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亚的格斗家
作者:Irene
医术师到达涅墨亚的时候,身上难得地宽裕。前些日子接的活,尤其是在弥刻奈给起义军干活,挣得还算痛快。在城邦之间游走这些年,他没怎么好好歇过。他想着,找座繁华些的城,花点钱,松快几日。
涅墨亚正合适。
这是座富庶的城。竞技场,赌坊,处处是花钱的去处,也处处是挣钱的门道。这城里信奉一桩简单的道理——值钱的,就是好的。山里的魔物,在别处是祸害,在这儿,是能入药、能炖汤、能换大钱的好货。猎来杀了,做成补品,即刻变现。附近山里的魔物早就被精明的商人们杀了个干干净净。一头魔物的命,在涅墨亚,标着清楚的价。
人的命,大约也是。
这些,医术师没去多想。他是来享乐的,要玩就玩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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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拉弥娅
他照旧先寻了家酒馆。酒过半巡,他才留意到,这城里正热闹。满街都是赛事的张帖,锣鼓喧天。人人都在说同一桩事——竞技场要办一场大赛,押注的盘子,开得极大。
那些张帖上,画得最大、捧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姑娘。齐肩的黑发,一双骄傲的蓝眼睛,生得极美。画底下,描着名号:拉弥娅。
医术师端着酒碗,多看了两眼。老实说,就算他没对那个女孩一见钟情,说是看了就念念不忘也毫不过分。恰到好处的美貌与可爱达成了完美的平衡,正巧打在医术师的好球区里。那点二十岁年轻人埋没在生活重压下的青春悸动,忽然被点燃了。
“……好可爱。” 他看得出神,咕哝了一句。
邻桌几个酒客接了话。说这拉弥娅,是涅墨亚如今最当红的角儿,人见人爱的超人气战斗偶像。说她使一手绞颈的功夫,像传说里的蛇妖,骑在对面肩上,用大腿缠上谁的脖子,谁都挣不脱。说她经常赢,场场满座。说她脾气傲,赢了还要抬脚踩人,可人家有那个本事傲。
医术师听着,把那个名字,和那张漂亮的面容,记下了。绞颈的功夫,场场赢的角儿。倒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起身时,他正撞见门口有人收赌注——明日那场大赛,押谁的都有。他这人别的毛病不多,见着赌局就手痒难耐。来钱快,又不累。
老实赚钱很枯燥吧?他对自己说。
他问了赔率,目光在那满墙的张帖上,落回那个黑发姑娘的画像上。他押了拉弥娅赢,五倍的赔率,押一袋不小数目的金币。他没来由地相信这个跟自己看起来岁数差不多的可爱女孩会赢。那骄傲又俏皮的蓝眼睛在画像上看着医术师,仿佛在说:“信我的!一定会赢的哟!”
他揣好凭据,踱出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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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赛,他去看了。
拉弥娅简直比画上还漂亮。一身的张狂,睥睨满场,黑发一甩窜上对手肩头,那双腿一缠,几个照面,就把人绞得拍地求饶。她第一局就赢了,还抬起那只赤裸的脚,在败者身上,用力地踩了一下,留下一个
灰扑扑的脚印。
满场为她疯魔呐喊。医术师也看得入神。又能打,又好看,又张狂得理直气壮。他这半个粉丝,捧得心服口服。他想着怀里那注,已经稳稳要给他换回五倍的钱来。
真好啊。医术师感叹道,思绪飘到了赛场之外。自己的容貌也算不赖,跟那女孩挺配的,年龄也差不多——他打着算盘,说不定以后有见面的机会可以一起喝一杯,自己说不定也能搞到一个给姑娘治伤的机会,可以借机拉近距离——他胡思乱想着。
可那一场,到底出了岔子。对手是个金发褐肤、混血样貌的丰满新人女子,人气也相当高。那新人本不是她的对手,拉弥娅起先也确实压着她打。可打着打着,她的身手,竟一点点慢了、虚了,像是使不上劲。末了,被那新人,一拳掀翻在台上,再没能爬起来。
超级大爆冷。满场哗然。医术师怔了怔,摸了摸怀里那张押注的凭据。拼命挣的血汗钱,就这么飞走了。
他颓然地靠回去,看着台上那再没起身的姑娘,心疼得直咂嘴。
至于那个方才还张狂不可一世、此刻却软绵绵趴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的姑娘,到底是怎么了——他也没空多想。这种事,赛场上,不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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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场,医术师揣着那张作废的凭据,随着人流往外走。这下赔了,他恨恨的咬着牙,本想松快几日、顺道小赚一笔的,这下,倒先折了进去。
他倒不算太肉痛。愿赌服输的道理,他懂。只是心里那点不甘,总归是有的。他盘算着,这城里赛事多,赌局也多,改日另寻个稳当的盘口,把今日折的,再加倍赢回来便是。开盘似海,来日方长。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心气又顺了些,寻思着先回客栈睡一觉。天色渐渐暗下来。竞技场的喧嚣散尽了,白日里那万头攒动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地的狼藉,和一股散不去的、汗与尘土的气味。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他。是个面生的人,衣着体面,神色却透着股谨慎。那人凑近了,压低声音:“先生留步。您可是那位……专替人料理些杂事的医者?”
医术师脚步顿住。
干他这一行的,认得他的门路,从来不必明说。一听这话头,他就明白了七八分——又是桩见不得光的活儿找上门来了。“借一步说话。”那人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位贵人,想请先生帮个忙。一桩……要紧的、得稳妥的事。报酬,先生放心。”
医术师没急着应。他打量了那人一眼,又抬眼,望了望那座暮色里、渐渐沉寂下去的竞技场。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地方,这会儿,黑黢黢的,静得瘆人。
他这趟来涅墨亚,本是想图个清闲的。可清闲是要花钱的,何况他今日还折了一笔。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接的道理。
“……前头带路吧。”他把那张作废的赌注凭据,随手揉了,丢在地上,跟了上去。
那人引着他,没有往外走,反倒折回身,朝那座空荡荡的竞技场,深处去了。越往里,越静。灯火灭了大半,看台空空,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呜呜地响。
医术师跟在后头,心里隐约觉出几分古怪——这要料理的事,竟是在这竞技场里头?
他没多问。问得多,从来不是他这一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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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后台一间狭长的屋子前停下,推开了门。屋子平日里大约是给格斗士疗伤、歇脚的地方。墙角堆着染血的绷带和打翻的器械。屋子中央,一张台子上,停着一具尸体,盖着布。
请他来的,是一位富商——确切地说,是这竞技场背后、那些出钱办赛事、做赌盘的大人物之一。城里要寻一个手脚干净、嘴严、又信得过的医者料理些见不得光的事,这样的人物,总会想到他。
“有劳你跑这一趟。”富商的神色,是一种生意人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客气,“出了点意外,得请你料理干净。”
“什么意外?”
