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旧事·其三

和歌山潮岬旧事·其三

作者:Irene

第五章 浊度跃增

赤足下海的第二天,天又阴了。

雾回来了,比先前更重。风花推开窗,湾口外白茫茫一片,昨天还露了全貌的桥杭岩,这天只剩最近的两三座,影影绰绰,余下的都化进了那片灰白里,像被一夜的潮水,又泡了回去。

海也褪了色。前一天放晴时,湾外那道黑潮主流还泛着发亮的青,这天,那点青不见了。雾压下来,海面成了一种不反光的铅灰,望过去,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雾,哪里是那道弯下去的天。

她回头,想看一眼村子背后——昨天那场太阳里,村后那一脉熊野的群山,泛着湿透的、浓得发墨的绿,沉甸甸地,压在村子身后,像一道竖起来的、黑色的墙。这天,山也看不见了。雾把山和海,一并泡没了轮廓。村子小小地,夹在两片化开了的灰白当中,前面是海,后面是山,可这一刻,它们都隐了形,只剩各自的声音——海在前头,一下一下,闷响。山在后头,死寂,一声不出。

海的声音也变了。

先前那几夜,海的喘息是均匀的——涨,退,涨,退,有个准节奏,听惯了,竟像催眠。这天起,那节奏起了变化,倒像在那均匀的呼吸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庞然的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吵,白天吵,夜里更吵,吵得她睡不安稳。她想,大概是那个司机说的台风1号,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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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躲着她了。

早饭照旧是由奏端来,放在前厅——风花问话,奏照旧答,可那些话,短了,薄了,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了。风花去后院,奏要么不在,要么手里总攥着活计——洗不完的桶,择不完的菜,劈不完的柴,头也不抬,仿佛那些活计,是她用来挡在两人中间的一道墙。

前几天那个会被海葵吓一跳、又忍不住凑近去看的奏,那个会接她卡壳的古语、会在她走时小声说“晚饭叫你”的奏,像被谁一夜之间收走了,换回了头一晚拉门缝里那个,只肯露半张脸的影子。

风花起初没太在意。她想,大概是那天自己下了海,把这胆小的姑娘,吓着了,赌气呢。她也没急着去哄——她不是那种会上赶着哄人的性子,那点矜持,是从小被人捧着捧出来的。她想,凉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一连两天,她去后院,奏都借故避开,风花心里那点没趣,慢慢就泛了上来。说不上为什么——一个才认识几天的、怕生的乡下姑娘,躲她,与她何干?可她就是,有点不是滋味。她头一回意识到,这几天,自己竟有点习惯了:习惯傍晚在井边,有个人,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京都,说大学,说那些没人爱听的、关于古音的废话。她习惯了那个话虽少,却字字都在听的女孩的陪伴。

第三天傍晚,她索性堵在了井边。奏正要提着桶进屋,被她拦住。

“我哪儿惹着你了?”风花问,语气还算平和,稍微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冷落的赌气,“你躲我两天了。”

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她说,没看风花,“你没惹着我。”

“那你躲什么?”

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你下水了。”

“对啊。”风花笑了,有点哭笑不得,“我就泡个脚,水可舒服了。你至于吓成那样?”

奏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风花读不懂——里头有怕,有急,还有一种风花说不上来的、像是后悔一般的东西。

“以后,别下水了。”奏说,一字一字,“答应我。”

“行行行,答应你。”风花举起手,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不就是泡个脚嘛。你们这村子,规矩可真多——遮脚,夜里不许出门,现在又添一条,不许下水。我一个度假的,被你们管得,比在家还严。”

奏没接她的玩笑。她提起桶,转身进屋去了,留风花一个人,站在井边。

风花站着,看着奏的背影消失在拉门后,心里那点没趣,和一点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她想:海边的忌讳吧。沿海的人,信这些,见个外乡人下海,慌,正常。她见过京都的老人,也忌讳一堆没道理的事——夜里不能剪指甲,不能在屋里撑伞,筷子不能插在饭上。乡下,这种讲究只会更多。她这么一想,那点不是滋味,就淡了。

