,这一声彻底击碎了小姐的理智。她猛地将医疗官扑倒,自己的双乳紧压着医疗官的乳房,她感受到两人挺立的乳头相互摩擦碰撞着。医疗官抬头吻了上来,又是一个温热潮

湿的深吻,两个欲火缠身的肉体尽情地交换体液。医疗官的动作改成了两只手指抽插,每一次抽插都刺激着小姐的蜜穴喷出一股水花。医疗官另一只手抽插着自己的下体,感受着两个人的身体同步攀上极乐的高潮。

小姐环抱医疗官的双臂突然收紧了,医疗官见状也停止了抽插,两人都挺起了腰摆动着,任由彼此的性器尽情摩擦,等待着高潮的降临。医疗官忽然觉得下体一热,原来是小姐抵达了高潮,温热的淫水喷出,打湿了医疗官的下半身。没来得及思考,闪电般的快感也随后而至,击垮了医疗官的思维。小姐又一次筋疲力竭地躺倒,医疗官在她身边躺下,盖上了被子。

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尽情拥抱。“别走,” 小姐在医疗官耳旁吹着风,“待在我家里吧。父亲总会有办法的——从别的地方,从后方部队调一个医疗官过来——”

医疗官用一个潮湿的吻堵住了小姐的下半句话。两人恋恋不舍的分开,那一刻小姐在医疗官深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已经多说无益。她恨恨的咬向医疗官的肩膀,“最讨厌你了,” 小姐喃喃地说。

医疗官笑了笑,把她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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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小姐醒了。

帐子里又暗又寂静。粗糙的军毯下,她贴着身边那个人,两个人的体温裹在一处,暖得人不想动。她身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肩头、颈侧,那些被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着烫。她从未如此清楚地,记得另一个人的气息、另一副身体的轮廓。这是她活了二十四五年,从未经历过的、把自己整个交付出去的亲近。

在这座被围了不知多久的城里,在明日就要生离死别的前夜,她却觉得,此刻是她活到现在,最安稳的一刻。

身边的人,似乎也醒着。那双粗糙的手,正一下一下,极轻地,抚过她裸露的肩,抚过她散乱的金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姐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眷恋的温柔。

“……舍不得。”黑暗里,医疗官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自言自语,“头一回,打仗之前,舍不得。” 小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往那人怀里又缩了缩,闷闷地、带着哭腔说:“那你别去。你别去行不行。”

“不行。”医疗官的回答,温柔,却没有半分动摇,“我走了,弟兄们没人医。”

小姐说不出话了。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说服不了这个女人。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她爱的,也正是这样的医疗官。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执意要去,” 小姐起身,在自己的衣物里翻找出一样东西,那是成对的手环。“本来想以后给你的,” 小姐啜泣道,“你一个我一个。带上这个。神圣城邦厄西留斯的大教堂开过光的。戴上就有好运。”

医疗官接过手环,戴了上去,尺寸正好,对于小姐来说尺寸就有点大了。“小哭包,” 医疗官笑着说,把小姐按回床上,又是一个潮湿的深吻。“我爱你。”

过了很久,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医疗官轻轻把她放开,起身,借着那点微光,穿戴整齐。临到要走,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

么,又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她回身,从随身的工具盒里,取出一把小剪子——那是她平日裁绷带、剪线头用的,小巧,锋利。

然后,她抬手,捏起自己鬓角的一缕红发,“咔”地一声,利落地剪了下来。

小姐怔住了:“你做什么?”

医疗官没立刻答。她低头,把那缕红发理齐了,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个什么能装它的东西。

小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物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来——那是她随身带的,原用来装些贵重首饰,通体雕花,镶着宝石,是她那个世界里寻常的精致玩意儿。她把里头的东西胡乱倒出来,捧到医疗官面前。

医疗官看了看那只华美的盒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缕粗硬的红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这盒子,”她说,“金贵得很。装我这点头发,糟蹋了。”

“你少废话。”小姐的眼泪到底又掉了下来,声音却凶巴巴的,活像在跟谁赌气,“装进去。”

