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元旦晚会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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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地点是学校礼堂。海报在公告栏贴了大半个月，红底金字，上面印着“辞旧迎新·七中师生元旦联欢晚会”，下面压着一行小字：高三年级组教师将带来特别节目，敬请期待。
这行小字没有提到林静的名字。但李阳在周芷若发的朋友圈里看到过排练视频——画质很糊，镜头晃得像地震，配文是“姐妹们辛苦了，元旦晚会见”，后面跟了一个跳舞的小人emoji。视频里七八个女老师背对着镜头在做拉伸动作，都穿着七中校服。其中一个扎低马尾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根极细的银色手链。
李阳认得那条手链。林静每天上课的时候都戴着。
李阳把那条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去找了班长刘雯，问元旦晚会的座位是怎么排的。刘雯说按班级就座，前排是高三，中排是高二，后排是高一，每个班两排，座位表已经排好了。李阳把那天中午的午休时间全花在了帮刘雯排座位表上——每排的人数重新核算，过道的位置重新调整，去德育处借了新的记号笔来标注座位号。最后在锁定的座位表上，七班的区域里，第一排最左边靠过道的位置，写上了“李阳”两个字。
刘雯看了李阳一眼，又看了座位表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都坐最后一排吗？”
“最近视力不太好。”李阳面不改色。
刘雯没有再问。
十二月三十一号傍晚六点五十，学校礼堂已经坐了大半。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开，只亮着两盏侧灯，暖黄色的光晕打在幕布上。幕布是深红色的，绒布质地，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后台的音响正在调音，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礼堂里就响起一片捂着耳朵的哄笑。
李阳坐在第一排最左边靠过道的位置，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间。赵磊从他旁边探出头来，往舞台上张望了一眼，又缩回来。“你今天咋这么积极？以前开大会你都是最后一个到。”
“今天有教师节目。”李阳说。
“废话，每年的教师节目都是保留项目。不过今年好像有你们语文组的——林老师和英语组的小周老师都参加了，她们排的那个校服舞我看过一眼排练，跳得还挺齐的。”
李阳偏过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很得意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从舞蹈教室门缝里偷拍的，画面边缘全是模糊的门框，中间几个穿校服的身影正在做同一个抬手动作。
“你怎么有这个？”
“夏竹给我的。她表姐的学生会办公室正对着舞蹈教室。你看这个——”赵磊放大照片，手指点在最左边那个身影上，“这个是不是林老师？她动作比别人都快半拍，你看这个手已经抬到这儿了，旁边还在这儿——林老师果然教语文的，跳舞也这么讲究节奏。”
李阳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他把照片放大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个人影挪到画面正中央。赵磊没有注意到李阳手指的动作，还在絮絮叨叨地分析林老师和其他老师的身高差。李阳把照片缩小，把手
机还给赵磊。
“还你。”
“你都没看完！还有好几张呢——”
“够了。”李阳说，坐直了身体。赵磊挠了挠头，觉得李阳今天怪怪的。
礼堂的灯光在七点整准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大灯依次亮起，音乐从两侧的音响里涌出来。第一组上台的是高一合唱团，《明天会更好》，指挥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动作一板一眼。然后是高二的小品，讲的是食堂阿姨和学生的爱恨情仇，赵磊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是高一女生的街舞，音乐很炸，荧光棒在观众席上乱甩。然后是高三二班的相声，两个男生穿着长衫上去，一个捧一个逗，说到“高三的卷子比长城还长”的时候全场鼓掌。
李阳跟着鼓了几次掌，目光却每隔几分钟就要往舞台侧面的出场口飘一下。飘了大概有十几次之后，赵磊终于发现了，用手肘捅了一下坐在他另一边的夏竹。两个人隔着赵磊交换了一个眼神，夏竹冲赵磊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递到赵磊面前。赵磊看完，在备忘录下面接着打了几个字，递回去。两个人在第一排来回递了三次手机，最后同时笑了一声。李阳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同时收起笑容，正襟危坐，夏竹还把荧光棒举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然后主持人报幕了。
“下一个节目——高三年级组教师舞蹈，《青春节奏》。”
灯光暗了。舞台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后台的脚步声和裙摆擦过幕布的窸窣声。然后追光灯亮了。八个人。八套七中校服。白底蓝边的运动款，拉链拉到锁骨，袖口收紧。灯光从舞台上方斜斜地洒下来，把校服上那几道深蓝色的条纹照亮。音乐响起来——不是慢板抒情，是青春洋溢的快节奏鼓点，开场就是一串密集的电子音效，把礼堂的气氛瞬间点燃。
她们不是站在那里摆好看的。八个老师同时转身，校服的衣摆被惯性甩开又落回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白色的内搭。她们的头发没有盘成发髻，而是统一扎成了高马尾，马尾随着节奏左右甩动，灯光打上去，发尾变成跳动的金色。她们脚上是统一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在舞台上踩出整齐划一的节奏——咚咚，咚咚，啪啪。
李阳看到了林静。她站在第一排第三个位置，和周芷若之间隔了一个人。七中校服穿在林静身上，和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精致，是另一种更鲜活的、更明亮的、像是在阳光里奔跑的样子。林静的高马尾比别人的都低了一点点，大概是不习惯扎太高的头发，有几缕碎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耳后。林静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转身的角度都卡在节拍上，每一次抬手的弧度都和旁边的人保持一致。但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林静全程没有看观众席。林静的眼睛要么看着前方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要么看着地板。旁边的人都在笑，是对着观众笑的那种标准舞台笑容。林静没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是还在上数学课。
然后舞蹈进入间奏，队形开始变换。八个老师分成两排，前排四人蹲下，后排四人原地踏步，手掌在身体两侧拍出节奏。林静是后排的——她正好正对着观众席。林静抬起头，目光终于从地板上移开，扫过观众席。林静
往第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在第一排最左边靠过道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阳就在那个位置上。他没有拿荧光棒，没有跟赵磊交头接耳，没有低头看手机。李阳就那么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台上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动作比别人总是快那么一点点的林静。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静移开视线之后，耳朵红了。舞台灯光照得林静的脸红成一片，但她很快转了个身，把后脑勺对准了观众席。林静在下一个动作里借着抬手的机会，用手背飞快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像是在赶蚊子。周芷若在旁边看到了，她维持着标准舞台笑容，对观众席眨了眨眼，然后精准地踩在下一个拍子上，对林静比了个大拇指。
林静瞪了她一眼。周芷若的大拇指没有收回去，反而翘得更高了。
舞蹈的最后，八个老师在舞台前方排成一条直线。音乐进入最后一个副歌，她们同时转身，背对观众，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回头——从最左边的周芷若开始，一个一个，从左到右，像一排依次亮起的灯。轮到林静的时候，林静的回头比前一个人慢了零点几秒，然后又快了零点几秒赶回来。她的马尾甩到肩膀上，碎发黏在嘴角，林静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和旁边的人一起鞠躬。
掌声炸开。后排有男生在喊老师你们好帅。前排有女生把荧光棒举到头顶拼命摇。赵磊的手掌都拍红了，夏竹的荧光棒终于被她摇断了，关诗语也在轻轻鼓掌，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李阳没有鼓掌。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舞台上那个弯着腰的人。林静直起腰来的时候，用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跟着队伍往舞台侧面走。走到侧台幕布前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观众席一眼。不是看全部。是看第一排最左边那个靠过道的位置。
李阳看到了。他冲林静笑了一下。林静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幕布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