“今日有一场比赛。”富商叹了口气,那叹息恰到好处,“台上的拳脚没有眼睛,谁也料不准。一位选手,比赛中被打晕了,抬下来的时候人还有气,谁知到了晚上,到底没能熬过去——伤得太重了。”
他顿了顿,递过一袋沉甸甸的酬金。“伤重不治。是桩憾事,可也是常事。只是这位……身份特殊些,名头大,料理起来得格外稳妥,别声张。你明白的。”
医术师接过钱,掂了掂。分量很足——足得超过了“料理一具寻常尸体”该有的价钱。多出来的,照例,是买他的不声张。他走到台子旁,掀开了那块布。
是个年轻的女子。
齐肩的黑发,乱了,几缕黏在脸上。即便闭着眼、没了血色,那张脸的轮廓也美得惊人——是那种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的、被无数人追捧过的美貌。她穿着赛场上的紧身衣,下身是踩脚袜,半赤着脚,露出脚趾和脚后跟。
医术师认得她。
拉弥娅。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坐在那看台上,等着看她替自己赢回一笔小钱。那张俊俏张狂的脸,那一甩黑发窜上对手肩头的身手,还在他眼前。他押的,是她赢。
如今,她躺在这张台子上,一动不动。他押的那个角儿,到底,没能替他赢回那笔钱。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打死的?”医术师的目光在她脸上、颈上扫过。他白天看见了那一场——她确是被对手掀翻、再没起来的。
“嗯。最后被对手一拳放倒,没起来。”富商答得很顺,“送下来时还有口气,挨到夜里,人就没了。”
医术师没接话。他白天就在场。他记得清楚——她不是被一拳打死的。她是先没了劲、垮了下去,才被人掀翻的。一个生龙活虎、压着对手打的人,怎么会无端端地,使不上劲?当时他只当是爆冷,只顾着心疼飞走的赌注,没往深里想。可这会儿,这姑娘,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他的视线,从她那张美貌的脸,移到她的颈、她的手,最后,落到了她那双半赤裸的、露在踩脚袜外的脚上。
那是一双……不寻常的脚。
脚底粗硬,布满老茧,厚得像一层皮革,脚趾甲碎了又愈合过——是常年不穿鞋子走路、踏在拳台上磨出来的。这双脚,显然比那张脸,吃过更多的苦。他看了那双脚一眼,没说什么。
“那就拜托了。”富商像是急着走,又叮嘱了一句,“天亮之前,料理妥当。这事,到此为止。”
脚步声远去。后台的门合上。偌大的、空荡荡的竞
技场里,只剩下他,和台上这个曾经被万人追捧、如今一个人静静躺着的姑娘。风穿过空看台,呜呜地响。
白天还在为她疯狂的那些人,此刻,一个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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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急着动手。料理之前,先验一遍尸,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死人不会说话,可身体会说。一具尸体身上,往往写着比活人嘴里更诚实的东西。
他先看那处“致命伤”。按富商的说法,她是比赛中被对手一拳打晕,伤重不治。他便先去查那一拳。她的太阳穴、后脑,确有挨打的痕迹——一处淤青,是一记重拳造成的。可他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一拳,打得是不轻。换个寻常人,是能打晕。可这是个常年挨打、抗击打惯了的格斗士,这点伤,远不至于要她的命。脑袋没有凹陷,没有致命的内伤迹象。医术师翻开她紧闭的眼皮,用光照向死者扩散无光的瞳孔,没有内出血。这并不是致命的伤,白天所见也只是被打晕了。就算是被这么一拳打晕,睡一觉,养几日,也就缓过来了。
“伤重不治”?这点伤,不足以让一个壮年的格斗士,当晚就咽了气。他往下查。颈、胸、四肢——除了些寻常比赛留下的旧伤新伤,没有别的致命之处。她的身体,是个常年搏击的人该有的样子:结实,有力,那双绞颈制敌的腿,肌肉饱满。这样一具强健的身体,不该这么轻易就死。
可她确确实实死了,毫无生气地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个,能解释“当晚暴毙”的死因。
医术师停下来,沉默了片刻。钝伤不致命,又找不到别的致命外伤。一个壮健的人,比赛后当晚就没了——这种死法,他见过几回。十有八九,不是打出来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某种隐秘的毒。何况富商的遮遮掩掩也让他怀疑。
他重新俯下身,这一回看得更细,一寸一寸地查——脸,颈,手臂,手指。他要找的,是个针眼,一道划痕,一处毒物进身的入口。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了她那双脚上。
他把那只露着脚趾和脚跟的脚抬起来,借着昏暗的灯,看那脚底。老茧很厚,沟壑纵横,脚趾僵硬地分开,本不容易看出什么。可他看得耐心。
终于,在脚掌前端、靠近脚趾的那片厚茧上,他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孔。针眼大小,周围一圈极淡的青紫弥漫,混杂在脚底灰黑色的尘土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若不是刻意去找,没人会注意到——尤其在这样一双布满老茧的脚底。谁会去查一个格斗士的脚底呢?人人都盯着她的拳、她的腿、她的脸。
可那个针眼,确确实实在那儿。有东西,从这里,刺进过她的脚底。淬了毒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要了姑娘的命。
医术师捏着那只冰冷僵硬的脚,看了一会儿。
至于这毒是谁下的、为什么下、那一拳和这针眼又是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他没有再往下想。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他是个料理尸体的,验得出她不是正常死的,就够了。再往深里琢磨,对他这一行的人,没好处。
按规矩,他该收了钱,把这针眼连同尸体,一起料理干净,埋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这毒是谁下的,与他无
关。可他捏着那只脚,没有立刻动手。
他想起白日里姑娘的美貌与张狂,自己那点如泡影般散去的的心动与妄想,叹了口气。当年风情万种,如今还不是观众散尽,光着脏脚底死在这破床上。命运无常,众生皆苦,他想,真是十分红处竟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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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格斗家
要说这个躺在后台、脚底带着针眼的女人,得从涅墨亚的看台上,那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说起。
那时候,没有人喊她的真名。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有人在乎。一个下贱的孤儿,打小被卖来打拳的货色,本就不配有什么名字。人们记得的,只有那个响彻全城的艺名——
拉弥娅。如蛇一般,灵活,美貌,危险。
这名字是赛事方给她起的,起得很妙。因为她确实像一条蛇——上半身生得那样美,美得勾人,叫看台上的男人挪不开眼;可那美底下,缠着的是能绞断人脖子的、致命的力道。
她美。这一点,是连最恨她的人也无法否认的。
齐肩的黑发,利落地扫过肩头;一双蓝眼睛,骄傲得像是不把这世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个子不高,身形小巧,站在那些人高马大的男对手面前,乍一看,像个随时会被一拳打飞的姑娘。可正是这份“娇小”配上那张惊艳的脸,让她往擂台上一站,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人们还没看她出拳,光是看她,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她的海报,贴满了涅墨亚的大街小巷。海报上的她,蓝眼睛微微挑着,唇角一抹睥睨众生的笑,底下印着三个字:拉弥娅。城里多少人,是冲着这张脸走进竞技场的。
而当比赛开始,那些以为“不过是个花瓶”的人,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的打法,和她的名字一样,像蛇。小巧、灵活,是她的优势。她不和人硬碰硬地拼力气——她游走、闪避、寻找那一瞬的破绽,然后,像一条毒蛇骤然出击,小巧的身子窜上对手的肩头、脖颈,两条腿死死地缠上去。
那是她的招牌,也是她全部力量的所在。
她那双腿,粗壮,结实,充满肌肉感,健美得惊人。和她小巧的上半身比起来,几乎是一种反差。可正是这双腿,一旦缠上对手的脖子,就成了致命的绞索。她骑在对手肩上,双腿一锁,越收越紧,压迫着对方的脖颈,直到那魁梧的汉子涨红了脸、喘不上气、拼命拍打求饶、投降。
看台上每到这一刻,就会爆发出最疯狂的尖叫。一个那样美的姑娘,骑在彪形大汉的脖子上,用一双健美的腿,把人绞到窒息求饶——这种美貌与凶悍的极致反差,正是观众疯狂的源头。他们爱看她美,更爱看她美得这样致命。