医疗官便把那缕红发,轻轻放进了那只精致的盒子里。粗粝的红发,躺进了华美的锦盒。两个世界的东西,就这样装到了一处。

“拿着。”她合上盒盖,放进小姐手里,用那双粗糙的手,连着盒子,把小姐的手一起握住了,“我若是……回得来,你就还给我。我若是回不来——”

“不许说!”小姐打断她。

“我若是回不来,”医疗官却固执地、一字一句地说完了,“它就替我,留在你身边。”

小姐死死攥着那只盒子,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亮了。医疗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开帐帘,走进了那片晨光里,往城西去了。

小姐站在帐子里,捧着那只装着一缕红发的盒子,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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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道关的战况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惨烈。敌军像是铁了心要从这里凿开缺口,攻势一日紧过一日。箭如雨下,礌石翻滚,城头城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去。守关的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那道关,勉强地、摇摇欲坠地撑着。

医疗官就在关后的一处临时救护点里。

她到这儿来的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伤员太多了,多到她那双手就没停下来过——止血,包扎,取箭头,截掉烂掉的肢体。她浑身上下,从头发到靴子,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她顾不上想城外的小姐,顾不上想那一夜,顾不上想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手底下这个人,还能不能救。

翌日攻势又起。一个被抬下来的士兵,胸口插着半截箭杆,血涌得厉害。医疗官扑过去,跪在他身边,俯下身,手上飞快地处理那个伤口。她整个人都伏在伤员上方,背对着关墙的方向,半点没有去管身后——身后是什么,她顾不上,那不是她该操心的,她只管眼前这条命。

就在那时,关外又是一阵箭雨腾空而起,漫无目的的又一轮覆盖。成百上千支箭,黑压压地越过关墙,朝着这边落下来,谁也不知道每一支会落在哪里。它们不挑人,不认人,落到哪儿是哪儿。

其中一支,越过了人群,越过了喧嚣,不偏不倚,落在了那

个俯身救人的红发身影背上。

箭头从后背深深地扎了进去。医疗官的动作,顿住了。

她伏在那个伤员身上,怔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一下,起初甚至不怎么疼,只是一股说不清的力道,从背后狠狠撞了她一记,让她整个人晃了晃。

医疗官愣住了。然后,疼痛才慢慢地、迟钝地,从背后那个地方,一点一点漫上来,漫遍全身。

她想撑起来。手底下这个伤员还没处理完,血还在涌,她得起来,她还得接着干。她下意识地,想撑着台子,把自己撑起来。

可那双手根本使不上力气。她脱了力,整个人向前,软软地趴倒在了身前那个伤员的身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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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西的关被攻破了。缺口一旦被凿开,败势就像决了堤的水,再拦不住。攻城的那一方涌了进来,守军溃的溃、降的降、死的死。不过短短一两日,这座被围困了那么久的城,就彻底陷落了。

破城的,是一支起义的军队。

他们起兵,打的旗号,是反这城邦压迫统治的贵族。这些年,弥刻奈这样的城里,高门大户骄奢淫逸,不断压迫周围的小型城市,军队把周围的民脂民膏搜刮干净,百姓的日子却一年比一年难熬。于是周围十三座小型城镇爆发了联合起义,反抗弥刻奈的贵族们。这支义军一路打来,所到之处专诛权贵剿灭贵胄,竟渐渐聚起了势,也聚起了人心。

所以这一回破城,和寻常的城破,不大一样。义军进城,并没有纵兵烧杀抢掠。对城里的小民,他们确实没太难为。可对贵族,他们就是另一副面孔了。怎么狠怎么来,半分情面也不讲。这支军队起兵反的就是贵族,进了城,对那些高门大户,便是铁了心要清算到底,斩草除根,绝不手软。在他们眼里,百姓是要安抚的,贵族是要除尽的。

于是,城破之后,他们下了一道令:清洗城中贵族。

那些高门大户,是这座城旧日的根基,是这世道腐烂的根。斩草要除根,留着他们,日后便是复辟的火种。于是义军按着名册,一家一家地搜,一家一家地清。

而城里的百姓——那些被这些贵族欺压了半辈子的寻常人家,听说义军进城、要清洗贵族,非但没有多少惊惶,私底下,竟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快意。他们关起门,冷眼看着那些从前高踞在头顶、不可一世的体面人家,一户一户地被拖出来、被了结。