她甚至,从这淡下去的别扭里,反咂摸出一点甜味来。奏这样反常地、近乎执拗地拦着她下水,不像是嫌她,倒像是,在乎她。怕她出事。被一个人这样,实打实地、连“赌气躲着”都掩不住地放在心上——这种感觉,风花陌生得很。她那二十年,被人捧着,被人供着,被人殷勤着,可那些,都是冲着她那张脸来的,隔着一层玻璃。没有一个人,像奏这样,眼睛里盛着真的怕。

她想,这姑娘就是嘴硬,刀子嘴,豆腐心。不下水就不下水,又不是不让看海。她在心里,替奏的冷淡,也找好了一个熨帖的理由,然后,把它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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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不只是奏。整个村子,也透着反常的怪。

她照旧每天出门看海。可村里那些人,看她的样子,变了。先前,他们是远远地看——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一下,移开,带着那种对外乡人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几天,他们不看了。或者说,不敢看了。迎面遇上,他们会很快地、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开。有的干脆绕两步,贴着墙根,从她对面过去,从头到尾,没抬一次眼。一个抱着柴的老婆子,远远看见她,竟掉头,从另一条巷子绕走了。

家家的檐下,不知从哪天起,晾起了白布。

新的白布,没下过水的那种白,在阴天的灰里,发着一种刺眼的、不祥的光。一匹,两匹,家家都有。风花问过一个晾布的老汉,怎么忽然都晾白的。老汉手一抖,含糊道:“夏天潮,趁阴天,晒晒。”——可那白布,明明是新的,干的,没有一丝霉味潮气,根本不是拿来“晒”的。

门楣上,也多了东西。她头一回留意,是看见对门人家的男人,踩着凳子,往门框上头,钉一小束什么——干枯的、灰绿的海草,扎成一把,头朝下,倒挂着。她走近想看,那男人一瞥见她,手一抖,把那束草往怀里一藏,跳下凳子,进屋了,门闩“咔”地落下。

她站在街上,觉得莫名,又觉得有点好笑——这村里的人,怕生,竟怕到这个地步。

风花把这些怪,一桩一桩,记

在心里,又一桩一桩,擅自替它们找好了理由。

白布——许是个什么地方上的祭,要用白。

海草——驱虫驱邪的老法子,乡下多得是。

村人躲她——认生,加上要办什么事,忌讳外人撞见。

这些理由,她念过书,信手就能编出来,编得头头是道,连她自己都信。她甚至想,赶上一场没见过的、原汁原味的地方旧俗,运气不错,说不定能看场热闹,回去讲给美咲听。

她没往别处想。她这几天,心情其实还行——海是新鲜的,雾是新鲜的,投宿的人家和气。就连奏躲着她这件本该添堵的事,都被她解读成了“被放在心上”,成了一桩可以慢慢去磨、去回味的、隐秘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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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杂货铺那个老妇人,在她经过时,叫住了她。

傍晚街上没人,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飞快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姑娘。还没走?”

“再住几天。”风花说。

老妇人盯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种风花从没在这村里见过的,一种实打实的、藏不住的急切。她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粗纸包的、小小的东西,一把塞进风花手里。她的手,冰凉,关节硬得像枯枝。

“盐。”她说,“睡觉,撒床头一圈。脚那头,多撒点。别问为什么。”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能走,就走。趁早。”

“婆婆,”风花心里那点被她按下去的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把盐,又勾了起来,“这村里,到底——”

“嘘——!”

老妇人猛地噤了声,眼睛越过风花的肩膀,直直地,望向街那头。

风花下意识地回头。

街上,空空的。灰白的雾,堵在巷口,什么也没有。

可她后颈那层凉意,又从不知名的地方爬上来了。从脚底,顺着脊梁,一路爬上去——和站在那道不整合面的黑缝边上时,一模一样的凉,那种背对着一个空房间、却分明知道里头站着什么的凉。她的脚趾在凉鞋里,不自觉地,抓紧了。

她再回过头,老妇人已经缩回了铺子里,正一块一块,上着门板。最后一块板合上前,那双急切的、藏在皱纹里的眼,又看了她一下。

那天傍晚回去,风花把那个粗纸包,放在矮桌上,看了很久。

她觉得荒唐。一个京都来的、念过书的大学生,要因为一包盐,和一个老婆子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连夜,逃出一个海边的村子?她想象自己拎着包,在半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条塌了的崖道上爬——为了什么?为了几条晾着的白布,几束倒挂的海草?她笑了。笑自己疑神疑鬼。