她是涅墨亚最当红的偶像。赌盘为她开得最大,看台为她坐得最满。一场有拉弥娅的比赛,就是一场稳赚的买卖。
而那双成就了这一切的脚——人们爱看她的腿,却很少有人注意过她的脚。
她从不穿鞋。赛场上是踩脚袜、半赤着脚,露出脚趾和脚后跟;下了台,常服也是不穿鞋的,也就是在比赛的紧身背心外面套一件
露肩毛衣。起初有人当她是标新立异、是偶像的噱头。可若有人真去看过她的脚底,就会明白那并不是噱头。
她的脚底,粗硬,布满老茧,厚得像一层皮革。那是打小被卖来打拳、常年赤脚踏在拳台上,一年一年磨出来的。这双脚,吃过的苦,比那张人人追捧的脸,多得多。鞋,对这双脚来说,早就没有必要了。它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太感觉得到了。
人们看她的脸,看她的腿,看她绞颈时的凶狠和美艳。没有人,会低下头,去看一个万人迷偶像的、那双不穿鞋的脚的脚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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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弥娅赢了,但她从不只是赢。把对手绞到投降、拍地求饶,对她还不算完。她会从那汉子瘫软的脖子上下来,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败者——然后,她会抬起脚。
那双从不穿鞋、布满老茧、沾着拳台尘土的脏脚,就这么踩上去。踩在对手的后背上,踩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两个清清楚楚的脏脚印。她踩得不重,却比重重一脚更羞辱人。她还会笑,偏着头,那张美得晃眼的脸上挂着睥睨的笑,丢下两句嘲讽,引得看台上山呼海啸。
观众爱死了这一幕。
一个那样美的姑娘,光着脚踩在彪形大汉身上、笑着羞辱他——这画面,比她绞颈制敌还要叫人疯狂。她的脏脚印,成了她的招牌,海报上印着,茶余饭后传着,多少粉丝为这一脚尖叫。
可擂台上被踩的那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那一场,被她踩在脚下的,是个和她一样苦出身、一路被拳头喂大的汉子。他刚成了家,有了个孩子。打拳,是他养活这个家的唯一指望。
那天他的妻子,抱着孩子,来看他比赛。他大约是想赢的,想在妻儿面前,赢一场漂亮的。
可他遇上了拉弥娅。他被那条蛇一样的姑娘窜上脖子、绞到眼前发黑、拍地投降。然后,他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那双脏脚踩上了他的背,一下,两下,伴着满场的哄笑和那个姑娘睥睨的嘲讽。
看台上,他的妻子捂住了嘴。他怀里那个还不大懂事的孩子,瞪着眼睛,看着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家里高高大大、是一片天的父亲,此刻趴在地上,被一个娇小的姑娘光着脚踩着,被全场的人哄笑。
那一刻被踩碎的,不只是一个拳手的脸面。是一个父亲在孩子心里的高大,是一个丈夫在妻子面前的体面,是这一家人那点用命换来的、可怜的骄傲。
拉弥娅不知道台下坐着他的妻儿。她也懒得去想。她踩过的人太多了,每一个,在她看来,不过是她登顶路上的又一块垫脚石。她沉浸在胜利和满场的欢呼里,享受着这一切。她美,她强,她靠着自己的实力和美貌大大方方站在所有人的头顶——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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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散了场,喧嚣退去。拉弥娅回到后台,褪下那身扎眼的赛服,换上她平日的常服——一件松松垮垮的露肩毛衣,一条短裤,依旧是踩脚袜,依旧不穿鞋。卸了赛场上那身凌厉,她看起来随意了许多,那
张脸、那双蓝眼睛,倒是一样的惹眼。
她揣上这一场赢来的奖金,光着脚,走出了竞技场。
她没有回那间属于偶像的、体面的住处。她拐进了城里那些阴暗、肮脏的小巷——那是体面人不会去的地方,是穷人和没人要的孩子扎堆的地方。
她去了一家孤儿院。城里最破的那种,挤着一堆没爹没娘的孩子。
奇怪的是,走进这里的拉弥娅,和擂台上那个凶悍睥睨的拉弥娅,像是换了个人。她脸上那点惯常的傲气、那点拒人千里的凌厉,不知什么时候,都卸下了。她在孩子们面前,是温和的,甚至是小心的,像是怕惊着他们。
孩子们起初是怕的。他们认得她——谁不认得拉弥娅呢,海报贴满全城的大明星。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忽然走进他们这间破屋子,孩子们又惊又怯,远远地缩着,不敢上前。在他们眼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那种穿着华服、坐着马车、永远不会正眼瞧他们一眼的体面人。
直到,有孩子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脚上。
那双脚,赤裸着,没有穿鞋。脚底粗硬,布满老茧,沾着外头小巷里的尘土——和他们自己的脚,一模一样。这些穷孩子,自己也是光着脚的。买不起鞋,脚底也是这样糙的、脏的、磨出茧的。他们一眼就认得这样一双脚——那是穷孩子的脚,是从泥里、从苦里长出来的脚。
一个大明星,本该穿着干净精致的鞋子,脚底白白净净,从不沾地。可她光着脚,那双脚和他们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畏惧和那层隔阂,悄悄消融了。
孩子们说不出什么道理,可他们本能地懂了一件事:这个人,和我们是一样的。她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星,她是个和他们一样、光着脚从苦里熬出来的人。她是自己人。
于是他们怯生生地,又一点点地,围了上来。拉弥娅看着这些围上来的、瘦巴巴的孩子,那双骄傲的蓝眼睛,软了下来。
她在他们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没爹没娘、被卖来卖去、饿着肚子、随时可能被推上拳台或者干脆死在哪个阴暗角落里的小孩——那就是当年的她。没有人救过那时候的她。她是在没人疼、没人管的烂泥里,自己一身血一身伤地,爬出来的。
所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再走一遍她的老路。
她把这一场赢来的钱,大半都留给了孤儿院,叮嘱管事的给孩子们添些衣食。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那个最小、最怯的孩子的头,把一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点心,塞进他手里。她的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台上踩人取乐的拉弥娅。
“别怕。”她低声说,“好好吃饭,长大。”
出了孤儿院,她又在巷子里转,看见蜷在墙角、饿得发抖的流浪孩子,就停下,把钱把吃的塞到他们手里。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小心。
直到把这一场赢来的钱,散得差不多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涅墨亚那个万人追捧的、光脚踩碎败者尊严的偶像拉弥娅,和这个在阴暗小巷里、光脚给孩子塞钱、眼神温柔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她用那双在台上踩碎过别人尊严的脚,走过这些没人要的孩子中间,把自己挣来的、带着血和汗的钱,一点一点,塞到他们手里。
同一双脚。在那些她踩过的人眼里,它是羞辱,是高高在上的脏脚印。在这些孩子眼里
,它却是亲近,是“我和你们一样”的、无需言说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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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错位的人
拉弥娅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念想。
她这一身的凶、一身的刺,是给这个吃人的世道看的。可在那层盔甲最底下,缩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大敢碰的、软乎乎的东西。那是关于一个少年的。
很多年前,她还不是拉弥娅,还只是孤儿堆里一个没名没姓、随时会被饿死或打死的小丫头。那时候,有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帮过她。具体帮过什么,如今想起来,桩桩件件都琐碎得不值一提——也许是把自己那半块发霉的饼分给她,也许是在她被大孩子欺负时挡在她前头,也许只是在某个冷得睡不着的夜里,让她靠过来取一点暖。对一个从没被人善待过的孩子来说,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是能记一辈子的。
后来他们走散了,各自被卖、被推上各自的路。可那个男孩,那点少年时的暖,成了她心里最亮的一盏灯。她偷偷地、卑微地惦记着他——惦记着一个或许早就把她忘了、甚至早就死在哪个角落里的人。