有人甚至想,活该。早该有这么一天了。

平心而论,这座城烂得太久了。城被围着,城头的弟兄在拿命填那些缺口,城里那些大户,却照旧设宴,照旧争权,照旧盘剥。军中的粮饷被克扣,军械年久失修,连一个守城的军医,都能被一户贵族半夜里支使去给娇小姐看风寒——这样一座城,墙再坚、兵再勇,又能守多久?

墙是从外面被攻破的。可这座城,是从里头先烂掉的。义军反的,正是这从里头烂掉的根。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没有错。

只是,这场清算的网一旦撒下去,落进网里的,便不再分得清谁是真正的蛀虫,谁,又是那个早已悄悄背离了这一切的人。

那位金发的小姐的家,就在那张名册上。城东那座深宅,那座曾经

亮着暖灯、熏着香、把外头的血与火都隔绝在墙外的宅子,高墙被撞开,大门被劈裂。义军涌了进去。

那个被金线和锦缎养大的姑娘,那个曾在伤兵营里强忍着把脚踏进血污、给士兵带过饭、爱过一个守城军医的姑娘——此刻,在那些前来清算贵族的人眼里,不过是又一个该被铲除的、贵族的女儿。

没有人知道,她早已不是他们要清算的那种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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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破门而入的时候,老爷把女儿推向了后门。“快走!”他塞给她的,本该是细软、是盘缠、是能换命的金银。可仓皇之间,小姐什么都没拿,只死死抱住了那只一直贴身收着的盒子。

“别管我,往城外跑!”老爷的声音颤抖着。他一辈子高高在上,到这一刻,才显出几分做父亲的样子。他大约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他这样的人,正是义军要清算的根。他只盼着,把这唯一的女儿,从这场清算里推出去。

小姐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从后门逃进了巷子里。身后是宅子里传来的喊叫和打砸声。她不敢回头,提着裙摆,抱着那只盒子,沿着小巷,没命地往城外的方向跑。

她跑得很狼狈。锦缎的裙摆绊着脚,金丝凉鞋不跟脚,几次险些跌倒。她从没这样跑过。她那双脚,从前只走过打了蜡的地板、铺着软毯的回廊,何曾在这样冰冷粗糙的石板街上,亡命地奔逃。

可她紧紧抱着那只盒子,一步也不肯停。

就在一处街口,她被人拦住了。是个义军的士兵。年纪不大,一身粗布军装,握着刀,显然是奉命在城里搜捕落网的贵族。他一眼就看出了小姐的来历。那一身考究的绣花裙,那双精巧的金丝凉鞋,那一头被精心打理过的金发——这副打扮,在如今这座城里,是再扎眼不过的“贵族”二字。这就是他们要清算的人。

士兵握紧了刀,拦住她的去路。

可当他看清小姐的脸时,握刀的手,又有些迟疑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脸上没有半分贵族的倨傲,只有逃命的惊惶和狼狈,眼里噙着泪,肩膀一抽一抽地喘着气,看着可怜得很。她看起来……不像那些他想象中作恶多端的权贵,倒像个被吓坏了的、寻常的跟自己同龄的女孩子。

士兵心里那点愤怒,软了一下。他这一路打来,杀过、清算过不少贵族,可眼前这个,到底太年轻了。他想,贵族里头,或许也不是个个都罪大恶极。一个这样年轻的姑娘……

放了吧。他几乎要侧身让开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小姐死死抱在怀里的那只盒子上。

那是只极华美的盒子,雕花的,镶着宝石的,在这破败的街巷里,华贵得刺眼。任谁看了,都会想——这里头,准装着这贵族小姐最值钱的家当,金的、银的、珠玉宝石。

士兵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恻隐,被另一种念头压了下去。

这些贵族搜刮了百姓多少血汗,才攒下这样的东西?如今城破了,逃命了,旁的不要,单单把这盒子抱得死紧——可见里头是何等的金贵。拿回来,怎么了?这本就是民脂民膏。

何况,对面是个贵族。在这座城里,贵族的命、贵族的财,如今都不值钱了——那本就是从百姓身上刮去的,

夺回来,天经地义。他这么一想,伸手去拿那盒子,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心虚。

“把盒子交出来。”士兵伸出手。

小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把盒子抱得更紧,往后退:“不……不行!”