但笑完了,她到底,还是趁着詩織和奏都不在,把那包盐拆开,沿着自己的被褥,撒了一圈。脚那头,听老妇人的,多撒了些。

撒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件迷信的、配不上她那点学识的事。可撒完,她盘腿坐在被子中间,看着那一圈白生生的盐,把自己围在当中,心里,竟踏实了一点点。

这一点点踏实,让她自己都意外。一个不信邪的人,在不信邪的同时,到底,还是向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低了头。

她想,要不,明天就走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

某个地方,却又揪了一下。走了,就见不着奏了。

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想起奏躲着她、却拦着她下水的样子。想起那句很轻的、几乎是求她的“答应我”。想起那个明亮的下午,奏坐在礁石上望海的侧影,想起她说“绰号是给喜欢的东西起的”。

她心里那块,刚被那个下午晒暖了一点的空地,还没暖够呢。她舍不得。她舍不得就这么,拎包走人,把这点刚冒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丢在这片海边。

她把那个“走”的念头,又往下,按了按。再住一天。她对自己说。把奏那点别扭磨开,把话问清楚了,再走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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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海闹得格外厉害。

歌声来了。

比前几夜,都近。近得,不像从海上来。像是贴着这屋子的外墙,贴着她窗下的地面,一漾,一漾地,漫过来。还是那一句听不清词的、含着水的古调,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

风花躺着,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床头那圈盐,在黑暗里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她把脚,往被子最里头,缩成紧紧的一团。

听着听着,她渐渐辨出点别的音调。先前,她只当那是一个人在唱。

这一夜,她听出来——不止一个。

一个在唱。声音细,贴着水面,是从村子这头,某个屋子里,飘出去的。

还有一个,在应和。

从更远,更深的地方,应上来。从海里。那声音,不像人。闷,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咕噜咕噜地,冒上来的。它每一句,都比前一个,慢半拍——像回声。可它又不是回声。因为回声,不会比原声,多出那么一点,含着水的、黏稠的、咕噜咕噜的尾音。

一个唱。一个应。一个招。一个回。

一来,一往。

风花浑身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她蜷在被子里,脚趾死死地,抠着脚趾,像要抠进肉里去。她拼命想:这是梦。这是海浪拍打礁石和石桩,撞出来的回声。是她白天疑神疑鬼,夜里自己吓自己。

风花蜷起身子,把头埋进被子。她伸手,在黑暗里,摸到床头那圈盐,抓了一把,紧紧攥在掌心。盐粒硌着掌心,又凉又糙。她攥着这点实在的东西,蜷成一团,把头埋进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在那一来一往的、招魂似的应和声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晚。掌心里,还留着昨夜攥的盐,化了,黏腻腻的。

她坐起来,屋里亮得寻常。窗外,海平了,村子又是那副灰扑扑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昨夜那一来一往的应和,白天想起来,荒诞得像一场高烧里的梦。她看了看床头那圈被她睡得不成样子的盐,有点想笑——堂堂京大文学部的学生,半夜,撒盐,辟邪。她要是讲给美咲听,美咲准笑掉大牙。

她想着再待几天,再看看这村子到底什么名堂。她还得,再跟奏,说上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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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想起前两天那个司机说的、运货的车。她去问詩織:今天,有没有车进村,她想搭车,去串本买点东西。

詩織正在灶下添柴。听了,她抬起头,看

了风花一会儿,“车不来了。”詩織说。

“为什么?”

“路塌了。”詩織说,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火光跳了一下,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昨夜下大雨,把进村那段崖道,又冲垮了一截。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几天,出不去了。”

风花站在原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雾还没散尽,海,在那堵厚墙的另一头,一下,一下,闷着,翻着身。屋后那片山,还隐在雾里,一声不响,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很想,看一眼那个早就没了信号的手机。她也说不清,想从那个黑漆漆的、什么也连不上的屏幕里,看到什么。她只是,很想,确认一下,外面那个有电车、有便利店、有美咲、有鸭川的世界,还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蜜柑色的脚趾,在凉鞋里,又一次,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潮見家文书·残〕……(前阙,日用账)……廿二,大雨。崖道崩,车马不通。修需时日。籴盐事且搁。……晒物收回,皆潮。无花果尽,鸟亦不来。……京女房中撒盐一周,不知谁授之。母见之,亦不撤……是夜海鸣,长姊起,临窗终夜……(虫蛀,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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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波