她有一个梦想。
她拼命打拳、拼命往上爬、拼命攒钱,除了为那些孩子,还为了一件她从不对人说的事:等她攒够了钱,等她有了底气、配得上了,她就去把他找出来。找到那个男孩,告诉他——当年那个被你分过半块饼的小丫头,一直记得你。告诉他,我来见你了。
这是支撑她熬过那么多血、那么多苦的、最隐秘的一点光。
她从没想过,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和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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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赛事方安排的一场大戏。
涅墨亚近来又捧红了一个新星——一个生得极俊、又有几分真本事的年轻拳手,艺名唤作俄瑞斯忒斯。捧他的是另一帮人,海报也贴了满城,风头正劲。
赛事方动了个心思:让这两个当红的偶像对上一场。一个是美得勾魂的拉弥娅,一个是俊朗的俄瑞斯忒斯,又都能打——这要是再传点暧昧的风声出来,炒成一对璧人,那热度、那赌盘,得翻几倍。一场稳赚的好戏。
拉弥娅事先并不知道对手是谁,只知道是个新捧的、叫俄瑞斯忒斯的小子。这名字她听过,可一个艺名罢了,与她何干。她照例做着赛前的准备,没把这一场放在心上——又是个等着被她踩在脚下的对手。
那少年大约也一样。他听过拉弥娅的大名,那个绞颈制敌、踩人取乐的女偶像——一个艺名,一个对手,仅此而已。
直到他们站上了擂台,面对面。直到那两张脸,撞进了彼此的眼里。
拉弥娅怔住了。隔着这么多年,隔着各自一身的伤、一身被这世道磨出来的硬壳,隔着两个谁也不认得谁的艺名——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分给她半块饼的男孩。是她藏在心底、想找了那么多年的人。他长大了,可那眉眼,她做梦都记得。原来“俄瑞斯忒斯”是他。
原来,她拼了命想找
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对面——以一个,她要打倒的对手的身份。那一瞬间,拉弥娅心里翻江倒海。先是狂喜——找到了,原来他还活着,原来他就在这儿。可那狂喜还没落地,就被一阵尖锐的心疼,狠狠攥住了。
他怎么也在这儿?
他也站上了这个擂台,也成了一个被人捧着、被人卖着、用拳头换饭吃的偶像。这条路有多苦,她比谁都清楚。她见过太多孤儿,怎样被这条路一点一点吞掉、嚼碎、吐出来。她不想——她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也走上这条路。
对面的少年,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眼里那点属于对手的锐气,在认出她的刹那,垮了。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那是惊愕,是恍惚,还有一种……兄长看见走失多年的妹妹般的,又软又痛的情绪。
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什么“拉弥娅”。她是当年那个瘦巴巴的、跟在他屁股后头、被他护在身后的小丫头。是他的妹妹。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了。可台上这两个人,谁都没有拿出该有的样子。
那少年没有进攻。他放着水,步子虚浮,出拳留着力,眼神躲闪——他下不去手。让他对着那个曾经护在身后的小妹妹挥拳,他做不到。他放水放得那样明显,只是台下看热闹的人,谁也看不出这里头的缘故,只当这新星徒有其表、怯了场。
拉弥娅也乱了。
她本该一拥而上、绞颈制敌、踩在他身上赢得满堂彩——那是她的招牌。可她对着他,一拳一脚都使不出全力。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别的念头:他怎么会在这儿,他过得好不好,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想找他,她有好多话想说……
最后,她到底还是赢了。她瞅准一个空当,窜上去,那双健美的腿缠上他的脖子——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对别人那样,把人往死里绞。她收着力,只是把他压制住、按倒在地,逼他认了输。
按规矩,接下来,就该是那一脚了。她该站起身,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脏脚,踩上趴在地上的败者,留下她招牌的脏脚印,笑着羞辱,引来满场的疯狂。这是她赢下每一场的固定戏码。台下的观众,已经在等着看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趴在地上、微微喘着气的他,那只抬起来的脚,到底没有踩下去。破天荒地,拉弥娅没有羞辱她的手下败将。
台下有人觉出了不对。拉弥娅今天,怎么这样反常?
而拉弥娅心里想的是别的。她想救他。她想用她唯一会的方式,把他从这条路上赶下去。她想告诉他:你不该在这儿,你打不过我,你回家吧,别再受这个苦了——离这个吃人的地方,远远的。
她蹲下身,看着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可她压根没受过教育,也不会高情商地说话。她活了二十一年,从没学过怎么把心里那点软乎乎的东西,好好地说出口。她会绞颈,会踩人,会嘲讽,会用最狠的话把人噎死——可她不会说“我心疼你”“我怕你受苦”“你快回家吧”。
那些温柔的话,到了她嘴边,全都拐了个弯,变了味。她听见自己说出口的,是:
“就这点本事?差得远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台上惯有的、睥睨的、嘲讽的腔调,“这种水平也敢来打?赶紧回家吧你,在这里打拳也是受罪,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不对。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台下已经爆发出哄笑和喝彩——拉弥娅又一次羞辱了她的对手,多精彩,多解气。
而趴在地上的那个少年,浑身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刚才还满是恍惚与温柔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浮上了别的东西——是不敢置信,是被刺穿了的难堪,是一种从心底裂开的寒意。
他放着水,下不去手,是因为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要他护着的妹妹。他认出了她,他高兴,他一肚子话想跟她说……可她呢?当着满场的人,骑在他脖子上把他压倒,然后笑着,说他太弱、说他丢人现眼、叫他滚回家。
原来在她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原来那点少年时的情分,那点他以为还在的东西,早就被她踩在脚下了。对面已经是大明星了,早就看不上曾经兄长一般的自己了。他的心,凉透了。
那少年没有再看她一眼。他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转身走了,脊背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是一种被伤透了的、强撑着的难堪。
拉弥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对”,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她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了。
她想救他,想跟他叙旧,想……想告诉他好多好多话。可她一开口,全成了羞辱。她把那个她惦记了一辈子、想找了一辈子的人,亲手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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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的事,赛事方很不满意。本想炒的那对“璧人”,没炒成。拉弥娅当众羞辱了俄瑞斯忒斯,观众听着、看着,只觉得是那女偶像狂妄,把新星踩在脚下羞辱——哪有半点暧昧旖旎的影子?CP营业的风声,还没起来,就被这一通羞辱,掐灭了。
不止如此。俄瑞斯忒斯被这样当众“羞辱”,声望、人气,实打实地折了一截。观众私底下议论,说这新星到底是花架子,被拉弥娅这样踩着羞辱、连还手都不敢。捧他的那一帮人,投进去的本钱眼看要打水漂,自然也对拉弥娅,生出了不满。
她那一句说反了的话,一石数鸟,得罪了好几拨人。
可这些,拉弥娅都顾不上了。那场比赛一散,她连赛服都来不及换,光着那双脚,就往后台跑。
她要找他。她要追上他,把话说清楚。她要告诉他,方才那些话,不是真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嘴笨,她是说错了话,她是想……她有太多太多话,憋了那么多年,堵在胸口,这一刻全要冲出来。她赤着脚在后台一条条过道里跑,撞开一扇扇门,问遍了每一个碰见的人——俄瑞斯忒斯呢?那个新来的小子,往哪儿走了?