“交出来!”士兵上前一步,去夺。

小姐死死地抱住盒子,整个人蜷起来护着它,无论士兵怎么拽,就是不肯松手。

“放手!”

“不放!”小姐尖声哭喊,抱得更死,“你要别的都行,金子银子,我家里有的是,你要多少都行——这个不行!求求你,别抢这个!”

她越是这样,士兵心里那点判断,就越是坐实了——果然。

果然,到了这步田地,命都要没了,这贵族女人,还死死抱着她搜刮来的财宝不肯撒手。家里的金银随便给,偏偏这一盒最值钱的,抠得这样紧。贪婪。贪婪到了骨头里。

他心里最后那点怜惜,凉透了。

他原以为,自己或许是把贵族想得太坏了。可眼前这个,分明是被他想得太好了。这女人,看着年轻,瞧着可怜,骨子里,却和那些蛀空了这座城的人,一模一样——贪得无厌,至死不改,毫无半分悔意。

这样的人,绝对烂透了。年纪轻轻的就没救了。放她?放了她,就是放过一个贵族的余孽。

士兵眼里的迟疑,彻底没了。他一把揪住小姐,去拖她。

小姐疯了一样地挣扎、反抗、哭喊,死活不肯走,两只手还死死抱着那只盒子。士兵恼了,拽着她,硬往街心拖去——那边,正押着一群刚搜出来的贵族,等着一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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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被拖行在冰冷的石板上。

挣扎间,她一只脚上的金丝凉鞋,被蹭掉了,滚落在一旁。那只光裸的脚,拖在粗糙的石板上,她拼命地把脚趾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想撑住,想停下,想抓住哪怕一点点能让她不被拖走的东西。

可她根本抓不住。赤裸的脚趾在石板上磨着、抠着,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在身后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色的痕。猩红的血痕,如同蜿蜒的蛇一般跟在她身后。而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只盒子里,是另一缕,红色的头发。

她被一路拖到了那群待斩的贵族中间。她始终没有松开那只盒子。街心里下跪的贵族堆里,站着个高大的校官,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长剑。

义军清算贵族,不必费什么周章。一群人,按着名册和拿获的情形,挨个处置。轮到她时,没有人问她是谁,做过什么,冤是不冤。在所有人眼里,她不过是又一个死到临头还贪财不放的贵族女儿。

小姐跪在地上,蜷起身子死命抱着那个盒子,根本没听那个校官说了什么。她忽然看到校官走过来,举起长剑。冲着自己来的。

她吓得想尖叫,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里。银光一闪,手起刀落,小姐的脑袋就落了地。

血从颈部的断面喷射出来,小姐的身体应声而倒,脚趾在凉鞋里颤抖了一下。深红色的血液不断涌出,淌过石板,渗进那一道道石缝里,把它们染成了红色。

没有人多看一眼。按照流程,下一个贵族,已经被押了上来。

那只盒子,从她再也使不上力的怀里滚落出来,掉在血泊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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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捏着那缕红发,在那具尸体旁,坐了很久。

他大概猜出这个金发的贵族小姐,怀里这缕红发,是另一个女人的。这缕发,被精心收在一只那样金贵的盒子里,被她在城破之日抱着、护着,宁可被拖过长街、磨烂了脚,也不肯松手,最后为它丢了命。

什么样的一个人,什么样的一段情,能让一个姑娘,在自己的命和一缕头发之间,选了头发。这他就不知道了。那个红发的人是谁,是死是活,如今在哪里——没有人会告诉他,他也无从去查。这座城里,今天死的人太多了,多得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一个金发的,一个红发的,她们之间有过什么,怎样好上的,又怎样散的——这些,都随着这座城,一起埋了。