路塌之后,天反倒晴了。

雾退了,海平了,日头照下来,把那片昨天还铅灰的海,重新照出了颜色——湾口外,黑潮主流那道发亮的青,又浮了上来,远远地,在水平线下亮着,像一条温热的、活的带子,贴着这片冷海岸,自顾自地,往北流。

可那点青,只在很远的外海。湾里的水,照旧是灰的,沉的,不大反光,像两种水,被湾口那道窄缝,隔成了里外两个世界——外头的,活水。里头的,死水。

风花趴在窗口看。这天她还看清了村后的山。雾一散,那一脉熊野的群山,整个露了出来——层层叠叠,墨绿近黑,湿漉漉地,从村子背后,一直堆上去,堆到天边,沉默,庞大,向上——和摊在村子前头、漫到地球弧度的那片海,正好顶着。村子小小地,夹在这山与海的当中。

她那时只觉得这景壮阔,值得拍下来——可惜手机早没了电。她没多想,这一山一海,顶在那里,顶了多少万年。

海面虽平,却起了浪。

没有风。天是晴的,海是平的,可浪,一道一道,从湾口外,沉沉地推进来。不急,不高,却很重,推到滩上,闷闷地,砸下来,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那节奏,比寻常的潮更慢更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种消息。

风花问詩織这是什么。

“长波。”詩織正在廊下补一张网,头也没抬,“远处有东西在动。海,先知道。”

“什么东西在动?”

“台风吧。”詩織把梭子穿过网眼,“还在很远的海上。它那儿一搅,这儿的海,就先涌起来了。隔着上千里,先打个招呼。”

“哦——”风花来了点兴致,“这个我知道一点,涌浪。风暴中心的能量,以波的形式,传得比风暴本身快、比风暴本身远。

所以晴天没风,也会有浪。海上的人,看见这种没头没脑的涌,就知道,要变天了。”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那点念过书的得意,小小地,冒了一下。

詩織补网的手,顿了一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风花没留意那一眼。她把“长波”这个词,在心里记下了,想着回京都,讲给美咲听——你猜怎么着,有种浪,叫长波,是台风隔着一千里,先派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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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村里待她松了。先前那种家家闭户、见了她绕走、贴着墙根低头快走的紧绷,一夜之间荡然无存。迎面遇上,有人会朝她点个头。补网的老汉,会停下手,指给她看哪片礁石下的螺最肥。晒鱼干的妇人,见她站着看,会拣一条最大的,塞到她手里,“尝尝,自家晒的”。连那个塞过她盐、让她“擦了吧”的杂货铺老妇人,也不再压着嗓子催她走了,只在她来买水时,多问一句:“住得惯吗?吃得惯吗?”

风花觉得,这村子,慢热,认生,熟了,就好了。

她从小,就是被人围着、捧着长大的。陌生人对她,先是惊艳,再是讨好,这是她最熟的剧本。这村子,不过是这剧本来得慢了些——头几天冷淡,是认生。这几天热络,是熟了。再自然不过。她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你看,再古怪封闭的地方,也架不住她日向夏风花,住上这么些天,把人心都焐热了。她受用这份突然的善意,受用得心安理得。

她没多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天,全村一起,对她好了起来。

她也没把那些一并冒出来的怪,太当回事。家家檐下,那些前几天还透着不祥的白布,这两天,晾得更多了,更白了;门楣上倒挂的海草,几乎家家都添了新的。送鱼的船,来得更勤,一天两趟,鱼篓堆在潮見家后院,詩織和奏,从早到晚,剖鱼,腌鱼,晒鱼,蒸一种她没见过的、米和鱼肉混在一起的糕。

“做这么多?”风花问。

“老例。”詩織手上不停,“村里几年一回的旧例。图个平安。你赶上了,算你有缘。”

“什么老例?”