她跑遍了整个后台。可她来晚了。伤透了心的少年,早就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竞技场。
她站在空荡荡的过道尽头,脚底踩在冰冷的地上,喘着气。她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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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折点
捧红一个偶像,要花很多功夫。可厌弃一个偶像,
有时候只需要一阵风。
那阵风,叫“今年的风潮”。拉弥娅红了有些年头了。这些年,涅墨亚的看台为她疯魔,赌盘为她做得最大,她是这门生意里最稳的一棵摇钱树。可生意人的眼睛,是只认行情的。近来,那些坐在幕后、出钱办赛事做赌盘的大人物们,碰头的时候,话头渐渐变了。
“拉弥娅啊……”一个富商呷着酒,慢悠悠地,像在掂量一件摆久了的货,“红是还红。可你们不觉得,有点看腻了么?”
“可不是。”另一个嗤笑一声,“这两年风向变咯。如今台底下那帮观众老爷们,掏钱想看什么?金头发、褐皮肤、奶子大、屁股圆的。外邦新来那几个娘们,啧,那身段,往台上一站,底下的就硬了——那才叫卖座。”
“拉弥娅那副贫乳平板子……”先头那个摇摇头,毫不避讳地,像在评点一头牲口,“黑发,皮肤煞白,瘦得硌人,胸前头平得跟块搓衣板似的。搁前几年,这叫少女感,水灵,有人买账。搁如今可不行喽。这身段,撑不起场子了。白幼瘦那一套,早就过气了。”
“我看呐,”角落里一个一直没作声的,慢条斯理地开口,“她那张脸是还能看。可咱们做的是什么生意?是卖肉、卖个让底下人犯馋的念想。光一张脸顶什么用,得有料。她那点干瘪小料,不够看了。”
满屋子的人,哄笑起来。没有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在这间屋子里,拉弥娅不是一个人,是一项资产,是一具被掂斤估两的、卖相过时的身子。参数过时了,自然该议一议处置。
谁也没提她有多能打,没提她那一身真功夫,没提她拼了多少年的命才站到今天。那些,在这门生意里,不算数。算数的,只有“还能不能让台底下那帮人掏钱”。
而恰好,他们手里捏着新货。一个新捧的女孩,奴隶出身,金色的长发,褐色的皮肤,混血的样貌,身材丰满,奶子挺拔屁股翘——正正好,踩在今年的风潮上。捧她的人,已经摩拳擦掌等着把她推上去了。
可一个新偶像要立起来,光好看不够,得有个响亮的开场。最响亮的开场是什么?
是当众,击败那个旧的。
“新人踩着旧人上位,这戏码最来钱。”富商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下了决断,“安排一场。让那新来的丫头,赢拉弥娅一场。一场‘新星掀翻霸主’的好戏,赌盘往死里做——这一场,够咱们赚得盆满钵满,新偶像也一炮打响。两全其美。”
事情,就这么定了。差事派下去,让拉弥娅,在那一场里,输给新人。放水,演一场,体体面面地,把位子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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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递到拉弥娅面前的时候,她正翘着脚,坐在后台的长凳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清理着脚趾缝里的污泥。
来传话的人,说得很客气,把里头的好处一桩桩摆给她听:识时务些,配合演这一场,往后的安排不会亏待她,转去做别的、当个教头、当个花瓶风风光光退下来,都好商量。横竖她也红了这些年了,该让让新人了。
拉弥娅听完,半晌没说话。她的手,停了。然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让我,放水?”她抬起那双骄傲的蓝眼睛,“
输给一个,我一只手就能撂倒的新婊子?”
“拉弥娅,这是规矩——”
“规矩?”她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那身量在传话人面前并不高,气势却压得人后退半步,“我告诉你什么是规矩。我打了这么多年,赢的每一场,都是我一拳一脚、一身的伤换来的。我没在台上演过一场假戏,没放过一滴水。这,就是老娘的规矩。”
“我这条命,打小就不是我自己的。被人当牲口一样卖来卖去,被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打,连个名字都没人乐意给我留。我啃着泥、淌着血爬到今天,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老娘站在台上那一刻,那个输赢,是我自己说了算的。不是谁安排的,不是谁赏的,是我一拳一拳,自己挣的。”
“现在你让我放水,让我把自己拿命换来的东西,乖乖演给一个黄毛丫头看?”她冷笑,“让我重新滚回去,当那个任人摆布的水货?做他妈的春秋大梦去吧。”
传话的人脸色变了:“你最好想清楚。得罪的不是我。”
“滚。”拉弥娅别过脸,重新坐下,捡起指甲刀剪起脚趾甲,“想看我输,让那丫头自己上台赢去。赢得了,老娘服。赢不了的话——”
她嗤笑一声,啐了一口,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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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弥娅剪完趾甲,把指甲刀随手往杂物堆里一甩,摔上门趿拉着那双光脚,扬长走了。
她前脚一走,方才还满脸堆笑、好言好语的传话人,脸立马就沉了下来。他是她名义上的经纪人,平日里在她面前,客气得跟伺候祖宗似的。可这会儿人走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过道,啐了一口,骂出声来。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他压着嗓子,咬牙切齿,“真把自己当根葱了?纯靠实力?我呸。”
他越骂越来气。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当年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打拳的、没人要的野种。要不是老爷们看上她那张脸、那身段,肯花钱捧她,安排了多少场让对面放水放给她赢,她能有今天?她那名头,她那些个‘漂亮仗’,有几场是真的?还不都是咱们一手给她铺出来的、喂出来的。”
“结果呢?喂熟了,翅膀硬了,倒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凭本事打下来的天下了。”他冷笑,“纯靠实力,清清白白——做她娘的清秋大梦。她那点‘清白’,是背后的商会老爷们赏的。当初能把她捧起来,今儿就能把她踩回泥里去。”
他骂骂咧咧地,整了整衣冠,脸上那副市侩的横肉又堆回了笑着的模样,转身,去回话了。
他要去告诉那些大人物:这贱货,敬酒不吃。