他其实对这种悲情故事没什么兴趣。他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了。

他这人,对贵族,本没什么好感。那些高门大户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他这双手替多少贵族老爷、贵族夫人看过病、收过尸,也被多少这样的人,呼来喝去、克扣过工钱、当下等人一样使唤过。这座城的贵族遭了清算,要说他心里有多少惋惜,那是假的。

眼前这个,归根结底,也是个贵族。可他到底,还是动了动手。

他把她那身被血和泥糟蹋了的绣花裙,尽量替她理整齐了。又把那颗滚落的头颅,和身子,仔仔细细地,拼接回了原处——让她至少,能囫囵着,走那最后一程。身首异处,到底太惨了些。这点体面,他还是愿意给的。哪怕她是个贵族。

然后,他打开那只盒子,把那缕红发取了出来。他寻了城外一处僻静的、没什么人的角落,挖了个坑。不深,也不大,就是一个寻常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土坑。

他把她放进去。

临填土前,他把那缕红发,轻轻放在了她的手里——放在那双曾经死死抱着盒子、被人掰开过的手里。她拼了命,不就是要护着这个么。

那就带着吧。带着它,一起。

至于那只盒子——华美的、雕花镶宝的、一看就值不少钱的盒子——他没有埋进去。

回城的路上,他遇见了义军临时设的一处伤病点。一个年轻的士兵,发着高热,缩在角落里,没钱抓药。那是个穷苦出身的小兵,跟着义军一路打过来的。

医术师顿了顿,把那只盒子,递给了他。“拿去,”他说,“抵药钱。够你抓好些副了。”

那士兵愣愣地接过那只华美得不像话的盒子,不知所措。他大约永远不会知道,这只盒子从前装过什么,又是从一个怎样的姑娘怀里,辗转到了他手上。

医术师没有解释。盒子是死物,留它无用。倒不如换成药,救一个活人。那姑娘要的,本也不是这只盒子。她要的那样东西,已经跟着她,埋进土里了。

他回到那个土坑边,拿起铁锹,一锹一锹,把土填上。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也没有像上一回那样,对着那个枉死的人,行什么郑重的告别之礼。他只是把土填平、拍实,如此而已。

她是个贵族。他给了她一个全尸,给了她想要的那缕头发,给了她一个安身的土坑。已经够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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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贵族,一家一家,都料理完了。医术师这几天在军营里,清理贵族尸体之余,给不少受伤的将士们看病治疗,在军队里口碑很不错。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温和又医术高超的年轻医术师。

那位义军的长官,这些时日看下来,倒觉得这医术师是个难得的人物——手艺好,脾气稳,话不多,事事办得干净利落,还从不多问什么不该问的。这样的人,正是用人之际最缺的。何况伤者太多,医疗人手确实不足。

临到他要出城那日,长官把他叫去,话里话外,是想留他在军中效力。如今天下还乱着,往后用得着医者的地方多了去了,跟着义军,前程、好处,都少不了他的。

医术师听完,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没多解释。他这人,从来不属于哪一边。哪儿有活计、有价钱,他去哪儿;事办完了,他就走。义军也好,旁的什么也好,于他,都一样。留下来,从来不在他的打算里。

长官看他这副样子,也就没再多劝。能看出这医者是铁了心要走的,强留无益。倒是个爽快人。

临别,长官也没让他空手走。不知从哪间抄没的贵族宅子里,寻出来一瓶酒,是那等人家私藏的好东西,平日里舍不得喝、专留着待客或自斟的。长官随手拿来,塞给了他,算是这些时日的酬劳之外,额外的一点谢意。

医术师接过那瓶酒,掂了掂,看了看封口,认得是难得的好货色。

他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这趟差事,钱给得足,末了还添一瓶好酒,不亏。

他把酒小心地搁在身边,登上马车,扬了扬鞭。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弥刻奈那座残破的城门,朝着城外、朝着下一个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接了这么久委托也赚了不少钱。他想,找个和平地方休个假找点乐子也不错。天天跟尸体打交道,不利于精神健康。偶尔花钱享受一下也不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