“乡下的事,说不清。”詩織把一屉鱼糕端进灶间,“过了这阵,就好了。”

风花猜,是个地方上的祭典。京都一年到头,这种祭多了去——祇園祭,五山送火,鞍马的火祭。她甚至有点想看: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渔村,几年才办一回的、原汁原味的旧祭,说不定能撞见些民俗学课本上都没有的东西。

她念文学的,对这些,本就有一份职业的好奇。她把村人的客气、满村的白布、忙不完的供物,一桩一桩,都归进了”赶上一场地方旧祭”这个,熨帖的、合情合理的盒子里,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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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奏,不一样。

别人都松快了下来,奏却,比先前,绷得更紧。

她不躲风花了。可那不躲,比躲,更叫人不安——她不躲,是因为她总在风花附近,转。风花在院里,她在廊下;风花在前厅,她在灶口。她做着活,眼睛却时不时,往风花这边瞟一下,瞟一下,欲言又止。风花几次抬头,撞上她的目

光,她又像被烫到,飞快地,移开。

“你这两天,”风花终于忍不住,在井边拦住她,“怎么老看我?”

奏的脸,侧过去。“……没有。”

“还说没有。”风花笑,“你前几天躲我躲得跟什么似的,这两天,倒跟在我屁股后头了。”

奏没接这个玩笑。她低着头,绞着手里那块洗碗的抹布,绞了又绞,水都绞干了,还在绞。半晌,她忽然开口:

“风花。”

“嗯?”

“你……住够了没有?”奏的声音很低,“海,你也看了。潮池,你也看了。够了的话,就……回京都吧。趁早。”

风花一愣:“你又赶我?”

“不是赶。”奏摇头,绞抹布的手,紧了紧,指节都白了,“是这地方……不留人。你早点走,好。”

“我偏不走。”风花半是赌气,半是玩笑,“你越赶我,我越想多住几天。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村子,神神秘秘地,到底要办什么大热闹。”

奏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风花从没见过的东西——急迫,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藏不住的畏缩。

“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那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尤其——”她顿住,像是把一句更重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夜里,别出门。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无论什么,都别出来。盐,撒好。”

“哪几天?”风花追问,“到底是哪几天,什么事,这么要紧?”

奏不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得风花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总是缩在长袖里、只露出指尖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风花的手背。

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刚从井水里、从海里捞出来的。指尖在风花温热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像要叮嘱什么,又像,只是想,碰一碰她。然后,像被那点温度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答应我。”奏低声说。

风花看着她。这个一向嘴硬、一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躲了她大半程的人,这会儿,这样反常地、近乎恳求地,叮嘱她。那只凉得反常的手,碰她那一下的轻,还留在她手背上。风花心里那块,被那个明亮下午晒暖了的空地,被这一下,又撞软了。她说不清这是什么——一个本地姑娘,为了她一个住几天就走的外人,这样怕,这样求。她那二十年,被无数人围着、捧着、殷勤着,可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双凉手,这样一双盛着真怕的眼睛,求过她。

“……行。”她应了,声音也软下来,“我答应你。那几天,乖乖待屋里,盐撒好,夜里不出门。行了吧?”

奏像是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转过身,提起桶,匆匆去忙了。

风花看着她的背影。她心里那点软,还没散。她忽然有点想——等这阵子过去,等那祭办完了,等路修好了,要不……带这姑娘,出去走走。就去串本,不远。带她坐一回电车,逛逛便利店,吃一回城里的刨冰。她一个二十多岁、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人,该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风花自己都笑了。才认识几天,想到哪儿去了。可那念头一旦起了头,就压不太住,像那从很远的海上,没头没脑、一波一波涌进来的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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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出门,凉鞋是潮的。

前一夜雾重,鞋搁在廊下没干透,穿上,湿黏黏地贴着脚,难受。她本想跟詩織借双木屐将就,话到嘴边,又咽了——这几天,她对这村子那些没来由的规矩,正憋着一股气。婆婆让她擦掉指甲油,詩織让她睡觉遮脚,奏让她别下水、别光脚,一村子人,见了她这双脚,见了这十个脚趾,就变脸。凭什么。她一个度假的姑娘,涂个自己喜欢的颜色,光个脚,踩踩自己的地,碍着谁了。

她那点被宠惯了的、没怎么受过约束的脾气,上来了:你们越是不让我露这双脚,我偏要露给你们看。她把那双潮乎乎的凉鞋,往门边一丢,赤着脚,出门了。

她赤脚踩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十个蜜柑色的脚趾,在那一片被盐和雾沤得发乌的灰石头上,亮得像谁撒了一把,小小的,火星。脚底凉,青石上的薄苔滑,她走得小心,又走得雀跃,脚趾时不时抓一下地,带着一点赌气的、痛快的得意。她甚至有点存心,专挑那些有人的门口,走过去。