而拉弥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有人当面捧着她、背后啐着她。更不知道,她那份拿来傲视众生、拿命扞卫的“纯靠实力”的清白——打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喂给她的一个假象。她那几级登顶的台阶,是当年有人悄悄替她铺好的;而铺台阶的那只手,和如今要把她拉下来的,是同一只。
她只知道,她是拉弥娅。她从不放水,她干干净净。她带着这份谁也夺不走的骄傲,和吵架吵赢的小小得意回家去了。
一个红了的偶像,是摇钱树。一个红了却不肯听话的偶像,是麻烦。是挡了财路的麻
烦。是一笔该核销、却赖着不肯下账的负资产。而处理麻烦的法子,生意人从来不缺。
她只当这又是一次寻常的、对她尊严的冒犯,照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像她这些年顶回去过的无数次一样。一个靠自己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这点硬气,是她仅剩的、也是她全部的东西。她不肯把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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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除掉一个不听话的偶像,幕后的人,连脏手都不必自己脏。他们要找的,是一个有理由动手、又不惹眼的人。这样的人,他们有的是——拉弥娅这些年,踩出来的仇家,能排成一队。
他们挑中了那个汉子。就是那个苦出身、刚成了家、事业刚有点起色,就被拉弥娅当着妻儿的面绞翻在地、用脏脚踩着羞辱过的拳手。那一脚的屈辱,他咽了很久。幕后的人查得清楚——这人恨她,恨得有理由,也恨得够深。
富商的人找上了他,话说得很漂亮:那个不可一世的拉弥娅,要栽了,上头的意思,要她“输”一场,输得越难看越好。你不是恨她么?这是个机会。出口恶气,还有一笔不薄的钱拿。你要做的不多,到时候,配合一下,往她……
他怎么会不心动。那一脚踩在背上的屈辱,妻子捂着嘴的脸,孩子那不明所以、却再不一样的眼神——这些,他做梦都想讨回来。如今仇家自己栽了跟头,还有人送钱送机会上门,让他亲手出这口气。
他几乎就要应下了。可就在那几日,他打听了些关于拉弥娅的事。他本想知己知彼,多摸摸这仇家的底。结果摸着摸着,摸出来的,却不是他想象的那些。
他听说,那个台上踩人取乐、不可一世的拉弥娅,也是个孤儿。打小被卖来打拳,被人当牲口使唤打骂,连个真名都没有——和他自己的出身,竟没什么两样。
他还听说,这女人把赢来的钱,大半都散给了城里的孤儿院、街上要饭的孩子。有人亲眼见过,那个万人迷的大明星,光着脚,蹲在最破的巷子里,把吃食塞给那些没人要的娃娃。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他做这一行,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挨打,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家里那口热饭,图的就是孩子能有件衣裳穿、有个爹。他这把年纪了,也快打不动了,正寻思着退下来,安安生生地,守着老婆孩子过几年安稳日子。可要是他应下了这桩事呢?他要去害一个人的命。一个……和他一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还在拿钱接济孤儿的人的命。他要变成那种,手上沾着人命的人。
将来,他怎么有脸,去看自己孩子的眼睛?这桩事要是露了馅,他这个家,他拼了命才挣下的这点安稳,又往哪儿摆?他越想,那点恶气,就越压不过心里头那点发慌。他到底是个本分人。挨打、挣钱、养家,这他认。受了屈辱,咽下去,他也认了。可去掺和一桩害人性命的局——这越过了他的道道。他担不起,也不想担。
那点羞辱的仇,是真的。可那是他和拉弥娅两个人的事,是台上的输赢、男人的面子。而眼下这桩,是要一条命。他想了几日,到底,还是去回了话。
“这事,我不掺和。”他说,“我也到岁数了,不打了。仇我自个儿认了,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
幕后的人没强求他。一个不肯干的,换一个就是。恨拉弥娅的人,多的是;肯为钱办事、又不问后果的人,更多的是。少了他一个,这局,照做不误。
那汉子回了家。他没把这桩事,对任何人提起。他只是从此,比从前更安分了些,守着他的妻子和孩子,过他那点想要的、安稳的小日子。
他不知道拉弥娅最后怎样了。他也不愿去打听。他只知道,他没去沾那条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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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几日,被一张网悄悄罩住的拉弥娅,照旧活得热气腾腾,浑然不觉。她还是那个样子。台上凶悍睥睨,台下……嘴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去买街边的垃圾食品,会跟摊主为几个铜板拌嘴,骂骂咧咧地嫌人家缺斤短两,末了却把零头多塞给那个看着可怜的小贩。她瞧见街边欺负人的混混,会叉着腰冲上去骂,那张嘴损得能把人噎死,三两句就把人骂得灰溜溜地跑——然后转头,把被欺负的人护到身后,还要嫌弃地数落两句“你怎么这么没用,连这种货色都打不过”。
她也天真得很。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是这涅墨亚最了不得的人物。她红啊,红得发紫,海报贴满全城,多少人为她疯魔。她常常美滋滋地,对着自己的海报臭美,掐着腰,得意洋洋:“瞧瞧,瞧瞧这张脸,这身手,整个涅墨亚,谁比得过我?”
有相熟的人,隐约听了些幕后的风声,劝过她:拉弥娅,你近来怕是得罪人了,那些大人物不好惹,你收敛着点,小心些。
她毫不在意,把头一甩,满不在乎地嗤笑:
“他们?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可是拉弥娅。”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满城的人都爱看我打。没了我,他们那破赛场,那破赌盘,喝西北风去?他们捧我还来不及呢,巴不得我多打几年。动我?他们舍不得,也不敢。”
在她那简单的、被欢呼和掌声喂大的脑子里,她就是这涅墨亚的宝贝,是金疙瘩,是所有人争着捧的摇钱树。她想不明白,也根本没往那儿想过——一棵摇钱树,一旦不肯按他们的意思摇钱了,会有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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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告别演出
那一场,拉弥娅偏要真打。上头要她输,她偏要赢。她不知道这一场赢下去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没人能逼她在台上演假戏。你们要捧新人,行啊,让那新丫头自己来赢:赢得了,是她的本事;赢不了,凭什么要我让?
所以那一天,她上台的时候,比哪一回都要张扬。她要赢得漂漂亮亮,赢得满堂彩,赢得让所有想看她栽的人,都把那口气憋回去。
对手是个新面孔,金发,褐肤,混血的样貌,身材丰满,异域风格的衣着相当暴露,正正好踩在今年的风潮上。可那不重要。在拉弥娅眼里,台上站着的,又是一个等着被她绞翻、被她踩在脚下的人罢了。
哨声一响,她就像那条蛇一样,灵活地游走、试探、寻着破绽。她那双蓝眼睛亮
得灼人,那张美得晃眼的脸上,挂着她惯有的、睥睨的笑——她享受这个,享受被万人注视、享受把对手玩弄于股掌的每一刻。
机会来了。她瞅准空当,小巧的身子骤然窜起,窜上对手的肩头,那双粗壮健美的腿,死死地缠上了对方的脖子。招牌的绞颈。她在对手肩上,腿越收越紧,压迫着那脖颈。台下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拉弥娅的封喉一击,致命又美艳。
对手在她腿下挣扎、扑腾,双手胡乱地拍打、抓挠,像是垂死的求生。就在那一片混乱的扑腾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极轻地,扎了一下她的脚底。
那是对手手里,早就藏好的东西。一根细针,针尖上淬着东西。趁着挣扎扑腾、谁也看不清的当口,精准地,刺进了拉弥娅那只悬在半空、半赤着的脚的脚底。
轻轻一下,就收了回去。快得没有任何人看见。也快得,拉弥娅自己,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她只觉得脚底,像是被什么尖硬的东西,硌了一下,刺了一下。一点刺痛罢了。
那点刺痛,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她那双脚,是什么样的脚?常年赤脚,踏遍拳台,脚底磨出了厚厚的、皮革一样的茧,早就木了,钝了,什么尖的、硬的、硌脚的脏东西没踩过?一点刺痛,连让她皱一下眉头都不够。
她当那是踩到了台上什么尖硬的脏东西——一粒石子,一片碎屑,谁知道呢。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正绞着对手的脖子,正听着满场为她疯狂的欢呼,正享受着她作为拉弥娅、作为这涅墨亚最耀眼的偶像的、又一个高光的顶点。脚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转瞬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对手终于撑不住了,拼命地拍打着地面投降。
她赢了。这一局,她赢了。
拉弥娅从对手的脖子上下来,站直了身子,高高地扬起下巴,对着满场山呼海啸的看台,露出那个睥睨众生的、得意的笑。赢了。又一场,漂漂亮亮的胜利。她想,瞧吧,谁能逼她输?谁能让她在台上低头?她是拉弥娅,她想赢,就赢。
她站在台子中央,沐浴在那一片为她疯狂的欢呼里,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她不知道,方才那一点轻飘飘的、被她当成踩到脏东西的刺痛,是什么。她不知道,有东西,已经顺着那个针眼,悄悄地,进了她的身子。她不知道,在她赢下这一局、站在人生最得意的顶点的此刻,死亡,已经从她那双最强悍、最不怕疼、踏遍了整个涅墨亚的脚底,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她那双脚,从前是她的骄傲——磨不破,硌不疼,踩遍天下。可也正是这双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脚,让她连死亡叩门的那一下,都浑然不觉。
她还在,笑得明艳,张扬,毫无阴霾。那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死去的人,最灿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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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赢了,拉弥娅占着上风。
按规矩,三局两胜。她只要再赢一局,这场就拿下了。她浑不在意地回到台角,甩了甩汗,连那点脚底的“脏东西”都早忘到九霄云外。她瞥了一眼台对面那个金发褐肤的新丫头,心里冷笑:就这?也配让老娘放水?
第二局,哨声响了。拉弥娅照例上前,
预备着像第一局那样,灵活地游走、寻隙、再一记绞颈了结战斗。
可她感觉稍微有点不对劲。她的身子,不听使唤了。
起先是腿。那双她最得意的、能绞断人脖子的腿,忽然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利索。接着是手,是腰,是眼睛——她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发晃。一阵阵的眩晕,没来由地,一波一波涌上来。她只觉得浑身发软,使不上半分力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怎么回事?拉弥娅心里头,头一回,慌了一下。她不明白。她明明好好的,第一局还龙精虎猛,怎么这一局,身子突然就成了这副鬼样子?是昨晚没睡好?是赛前吃坏了什么?她想不通。
可台上不等人。对面那个新丫头,已经攻了上来。那混血的姑娘,打得其实并不算高明。她的拳脚,甚至带着几分生涩和迟疑。换了平时,拉弥娅一只手就能把她撂倒十回。
可此刻的拉弥娅,连躲都躲不利索了。她想还手,那拳软绵绵的,没半分平日的劲道;她想用那招牌的绞颈,腿却抬不起来,窜不上去。她引以为傲的灵活、力量、那条蛇一般的身手——全没了。她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成了一个空架子,在台上踉踉跄跄,狼狈地挨打。
台下的看客,先是错愕,随即骚动起来。这是怎么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拉弥娅,怎么突然这样不堪一击?被一个新人追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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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新丫头,那个混血女孩——她其实也是懵的。她看着对面那个传说中无人能敌的拉弥娅,此刻竟这样软手软脚、节节败退,心里又惊又怕,几乎不敢相信。她下手时,甚至是犹豫的、发虚的。
可她不敢停。
她是个被卖到涅墨亚的奴隶,混血的出身,从小被主人当牲口一样使唤、打骂、糟践甚至性侵。打赢这一场、当上新偶像,是赛事方许给她的、唯一一次能脱离那个主人、能换一条活路的机会。有人告诉她,对手会“变迟钝”,让她只管放手去打、去赢——那针,扎下去只是让人使不出力,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她信了。她不敢不信。那是她抓住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所以她咬着牙,迎着心里的发虚,一下一下,朝那个迟钝下来的拉弥娅,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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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弥娅还在硬撑着,她的脚步发虚,手上也只剩下了招架的力气。她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她只当是自己今天“邪门了、垮了”。可就算垮了,她也咬着牙不肯倒——她是拉弥娅,她从不在台上低头,她怎么能输给一个新来的黄毛丫头?她踉跄着,挣扎着,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想稳住,想反扑。
可她的身子,彻底背叛了她。毒,正在一点一点,抽干她的力气。
终于,在新丫头又一记并不算重的拳头打来时,拉弥娅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她倒在了台上。
那双踩遍了整个涅墨亚、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认过怂的脚,软软地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裁判上前,查看,然后,举起了那个新丫头的手
。
拉弥娅,倒地不起。判负。新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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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彻底炸了锅。一场惊天的逆转!那个不可一世、稳赢的拉弥娅,先赢一局,第二局却被这横空出世的新人,直接打趴在台上、爬都爬不起来!新星掀翻霸主,一战封神!