她经过那个递过她鱼干的妇人门口。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抬头,看见了她——看见她赤着的脚,看见那十个,在灰石头上亮得刺眼的,蜜柑色的脚趾。

妇人择菜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脸上那点这几天惯有的、对风花的和气,僵了一瞬。随即,她飞快地,招呼起来:“姑娘赤脚啊?石板凉,仔细着了凉。”——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双脚,那神情,不像在看一双光脚,像在看一样,她不愿看、又移不开眼的东西。

风花心里那点赌气,得到了满足。她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赤着脚,昂着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她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妇人,还坐在门槛上,菜搁在膝头,直直地,望着她脚下走过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花觉得有点怪。可她随即又想,大概是嫌她一个大姑娘,光脚上街,不成体统吧。乡下人,讲究这个。她耸耸肩,把那点怪,又轻轻放下了,继续往前逛,脚趾在凉石板上,又得意地,抓了一下。

回到潮見家,奏在门口。

她一眼,就看见了风花那双赤着的、亮着蜜柑色的脚。

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几步冲过来,从门边捡起风花丢下的那双凉鞋,塞到她怀里,声音都在抖。“穿上。在这村里,千万别光脚。求你了。”

“奏,你这两天,到底怎么——”

“穿上!”奏蹲下身,几乎是要替她,把鞋穿上,“求你了,风花。在这村里,别光脚,别让你这脚,沾这村里的地,沾这村里的水。求你了。”

风花被她这副失了魂似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她接过鞋,趿上:“行行行,穿上了,穿上了。你看你,急成这样,比我妈还操心。”

奏蹲在那儿,仰头看她,没起来。那双总是躲着她、不肯久留地看她的眼睛,这会儿,直直地,盛着满满的、风花读不懂的东西,湿了一层,在眼眶里打转。

“……别让我后悔。”她极轻地,说。

“后悔什么?”

奏摇了摇头,站起身,转过去,匆匆进了屋,把那句话,连同那满眼的水,一起,带走了。

风花一个人,站在门口,捏着脚上那双刚趿好的鞋,莫名其妙,心里却

又软,又乱。

她没听懂“别让我后悔”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这个嘴硬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把她,放在心上,放得有点重,重得,叫人心疼。

那天晚上,风花把凉鞋擦干,搁在枕头边。

她躺下,把脚收进被子,蜷着,听窗外那没有风、也不停歇的长波,一波,一波,沉沉地,拍上来。她想着白天奏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样子,想着那句“别让我后悔”,想着那只凉得反常的手,碰她手背的那一下,想着自己那个“带她去串本坐电车”的、傻气的念头。她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留下来,真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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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点甜蜜心思的底下,压着一桩,她按不下去的事。

她不傻。这两天的一切——奏反反复复、近乎哀求的叮嘱,詩織那套“老例、图平安”的含糊,全村突如其来的客气,家家檐下的白布,门楣倒挂的海草,送不完的鱼,做不完的供物——她把这些,一桩一桩,凑在一起,凑出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沉的猜想。

这村子,要在那“几天”里,办的那场祭典,和奏,有关。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关。奏那样怕,那样反常地、不顾一切地拦着她,拦着她下水,拦着她光脚,拦着她那“几天”出门——那不像是,在拦一个外人凑热闹。那像是,在拦她,撞见什么。撞见,他们要对奏,做的,某件事。

风花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长波一下一下。屋后,那片白天露了真容、此刻又沉进夜色里的山,黑着,静着。

她想: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听话地,在那一夜,缩在这间屋里,撒一圈盐,蒙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任由这村子,把奏,怎么样。

奏越是叮嘱她“那一夜别出来”,她心里那个主意,就越是定了下来:

那一夜,她偏要出去。

她得亲眼,看看。看看这村子,这场神神秘秘的祭,到底,要把奏,怎么样。

她那时,还以为,这是她自己,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拿定的主意。

〔潮見家文书·残〕……(前阙,日用账)……长波至,三日。海先动。……收靛褐衣,易白布七幅。挂藻于门,户户如旧例。和布家送鱼频,作物渐备。……女赤足行村中。……期近,诸事毋误,毋使其知……(虫蛀,后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