欢呼,尖叫,赌客们或狂喜或哀嚎——押中了新人逆转的,赚得盆满钵满。多精彩的一场好戏。多么完美的、新偶像诞生的封神之夜。
没有人知道,那个倒在台上的拉弥娅,不是输给了拳头。没有人知道,她是被人,从脚底那个针眼里,悄悄要了命。
她被人从台上抬了下去,抬进了后台。她还有一口气,人却已经迷迷糊糊,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她想说话,想问一句“我这是怎么了”,可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她只觉得冷,越来越冷,那点力气,正从她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抽走。她到这一刻,都还想不明白。
她明明赢了第一局的。她明明……是凭真本事,赢了第一局的。怎么就,突然输了呢。
当晚拉弥娅毒发身死。比赛主持者对外宣称比赛中伤重不治。
一桩憾事,一桩常事。涅墨亚最当红的偶像拉弥娅,就此陨落。而那个新升起的、金发褐肤的新星,正被人群簇拥着,捧上她空出来的位置。至于那个躺在后台、再没人看一眼的拉弥娅——
白天还在为她疯狂的那些人,此刻,一个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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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塔莉亚
后台里,只剩医术师和那具尸体。他捏着那只脚,看着脚底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针眼,看了半晌。
他心里有数了。这姑娘不是什么“比赛伤重不治”。是有人,趁她不备,从这脚底下了毒,要了她的命。至于是谁、为什么——他没往下想。一个料理尸体的,知道这死有鬼,也就够了。多问一句,多想一层,对他这一行的人,都是催命。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了。冤的,惨的,不明不白的。他要是每一个都揣在心里、都去刨根问底,他早就活不到今天了。他叹了口气,放下那只脚,开始动手料理。收钱,办事,把这具尸体干干净净地处置了,就当什么也没看见。这是规矩。
他正准备着东西,后台的门,被人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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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长得不错,但眉眼间却是一片疲惫和憔悴。他站在门口,神色局促又执拗。
“我……我想见她一面。”他声音哑哑的,“听说,是您在料理她的后事。求您,让我见她一面。”
医术师皱了眉。这不合规矩。那富商交代过,料理干净,别声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要见尸体,他本该一口回绝。可他看着这年轻人的脸,迟疑了。
他认得他。这张脸,前些日子还印在涅墨亚的海报上——那个新捧起来的、叫俄瑞斯忒斯的拳手。他也见过他打的比赛。这样一个人,
深更半夜,憔悴成这副样子,跑来要见拉弥娅最后一面……
医术师没问为什么。他这人,向来不爱多问。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
那年轻人冲进来,看见台上那具盖着布的尸体,脚步一滞,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走过去,颤抖着,掀开盖在她脸上的那块布。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你。”他哽咽着,伸出手,又不敢碰,“真的是你。” 他守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哭得说不出话。
医术师退到一旁,没有打扰。他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哭死人的活人。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幕。哭了好一阵,那年轻人才断断续续地,对着那张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脸,说起话来。
“那天……台上那天,”他哽咽着,“你说我太弱,让我滚回家……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我想,亏我还把你当……我气了你好久。”
“可后来,我想通了。”他抹了把脸,哭得像个孩子,“我就当,你还是当年那个任性的小丫头。还是那个,被我护在身后、动不动就耍脾气的小妹妹。你就是嘴硬,你就是那个性子……我哪能真跟你计较。”
“我早就不气了。”他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哭着说,“我一点都不生气了。我早就原谅你了。”
“所以你……你醒醒啊。”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睁开眼,再骂我一句啊。说我废物也行,说我没用也罢,你骂啊……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那姑娘自然不会再睁眼了。年轻人伏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医术师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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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够了,那年轻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医术师。
“她……”他声音发紧,“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那么能打,怎么会比赛受个伤,就……我不信。”
医术师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那脚底的针眼,那桩有鬼的死,那些他猜得到、却不能说的东西,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说出来,对这年轻人没有半分好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种局里的真相,是会要命的。他想护着这年轻人,也护着自己。
“就是比赛伤重,没救回来。”医术师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和外头传的,一个字不差,“她走得不算痛苦。”
年轻人盯着他,眼里满是不甘和怀疑,可他到底,问不出更多了。他最后看了那姑娘一眼,失魂落魄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医术师却忽然开了口。 “喂。” 他说。
年轻人回过头。医术师顿了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这一句嘴——按规矩,料理了,埋了,谁也不必知道埋在哪儿。这是他几十年的规矩。可看着这年轻人失魂落魄的背影,他到底,破了一回例。
“出城往西,那片老橡树林边上。”他说,“我会给她寻个干净地方,好好安葬。”
他停了一下,然后,难得地,没有再用那副公事公办的、料理尸体的口吻。这一路,他都只把她当作一具需要处置的尸体,可这一刻,他像是想给她,留一点一个人该有的体面。
“拉弥娅,”他低声说,“我会把她,葬得干干净净。”
那年轻人怔怔地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对着医术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他回过身。
“……她不叫拉弥娅。”他轻声说。
医术师愣了一下。
“拉弥娅,是他们给她起的。”年轻人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声音却很轻,很郑重,像是在说一件这世上最要紧的事,“那不是她的名字。”
“她叫塔莉亚。”他一字一句,“她的名字,是塔莉亚。”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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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走后,医术师料理完了一切。他原想,照老规矩,给这姑娘行一回告别的礼。那是他偶尔会做的事,按照厄西留斯神圣教的风格,给那些死得太冤、太惨的人,俯身吻一吻额头,鼻尖,和唇,权当送她们一程。这些年,他见过的冤魂太多,能为她们做的,也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事。
他俯下身,吻了塔莉亚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鼻尖。到唇边,他停住了。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想起他跪在地上哭着求她醒来的样子,想起他说“她叫塔莉亚”时那郑重的神情。
他直起身,到底,没有吻下去。
那一步,他省了。那不该是他的。那片唇,该留着——留给那个,本来该来、却终究错过了的人。哪怕,那个人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的,是什么。
医术师替她理好衣裳,把她葬在了城西,那片老橡树林边上。
临填土前,他从怀里,摸出了那袋富商给的报酬。沉甸甸的一袋钱。料理一具尸体的工钱,外加买他闭嘴的封口费。他掂了掂,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把那袋钱,放进了坑里,搁在她身边,跟她一起埋了。
他倒也不是什么散财的善人。他只是想,这钱挣得,膈应。横竖今晚他押她赢,已经输过一波了,再搭上这一袋,也不差这点。就当……陪她吧。一个挣了一辈子血汗钱、最后还要分给孩子们的姑娘,临了,身边搁点钱,也好。
他一锹一锹,填上了土。填好之后,他没像别处那样,留一座无名的坟。他寻了块木头,削平了,借着月光,用刀,一笔一笔,在上面刻了三个字。不是“拉弥娅”。是那个年轻人,临走前,郑重交给他的、这姑娘真正的名字——
塔莉亚。
他把木牌,插在了坟前。那个万人追捧、又被人从脚底要了命的偶像“拉弥娅”,葬在这里。可这块牌子上,没有“拉弥娅”。只有“塔莉亚”——一个几乎没人知道、属于她自己的名字。她活着的时候,是别人的拉弥娅。死了,才头一回,是她自己的塔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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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事情办完,天快亮了。医术师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和那块刻着“塔莉亚”的木牌,他心里,竟有点发堵。
说来好笑。他算是这姑娘的半个粉丝。她那张脸,那身手,那股子谁也不服的嚣张劲儿——他爱看。他也从酒馆的闲
聊里听说过一点她的出身,知道她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同是苦命人,他对她,自然有几分说不出的好感。
今晚那场比赛,他还押了她赢。押得不少。结果呢,钱输了个精光,人,他这会儿正给她填土。
他鼻子有点发酸,眼眶有点热,竟真有了几分想哭的意思。
只是他自己也分不大清——这点伤感,这几乎要掉下来的眼泪,究竟是为了眼前这个又美又惨、稀里糊涂就没了的姑娘,是为了他那点尚未萌芽就被掐灭的恋爱情感,还是为了,他今晚那笔输得干干净净的赌注。
大约,三样都有些吧。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哭出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走去。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涅墨亚照常地醒来,看台会再次坐满,赌盘会再次开张,那个新升起的、金发褐肤的偶像,会站到台上,接受万人的欢呼。一切,都会照旧。
医术师想着,今天再赌一把,把亏的钱全都赚回来。老实赚钱果然还是很枯燥,还得面对这样那样的破事。
(待续)